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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与聿案簿录 作者:护玄

楔子
山貓,又稱為石虎。
現今能看見山貓的幾率已經非常少,且山貓攻擊性又比家貓高出許多,一般人也不會在家中飼養。
所以,也少有人知曉,其實山貓……
夜半時分,巨大集體的機車聲震響了台中縣郊外寧靜的公路。
因為公路直接通向郊外山路,所以深夜時倒是無人無車,甚至也沒有居民會受到影響。
好幾對男女駕著各式不同的機車在公路上飛騰,閃爍的大燈將山路映得格外明亮,伴隨著轟然巨響,氣勢倒也有幾分驚人。
“你說的那個沒有人的自然風景在哪裡啊!”
轟響中,並行的車陣傳來幾乎是用吼得問話。
“快到了啦!馬上就到了!”
領頭的機車在數分鐘之後轉出了山路,接著急速彎過小路切上一塊烏黑的平地。
“這個叫漂亮的自然風景?”
在看到眼前烏漆抹黑的不明山坡之後,車陣中有人爆出一句代表所有人心聲的話:”你是在整我們是不是啊!”
“你們自己說要找一個沒有人,又沒有開發過的自然風景區烤肉啊,我想說這裡很適合咩。”領頭的摩托車騎士笑嘻嘻地說著。
“裝肖維!這裡都是草要怎麼烤,你烤給我們看啊!”一票人開始發出抱怨。
“整理一下就可以了啦——”
“廢話少說,大家先揍他一頓再找地方烤肉。”
“贊成!”
1.
“新聞快報,今日清晨三點在台中市發現一具無頭女屍,根據現場勘驗……”
清晨六點,位於中市花園別墅成排房屋的其中之一傳出晨間的新聞報導。
就像每個家庭每天早上都會發出的聲響一般,幾個轉台的聲音過後,美容台、大家做體操、卡通等等的都被略過,最後回到了新聞台繼續播報著方才被中斷的快訊。
在客廳與廚房之間的流理台前,喀的一聲有人轉開了瓦斯爐開關,然後是倒油入平底鍋的聲音吱吱響起,敲破蛋殼後,是高溫熱油將鍋上的荷包蛋邊緣慢慢煎得焦香的剝剝聲。
烤箱設定的時間差不多了,叮的一聲開啓,然後傳出了柔軟的麵包香。
就在廚房中忙碌的那個人要轉過身去將麵包拿出裝盤時,某人憤慨萬分的抗議也跟著響起——
“我才不要!”
清早六點鐘,位於市區外圍高價地段的第三期開發花園別墅,門牌掛著”虞”的家中,一大早就傳來家庭戰爭的聲音。
不過目前為止還是單方面的,因為另一個人完全無視於激動的抗議,繼續著手上的工作:”阿因,你大爸跟二爸都已經決定了,你現在說不要,當心你二爸會怎樣凌虐你都不知道。”站在瓦斯爐前,削著短髮掛著年輕娃娃臉外皮的男子手抖了一下,平底鍋上的金黃漂亮荷包蛋也隨之一翻身,然後姿勢滿分地落下,吱吱的油聲還在旁邊不停地冒著。
“那是你們兩個獨裁決定!你們要帶別人回來住至少也知會我一聲啊!”大清早,為了捍衛自己地盤高舉抗議的虞家獨子——虞因指著客廳沙發上那個陌生的小孩,非常不滿地說:”好歹我也是這個家的成員,你們這樣自己決定很不尊重別人耶!”
虞因,大二生,目前就讀市內理東科技大學設計學院,生性愛玩愛交朋友,特別是女朋友,人緣好到在遊樂圈子中幾乎方圓百里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過,這不是重點!
頂著一頭翹翹的棕發,今天一早,他和平常一樣起床刷牙洗臉之後,到餐廳等早餐吃,可是一踏出房間到了樓下客廳,有那麼一秒他又以為自己眼抽筋。
一個陌生的男孩……看起來絕對還未成年,就坐在客廳里翻閱一本他看不懂的鬼原文書,跟他講話也不搭理,所以自己就直接殺到廚房問人。一問之下,那個小鬼居然是自家兩個老爸撿回來要收養的小孩。
當場,他馬上翻臉。
“莫名其妙撿一個小孩回來養,你們會不會太誇張了一點啊!”平常要撿到別的東西回來暫住,他都還可以假裝沒看見,可是才僅僅一天,就突然要認養一個小鬼,這樣會不會太猛了一點啊!虞因越想越有種肝火直爆的不爽感。總覺得自己好像不被放在眼裡,決定甚麼事情也沒先跟他打過招呼。
不著痕跡地看了對方一眼,掌廚者移動了手上的工作。”其實你也不用想得太嚴重,因為小聿牽扯到一宗比較特殊的案件,本市的收容所和養護之家不太敢收他,所以我跟你二爸商量了一下才把他帶回來。一般被收養的小孩在成年之後,可以自己選擇去留,小聿今年年底就十八了,很快就成年可以決定自己的未來,你不用擔心啦。”完全無視自家親兒子跳腳的模樣,今年三十八卻長得像十八、且還有個大學兒子的虞佟,口氣一派輕鬆,老早就很習慣兒子動不動就跳腳的個性,也沒放在心上。”還有,你最好小聲一點,你二爸昨天查走私查到今天早上五點多才回來睡,你如果把他吵醒,就……”
“走私?啥時變成他的工作?”皺起眉,虞因順手拿過盤子遞給他老爹。
“聽說因為殺人案件查到後來扯上毒品交易,所以,你二爸的小組就跟通緝毒組的合作查案,因為不在我負責的範圍,所以我也不太清楚。”將早餐盛入盤子,配上汆燙好的青菜以及水果裝飾,虞佟就把盤子擺上桌。”最近這幾天他都沒甚麼睡,好不容易今天早上才可以偷閒回來睡一下,所以不要太大聲了。”
忌憚於裡面正在睡覺的雄獅,虞因果然把音量壓低,不過火氣一點也沒有減少。”管他,你們帶回來那顆小玉西瓜甚麼的,你們自己照顧,我才不管!”
無奈地垂下肩膀,虞佟開口糾正他:”人家有名有姓叫做少荻聿,不要隨便亂叫。”
“少荻聿?外國人?”他剛剛沒有仔細看清楚那個小鬼的樣子,因為他低著頭在讀書,所以只看到黑黑的腦袋,沒看到臉,”現在還有人姓少啊。”該不會是偷渡客吧?他等等去逼問那個小鬼會不會唱國歌跟國旗歌好了!
“不是姓少,是姓少荻,好像是他們家族有傳承甚麼的關係,數據上也沒寫清楚,所以就這樣。還有,你不要想去逼問人家會不會唱國歌,他有身份證,絕對是台灣人。”完全看穿自家兒子腦袋在打甚麼主意,虞佟這樣警告他,然後才端著剛煮好的濃湯朝外面一喊:”聿,來幫我端個湯好嗎?”
話才一喊完,咚咚咚的腳步聲立即傳來,不用幾秒鐘,剛剛被取了西瓜綽號的男孩出現在廚房門口,歪頭看著他們兩個。
仔細一看,虞因才注意到那個被他排擠的小孩雖然是東方面孔,也有著一頭黑得發亮的頭髮,不過那雙眼睛……
居然是紫色的!
他真的是本國人嗎?還是用了最近流行用的那種角膜變色片啊?
餘音盯著對方半晌,很想上前檢查那個眼睛顏色到底是真是假。
“對了,阿因,小聿不能開口說話,你以後要讓他一點喔。”將湯端給男孩,虞佟微笑著對著兒子這般說,“這是你老爸我的命令。”
馬上把看見紫眼睛的訝異心神拉回來,虞因立刻板起面孔,繼續展現他的非常不爽,“乾我屁事。”收養小鬼不跟他商量就算了,現在還要找他幫忙顧,門都沒有。
說完,為了證明他的絕對不爽,虞因放棄剛上桌的早餐,轉身提了背包就甩門出去了。留下兩個站在廚房裡的人面面相覷。
半晌,是虞佟先打破了尷尬的沈默,“不好意思,阿因就是這麼衝動,小聿你要見諒,他其實沒有甚麼惡意。”
紫色的眼睛看著他,然後少年緩緩點了點頭。
虞佟伸出手,在少年的頭頂揉了揉兩下,”放心,我相信你可以很快就克服障礙重新開口的。”
男孩只是靜靜望了他會兒,然後就端著湯轉身了。
吐了一口氣,虞佟伸伸懶腰。
“好了,今天也要加油!”
餓死了!
大爸那個混蛋!還有二爸那個更大的大混蛋!
一早賭氣出門的虞因騎著愛車飆進學校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先到學生餐廳找吃的。端著一餐盤又不香又不好吃的食物,他踢開椅子把餐盤丟在桌上,然後殺氣騰騰地坐上椅子,引起的聲音馬上就招來四周早起覓食的學生側目。
“有甚麼好看的!”把投來的關愛視線一一瞪回去,虞因抓了抓翹發,惡狠狠地說著。
四周大部分都算是熟人,注意到他心情不好,倒也沒過來攀談,只是全把頭都轉回去用餐。
有時候,看到人發火不要白目地過去送死比較好。
“大清早火氣就這麼大,吃炸藥啊。”林一個人把餐盤學著他的動作依樣畫葫蘆拋在他桌前,然後響起的是嬌滴滴的聲音,接著拉開椅子自動自發的就在他的對面坐下,“虞先生,好難得看到你在餐廳吃早餐耶,不是聽說你老爸天天都會煮愛心早餐讓你吃飽飽再上學嗎?怎麼今天這麼淒慘地陪我們大家在這邊吃快餐啊?”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虞因同學的阿爸手藝非常好,好到這傢伙常常欠扁地挑剔學生餐廳食物;而且還非常幸福地每天早上都有溫暖的家庭早餐,有一陣子實在是羨煞了一票外宿的同學。
難得今天看到他沒有溫馨早餐,當然是先奚落幾句再說,不然下次要等這個機會不知道還要多久。
瞪了一眼面前的不速之客,虞因冷哼了一聲:“乾你屁事。”
“喲喲,好凶喔,人家可是好心關心你耶。”一手拿著小湯匙攪拌盤里的咖啡杯,李臨玥擁有一張能讓全餐廳的人都羨慕看著她的美麗面孔,與虞因好死不死是同班同學、且兼本年度高票當選校花,勾起令人如痴如醉的漂亮微笑,矮腳地細聲說著,當場讓旁桌的男同學整個人都軟酥了起來:”怎麼,跟你老爸鬧翻了嗎?”
認識她很久,也知道這個人個性是怎樣,根本不吃這套的語音繼續哼了一聲,“我要當哥了!”他口氣很衝、非常衝,衝到讓所有人都覺得他不懂憐香惜玉、想來海扁他一頓教訓。他要好好愛護美女的那種。
“喔?你大爸跟二爸生小孩了?”李臨玥用一種很正經的口氣詢問,然而提出來的問題卻讓眼前正要吞下第一口飲料的語音把整嘴的果汁都噴出來。
“去你的生小孩!”說那甚麼鬼話!
他大爸跟二爸是要怎樣生小孩啊!大白天夢遊也不要說笑話出來給別人笑!
李臨玥眯著眼睛瞧他,用百分之兩百不解的語氣問答:”不然你怎麼當哥啊。那些男男小說裡面,不是常常會出現男生對男生還會生小孩的情節……雖然說現實來講是有點不太可能啦,不過你剛剛說要當哥了,我當然會想到那邊去啊。”她很無辜地眨眨眼順便聳了一下肩,表示“沒講清楚都是你的錯”。
“你看小說看到腦袋壞掉了!”虞因給了她一個大大嫌惡的表情:”還有,我大爸跟二爸是雙胞胎兄弟,要生也輪不到他們來生。你試看到了甚麼奇幻小說還是驚悚小說,出現了細胞分裂的情節是不是!”甚麼小說男生對男生還可以生小孩,說神話啊!
李大美女聳聳肩,沒甚麼一件問他:“誰知道能不能啊……人家有沒有實驗過。”在虞因把被子砸到她腦袋之前,她很識時務地馬上轉了話題:”你當哥了應該高薪吧,乾嘛一大早坐在學校餐廳悲涼地自己吃早餐?”
她可是看這人孤單一人還外加背景淒涼有黑線落下嫌疑,活像個獨自在廚房吃冷飯的老頭,才好心過來慰問,換成別人,門都沒有。
“那又不是我親弟,高興甚麼。”拿起餐盤里的麵包,洩憤似地塞進嘴裡,虞因一想到早上的事情,心裡就火起來。”我兩個老爹不知道答應別人甚麼,帶了一個高中生小鬼回家住,根本沒先跟我商量。”呸,這個麵包怎麼乾得這難吃,是便宜貨還是昨天賣剩的啊!
“那房子有不死你買的,人家愛怎麼帶人回家住就怎麼住,你有甚麼好生氣的。”李臨玥看了他一看,覺得這人有點小題大做:”而且你兩個老爹都是吃公家飯的,之前還不是常常帶人回家住,你應該要習慣了。”說著,還很哥兒們地拍了拍對面那人的肩膀。
聽她這麼一說,虞因也自覺有點奇怪了:“之前老爹他們也常常帶人回來住,可是從沒有收養過,而且還不知道為甚麼……我總覺得這次他們要收養的小鬼感覺好像有點怪怪的。”他想起那雙紫色的眼睛,其中一點感情也沒有。一半被人指著罵應該會光火吧?為甚麼那時候那個小鬼完全沒有反應?
“怪怪的?”喝了一口熱飲,李臨玥給了疑問句。
虞因點點頭:“感覺很陰。”
滿然燦出一笑,李臨玥呵呵地吃掉手上的法國吐司。”反正你又不是內有見過很陰的東西,難不成你還會怕啊,跳針大王。”
皺起眉,虞因哼了一聲:”不要亂叫,誰想沒事就看見那種東西啊,真煩!”
聽他這麼說,李臨玥掩嘴偷偷笑了起來。
虞因有陰陽眼。
多年前一次大車禍忠厚,原本是正常人的虞因從那時開始不怎麼正常的生活。與其說是陰陽眼,他更常跟朋友介紹那個叫做跳針眼。
因為不像一般的陰陽眼,有時候一整個月都看不見甚麼鬼,有時候是上厠所上到一半,會突然發現馬桶里有半張臉,不然就是睡覺睡到一半,突然看到窗戶外掛著一雙腿。層出不窮的例子讓他從深受其擾到今天變成麻木不覺。
反正,有看見就假裝沒看見,看見怪東西當做在看拍電影,這樣才不會太凌虐自己。這是虞因的一貫心態。
“阿因,今天下課要不要去逢甲那邊玩?”下午的課告一段落,正想收拾收拾課本去哪邊晃一下的虞因,桌旁出現了個酒肉損友:”聽說前幾天那邊多了新的歡唱店,現在去消費都打七折喔!”
“真的假的?我怎麼不知道。”向來很會到處玩的虞因想了想,就是想不起來最近那邊有新店的消息。
“真的啦,開在巷子里,廣告打不大,如果不是隔壁班的英仔告訴我,我也不曉得哩。”酒肉損友A的阿關拍拍胸脯說:”而且昨天我還偷跑去看過,那邊真的多了一家店,只是沒有進去看而已。怎樣,去不去?”
“廢話!當然去,順便約其它人一起去。”說做就做,虞因爽快地拿出手機撥了一連串的簡訊,傳給平常就混在一起玩的其它兄弟黨。”走走,我約好了其它人,現在馬上出發!”剛好他今天心情非常惡劣,去玩一玩,把怨氣整個發洩發洩再說。
“爽快!走!”
課本甚麼的一卷,虞因把背包往肩後一甩,搭了酒肉損友的肩就直接往停車場走。
才剛走近校門,虞因就愣住了。
注意到他停下的腳步以及神情,阿關停了步伐,疑惑地看著好友:”怎麼了?”
循著他的視線看去,就在大學校門旁邊,有個看起來不太像大學生的少年站在警衛室的門口,不知道在等誰。
“你朋友?”他看了看虞因,又看了看那個站在警衛室前面的少年。
奇怪了,沒看過阿因身邊有這種型的朋友啊?
“不是。”一見到那顆麻煩的小玉西瓜出現在學校,原本虞因平復些的心情馬上又蕩到谷底,很想假裝他是陌生人走過去當作沒看見算了。
而他也真的這樣做了。
重新邁開腳步之後,虞因明明知道那個新弟弟睜著紫色的眼睛巴巴地看著自己,可他連頭也沒有回,直接穿過警衛室門口就往外走。
他們只有兩秒鐘擦過身的時間。
有著紫眼的男孩沒有叫住他,也沒有甚麼動作,就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通過。
察覺有些不對勁的阿關連忙跟上去,一邊走一邊還回頭探看:”阿因,你真的不認識他嗎?那個小朋友一直在看你喔?”好屌,還用紫色的角膜變色片,現在的小孩都這麼強嗎。
“不認識不認識啦,誰認識那種小鬼。”賭著一口氣,知道一定是老爹叫他來的,虞因火上心頭,直接撂下了話。
老爸叫他來,他就偏偏不管他。
他要讓大爸、二爸都知道他的抗議。
看他反應不怎麼友善,就算感覺到有異,阿關也不敢再開口。
走出校門口之後,連頭也不回,虞因快步往停放機車的停車場走去,他還挺怕自己一停步就會心軟回頭看那個小傢伙,所以乾脆橫了心直直走。抗議就是要抗議到底,不然大人都不會正視。
哼哼了兩聲,在停車場找到他打工賺來的愛車之後,虞因才松了一口氣,從包包里拿出鑰匙開了大鎖,旁邊的阿關很快跟上來做了相同的動作。
就在拿出安全帽時,虞因突然聽見了貓叫聲。
小小的,像是幼貓的聲音。
可是又和一般幼貓軟軟的叫法不太一樣,感覺有點尖銳、又有點淒厲,讓人聽了不由自主有點頭痛起來。
一個讓人非常不舒服的聲音。
“阿因,怎麼了?”帶上安全帽之後,阿關轉頭看他像是在發呆,開口詢問。
“你有沒有聽見貓叫聲?”虞因眯起眼睛,仔細捕捉著那個小小的聲音。
左右張望了一下,阿關搖搖頭:”沒聽見哩,你幻聽啊!”說著半開玩笑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阿關發動了摩托車引擎,轟轟的聲音馬上激烈地響起。
微弱的貓叫聲馬上被覆蓋過去。
“真的有聽見啊,沒騙你。”覺得貓叫聲很突兀,虞因又四下張望了一下,看看是不是哪抬車下面藏了個小貓,不過找了半晌連條貓尾都沒見到,乾脆也放棄了。
搞不好還真的是他聽錯了。
“管他有沒有貓,走了啦,不然等等最後一個到就糗了!”阿關直接催動油門,價值不菲的摩托車馬上就急駛衝出。
“阿關,騎慢一點啦!現在尖峰時間耶!”看見衝出停車場的車尾巴,虞因立刻發動摩托車追了上去。
那個貓聲又響起來。
在安全帽的透明鏡面後,虞因突然瞠大了眼睛。似乎四周的聲音突然安靜了下來,他只聽見空氣的聲音,以及幼貓喵喵叫個不停的淒厲聲音。
到底是從哪裡傳來的聲音?
一輛紅色客車猛然自他身邊超過,虞因不自覺地放慢了車速,就在那一秒他看見了——四周的景色扭曲,離他遙遠一段距離的阿關摩托車後座上,正坐著一隻大貓。
看起來不像家貓而像是野貓,可是又比野貓大了好一倍,樣子似乎也不太相同……
那只貓正對著他喵喵叫。
那一瞬間,虞因立刻握緊了煞車,摩托車猛然撞上校區旁邊的人行道鐵桿,打滑了一下,他差點沒摔出去。幸好他反應夠快,馬上穩住車身,才沒有發生嚴重意外。
就在慶幸自己沒發生事故同時,一個更大的聲音從他後面傳來,煞車聲音划破了天際,一台銀色的轎車整個打滑擦過他身邊、削過他的背包,用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撞上了前面的紅色客車,客車被巨大的衝擊力撞上之後,整個向前翻。
他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好友阿關來不及回避,整個人被翻覆的紅色小客車撞飛出去,帶著安全帽的人體彈飛很遠,撞上旁邊的電線桿,像是失去支力的斷線娃娃,發出了好幾個奇異的聲音,然後摔落。
因為衝力太大,整根電線桿應聲一震晃動了幾下,像是斜了幾許的角度。
正逢下班放學時間,走在人行道上、行駛在車道上的人車全都停了下來,喧囂聲立刻竄進虞因的耳朵。
一名離電線桿最近的女學生尖叫了起來,她的白色裙子上濺滿了鮮紅色的血花,一點一點的,就好像某種妖艷盛開的紅色花朵。
被撞飛的阿關自電線桿上摔落在地,血水像是關不住的水龍頭一般四處漫開,在地上爬出巨大鮮紅的網。
“撞死人了!”
“快找救護車!”
四周開始混亂起來,人行道上不敢看的學生掩面而去,純粹看熱鬧的好事者則圍過來旁觀。
一瞬間的錯愕被尖叫聲打斷,虞因立刻拔出車鑰匙、罵了一句臟話,然後拔了安全帽丟到一旁。阿關四周圍了越來越多的人潮,就是沒有人去檢查他現在怎樣了。
車道上的車無情地再度流動,他只能跳腳地等著紅綠燈。
他抬頭,看見對面的人行道上出現了熟悉的身影。
那個今天變成他弟弟的人面無表情地隔著車道看他,那張白色的臉上沾了血花,而那只詭異的貓就在他腳旁不遠的地方。
“混蛋!快去看阿關怎麼樣啊!”虞因氣的直接隔著車道對少荻聿破口大罵:”不要光站在那邊!快去!”
紫色的眼睛注視著他,像是不能理解他為甚麼會氣成這樣。
“快去看阿關!”
下一秒,聿拔腿鑽入人群當中。
虞因抹了一把連,發現不知道甚麼時候他已經滿頭都是冷汗。
紅燈亮起來,他快步跑過斑馬線。
今天真是該死糟糕透頂的一天!
在那一整片血色之中,他只看見朋友倒在上面。恍惚中,四周吵嚷的聲音變得更不真是,隱隱約約傳來了警車與新聞記者做攝影報導的旁白聲——
2
“今天下午在台中市私立理東科技大學發生了一起重大車禍,重傷者陳關為理東科技大學二年級生……”
晚間的新聞快報在沈靜的室內響起。
一臉疲倦的虞因抹了把臉,感覺到四周的壓力全往他身上襲來。聿在旁邊坐著,臉上身上沾滿了鐵紅顏色,卻似乎毫不在乎這些他只是在腿上放了一本書靜靜地翻閱,一點也不曉得自己身上的顏色有多嚇人。
就在不久前,他們跟著救護車從新聞上那個血淋淋的現場一起到醫院。一路上,傷員身上像是瓶子破了個洞的礦泉水一樣不停地出血,怎樣都無法止住,讓虞因幾乎要窒息。
這種畫面總會讓他聯想到多年以前的那場大車禍,就算看再多次也無法習慣。
新聞快報的聲音仍然不停播送著。
“好,現在每台新聞都報得這麼大了,請問兩位目擊小朋友,哪一個要代表發言的?”
拿了遙控器關掉電視,室內變得更加安靜。一名穿著便服身上卻帶著識別證的娃娃臉男子,挑起眉看著坐在面前的兩個小孩。
“二爸,你在說廢話嗎?”不在乎地瞥了一眼像是對待犯人、只差沒像電視里演的那樣一盞小燈照在他們臉上的警員,忙了幾乎半天的虞因只想趕快確定還躺在手術室里的友人是否平安,所以口氣也不是挺好:”你覺得這小鬼可以代表發言嗎!哈!”
眯起眼,跟自家大哥擁有一張相同娃娃臉的虞夏勾起冷冷的一笑:”吃我們的住我們的,還要拿我們當你監護人的,小鬼,給我尊敬一點乖乖配合我做問話調查!”語畢,還伸過手完全不客氣的地對方的腦袋上呼了一巴掌。
虞因翻翻白眼,不過話說回來,吃人家住人家還要拿人家當監護人,種種計算下來,他最好還是配合點比較好:”就……剛剛已經跟另外一個警察做過筆錄了,還要講一次喔。”很麻煩耶,一樣的事情講來講去還是一樣,也不會變得比較不一樣,乾嘛每個人過來都要問一次,真是一點效率都沒有,早知道剛剛應該拿MP3錄下來,然後他們想聽幾次就自己去無限回放不就好了。
旁邊的聿抬起頭,看了兩人一眼後又埋首回書當中,彷彿他們說甚麼都與自己毫不相干。
書本被輕輕的翻過了一頁。
“你知道我要問甚麼,配合警方調查是好市民的義務,快說。”從口袋里掏出一本小筆記,虞夏按下了原子筆芯,等著筆錄。
他問的不會和前一個警員重復。
抹了一把臉,虞因強打起萎靡的精神,然後緩緩開口:”阿關他轉出去之後,我看見了一隻山貓。”
“山貓?”虞夏皺起眉,“你怎麼確定那是山貓?”貓不是都長那樣?而且最近山貓已經很少見了。
“廢話,山貓跟一般的野貓又長得不一樣,我眼睛又沒有脫窗,當然看得出來!”虞因不用兩秒立即就反駁回去。
“好吧,你認出來那只是山貓,那麼貓呢?”
虞因瞄了旁邊的小鬼一眼:”跑到他旁邊,然後急著送阿關進醫院,就沒注意到往哪邊去了。”
看了看旁邊幾乎已經沈浸在書中的聿,虞夏繞過去直接蹲在他的面前:”小韋,你有看見山貓嗎?”
聽見他的聲音,聿微微抬起頭,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哪有可能看得見。”從鼻子噴氣哼聲,虞因瞥了旁邊的小鬼一眼:”那只貓好像不是存在的貓。”
“喔,是好兄弟。”虞夏立即記入簿子當中。”話說回來,為甚麼好兄弟貓會出現在你朋友的車上?應該不是要他載著去兜風那麼簡單吧?”結果就這樣一兜就差點兜到天堂上了,不簡單!
白了自家二爸一眼,虞因很習慣地自動略過他的廢話:”我要是知道為甚麼,我早該已經變成上電視,月入百萬的靈媒,而不是在這裡跟你說貓要去兜風還坐我朋友車子的事情。”如果他通靈有這麼神的話,他早就用去海撈一票了!
“這倒也是。”虞夏聳聳肩,然後站起身,確定沒有更進一步的線索之後,他只好轉了另外一個話題:”對了,我叫小聿找你,要你帶他去附近逛逛順便吃飯,你辦了沒?”
虞因愣了一下,沒想到二爸已經開始要算帳了。”耶……這個嘛,你也知道我一出車禍就趕來這邊……”
眯起眼睛,虞夏皮笑肉不笑地開口:”你打算假裝不知道是吧。”他從小盯他到大,還不會清楚這小鬼是甚麼死個性嗎。
“欸……也沒有假裝不知道……”
轉過身,虞夏直接問另一個事主。“小聿,你有沒有去找阿因?”
仰起頭看他,聿點點頭。
“那阿因有沒有要帶你去吃飯?”
聿轉過頭,看著一旁一臉完蛋的虞因,思考了半響,卻不點頭也不搖頭。
“小聿放心,說實話,二爸給你靠。”虞夏凶狠地瞪了旁邊的傢伙一眼。
就在虞因以為逃不過虞夏的處罰凌虐時,一個敲門聲打斷了室內的窘境,隨之門扉開啓,外頭站著一個掛著護士長名牌的婦人。”虞警官,手術結束了。”
虞夏對著她點點頭:”謝了,Miss林。”
護士長點點頭,走進來將手上的資料交給虞夏:“因為醫生還在做注射觀察,所以我先過來告訴你們狀況,以免你們等太久。”與虞夏是老交情的護士長看了旁邊兩個小孩一眼,立即又轉回視線:”緊急送來的陳同學多處嚴重撕裂傷、粉碎性骨折加上肢體斷裂,另外就是顱內出血嚴重,而且頭部有多次撞擊造成頭骨部分碎裂,有少許的骨頭插入腦中。方才做手術已經先做了初步處理預防感染,接著觀察半日之後會再做第二次手術。”
“好,我明白了,晚一點我會去詢問主治謝謝你了。”翻著手中的病例資,虞夏對護士道了謝,大約記下重點傷處後就將數據歸還。
“對了,先前陳同學的昏迷指數是五,現在是六,另外在做緊急處理時,他說了一些奇怪的話,也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奇怪的話?”虞夏疑惑地眯起眼睛。
“不曉得是在跟誰道歉,在一直重復著‘靜’‘對不起’這四個字。”護士長點點頭:”說了好一陣子才停,不過也可能是意識不清地重復反應而已。”
靜?
虞因覺得像是想到甚麼,卻又抓不住那個念頭。
“嗯,謝謝你們了。”虞夏對護士長點點頭,她回了禮之後才離開。
就在門關上之後,原本靜靜看書的聿突然跳下椅子,走到若有所思的虞夏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
“小聿?怎麼了?”回過神來,虞夏看著眼前的人拿起手上的書,書本翻開了其中一頁,他指著那一頁上的某個字。
“回家。”
“你想回家了?”
聽見問句,聿立即點點頭。
抬起手看了腕上的手錶,指針指著清晨三點,虞夏這才察覺到整晚的時間流轉之快。”阿因,你先帶小聿回去洗澡吃東西,然後好好睡一覺,你自己也一樣,不要再亂跑了。”現在時間已經不早,兩邊都還是小孩,的確不應該讓他們繼續滯留在醫院。
虞因立即看著他:”我的摩托車停放在學校耶!”他是跟著阿關坐救護車來的,自己的愛車還寄放給警衛,怎麼帶那小子回家啊?用腳走是吧!別開玩笑了,這邊回家的路很遠耶。
“走回去不會,你不是最喜歡到處亂跑嘛!”話是這樣說,不過虞夏還是掏出皮包,拿出兩張千元大鈔遞過去:”不要給我亂跑,讓我知道你又亂跑的話,你皮就給我繃緊點。”
抽過鈔票,虞因哼哼兩聲:”知道啦。”然後他看了一下站在旁邊的討厭小鬼,心不甘情不願的丟了一句過去。
“走了啦!”
清晨的溫度總是很低。
一出醫院大門,虞因就打了一個噴嚏,剛剛在醫院裡面還沒這麼冷,一出來就冷成這樣,真是見鬼了。
轉過頭,他看見聿就站在自己身邊,也沒穿的多暖和,身上還沾滿了血跡。
他突然想到車禍那時候,這小鬼因為自己一吼而反應過來之後的事情。
說回來他還應該感謝這小鬼的,在場一圈圈只會看戲的人群之中,只有這個小鬼敢衝到前面直接做止血動作。雖然他不知道這個小傢伙去哪邊學來的,不過後來醫療人員抵達的時候還誇贊了他,說要不是有他臨場反應,阿關應該老早就沒救了。
思及至此,他實在是不應該給人太壞的臉色才對。畢竟,這小鬼還是有幫上忙,比起束手旁觀的路人,他真的出了不少力。
翻翻白眼,虞因微微嘆了一口氣,之後脫下身上的薄外套丟在小鬼身上:”穿好,不然等下司機以為我們偕同去殺人就衰了。”
聿呆呆的看了他半晌,才動作緩慢地將外套穿上。
少了外套之後,虞因更加感覺到氣溫的無情,他搓著雙手放在嘴邊呵氣。大半夜的,出租車不多,他四周看了一下,注意到大門圍牆外面還是閃著燈。”走吧,我們去坐車。”然後他邁開步伐直接往前走,如他所料,身後也跟上了輕輕的腳步聲。
真是麻煩,無緣無故多出一個這麼大還要照顧人的弟弟,真是莫名其妙。
不過大爸說他牽涉到一宗案件,是怎樣的案件呢……?
他最近沒在電視上注意到有甚麼重要案件,也沒聽大爸二爸他們聊過類似的事情,難道這件事情還沒有公開?
或者……
走沒有多久,果然在院外牆邊停了兩三輛出租車,裡面有聽廣播打發時間等待客人的司機,也有等的太倦而呼呼大睡的人。夜半的時間,也只剩他們在勤奮地賺微薄的載客車資。
“少年欸!要坐車嗎?”一看見他們走出來,距離最近的出租車司機立刻下車打招呼:”天氣很冷,現在晚上也沒有公交車喔。”
虞因看了他一眼:”中市花園別墅會不會走?”
“當然會啊,來來,上車吧。”出租車司機咧著笑容招呼兩人進入車座,熱絡的關心著:”這麼晚了你們還從醫院出來,會不會很累啊?”
“還好啦,還不都是那樣子。”一屁股坐到另一車窗邊的虞因跟著閒聊起來:”對了老大,等等看見得來速可不可以進去一下?我們兩個還沒吃飯,要去買漢堡來當晚餐。”
“還沒吃喔,啊常常吃漢堡不好啦,要記得多吃蔬菜才會營養均衡。”確定兩人都坐好之後,司機才發動車。”旁邊那個是你弟弟喔,長的很好看欸,不過有點太瘦了,現在的小孩都瘦巴巴的只有一點點,要多吃點東西才會比較健康。”
虞因回了一笑,沒說甚麼。
出租車緩緩駛動,離開了醫院區域,清晨的馬路上幾乎連一台車、一個行人都沒有。天空還是黑暗的,只有路燈和車燈寂寞地划破一片讓人窒息的黑暗。
“今天晚上真怪,一台車也沒有,平常這時間應該已經會看到兩三台了說。”司機一邊轉動方向盤,一邊打破車中的沈默。
看了一下手錶,三點多,虞因抬起頭看著前座的人:”大概是天氣冷大家多睡了一下吧。”他也隨口應著聊天:”大叔,你每天都在醫院那邊載客喔?”
“對啊,還要登記車行咧,不然醫院不會讓我們在外面等。”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司機侃侃而談了起來:”剛好抽到半夜班,每天當兼職少睡一點多做一點,能賺就賺,不然現在景氣不好,出租車也難做,家裡還有幾張嘴在等吃飯啊。”
“說的也是……”
看著車外,虞因又開始發起呆來。
注意到他似乎沒有繼續攀談的意願,司機便沒有再開口。
“聿,你想吃幾號餐?”半晌,看見黃色招牌燈就在不遠處,虞因推推旁邊正在眺望另一邊窗子外的新弟弟問道。
聿轉過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搖搖頭。
“你不想吃晚餐?”虞因挑起眉,不太高興。”你不吃我又會被罵,既然你沒指定的話,那我就隨便幫你點咯。”
注視著他片刻,聿才緩緩點了點頭。
車內立刻又恢復安靜。
“開個廣播來聽聽。”大概是太安靜也覺得奇怪,司機自行轉開了廣播電台,收音機里立刻傳出了台語的歌聲是一首老歌,虞因沒有聽過;不過,司機卻隨著節拍一下有一下無地哼唱起來。
幾分鐘之後歌曲結束,虞因突然感覺到旁邊有甚麼東西捱著他,偏過頭一看,不知道甚麼時候聿已經昏昏沈沈睡著,頭靠在他的手臂邊。
其實,他睡著時候看起來也不是那麼討人厭。
不過他醒著時,那雙紫色眼睛一點感情也沒有,讓人看了覺得邪門,非常不舒服。
“少年欸,到了喔。”看著二十四小時亮著的招牌,司機將出租車駛入車道,站在窗口旁的工讀生立刻笑容滿滿地探出頭。
“晚安,辛苦了,歡迎光臨得來速,請問要點甚麼”
虞因卷下車窗,先小心翼翼把聿挪到旁邊靠著椅子睡,才探出頭點餐。”我要一個炸雞桶,再單點兩個漢堡跟蘋果派,另外再給我一杯熱咖啡。”
工讀生很快將餐表鍵入計算機中。”這樣就好了嗎?”
“嗯。”虞因點點頭。
“好的,那就稍等取餐。”
工讀生的動作很利落,不用幾分鐘時間已經把餐點全部整理好遞出來給他。“請點一下餐點有沒有全部到齊。”
虞因隨便瞄了一眼,就結了帳。
“謝謝光臨,路上請小心。”
出租車駛出車道之後,整個車內充滿了香氣。
“大叔,這個請你喝。”虞因拿出熱咖啡往前放在駕駛座的飲料架上。
“那怎麼好意思咧?”出租車司機專注著前方,推著說。
“沒關係啦,這麼晚還讓你跑這一趟,喝一點東西提神也好。”虞因笑著說。
“那就謝謝啦。”司機爽快地道了謝,也不推來推去了。
虞因正要坐回後座,這才發現旁邊的聿早就睡翻了,整個人倒在座位上佔去了大半空間,變成他沒位置坐了。
他沒好氣地翻翻白眼,將手上的紙袋放在腳踏處:”大叔,不好意思,我要坐你隔壁了。”說著,他小心翼翼地縮著身往前方的副駕駛座爬去。
看了後照鏡也知道前面狀況,司機於是放慢了速度,讓虞因安全地坐上隔壁位置。
“你弟很累喔,回去之後要好好睡一覺才不會明天沒精神哪。”好心的司機換了廣播頻道,收音機傳出了比較悠揚的音樂,音樂聲在車內飄蕩著。
“嗯。”虞因估算了一下車程,因為家住在市區外圍,所以出租車還要穿過市區才會回到家,算來還有十來分鐘的車程。
“天氣冷,椅子後面有外套,看要不要幫你弟弟蓋一下,不然感冒就不好了。”司機又看了一眼後視鏡,這樣說。
“喔,好,謝謝。”虞因拿下座位後面的外套,隨手披到聿的身上。
轉回過頭的那一秒,他愣住了。
正對著他的後視鏡上,映著一隻貓。
清晨三點多,震耳的剎車聲在市區劃破寧靜。
一些淺眠的住家紛紛點亮了燈,想探頭看看外面是甚麼情形。
“夭壽喔!哪來的貓啊!”猛然剎車的司機驚魂未定,然後松開安全帶下車前後查看。
因為突來的剎車聲撞到旁邊玻璃,虞因有幾秒鐘整個人一片暈眩,回過神之後,司機已經在車外前後走來走去,嘴巴里還不停奇怪地嘀咕著:”怪了,剛才明明有只貓衝到車底下,怎麼沒有……”
虞因甩甩頭,過了好一會兒整個人才清明起來。
後座的聿也被剛剛的剎車驚醒,睡眼朦朧地爬起身還揉著眼,一臉不解貌。
“現在為您插播一則臨時新聞,今日早晨三點在T市發現一具無頭女屍,根據現場勘驗……”電台發出了沙沙的聲音,咬字不清地播報著夜半的實時新聞。
轉過頭,虞因看了一下被吵醒的人:”沒事,你繼續休息。”
聿倒是沒躺下繼續睡,眼巴巴的看著他,又看向車外。
“啥也沒有!見鬼了!”在外面檢查好一會兒的司機打開車門坐回駕駛座。不知道甚麼時候,新聞已經播畢,又開始放起另一首音樂。
“撞到貓?”虞因看著司機,疑惑地發問。
他才一回頭,就馬上來個超級大剎車壓根甚麼都沒有看見。
“對啊,一隻大貓突然衝到車底下,可是輪子下面沒看到,大概是逃走了,算它命大。”司機一邊說著,一邊發動起熄火的車。
大貓?
虞因皺起眉,隱約感覺到不對勁。
出租車發動了好幾次,奇怪的卻是發動不起來,要不就是發動起來響了幾下又立即熄火。
“乾!不會這麼衰,車子壞了吧!”司機發出咒罵聲,然後下車打開引擎蓋,一股白煙立即冒出來。查看一下之後,他又匆匆跑回來說:”少年欸,拍謝啦,車子好像壞掉了,我現在打電話叫別人來載你們回家,真不好意思欸。”他又是道歉又是彎腰地說著。
“沒關係,那就麻煩大叔了。”虞因倒也不介意,只是回家時間會晚一點而已。
司機立即撥手機找人:”車行說派車過來了,大概再一下子會到。”
虞因點點頭,然後開了車門坐到後座去。
既然都要等,那就先在車上把東西吃一吃,回家洗過澡就可以睡覺了。
旁邊的聿靜靜地看著他。
“先吃一點東西,你大概也餓很久了。”虞因拿出漢堡塞到他手上,然後自己也抓起一個拆了包裝紙先咬下一大口:”大叔,你要不要進來吃東西啊,車壞了天亮找人修啊。”他向外面正在檢查車子的司機喊道。
司機朝他點點頭,仍是繼續檢查引擎。
盯著他半晌,聿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咬起食物,吃的非常緩慢。
虞因看了他一眼,很快就把手上的大漢堡啃完。一整晚都在醫院滴水不進的,現在肚子餓到快要穿孔了。
拿出飲料,等待的時間似乎漫長了好幾倍,虞因不禁出神想起方才在醫院聽到的訊息。
靜是誰?
他跟阿關共同的朋友里沒有這個人啊?
為甚麼阿關會一直喊著“靜,對不起”?
不明白,畢竟兩人的生活圈還是有差,要不就是那小子私底下認識的女朋友,不知道乾了甚麼要道歉的事情之類的吧。
抬手看了一下表,大概過了五分鐘。
就在車內安靜異常只有吃東西和包裝紙摩擦的沙沙聲同時,猛地音樂鈴響突然大響。差點被嚇出魂的虞因不用半秒就把手機抽出來,上面顯示了虞佟的字樣:”餵?大爸?”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你二爸說你們離開醫院了,現在人到甚麼地方了?要不要給你們弄宵夜?”
虞因勾起不自覺的談談笑容:”現在要過市區了,等一下到家,大爸你先睡啦,我們已經在路上買東西吃了。”聽聲音他也知道虞佟肯定整晚沒睡。
“我等你們回來開門,路上不要亂逗留知不知道。”
手機另一頭又傳來幾句提醒,然後才掛斷。
虞因收起了手機後,旁邊的聿也剛好把東西吃完。”喏,可樂。”他從紙袋里抓出飲料杯塞給他:”別跟我說你要別的飲料,因為我只有點可樂,袋子里還有炸雞跟蘋果派,自己動手拿。”
才想繼續吃食,另一輛車聲音不識相地靠近。
“少年欸,車來了。”檢查引擎的司機喊了聲。
“好。”虞因立即收拾收拾了東西,開了車門先下車,聿捧著飲料也跟在他後面下車。
出現在眼前的是另一輛出租車,駕駛年輕很多,染了滿頭的大金髮還叼著根煙,看起來倒有三分像不良少年。
“老林,車壞啦?”年輕駕駛開了窗向司機打招呼:”要不要順便上車我載你回車行,天亮再叫人過來修,現在晚上不好弄車啦。”
“好啦,你先載這兩個少年欸回家,等等回頭再來載我。”司機套上手套在檢查車底下的機關。
“喔,你小心一點嘿。”年輕駕駛開了後車門,朝虞因兩人點頭:”少年欸,上車喔。”
虞因立即鑽進車內,車內有很濃的芳香劑味道,讓他整個人都不舒服起來。”麻煩到中市花園別墅。”
“好,坐好喔。”
年輕駕駛熟練的轉動駕駛盤,出租車隨之移動。
下意識地,虞因回過頭看著夜中被留在夜中的司機。
那瞬間,他瞠大眼。
他看見那只山貓坐在打開的引擎蓋旁邊,喵喵的叫聲詭異地傳入耳中。
空氣像是被抽光了。
下一秒,原本低頭檢查引擎的司機發出淒厲的哀嚎,一股猛然噴發出的白色霧氣將他整個上半身都吞噬掉。
“停車!”
剎車聲,第二次撕裂寂靜的夜空。
3
“今日清晨在中市市區發生汽車爆發水蒸氣燙傷事件,傷者林余大今年四十七歲,為出租車司機,據報因為……”
聿在睡覺。
全天下最好命的小孩就在他身旁睡覺。
感覺自己已經有點精神崩潰的虞因很想給他迎頭一拳,讓他也一起醒來陪著嘗嘗不眠不休的滋味。
“阿因,先喝點熱的東西吧。”將煮好的濃湯盛到碗中遞過去給他,也跟著一夜沒睡的虞佟走入室內,拿出一件薄毛毯為睡在沙發上的聿蓋好之後,才在另一邊的座位坐下:”我剛剛接到醫院來的電話,夏說那位司機多重燙傷,不過沒有生命危險,所以你可以放心。”看著手上筆記本抄下的幾項,他這樣說著。
多重燙傷……
虞因瞪著手中的湯碗,想起自從昨日在停車場看見山貓之後,好像所有事情都開始變得異常,他遇到的人都會出事。
該不會是他帶賽吧?
應該不會吧,他記得自己今年好像沒啥會讓人帶賽的衰運才對啊。
“夏說你見到山貓?”虞佟在電視節目變成清早的小朋友來運動之後,就將電視關掉,然後開了旁邊的音響。清淨的水晶音樂悠悠傳來,讓人不禁也放鬆了心情。
“嗯,而且那個司機被燙傷之前,我也看到了。”虞因抹了一把臉,整夜沒睡又接連遇到意外,讓他煩躁起來,又累又疲倦有不爽。他只覺得一整天都在醫院來來去去的,除了莫名其妙外就是一身疲憊。
“現在山貓很少見,最接近的山區也要一個小時的車程,我看假日時候等你二爸輪到休,我們一起去外面走走吧,讓你放心一下也好。”翻著冊子,虞佟將提案給寫進去。
“好。”
時間又緩緩流逝。
虞因喝了口暖暖的濃湯之後,稍微恢復了些精神,他轉頭看了一下躺在他身旁熟睡的聿,想起來有件要問的事。”對了,聿他家是發生甚麼事情?”
“呃……這件事情啊……”虞佟明顯有些遲疑:“這件事情還是機密,連媒體都沒有曝光,你不要出去亂講喔。”
“餵餵,我是你兒子耶!”虞因翻翻白眼,沒力地嘆口氣。
“嗯,好吧。”虞佟點點頭,然後緩緩開口:”其實,小聿被捲入一起殺人命案,兇手……是他親生父親,我們接到報案後趕到現場,看見他父親一個人殺光了家裡上下四口,包括母親,兩個姐姐和一個哥哥,另外還有來訪的客人一家,共計九人喪生,死法全都是活活被開膛;拉出心臟,當場就沒救了。殺光所有人之後,他父親在自己身上灑了汽油,警方破門而入時,他已經點燃汽油變成一團火球,撲滅後送到醫院時,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
虞因瞪大眼睛,雖然因為兩個爸爸都在公家吃飯長長聽見殺人案件,不過這麼凶殘的少之又少,聽了讓人頭皮發麻。
“之後警方清查現場,發現小聿被鎖在客廳旁的浴室里,門外還被加上好幾道鐵鎖,鎖上查出是他父母親的指紋。浴室門的下面排氣孔是半透明的小通風窗,有被撞擊半毀的痕跡,所以估計小聿應該是目睹了整個行凶經過,只是怎樣都問不出來,所以我跟你二爸商量之後才將他帶回家。”
一口氣聽完大略經過,虞因不由得同情起稍早還被他唾棄的小孩,見他睡得香熟,就覺得自己像是小氣又愛忌妒的白痴一樣。”那……沒有查到甚麼嗎?”
他不解,為甚麼一個父親會這樣凶殘地追殺多條人命,連老婆小孩都不放過?
“目前還不知道原因,不過解剖之後發現小聿的父母都有長年的毒癮症狀,但是他家沒有查出任何毒品,檢測之後也不曉得是甚麼毒品,應該是新的藥類,這可能是毒癮發作造成的慘劇。”翻翻冊子,虞佟繼續說著:”再多就沒有了,目前警方仍在追查當中,如果發現有新的問題點會再持續追查下去,直到破案。”
“嗯……”虞因盯著身旁熟睡的人,不由得靜默了下來。
就在兩人都若有所思的沈默之下,一道悠揚的音樂響起。
虞佟起身去接他的手機。
虞因把碗里的湯喝乾淨之後,正想去拿件衣服洗澡,也發現身邊有些騷動,原本睡得深沈的聿揉揉眼爬起身,一臉迷蒙地看著他。
“醒了?先去洗澡,要睡等等去房間睡。”剛剛才聽過他悲慘的經歷,虞因也不由得放軟了口氣,心裡比較沒那麼討厭他,反而還覺得他很可憐。
乖順地點點頭,聿站起身,將沙發上的毯子折好之後,左右張望了一下。
“二樓走道進去右邊第一間就是你的房間,第二間是我的房間,另一邊是大爸、二爸的房間,你可以去拿我的衣服來穿,不過應該會大一點就是了。”雖然新弟弟是快要滿十八歲的半個成年人,不過整個人瘦到可以,還小了他一大號。
聿點點頭,自行往樓上走入第二個房間里尋找衣服。
就在聿進入浴室不久之後,虞佟也走了回來:”你二爸去檢查汽車爆發水蒸氣的原因,晚一點要回組里報到,今天可能不回家了。等等我給他送點東西去現場就直接上班,你自己斟酌看看今天要不要跟學校請假休息一天。”簡單交代完事情之後,他走進廚房去翻了個便當盒出來。
“二爸要去出租車事故的現場?”虞因挑起眉。
“他說出租車是你坐的,順便跟同事繞去看看原因,很快就好了。”開始整理愛心便當,虞佟很快地回答他。
虞因看著自家老爸的動作,腦袋里轉了幾轉。”大爸,你要去現場給二爸送便當嗎?”
“嗯,不然他昨晚到現在也甚麼都沒吃,反正剛好上班順路,一起送過去給他。”虞佟很快將便當給打包好,這樣回答。
“那我可不可以跟?”
“啊?”
“你又跟來乾嘛!”
與同僚正在現場檢查狀況的虞夏,一看到某兩只又跟來的小鬼,沒好氣地直接開口:”不是聽說有人整晚都沒睡嗎?還跑來現場,給我滾回去睡覺,不要在這邊礙手礙腳!”
“來看看車子不行嗎?我還年輕有本錢,熬個一兩天不睡,精神還比老頭好咧。”虞因朝自家二爸吐吐舌。後面那只也硬是要跟的聿還在揉眼睛,剛剛在大爸的車上他又睡了好一下,標準的睡魔纏身。
虞夏翻翻白眼,旁邊的同事因為兩兄弟都是同僚,大多也都認識虞因,沒多加刁難就賣了他們面子,讓兩個小的在旁邊觀看。
反正也只是意外事故,沒限制得那麼嚴格。
“檢查得如何?”虞佟把手上的便當袋交給自家小弟,順便把路上買來的飲料分送給現場的幾個檢調同事,立即就引來同僚們的感謝歡呼。
比起惡鬼般的虞夏,顯然雙生子中的虞佟受人愛戴得多。
“看來看去都只是一起意外而已,就是過熱引起的水蒸氣爆發,沒甚麼特別的。”虞夏聳聳肩,覺得自己繞來這一趟有點多事,還不如先會辦公室眯他個幾分鐘來得好一些。
“的確是意外。”接過同僚遞來的檢驗報告翻了一下,虞佟立即就認可這說法。畢竟水蒸氣爆發也不可能被動手腳,再怎樣看也就是樁意外事故,應該很快就可以結案了。
沒管大人們在聊些甚麼。虞因就徑自繞著車子上下看了一圈。
清晨那時他看見山貓出現在車旁,所以他總覺得好像有哪邊不太對勁。
時間越來越晚,市區的人潮也逐漸多了起來,大多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有熱鬧可以看之後,就又離開;也有好事的附近居民來問幾句,回答是意外之後就打發掉了。
聿也跟在他身邊繞著車子走。
不知道是不是對他改觀了,還是真的找不到蛛絲馬跡覺得無聊起來,虞因下意識就轉頭詢問聿:”你昨天應該沒注意到有只貓吧?”
愣了一下,那雙紫色眼睛的主人搖搖頭。
果然沒有別人看見那只貓。
就在虞因第三度繞車時,突然注意到出租車的後面置物箱半啓,開了一條縫口,裡面黑漆漆的甚麼也沒有。
“汪叔,你們剛剛檢查後車箱啊?”拉了拉手上的手套,虞因有點手賤地翻開了後車箱,裡面甚麼也沒有,就只有些像是雞毛撣子、清潔劑之類的車用品,非常普通的後車箱,甚麼可疑之處都沒有。
“沒啊,是車子前面出事,我們剛才只檢查前面引擎蓋。”熟識的鑒識人員這樣回答。
沒開?
那不就是從昨晚但現在都沒關?
明明記得昨晚司機大叔檢查的是前蓋,也沒看見他開後面……
“奇觀,大叔忘記關嗎?”看了一下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虞因隨手就把後車蓋蓋上。
就在他正要移開視線時,一雙奇異的眼猛地出現在將要關起來的後車箱中,冷冷地瞪著他。
“!”
虞因有一瞬間以為是自己看錯,沈重落下的後車蓋掩去那雙眼睛,取而代之的卻是一雙蒼白的手突然從裡頭竄出,抓住他的手往裡面拖去。
“阿因!危險!”注意到異常的鑒識人員立即脫口大叫,不過卻來不及趕上。
叩的一聲,落下的車蓋發出奇異的聲響。
立即感到痛楚的虞因嚇了一大跳,不過痛感卻沒有他想象得劇烈。
車蓋還剩下一條縫,他順著縫看過去,看見一本書給夾得單邊翹起來,可見車蓋落下的力道之猛。
那本書是聿的,他還執著翹起來那端,就這樣看著虞因。
“阿因,有沒有怎樣?”虞夏率先跑過來,一把就將整個後車蓋掀起來:”這麼不小心,有沒有夾斷手指?”車蓋被翻起來之後,就像方才所見,裡面甚麼都沒有,更別說甚麼眼睛或是手的。虞因將手縮回來,手指上面有一道擦傷的血痕,幸好那本書來得及時,不然他現在多半要送醫院接手指了。
“小聿,謝謝你。”緊接著趕來的虞佟看著那本變形的書本,拍拍站在一邊的聿。
仍是沒甚麼特別的表情,聿只是收回了書本,有點可惜地撫撫上面被壓壞的痕跡。
“怎麼那麼不小心?”一把拉掉虞因的手套查看受傷狀況,虞夏皺起眉,然後向旁邊的同僚借了衛生紙讓他壓傷口。
“大概是手滑吧,就沒有注意到咩。”虞因聳聳肩,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個奇怪的後車箱。
“對了,二爸,可不可以麻煩汪叔他們順便也檢查一下後車箱?”
“後車箱?”
“呃……我也不會說耶,反正你們檢查看看也不會少一塊肉,幫個忙啦。”很在意剛剛那雙眼睛,虞因怎麼想都覺得那很像是雙女生的眼,而後來的手也是,雖說是突然抓了那一下,可是因為嚇了一大跳反而記得很清楚。
那雙手有點小。
冰冷的,卻不想男孩子那樣粗獷。
虞夏眯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才轉過頭喚住正要收工具的同僚:”阿汪,麻煩把後車箱也檢查一下。”
幾個人停下來,疑惑地對看了一會兒,倒是也動作了。
“這邊我們會處理,你先去醫院包扎傷口,不然等等細菌感染就糟糕了。”虞佟攔下路過的出租車,然後抓出了幾張紙鈔塞給聿:”小聿,你陪阿因去醫院,不要讓他逃走知不知道?”
聿點點頭,然後眨著眼睛盯著旁邊的虞因。
“吼!我是大人了欸!”
某人發出不滿抗議聲。
虞因突然覺得這兩天真的是跟醫院越來越有緣。
半途招來的出租車載著他們到昨晚阿關住的那家醫院。這是他的意思,反正都要去醫院包扎,他就順便去看看阿關現在怎樣好了。
因為傷口還在滴血,所以出租車司機直接將他載到急診處。
“在這乖乖等我,不要亂跑。”進了急診室之後,虞因吩咐那個沒沒甚麼反應的小孩在門外等他,然後就隨護士一起進了診療室。
聿就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
怎麼總覺得好像是自己多了一個小跟班?
很想大嘆口氣的虞因被護士按在椅子上,打了幾針消炎的、麻醉的之後,就有個醫生出現在他面前,二話不說開始幫他縫傷口。
因為上了麻醉藥,虞因完全沒有痛感,只是覺得有種說不出所以然來的怪怪感覺。
“你要記得明天後天回來復診,大概一周就可以拆線了。”動作很快的醫生這樣吩咐他,然後開了止痛藥,就叫他去外面等候。
他走出診室,果然看見聿還站在原地乖乖等他。
“我現在要去看阿關,就是昨天車禍的那個人,你要不要自己先去買東西吃,還是要在外面等?”虞因支著像是木乃伊的手詢問。畢竟他又不是去甚麼好玩的地方,所以也不太希望有人跟著一起過去。
聿搖搖頭。
“你也要去看阿關?”
點頭。
“你真的很愛跟耶!”
……沒有回應。
無奈地朝天嘆了一口氣,虞因只好認了……“算了,隨便你跟,不要走丟就好了。”
只稍打聽一下,就會知道昨晚被送來的阿關現在正在觀察室不能會客,在昨晚那位護士長的帶領下,他隔著一面玻璃看著被觀察中、全身插滿管線的好友。
“陳同學等等就要進行第二次手術,不過現在看起來狀況都還好,如果沒有惡化,應該是能夠救活,總之一切就是盡人事聽天命了。”護士長站在一邊這樣告訴他,隨之也嘆了口氣:”可憐喔,年紀輕輕覺得就發生這麼大的車禍,到現在還聯絡不上他父母……”
虞因自然知道阿關家是怎樣,他父母都喜歡在外面賭博玩異性,有時候大半月不回家消失無影無蹤是很正常的,平日的生活費幾乎都是阿關自己去打工,不然就是偶爾他爸媽回來會塞幾千元給他。
如此而已。
所以阿關喜歡到處玩,甚至不回家,有時候寧可在外面過夜,或是隨便找個地方窩,也不見他提要回家。這些他們都知道,只是大家都是出來玩,所以也不會多問。
想當然,現下他父母應該還是如往常一樣,不曉得到哪邊取樂去了吧。
提領了打工的錢先幫忙墊了基本醫療費,虞因又向護士長詢問了一些那天送醫院之後的一些細節,才離開觀察室。
到了外面,虞因看見聿仍坐在走廊等他,不過旁邊卻多了五六個看起來就不太像善類的人。大多是跟自己差不多年紀德年輕人,每個都染上金色、綠色、紅色之類怪異色澤的頭髮,甚至有的人穿戴名牌,在醫院走廊上看起來格外突兀。
虞因認得這些人。
他們是阿關打工地方的同事,之前阿關會幫他引薦,可是感覺不好,只見過一次面就沒再聯絡了。他記得帶頭的那個人好像叫作……
“你是不是阿關的朋友,那個叫虞因的?”一個染了亮金髮色的青年迎上來,口氣不怎麼好:“我是他打工的老大,叫王鴻,之前我們見過一次面。”
對了,就是王鴻,剩下的人他沒印象叫甚麼了,因為那時候想說一堆阿貓阿狗又不是同一掛的,記了也沒用,就沒費心去記名字。
“請問有事嗎?”虞因看著聿站起身走到自己身後,感覺像是他不喜歡這票人。
不只是聿,幾個路過的人也都紛紛閃避,不遠處還有幾名護士一直留意這邊,像是怕他們在醫院滋事。
“我今天早上在電視新聞看見阿關出車禍的事情,所以過來看看,你有去看阿關嗎?我問那些護士,那些死護士就是不告訴我病房號碼!”王鴻冷哼了聲,瞪了眼路過一旁的護士,對方立即加快腳步避走。
虞因挑挑眉,如果他是護士,他大概也不會想告訴眼前這票人,而且還肯能順便叫警察來送他們一程到醫院外面。”阿關現在在觀察是不會客,可能要等手術完才能見客吧。”
“這樣喔。”王鴻環著手皺眉,像是在思考甚麼事情:”那等他清醒之後我再過來找他好了。”
“你有甚麼事情要跟他說嗎?”沒提點對方阿關的狀況不是很樂觀,虞因反而因對方突然來醫院感到有些不太對勁。
“沒事。”猛然出聲反駁,隨即又意識到自己反應過頭,王鴻緩下與其說:”因為他突然住院會影響到排班,我是來看看狀況,看看要停職留薪,還是找人代班,也比較好跟老闆說。”
“喔。”
他想想,他記得阿關之前好像是在一家電子遊樂場打工?
“如果阿關清醒再告訴我,這是我的手機電話。”王鴻遞了一張名片過去,上面印著某某電子遊樂場的名字和王鴻的兩個字,下面則是一拍手機號碼。”我們的店就在附近而已,要是有甚麼狀況也可以打來,我馬上會過來。”
“好。”虞因收了那張名片,瞄了一眼之後就放進了皮夾里。
朝他一揚手,王鴻和那群人呢就轉身往電梯走去。
就在他們轉身、虞因看見王鴻背影同時,腦中募然閃過甚麼。“王大哥,等一下……”
王鴻猛然轉過身,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乾嘛?”
“你認識一個叫靜的人嗎?”
聽見他的問句,王鴻立即狠狠地愣了一大下,過了好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冷哼了一句:”聽都沒聽過!”
然後,立即轉身就走。
虞因看著一行人遠離,心中開始泛出不安的感覺。
然後,他聽見了貓叫聲。
從醫院出來時已近中午。
虞因看了一下手錶,大約十一點半多。
“我們先去吃飯,然後回家補眠。”他搭著旁邊聿的肩膀,就近找了一家日式餐館。
大約是近午了,餐館中客人不少,整個一樓都被坐滿,滿場跑得服務生招呼著他們上人比較沒那麼多的二樓座位。
就座之後,虞因打開點餐表遞給聿,自己先點了份海鮮套餐。
聿稍稍看了一會兒,點了一摸一樣的東西,就讓服務人員收走點餐表了。
店內傳來輕柔的日本音樂,伴著韻味十足的歌聲,回蕩在整個空間當中。
拿出記事本,虞因在上面寫下王鴻的名字以及聯絡電話,又寫下阿關的名字,開始猜測他們兩個是不是有甚麼秘密。
今天那個王鴻的態度很奇觀,他總覺得阿關說得那個”靜”,王鴻應該也認識,不然不會急於否認。一般人應該會表現陌生與不解,而他則是大大錯愕,像是沒想到對方居然會問到這個人一樣。
翻看了那張名片,後面還印著電子遊樂場的地址,離這邊頗近,大約步行五分鐘左右就到了,難怪剛剛那個人會說有問題打給他馬上就會趕到。
沒多久,兩份海鮮套餐就送上桌,香濃的氣味立即勾動了食慾,虞因頓時就突然覺得自己其實挺餓了。
“開動!”他刷開竹筷,很高興地喊了聲。
坐在對面的聿看了他一眼,輕輕地分開竹筷,不疾不徐地吃起自己的東西。
“對了,我今天還沒跟你道過謝。”虞因伸出自己被包得像木乃伊的手在聿眼前晃了晃,成功地引起了對方的注意力:“感謝你救了我的手,那本壞掉的書我再買一本新的還你。”要是真被夾下去,現在大概就不止變成木乃伊爪,而會整只斷掉等待入場維修了。
聿搖搖頭,伸手越過桌面拿起他的筆,在記事本上寫下了幾個端正的字體:”沒關係,已經看完了。”
搔搔頭,虞因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別這樣說,我本來還想跟你道歉咧。不然這樣好了,回家前我們去逛一下書局,看你想要買甚麼書,我買給你當做賠禮好嗎?”他注意到那本書不是家裡的,也不是大爸或者二爸會看的書,應該是聿自己帶過來的;弄壞人家的書,他也是有點過意不去,所以才再三說著。
望著他半晌,聿又偏著頭想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
就在兩人氣氛逐漸轉好時,放在桌邊的手機突然又大響起來,虞因咬著湯匙接起手機,彼方立即傳來虞夏的聲音。
聽著聽著,虞因猛地皺起眉。
“出租車後車箱檢測出大量血跡反應?”
4.
警方找到了血跡反應。
聽見這個訊息之後,虞因有種腦袋里轟了一聲的感覺。
他總覺得自己好像該去尋找甚麼東西。
遺漏了些甚麼?到現在一點頭緒也沒有,但就是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汪叔他們在後車箱里檢驗到大量的血跡反應。”打來的電話只是傳遞了這樣的訊息,因為還得更進一步確認,所以他們把車拖回去檢驗,必須等報告出爐才能知曉。
在餐廳接到電話之後,虞因倒也沒有四處亂跑,帶著聿回家好好睡了一覺,約莫晚上七點鐘左右,他在巷口處買了小吃,就把還在睡覺的小鬼挖起來吃東西。
“你覺得這代表甚麼?”平常這些話是跟大爸或二爸一起討論,不過今天那兩個雙雙不在,憋不住的虞因於是就看著坐在對面的聿,隨口問道。
正在吃滷味的聿抬起頭,用一種疑惑的眼神回望他。
“好啦,我知道你不懂,不過,檢驗到大量血跡反應就代表那輛出租車曾經運送過甚麼會出血的東西……例如像是……”人類。
虞因為了自己隨意猜測而楞了一楞。
其實在化驗完畢之前,他也不該亂猜,搞不好是某種動物的血也說不定。畢竟有誰會把人放在後車箱運送,又不是死屍說。
這樣說回來,搞不好有可能是雞啊魚啊那種市場經常會出現的東西,他記得上次大爸跑去市場買雞要給全家進補,結果沒包好也把後車箱弄得到處都是血水,還被二爸抱怨了好一陣子。
“阿關、王鴻、林余大……他們身邊都出現過山貓,究竟這三個人有甚麼關聯?”甩甩頭收回思緒,虞因支著下巴咬著筷子一晃一晃,怎麼想就是難以將前兩人與司機扯在一起。
一個是司機、一個是同學,而另一個是管理電子遊樂場的人,乍看之下,除了同學在遊樂場打工意外,彼此之間並沒有甚麼關聯。
總不可能司機也是在遊樂場打工吧?
好吧,要真的是他也就認了……世界上沒可能真的這麼巧吧!
看他像是在苦惱,聿拿出筆記本在上面寫下幾個字:”阿關工作地點的名片?”
眯著眼看完那些字,虞因夾出了豆乾塞到嘴中,有點口齒不清地回到著:”你說王鴻給的那張啊?那是電子遊樂場,未成年的小朋友不可以進去喔。”
聿白了他一眼,沒有繼續寫下去,低下頭又專心地吃起他的東西。
“是說,那個叫作靜的人又是誰……?”阿關認識的人有哪些是叫靜?就他印象中好像完全沒有,該不會是在打工地方認識的吧?
嗯,很有可能,這樣就可以把王鴻的反應連結在一起了。
這樣一來,問題又繞回原點了,阿關為甚麼昏迷中會向那個靜道歉?王鴻為甚麼要假裝不認識這個人?
難道這個“靜”有甚麼問題嗎?
就在思考這幾方面事情的同時,門鈴的音樂聲突然響起。
“大概是大爸他們回來了。”虞因丟下筷子起身去開門,不過拍開對講機一看卻皺起眉,疑惑地看著上面的顯像面板。
站在家門口的不是大爸也不是二爸。
是一個染著綠發的陌生人。
綠發?
喔喔,他想起來了,今天早上才在醫院見過,是那個甚麼王鴻身邊的”咖”,套句二爸常說的話——遇事沒種的小貨色。
“你是哪位?找誰?”虞因打開了對講機,很直接地問話。
外面的陌生人緊張兮兮地拿出一張紙看了好半天,又對了一下他家門牌,才不確定地開口:“請問虞因在家嗎?我是陳關的朋友,何沐研。”
找他的?
“不好意思,我不認識你,你請回吧。”說著,虞因就要掛斷對講機。
因為跟大爸二爸聽多了,他深知最好不要和這種人多往來,不然一定會很麻煩。
“等、等一下!我們白天在醫院見過面,我、我在阿關的櫃子里找到你的住址,所、所以……”對方緊張的聲音傳過來。
虞因皺起眉,他從阿關那邊刻意找自己的住址乾嘛?
算了,看在他那麼認真找自己的份上,還是聽看看他要說甚麼好了。
“進來吧。”說完,虞因順手打開了鐵門:”記得關門。”
就在他回到沙發上坐下時,方才還在鐵門外的訪客已經站在門口,遲疑了一下便自己推開紗門走進來:”你、你好。”
他的神色有些慌張,且不斷頻頻回頭探望,好像是怕有甚麼東西會跟上來似的。
“你找我有甚麼事情?”將吃到一半的東西先放在旁邊,虞因起身走到廚房替客人衝上一杯暖茶。再出來時,聿已經將桌子收好,與他擦身而過把晚飯挪去廚房,以免失禮。
結果熱茶,何沐研立即喝了一口,一會兒才鎮定下來。”我、我聽阿關說過,他有一個朋友有陰陽眼,最近這幾天我老是覺得有東西在跟我,後來阿關又出車禍,所以我……”
阿關那個喜歡亂講話的傢伙!
虞因沒好氣地在心中暗罵了一句,表面上還是維持著基本笑容:“其實我也沒甚麼陰陽眼,你大概被阿關唬了,畢竟那種東西哪有可能隨便誰就有,你說有東西跟著你,那你要不要去廟里拜拜求個平安符比較好?”他眯起眼,注意到眼前的綠發青年臉色似乎有點泛黑,感覺不是很好。
“我……我去拜過了,可是沒甚麼用,本來想找阿關的朋友幫我看看……”他頓了頓,像是有話難以啓齒。
很想問他是不是做了甚麼虧心事才這麼害怕,不過,虞因還是忍下來沒脫口吐出太過尖銳的話語。“我是認識一家不錯的廟啦,如果你真的有心想要找,我可以幫你介紹過去看看。”那間廟真是超靈,因為以前他撞好兄弟還是被衝煞到,大爸都是帶他去那邊保平安的,一次就解決,連後遺症都沒有。
“真的嗎?那就拜託你了。”何沐研好像松了一大口氣,整個人往後癱了過去:”老大都不相信這事,害我連講都不敢講。”
“你是說王鴻?”挑起眉,虞因繞著圈想套點話。
“嗯。”點點頭,綠發青年又瑟縮了下:”老大一向不相信這些東西,也不准我們私下講,被聽到可就完蛋定了……所以千萬別跟老大說我來找過你的事情,我怕老大會拿我開刀。”
虞因點點頭,反正他們跟自己的交際圈不同,也很難有機會碰面。
青年又喝了口茶,看起來像是鎮定下來,比起剛剛那種神色倉皇要好上許多。
腳步聲響起,虞因轉過視線,看見聿剛從廚房走出來,大概是把東西給整理好了。
“你們好像挺怕那個王鴻?”他注意到跟著王鴻的那些人幾乎都不說話,就連在醫院裡面也是,他們只是陪著壯勢,卻甚麼也沒有做。
聞言,青年考慮了半晌還是點點頭:“老大是遊樂場老闆的兒子,我們哪敢不聽他的話,尤其是我們都還在他手下做事,啥都在他手上……不是,我的意思是說錢啊甚麼的,得罪他就一毛都沒有了。”
原來是大老闆的兒子,依照他對阿關打工地方的瞭解,那個王鴻大約也跟黑道脫不了關係,看他那副囂張的模樣就頗有那種味道。
就在虞因想說些甚麼時,旁邊突然發出一個咚的聲響,轉過頭去,看見本來要往這邊走的聿不曉得撞到甚麼,整個人摔倒在地上,聲音之大,光聽起來就很痛。
“聿,你在——”
“幹甚麼”三個字還沒出口,屋子里突然啪的一聲,瞬間就是一片漆黑。
跳電了。
“你們兩個待在原地不要亂動!”
虞因立即就對兩個不熟悉屋子的人喊道,然後自己摸黑往電視櫃那邊走去;為了因應這種突發狀況,大爸平時都會在家裡幾個固定地方收納手電筒和醫藥箱。
摸著黑走到電視櫃邊,虞因很快就找出備用手電筒。“你們兩個不要亂動喔……”將東西取出之後,他打開手電筒開關。
一張死白的面孔猛然出現在眼前。
嚇了一大跳,虞因立即倒退一步,那張臉只幾秒鐘就從他面前消失,快得連樣子都沒有看清楚,然後又是那個熟悉的奇異貓叫聲。很近、非常的近,就彷彿那只山貓貼在他腳邊喵喵叫一樣。
那是甚麼東西?!
本能立刻就告訴虞因,要出事了。
“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虞因鎮定下來的同時,沙發那邊突然發出極為淒厲的嘶嚎聲,聽起來有點奇怪,像是被人扼住喉嚨一般壓抑:“靜、靜……放過我、放過我……”
“何沐研!”聞聲,虞因立即大吼。
就在他想轉頭的同時,早先被車蓋壓傷的手掌突然一陣劇痛。手電筒就像被人狠狠拍開似地從他手中脫落,叩咚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好幾圈之後,突然熄滅。
室內是一片的黑。
“靜、靜!”何沐研的叫聲越來越淒烈、也越來越嘶啞,到最後整個屋子里都是他粗喘著氣的嘶聲:“靜、靜……”
“何沐研!你撐著點!”顧不得滾落的手電筒,虞因一把抓起放在旁邊的花瓶,急忙摸索這要去救人。
他不知道何沐研到底出了甚麼事情,不過從聲音判斷,好像是有甚麼東西掐住他。
語音才踏出第一步,猛然腳邊有個東西狠狠地絆倒他,他整個人摔在地上,手上的花瓶脫手而出,在不遠處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一個物體重重地壓在他身上。
“走開!”虞因掙扎著,就是掙脫不掉那東西,連爬也爬不起來:“混蛋!給我滾開!”
“啊啊啊啊啊啊啊——”就在這一刻,屋中的電燈猛然閃動一下,僅僅一秒之間,虞因抬起頭,看見發黃的屋子內牆壁上全部沾染了血液,何沐研躺在沙發上驚恐地瞪大眼、張大嘴,舌頭幾乎是半吐而出。
他身上跨坐了一個長髮女人,黑色的發將她整張臉完全覆蓋,蒼白到幾乎可以看見血管的手從身體中伸出緊緊掐著綠發青年的咽喉,直到何沐研口中開始溢出白色的泡沫,眼睛也逐漸泛白。
那麼一瞬間,他看見那人不是在他們家的沙發上,後面的牆也不是他們家的牆。
這是哪裡?
啪一聲,屋子又轉為全黑。
數秒之後,電燈開始閃爍,原本應該是冷色的日光燈閃起了赤紅的色澤,整個屋內好像都染上了鮮血一般,那個女人像是存在又像是不存在,一下子現一下子隱。
虞因明白自己看見甚麼。
就在他拼命要掙脫身上那玩意的同時,他瞥見身旁有個黑影遙遙晃晃地站起來。
對了,聿!
尚不明白髮生甚麼事情,不過大約也猜到一二的聿撐著地板,努力站起來左右張望之後,連忙走到門邊,想打開電箱,把電燈恢復正常。
喵喵的聲音猛地加大。
“聿!不要碰!”
那瞬間,虞因看見電箱里出現了山貓的臉。
然後,他昏厥過去。
不知道昏了多久,當虞因悠悠醒來時,屋內已恢復正常。
電燈是大亮的,不會閃血光,牆上也沒有那些鐵紅的色澤。
還有,這是他家。
他爬起身,用力地甩甩頭,整片背部痛到最高點,原本已經巴扎好的手又重新綻出血絲,整個紗布看上去怵目驚心……他幾乎可以聽到大爸又要念人的聲音了。
四周很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沙發上的何霖研也早就不見人影。
那些都不重要
“聿!”他轉過頭,看見聿倒在牆邊的地上。白色的牆面上,開啓的電箱門一搖一晃,裡面甚麼也沒有,更別說有山貓的影子。
顧不得疼痛,他連滾帶爬的衝到聿身邊一把將他扶起。”聿!快醒醒!”他看見那張白色的臉上有著像是被抓過的短短傷痕,鼻子也流出一絲猩紅。
一把將聿抱起,虞因直闖自己的房間,踹開房門之後也不管其它的,連忙就先把他放上床安置好,然後聽他呼吸聲。
“還好……有呼吸……”虞因松了好大一口氣,稍微做了基本檢查之後,發現聿應該只是昏厥,就放下一大半的心來。
抽了幾張面紙,他小心翼翼地把聿臉上的血跡擦掉,只剩下那些抓傷。
就在虞因想去拿些藥進來替他療傷時,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響,然後是鑰匙撞擊的聲音,接著就是再熟悉不過的叫喚。
“阿因、小聿,我們回來了,給你們買了宵夜——”率先走進來的虞夏見大廳沒人,就把背包往旁邊一丟,直接上他們房間,後頭跟著的虞佟順手關了門。”阿因?你們在乾嘛?”
房門是大開的,他不用踹門就看見兩個小鬼一個躺在床上,一個站在床邊。
“出了一點事情,對了,二爸,你們剛剛回來時,在門口有看見別人嗎?”虞因想起了剛剛看見的驚心畫面,何沐研不知道怎麼了,不會真的被那個女鬼給掐死了吧?
“人?沒有啊?你有朋友來嗎?”
虞因搖搖頭。
聽見兩人斷斷續續的對話,虞佟也從樓下走上來:“發生甚麼事情了?”
“就剛剛……”消去聲音,虞因搖搖頭:“算了,講了你們也聽不懂發生甚麼事情。”
兩兄弟對看了一眼,臉上都是疑惑。
“小聿的臉怎麼了?有個爪子痕跡。”細心的虞佟立即注意到床上那人的異樣。“等等,我去拿醫藥箱過來,也不知道有沒有破傷風……待會跑醫院一趟去打個針好了……”說著,就先走出房間。
虞夏眯起眼睛來回看了兩個小鬼好半響,倒也沒有繼續逼問。
“我是聽不懂沒錯。”他說,然後用力揉了一下虞因的頭頂:“不過,大爸二爸總會擔心你們吧!”
按著被扭得發痛的腦袋,虞因無辜地眨眨眼,嘆了口氣:“剛剛有個人來找我,說是阿關的朋友,後來……”
他大略描述了剛剛發生的事情始末。
那場面描述不出來,但是一想起來,連自己都發寒。
一邊聽著他說,虞夏皺起眉,平常聽這傢伙講一些靈異事件已經聽到習慣了,沒想到這次會這麼嚴重:“你說那個人是阿關的朋友?”
虞因點點頭:“不過很奇怪的是,他說了跟阿關很像的話。”頓了一下,他搔搔頭,其實不是很想談。”他拼命尖叫,一邊叫一邊喊『靜』、『放過我』這樣。”
“靜?”
怎麼又是這個字?
兩天以來發生多起的事件,頻頻出現的字眼也讓虞夏開始感覺到不對勁。”對了,忘記告訴你,今天那輛出租車後面發現的血跡已經百分之七十證實是人血,現在正在更進一步化驗,等完全確定之後,我們會要求出租車司機到案說明配合調查。”
人血?
虞因猛地眼皮跳了好幾下,感覺像是有甚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奇怪,佟怎麼去拿個東西這麼久?”
就像是要配合虞夏的疑惑似地,樓下同時也傳來驚呼聲——“這是怎麼回事!”
兩父子對看一眼,一前一後跑出房門,下了樓之後,同時也被客廳的景象嚇了一大跳。
剛剛還乾淨無比的客廳眨眼之間出現了許多泥巴腳印,還有些沾著乾枯的樹葉,像是有人惡作劇在裡面走了好大一圈。
“搞甚麼,拿個醫藥箱一回頭就變成這樣?”向來愛乾淨的虞佟發出不滿。
問題不在這吧……大爸……
有時候,虞因會覺得大爸稍微脫線其實是一件好事。
“這個看起來像是女人的腳印。”虞夏職業病一起來,就見他蹲在地上開始測量泥印,還比對了好幾個之後下了最終結論。
“阿因!”
兩張一模一樣的面孔同時轉過去瞪那個非常有可能把女人帶回家過夜的不檢點小鬼。
“我沒有啦!就算我真的帶女人回家,哪個女人可以在幾秒內把客廳踩成這樣!”虞因沒好氣的反駁。
如果要說他是帶女人回家,照這個狀況來看,還不如說有個女鬼跟他回家了。
可是,如果真的有不乾淨的東西跟回來,他多少該有感覺,所以應該是沒被纏上才對。
“說的也是。”虞夏拍拍腳,然後從地上站起來。
“真是的,又要大整理了。”負責全家上下的虞佟垂下肩膀,他就是看不得屋子凌亂。
換個字眼來說,叫做潔癖。
“這不會是你剛剛說的那個東西踩的吧?”虞夏看著小鬼,發出疑問。
“我哪知道!”虞因立刻反駁,不過心中也肯定這個可能性。
他應該沒有惹到那玩意兒,為甚麼對方要這樣整他?
車蓋事件也是,現在屋子也是,他想破頭也想不出是為甚麼。糟糕,該不會又是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個地方不知道做了甚麼事情,所以才被找上門吧?
不過,他一向都很小心這方面的事情啊……
“快一點,有重點新聞。”因為工作關係,很習慣空閒就看新聞播報的虞佟,將藥箱交給自家兒子之後,騰了手切開電視,正好轉換到新聞快報的畫面。”阿因,你先幫聿療傷,順便自己也換藥一下,等等出來幫忙清理客廳。”
“好——”
虞因把話音拖得長長,轉頭正要回房間時,快報的新聞主播話語聲貫穿了他的聽覺。
“現在為您插播一則最新新聞,今天傍晚時分警方接獲報案,獲報之後警方趕至某高級大廈現場,驚見一名男子在住處中上吊自殺。緊急送醫之後,在今天晚間七點十五分左右宣告急救無效。”
“上吊自殺的男子為金工電子遊樂場的員工,綽號阿木,今年二十二歲。對於本名何沐研的阿木,其它員工表示:完全沒有察覺他有輕生年頭、沒想到他竟然會選擇以這種方式結束生命。因為屋中沒有打鬥痕跡,警方勘驗之後,確定這是一起自殺案件。而在今年已經是第十五起……”
剩下的虞因沒有聽進去。
他腦子像是被人投了一枚炸彈,轟得嗡嗡作響。
何沐研在今晚七點十五分不治死亡?
他轉過頭去,正好電視上刊出何沐研的員工像片,那頭綠發怎樣都無法說服他那只是同名同姓的人,
忽然何沐研在晚間七點十五分就已經死了……
那麼來找他的那個何沐研又是誰?
“最近自殺案件真的越來越多,看來這就是今天傍晚翔翔他們觸動的案件。虞佟看著新聞說:”怎麼最近的人都喜歡把頭髮弄成這種奇奇怪顏色,不怕得頭皮癌嗎……”
他說話的聲音讓虞因立刻回過神,手上的醫藥箱整個掉在地上發出震響,旁邊正要打掃的虞佟、虞夏同時被嚇了一大跳,紛紛轉過頭來看他。
虞因僵硬地轉過頭,看見桌上還擺著他衝給客人喝的茶,茶杯旁有一張紙片。
想也不想,他立刻衝到桌旁抽起那張抄了地址和名字的紙。
但是,入眼的卻是無盡的空白。
那是一張白紙,上面連一滴墨水都沒有。
白紙從他手中飄落。
七點時,來找他的那個人,是誰?
5
他始終想不出所以然來。
“不行,小孩子去看甚麼東西!”
在何沐研事件後的第二天早上,也是週六時間,四人聚集在餐廳吃早餐時,虞因向頗有關係的虞夏提出要去看何沐研屍體的請求。
他一直掛心七點那是的訪客究竟是怎麼回事,那種感覺不像只是作夢,更不可能是幻覺甚麼的,二十真是存在過的事情。
自然,虞夏是絕對反對。
雖然知道自家小鬼腦袋裡面在想甚麼,可是於公於私,虞夏是絕對不可能會答應這種事情的。
“拜託,又不是沒看過,而且我很在意昨晚的事情,去看一下又不會死。”虞因皺起眉,不過仍然挺禮貌地要求。
“阿因,你應該也知道上吊自殺的人死相不好看,你二爸擔心你們會嚇到。”一邊給所有人添濃湯,一邊如此說道,虞佟同樣也不同意讓他去。
“不行,我想親眼去確認看看!”非常執著一定要去看看何沐研死樣,虞因這次說甚麼也不肯讓步:”要不然我會吃不下睡不著,每天都在想那個死人是怎麼回事!”
旁邊的聿仍然安安靜靜地吃著早餐,一點也沒加入抗爭中。
“哼!我不給你去看,就不相信你還看得到!”虞夏脾氣上來了。臭小鬼,以為想看就看得到嗎!只要吩咐同事一聲,就不相信他能看到。
虞因也不高興起來:”就算你不給我去看,我偷溜走後門甚麼,就不信看不見!”
“你……!”
“好了,不要在吃飯時間吵架!”見兩只鬥雞已經快大打出手,虞佟冷冷一聲,馬上讓那一大一小閉上嘴。
就在吵鬧之際,聿已經用極度緩慢的速度將早餐吃完,然後取出筆記本,慢條斯理地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遞到虞夏面前。
“能夠借到死屍的詳細像片來看嗎?”
他知道,虞因只想看看何沐研是怎麼死法。
虞夏讀完,看了他一眼,語氣倒是放軟了一點:”如果是像片的話就可以,下班之後,我會跟同事借回來給你們看,這樣總行了吧!”最後一句是衝著虞因講的。
“哼。”虞因轉過頭。
看著孩子脾氣的兩人,虞佟也只好無奈地笑了笑。
明明孩子是他生的,為甚麼倒是比較像夏呢?
果然後天教育還是很重要的。
“佟,我還有任務,先出門了。”剛剛吵嘴太耽擱時間,虞夏匆匆地吃光東西、喝完湯,然後很快地拿起背包蹦出門口:”這兩天不知怎麼事情變多了,今天晚上不曉得能不能準時回家。”
“你有沒有記得帶便當?”不忘提醒對方,虞佟照例每天都要這樣一問。
“有啦!”
語畢,虞夏直接往瓦面衝走了。
幾分鐘之後,虞佟也開始整理桌面。
“大爸,今天我要去醫院一趟。”幫忙收拾桌面的虞因整理著想法,說道。
“嗯。”
虞佟偏著頭想了一會兒:”那就是說你今天又會不在家,那麼小聿我一起帶去上班吧。”
“欸?”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樣說,虞因連忙看了端著盤往廚房走的單薄身影。
“要、要一起帶去,不會上班不方便嗎?”雖然大爸已經轉做內務警察,可是多帶了個人也麻煩吧?而且警局又不是可以讓人隨便當托兒所的地方……
疑惑地看著自家兒子,虞佟徐徐開口:”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小聿跟在你後面。”尤其是收養那日他還反對抗議成那樣,所以他一直以為自家兒子到今天還不諒解。
“當、當然不喜歡!”一陣錯愕後,虞因馬上哼出聲。
“那我帶小聿去上班,不就正好合你心意?”見他反對之快,虞佟也覺得似乎哪邊怪怪的。
“那好,你就帶他出門吧。”虞因聳聳肩,表現出沒甚麼在意的樣子。
他是真的不覺得有甚麼,他雖然不討厭聿,不過,也沒喜歡到讓他黏在屁股後面隨他跟來跟去。大爸把小聿帶出去,他反而還比較好辦事哩!
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虞佟點點頭:“嗯。”
於是,早晨倒也就這樣無風無浪地過去了。
早晨之後,虞家幾個人紛紛散開各自活動。
“小聿,你準備好了嗎?”最後出門的虞佟探頭問著還在屋裡的人,接著走出玄關下了車庫,發動愛車。
就在車子預熱不久、放入音樂光盤之後,另一邊座位的門給人拉開。
“你有鎖門嗎?”看著把幾本書放入車中的少年,虞佟習慣性地詢問著,對方也點了頭。”又是這些書,這麼難的東西你真的看得懂嗎?”看著被放在座位邊的原文書本,他還是有些疑惑。
聿點點頭,徑自系上了安全帶。
“真好,下回要是事情多,就可以找你幫小忙了,阿因那傢伙語文類就勉勉強強……真希望他這學期不要被當掉啊。”想到之前拿到的曠課警告單,虞佟就有種這學期好像又會完蛋的感覺。
眨眨眼睛回望著他,聿甚麼也沒表示,過了半晌才把視線轉回,接著拿起了平常用來筆談的筆記本翻了兩下。
車子緩緩滑出車庫。推了推鏡架,虞佟熟練地將車轉出路口。他們家在市區外圍,而工作地點是在市區的警局,所以總要花一點時間通勤,而他與虞夏又屬不同單位,所以早上出門的時間也不同。
車上的水晶音樂悠揚地放送著。
翻著頁面,從筆記本中拿出一張紙條仔細看了看,聿微微挑起眉,又將紙條放回去夾好,偏著頭若有所思。
就在車行不久之後,手機傳來聲響。
“餵?我是虞佟。”打開了免持聽筒,虞佟很快地回應著。電話彼方傳來某個同僚的聲音,大意是要他先別進辦公室,轉到另外一個地方去出公差之類的。
聿回過頭,看著虞佟講電話,直到對方掛掉電話。
切換回音樂之後,虞佟轉動了方向盤:“小聿,我們先去另外一個地方喔,臨時有事情要跑一趟。”
點點頭,沒表示任何意見,聿拿起了一本厚重的書籍放在大腿上翻動。
“你這樣看會近視的啦,車上不要看書。”騰出手去將書本給闔上,虞佟一邊說一邊伸手到公文包找東西。”那個……”正想說甚麼的同時,他頓了一下,摸出個銀色的東西。
聿湊上前看。
“奇怪,甚麼時候放進包包的?我已經很久不外勤的說,大概是夏又拿錯了。”看著手上出現的小東西,虞佟拋了拋:”對了,小聿,這個東西你就帶在身上吧。”說著,就遞過去。
接過物品,聿只微微思考了一下,就拽入口袋里。
“你剛剛在看那張紙條是甚麼?”隨便找了個話題,虞佟這樣問著。
語畢同時,他看見坐在旁邊的乘客突然像是被踩著尾巴的貓一樣,突然抓著筆記本整個人卷了起來,拒絕之意極度明顯。
“好吧,我不問了。”很快地安撫著,虞佟微笑說。
轉過身看著窗外流逝的風景,聿瞥了眼身邊專注於開車的人,然後再度翻開筆記本閱讀裡面夾著的紙條。
那只是一個地址。
一個他從某人手上背下來的地址。
午後,虞因從醫院出來。
阿關還是老樣子,觀察中,不宜見客,但是,護士長看在他是相關人士的份上,稍微向他透露了一點狀況。後來他順便換了受傷繃帶,才延了一點時間離開。
今天是週六,醫院的人也稍微多了一些,大多是家屬來探病甚麼的,來來往往的出租車也多了許多。
虞因大老遠就眼尖地看見一個算是眼熟的出租車停在外牆處。
“先生,搭車嗎?”虞因一靠近車邊,年輕的出租車司機立即打招呼,然後見到來人之後稍稍愣了一下。“少年欸,真有緣哪。”
是前幾日晚上接替林余大的那名金髮出租車司機,而對方也立刻就認出他了。
“你好。”點點頭,虞因就靠在車窗邊有一句沒一句與他搭聊了起來。”對了,那位林先生後來怎麼了?”
因為林余大後來在出租車行安排下轉到私人醫院接受治療,他也忘記問二爸他在哪家醫院,就一直不曉得後續消息。
“老林啊……唉,他可慘了,臉、手跟上半身都嚴重燙傷,醫生說太嚴重,如果併發感染還有可能要截肢,幸好當時他遮得快,眼睛沒也給廢了,不然下半生真的就難過了。”一說起那晚的事情,年輕司機搖頭嘆氣道:“前一陣子有人大方包車賺了幾千塊,他還請大家吃宵夜,老林真是很好的人啊,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的確是個好人……
虞因也不禁跟著嘆了口氣:”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林先生現在住在哪家醫院跟病房號碼嗎?好歹也是有緣,我想去探望他一下。”而且,他也有點事情想要問看看……
“可以啊,當然可以。”年輕司機很爽快地答應了,然後縮回車中抄了張紙出來遞給他。”老林最近心情也不是很好,你有空就多去陪他聊天吧,他之前小孩才跟他大吵一架,現在賭氣沒怎麼回家,一個人也挺孤單的。
點點頭,虞因將紙收進口袋中。
“我等等過去,謝謝你啦。”
“免客氣啦!”
告別了年輕的出租車司機,虞因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拿出電子遊樂場的名片。既然都已經來到醫院附近,他想順便到阿關打工的地方走走。
總覺得這一趟似乎有必要。
名片上的地址距離醫院只有五分鐘左右,所以穿過幾條街道之後,他就看見坪數相當大的點子遊樂場出現在面前。
門口採用黑色的電動門,但是前方站了兩個穿西裝的彪形大漢,只要往門邊踏的都讓他們攔下檢查證件。卻也不是人人可進,有的人在檢查後還是被拒絕入內。
虞因站在轉角處觀察了一會兒之後,便大膽地往門口靠近,果然不用幾步,那兩人立即將自己攔下。
“小朋友,你很面生喔,成年了沒有?”其中一人如此詢問。
“都大學了,你覺得成年沒。”虞因也是皮皮地笑,一點也不畏懼。“要查證件嗎?”
“這裡未滿十八歲不能進入,你拿個證件出來看看。”那人朝他伸了手。
虞因從皮包里翻出駕照,大漢瞄了幾眼就遞還給他:“你來這裡做甚麼?”
“當然是……放鬆一下心情。還有,是別人介紹我過來走走。”拿出印有王鴻名字的名片,虞因遞過去。
一見到名片,那兩人的態度立刻大轉:“原來是老大介紹的,快請進。”
突如其來的禮遇讓虞因有點錯愕,不過倒也不怎麼在意,受了東西就直接往電動門走去。
黑色的玻璃門一開,迎面而來就是一股冰冷卻帶著略甜的香氣。虞因皺了眉,下意識地伸手捂住口鼻,知道那股味道散開才鬆手。
震耳的電子音樂聲響立刻傳來,交雜繁多,整個遊樂場為之震動。
他現在後悔沒帶副耳塞過來。
左後看了一下,旁邊有個兌換代幣的地方。並非真的來玩的虞因掏掏口袋,找出幾張百元鈔票就往櫃台走,半晌拿了一迭代幣走入電玩台子隔道當中。
這裡面充滿了各式各樣的電玩機台,一開始是普通的電玩,或者對打機、跳舞機之類的東西……如果是這麼善良的地方,剛剛在外面就不用被盤查了。這樣想著,用那張名片再問過幾個沈迷不已的人之後,他順路拐了幾面牆後,出現在眼前的卻變成大多帶著賭博以及色情性質的機台。
虞因相信,這時候打電話去通報二爸,他絕對馬上帶人來抄。
張望了下,他直接在一個無人的台位坐下來,立刻就有場內人員接近他。“先生,第一次來嗎?有沒有需要甚麼服務?”
對於面生的客人,他們自然會警戒。
“不用了,這些東西我早就玩到爛熟了。”虞因隨口胡謅了下,然後煞有其事地就投了代幣開始打起電玩。
多虧二爸以前常常查扣這類玩意,他小時候都會溜去偷玩,現在倒也順手得很。
“好的,若有服務需要請再告訴場內人員。”那人倒也客氣,立刻就走開了。
看著眼前閃動的屏幕,虞因嘆了口氣。
他是進來了,可是到底要做甚麼,他自己也沒個底,甚至連乾嘛混進來都不知道。
“餵,你是新來的嗎?”隔壁賭博的機台上,原本專注於麻將牌的一個中年男子冷不防靠近他,開口就問。
虞因看了他一眼,這人全身都是煙味,立刻引起他的反感:“對啊,好奇,來玩玩。”
他假裝專注打自己的牌局,不用多久就獲勝,下頭立刻跑出兌換現金的券子來。
“你打得不錯。”中年大叔看了他的畫面一會兒,這樣說:“不過啊,我勸你最好換台機。”
皺起眉,虞因左右看了一下,周圍仍有座位,可他不解為甚麼這人要這樣說:“我這台玩得好好,而且手氣正順,你不要看我眼紅喔。”說著又打贏了一場牌局。
“欸,我說這個是為你好耶!”中年人的聲音變大,直接也不打牌局了,轉過來說道:“玩久的人都知道,你這台機有問題,根本沒人想碰。”
“有問題?”
“對啊,常常跳機,不然就是吃金票,好幾個玩過的人都損失慘重,氣到不行!”看著畫面上的牌局,中年人扇扇手:”前一陣子還好,沒這種問題,自從那個常常來玩的女孩子不來之後,機子就出問題了,老闆也請人來檢查好幾次,就是修不好,也查不出原因。”
“女人?”虞因愣了一下,好像捉住了點甚麼:“怎麼的孩子?”
中年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啊就一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子,頭髮黑黑長長的,人長的秀氣秀氣,之前常常來,聽說是等男朋友下班,打發時間在這邊玩一下,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人就不見了。
頭髮黑黑長長?
“知道她的名字嗎?”虞因連忙追問。
“名字?”整個臉皺起來,中年人想了好半晌:“……沒很注意耶……一下子要想也想不太起來……”
“是不是叫靜?”
被他這樣一說,中年人一擊掌:“對啦!就是叫阿靜,林秀靜。之前我坐他旁邊,也會跟她聊天啦。”
林秀靜……
虞因皺起眉,就是阿關他們口中的“靜”嗎?
會有這麼湊巧嗎……
“大叔,謝謝你。”將桌上大半的代幣都藉口給了中年人,虞因看著畫面,猛地開始發起呆。
如果那個林秀靜就是靜,那麼他昨晚看見的那個長髮女子……
才想到一半,虞因的頭皮就開始發麻起來。
而在那一瞬間,眼前的牌局畫面猛然跳黑。
閃過的是一張模糊的臉。
不到一秒。
一張五官模糊的青白麵孔,那雙眼睛瞪了他,瞬間就消失。
然後畫面重開,已經重新啓動了牌局。
這次映在上面的,是王鴻的倒影。
“阿關的朋友?你怎麼會來這裡?”
呆著無線耳機的王鴻就站在他身後,顯然已經注意他好一會兒,一點吃驚的神色也沒有,單純就是詢問。
虞因知道一定是拿名片出來以後,外面那兩個人通報他的。
他站起身,拾起了代幣,露出微笑:“沒有特別的事情,因為昨晚聽見何沐研的事情,阿關又變成那樣子,所以突然想來走看看。沒有看見你,就順便玩玩電動囉。”偏過頭,他車來兌換金錢的彩券,足足有好幾張,他的本錢都回來了。
王鴻勾起唇堆出了一個商業性的笑容:“你要來可以說一聲,我還可以來招呼你,順便介紹一些比較好玩的給你,像這種無聊的台子有甚麼好玩的,裡面進了一批新的,才剛開機試打,聽說很不賴。”
“沒關係,我差不多玩夠本了。”虞因回了笑,然後半靠在機台邊:“對了,你知不知道何沐研跟阿關要了我家住址的事情?昨天他打電話過來,說晚上要找我,結果等很久沒等到,看新聞才知道他死了,就不知道找我有甚麼事情。”
有那麼一秒,他似乎看見王鴻的眼中出現了異色,不過他掩飾得很好,笑容依舊不變,完全看不出甚麼端倪。“我不曉得有這回事,不過阿關跟阿木一向走得很近,可能阿關介紹他去認識你也說不定。”
“這樣喔。”虞因點點頭:“那我知道了,何沐研算是不錯的人,年紀輕輕就自殺還真有點可惜。”
王鴻只是笑,甚麼也不說。
眼尖套不太出話,虞因打算就先暫時收手。“我這邊也玩夠了,今天還約哦鞥有吃飯,就先這樣吧。”他甩甩手上的彩券和代幣。”這個要怎麼辦?”
結果彩券,王鴻看了一下數目有點算了下代幣,然後開了對講耳機:“昱恆,拿一千元現金過來。”
過了半晌,有個與虞因差不多大的年輕人走來。
他臉上有塊紗布,像是受了傷,神色上有些畏縮,那頭黑髮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虞因瞄了一下他的名牌,叫做趙昱恆。
抽過那張現金,王鴻遞到他面前:“喏,直接幫你換好了。”
“謝啦。”接過現鈔,虞因直接往口袋塞。
“我送你到門口吧。”王鴻對那名人員使了個眼色,那人立即離開,一點也不敢反抗。
阿關打工時候不會也是這樣吧?
看見這裡的人都對王鴻有所畏懼,虞因不由得如此想著。
就在王鴻轉身要走出去之際,虞因看見他旁邊的機台畫面跳動了一下,一隻透明的手伸出想要扯王鴻的衣擺,沒有半秒卻又縮走。
甚麼狀況?
“怎麼了嗎?”走了幾步發現虞因沒有跟上,王鴻立即回過頭詢問。
“沒、沒事。”他立即快步追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拐了幾個彎,很快就走道黑色的玻璃門前。
“下次要來,可以先跟我打個招呼,就算你些折扣。”王鴻站在門邊,笑笑地說。
“好,下次一定會再來。”笑笑地回答他,虞因走了兩步,停在玻璃門前,黑色的玻璃門立即左右開啓。他回過頭,看著目送他走出去的王鴻說:“對了,你認識……林秀靜這個人嗎?”
王鴻很明顯地錯愕了一下。
“抱歉,沒聽過。”
“喔。”
就在黑色的玻璃門要關上的那瞬間,虞因眯起眼,在門的那一邊……
王鴻笑了。
很冷的一抹奇異笑容。
林秀靜和王鴻等人有甚麼關係?
走下電子遊樂場的台階,虞因立即起了懷疑。
王鴻的態度分明就在表示他認識這個人,為甚麼他要說謊?
拿出筆記本記下林秀靜的名字與剛剛打聽來的情報,虞因拐進了巷子往醫院走,一邊就開始動腦筋起來。
這幾個人,包括了司機林余大……看似完全沒有關係,可是又好像隱隱有些牽連。
除去司機不說,至少其它人全部有關聯。
王鴻是電子遊樂場的小老闆,阿關、何沐研都是他的小弟。另外,有一個名為林秀靜的女生在前一陣子經常去電玩場報到,等她男朋友。
虞因腳步猛然一頓。
他忘記問林秀靜的男朋友是誰!
不過現在看這種況狀,也很難回頭再去問,不然王鴻一定會起疑。
不過,他剛剛都已經問了,王鴻應該也已對他有戒心才是。
就在思考停頓的同時,放在口袋的手機突然大肆作響起來。虞因拿出手機,上面顯示無來電號碼,不知道是誰打來的。
“餵?我是虞因,誰找?”他的手機號碼很少流出去,會打來的肯定就是平常那些玩樂的朋友,或者大爸二爸他們而已。
話筒的那端很安靜。
數秒之後,慢慢地,傳來一個很像女人的呻吟聲。
虞因皺起眉,哪個混蛋這麼沒水平玩他!
就在他想直接掛掉電話時,話筒那邊卻傳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貓叫聲。
喵……喵……喵的,緩慢卻又淒厲,像是就貼在他耳邊叫一樣。
那一秒,虞因全身上下的雞皮疙瘩全都冒出來,他連忙按掉通話鍵,按了好幾次,貓的聲音卻還在,且越來越大聲。
“不要叫了!”
他對著手機大吼。
貓叫聲沒停,他才想把手機直接關機時,一股劇烈的疼痛直接從他背後炸開。
虞因痛叫了一聲,手機從他手上摔下跌在地面,畫面沒了,貓叫聲也停止了。他往前踉蹌好幾步,回過頭,看見兩個拿著木棍的小混混,其中一人離他很近,顯然就是剛剛敲了他一棍的人。
“你們是誰啊!大白天就要搶錢嗎!”忍著痛處,虞因惡聲朝那兩個小混混吼了一下,希望巷子外面會有人聽見。
兩個小混混對看了一眼,雙雙笑得詭異。
“給你個教訓,不要多管閒事!”其中一人這樣說,立即衝來往虞因的大腿又是一棍。
這次有所防備,虞因立即閃了邊,不過因為背上劇痛,勉強閃了卻撞在巷子里的圍牆上。
見他勢弱,兩個小混混高舉了棍,就要朝他身上拼命敲打。
自然,虞因也不可能乖乖給他們打。他冷靜地判斷、閃避,拼了一口氣要離開巷子。
幾次沒閃過,棍子就落在他身上,越來越增的痛處讓他火氣越來越大。
就在接近巷口時,一個恍神,其中一個人逮著時機就直接往他頭敲下——
“嗶——”
驀然傳來的尖銳哨聲讓兩個小混混為之一震。”快閃!條子來了!”他們立即拋下棍子,連忙往巷子的另一端竄逃離開。
見狀,虞因送了口氣,直接跪倒在地上。
警察是嗎……
他抬頭,卻錯愕。
巷口的,壓根不是甚麼警察。
急急忙忙跑進來扶起他的,是那個應該跟大爸去辦公室的聿。
“你怎麼……哎喲……痛啊!”被他抓到痛處,虞因斷了想說的話,差點飆出眼淚。
聿搖搖頭,指了醫院的方向,然後扶了他走出巷子。
虞因低了頭,看見他胸口掛了只哨子,難怪聲音會這麼逼真。
那一秒,他突然想大笑了。
6
很快的,他也笑不出來了。
那兩個小混蛋下手有夠重的。
“你為甚麼會在這邊?”
被聿扶到醫院等待診療時,虞因趁著空檔發問。
拿出筆記本,在上面寫下幾個字之後,聿將筆記本轉給他看:”發生銀行搶劫案,有人受傷被送來,佟來收集資料,我跟來,想去遊樂場看看。”順勢,遞了那張寫有地址的紙條過去。
看著上面的字,虞因越看越火大,接著順手撕了那張紙條:”混蛋!你想去遊樂場?你知不知道那是甚麼地方啊!你還未成年想給我去看!”還好今天人家只針對他,要是派更多人出來圍毆怎麼辦!
轟天的吼聲猛然爆出,旁邊其餘的候診病人通通嚇了一大跳,連忙移座,看能離多遠就多遠,就怕一個不小心被波及到會更加倒霉。
捂住耳朵撇開臉隨他去吼的聿,老神在在的一點反應也沒有。
“不要假裝沒聽見。你這個小鬼……靠!好痛!”吼起來又牽動傷口,虞因痛得呲牙咧嘴,整張臉看起來更猙獰了幾分。
被吵雜聲音引來的護士看見他正在發飆影響到其它病人,就走過去皺眉瞪著他這個混亂來源:”先生,這裡是醫院,麻煩小聲一點,如果要鬧事的話,我們會請你離開。”
虞因狠狠瞪了旁邊小鬼一眼。
見他應該不會再吵鬧,達到告誡目的的護士就離去繼續忙碌。
“都是你害的!”虞因小小聲地對旁邊的小鬼低吼。
聿偏過頭,完全不搭理。
他一動,虞因又注意到那只哨子。大概是大爸忙,怕他一個人有事情,才把哨子拿給他,有事就可以引起別人注意了。
說到大爸,虞因突然想到,大爸應該不知道小鬼偷跑出來吧?
才這樣想,他立即就想撥通電話過去,可手機一拿起來,才發現剛剛在巷子裡面被攻擊時摔壞了,顯示屏幕整片都是黑的。
可惡,這下又要多一筆修理手機的開銷了!都是那些人的錯,最好不要被他遇到,不然他早晚會討回來。
“我去打個公共電話,你待在這裡不要亂跑。”摸摸口袋,找了幾枚硬幣出來,虞因站起身打算先通知大爸。
然後,他的衣角被輕輕拉了拉。
聿指著跳號的電子號碼燈,虞因對了一下手上的候診單,已經輪到自己了。
“好吧,我先去看一下醫生,你乖乖呆在這邊不要亂跑。”拿著牌子,他交代了一下,便推門走入診療室。
是個年輕的男性醫師,看起來才二十多歲,旁邊站了個女護士,悠悠哉哉地正翻著手上的窗體,一見他進來就放下手上的東西說:“這邊坐。”醫師指了前面的診療椅,然後開始填表單,一邊問診:“有甚麼問題。”
“剛剛在路上被圍毆。”虞因一本正經地說。
空氣有一秒是安靜的。
靜得好像連冷氣從冷氣口吹出來的聲音都聽得見。
旁邊的護士不由得搓搓手臂,今天真的是有比較冷一點。
“同學,你今天有嗑藥嗎?”醫師也非常認真地問診。
“有咳止痛藥啦。”剛剛聿不知道跟誰拿了止痛的藥給他,不過完全沒用,讓他懷疑那是不是根本就只是顆感冒藥。
“很好,意識清楚。”快速地寫下一大連串英文,醫師轉過頭:“請躺到旁邊的床上,把衣服撩高,我先幫你看看。”
虞因看了一下旁邊,護士整理著診療床。
說真的,他不太想上去躺,因為床上有個透明的小妹妹在那邊跳來跳去。
“怎麼了?”醫師注意到他沒有動作,停下筆:“如果怕躺上去會痛的話,那就坐在原位拉高衣服,我先幫你看看好了。”
“嗯。”點點頭,虞因爽快地直接脫去上衣。
醫師眯起眼。
對面倒映的鏡上,也讓虞因看見自己身上到處都是被慘打的淤傷,更嚴重一點的還有幾條裂開的傷痕,正在吱吱地冒出些許血珠……那兩個欠揍的小混混,下手還真這麼狠!就不要讓他知道是誰,現在已經不是圍堵回來可以了事的地步了!
“同學,你確定不是家暴喔。”醫師一邊看著他全身瘀傷裂傷,然後接過護士手上的藥開始幫他做基本治療。”被圍毆的話要報警喔,最近常常有人被圍毆送過來,聽說是附近遊樂場有問題。”
“喔,我知道啦。”他家就有兩個警察,回家就馬上可以報案了。”遊樂場那邊常常有人被圍毆?”注意到這點,虞因直覺地就發問。
頓了一下,醫師像是猛然想起來甚麼似地乾笑了兩聲:“機密機密,我甚麼都沒有說。你少去那邊晃蕩就是了,這是身為醫師的本人給你的醫囑,信我者得永生,大概就是這樣。”
思索著醫師的話,虞因開始對遊樂場起疑心了。
如果那邊經常有人被送過來的話……
他突然想到,自己在裡面看見很多非法機台的事情。
等等,可是那種店應該不可能在自己地盤邊下手才對,不然很容易引起警方的注意,不是嗎?就他所知,大部分好像都會拖出去別的地方修理。
那為甚麼……遊樂場附近常常會有人被圍毆?
因為員工都是年輕人的緣故嗎?
虞因大致回想一下自己在遊樂場裡面所見的,包括王鴻在內,幾乎都是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或者大上沒幾歲的人。
那代表了甚麼?
“嚴先生,您代班的時間快到了,等等會有別的醫師進來換診。”注意著牆上的時鐘,一邊的護士小聲提醒著。
“好,我知道了。”醫師點點頭,繼續手上的治療動作。”同學,你傷的很嚴重喔,可能這兩天晚上都會很難睡,半夜突然痛醒是正常的,那就代表你忘記吃止痛藥就去睡覺;還有打你的人是會鐵砂掌嗎?連掌印都出現了。”
“掌印?”虞因錯愕,“甚麼掌印?”
“王小姐,幫我拿兩面鏡子過來。”
沒多久,護士拿了兩面圓鏡過來,那名年輕的醫師擺好鏡子之後,遞了其中一面過去給他:“喏,就在右邊。”
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鏡子,虞因愕然發現,果然在右背上出現了一個很像掌印的淤青,清晰得有些恐怖。
“這些好像比較久,你是被圍毆兩次嗎?”醫師看了一會兒,奇怪地問:“同學,武林高手少招惹啊,多幾次鐵砂掌你就要去掛急診,不是在這裡慢慢等了。”
“我知道啦。”對於掌印來源,虞因大約有底,這兩天除了被圍毆之外,還有那天晚上,何沐研事件……
“開藥給你,回去之後每兩天換一次藥,消腫了如果還會痛記得回來復診。”年輕醫師洋洋灑灑地寫下一大串文字:“要開驗傷單嗎?”
“好啊,感謝你。”
就在診療差不多告一段落之後,門扉豁然被人推開。
“阿司,你……”
然後,愣住。
“嗨,大爸。”
虞因抬起手,很自然不過地向進門的人打招呼。
愣了半晌,站在門口的人才記得把門給關上。“阿因?你不是去看阿關嗎?”眯起眼,立即注意到他全身都是傷的虞佟皺起眉:“你跟誰打架!”
“我走在路上被不認識的人圍毆。”虞因聳聳肩,很無奈。被圍毆也不是他願意的。
“等等去做個筆錄備案,小聿在外面,你先帶他回家。”說著,虞佟立即轉過身對上那名年輕醫師,語氣完全就是一派公事公辦的樣子。“阿司,你亂跑連講都沒講,我急著找你要化驗單耶,這個件我要馬上回傳。”
“我看你在化驗室,剛好接到電話,順便過來代班個半小時賺飲料錢。”醫師聳聳肩,用筆桿敲著桌,說:“最近連飲料錢都不太好賺,不多少兼點小差很容易會渴死。”
“你如果會渴死就是今年度最大的笑話了。”馬上吐槽了這一句,虞佟推推眼睛這樣說著。
“唉唉,你不知道就是笑話才最容易成真嗎。”收回了筆,醫師也有來有往。
看兩人講話的語氣似乎挺熟稔,虞因挑起眉說:“大爸,你們兩個認識?”奇怪,他對大爸二爸的朋友都還算熟,怎麼沒看過這個人?
虞佟轉過身,勾起微笑。“喔,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外縣市來的法醫,嚴司。”頓了頓,稍微想了想才繼續說道:“因為最近我們合作的王法醫出國進修去了,大概要一年多才會回來;這位是臨時才支持的,是其它警局介紹過來的。”
“嗨,被圍毆的同學你好。”嚴司手插在口袋里,笑了笑:“沒想到你跟虞先生是父子,看起來真是完全都不像,以後請多多指教囉。”
“請多多指教。”虞因看了他遺言,自動忽略掉他某句應該不是招呼的話。“嚴醫師……你是法醫?”他盯著他的醫師白袍。
“還沒正式報到啦,今天閒閒來找人聊天,順便代班一下而已。”拉拉白袍,嚴司倒不覺得有甚麼不對。“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有五張國際認可執照,代個班不犯法啦。”
“喔?”五張是吧?
有那麼一瞬間,虞因還真想問到底是哪種的五張。
“好了,閒聊到此為止,阿因,你備案之後先回家休息,今天有宗搶案,我跟你二爸不會去吃晚餐,你和小聿要記得乖乖吃東西。”虞佟看起來很匆忙,拖著似乎還想講話的嚴司就往外走。
“好啦!”
接過護士遞來的藥單,虞因隨後也走出去。後面的診療室立即被掛上休診中的牌子,看來他應該是這科最後一個患者。
外面等待的患者也更少了。
虞因左右張望了一下。
剛剛不是叫那個小鬼在外面等嗎!
跑去哪了?
“聿!”他在附近走了一圈,還是沒見到那小鬼的影。
糟糕,不會真的跑去電子遊樂場了吧!
就在他想重回電子遊樂場時,衣角突然給人輕輕地扯了扯,低頭一看,剛剛在診療床跳跳跳的透明小妹妹正衝著他笑。
“我現在沒時間,去別的地方玩。”虞因的口氣不怎麼好。
那個小妹妹笑了笑,抬起手指了指樓梯。
“上面?”才低頭想追問,虞因就發現那個小女孩已經消失無蹤了。
上面?
儘管心裡有些懷疑,虞因還是循著那道樓梯往上走,才走上了幾階,就看見那個偷跑的小鬼站在往三樓的轉角處,“聿!”欠揍的小混蛋!
站在台階上的聿立即對他竪起手指,要他安靜。
虞因輕步走上樓梯,低聲在他耳邊抱怨。“你在這裡搞甚麼鬼?”
指指樓梯上放,聿朝上望了一下,對他使了個眼色。
不知道他在玩甚麼把戲,虞因凝神聽著,上層傳來兩個聲音,一個很耳熟,像是不久前才聽過,可是他一時間卻認不出對方的身分。
“阿關不知道要多久才會醒。”
“誰知道,現在老大要我們盯緊這裡,我們就乖乖地盯;還有,你最好安份一點,別忘記老大也有你家住址,要是沒乾好,當心像上次那個人一樣。”
“……我知道,可是阿木都……”
“閉嘴啦!”
喝斥聲打斷另一人,接下來是久久的沈靜。
“我知道了。”
答應聲過後,另一人低聲響應。
“別再提阿關、阿木的事情了。”喝斥的那人這樣說,語氣倒是放軟了些。“你知道老大現在聽到這些事情都會發火的吧,我們都還有把柄在他手上,小心一點。”
“嗯。”
“就這樣,不要再亂講了。”
“好……”
噠噠的腳步聲離去。
比較軟弱那人的聲音挺耳熟,可虞因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就在安靜下來之後,一道身影從樓上走下來,虞因兩人來不及閃避,直接和對方打了個照面。
是一個染了金髮的青年。
當虞因第一次見到王鴻時,他身邊帶了四個人,
已經死亡的何沐研,剛剛才見過面現在突然記起來的趙昱恆,另外一個紅毛不曉得名字,最後一個就是眼前這個染著金髮的青年。
“啊,你不就是阿關那個同學?”金髮的青年也立即認出他:“又來看阿關喔?”
“嗯,你也是?”虞因微微一笑,順著話回答:“我剛剛才去過遊樂場,昨天聽到阿木的死訊,所以想去看看有沒有可以幫忙的地方。”
“阿木喔。”青年冷冷地笑了笑:“腦袋不知道裝甚麼,居然去自殺,有夠白痴。”
虞因沒有接話,轉開了話題:“對了,還沒有請教閣下大名。”
“喔,我叫朱毅,你叫我阿毅就可以了。”朱毅很爽快地回答他:“我跟阿關他們一樣,也是遊樂場員工。”
“我叫虞因,認識的人都叫我阿因。”虞因同樣也介紹了自己。“旁邊的這個,你可以直接教他阿聿。”他指指站在旁邊的聿。
“嘿嘿,有空多來坐坐,我們那邊很缺人,想打工可以幫你插個位,薪水還不錯,尤其最近一連缺了幾個人。”
朱毅人倒是挺爽朗的。這是虞因第一印象的結論。
不過他想王鴻應該不會很樂意讓他進去插位,尤其是在今天拜訪過後。
“對了,上次還有個染紅髮的酷大哥,怎麼今天沒看到人?”虞因靠在樓梯欄桿上開始閒聊,隨意問道:“我上次看你們一掛的,以為你們都是一黨出入。”
“你說立宇喔,我也不曉得,已經兩三天沒看到人了,不知道又跑哪風流了,那傢伙常常這樣。”像是已經習以為常了,朱毅哼了哼這樣說:“那傢伙不怎麼好相處,遇到時你最好閃遠一點。他有時候看人不順眼就會出手,已經鬧好幾次事情了;也不曉得要閃遠一點,害遊樂場最近被條子盯上。”
“好,我知道了,謝謝。”虞因點點頭,默默地全都記起來:“對了,我們還要上去看看阿關的狀況,下次再聊了。”
“好啊。”朱毅揚揚手,就往樓梯下面離開了。
目送著他離開的背影,虞因皺起眉。
聽他們剛剛對話,分明就是來監視阿關恢復狀況的。可是為甚麼他們要來監視阿關的狀況?照例來講,就算是在電子遊樂場打工好了,只不過是個意外的車禍,值得浪費時間做這種事情嗎?
旁邊的聿拉了拉他,他才猛地回過神。
“算了,我們先回家吧,留在這邊也想不出個啥來。”想到還要做筆錄,虞因就有點頭大。
真是莫名其妙,沒事來圍毆他乾嘛!
聿點點頭,跟在他後面走下樓梯。
虞因邊走邊繼續思考這些人的關聯性。
等等,剛剛那個聲音是不是有點像趙昱恆?
“趙昱恆不是應該該在電子遊樂場上班嗎?突然來醫院做甚麼……?”
就在虞因懷疑他來意的同時,猛地一道黑影自他腳邊跑過。
那只山貓越過他的腳,在一樓的地面上轉回過頭看著他,銳利的眼眸像是叫他不要多管閒事。僅僅停頓了一秒,山貓立即消失在右方。
直覺又要發生事情,虞因不再慢慢走樓梯,直接就著樓梯扶手快速地滑往一樓、跳在地上,往右邊追過去。
右方就是醫院大門外,他追出去,正好追上離開不遠的朱毅背影。
那只山貓搖著尾巴慢慢跟在注意朱毅身後,然後轉過頭又瞪了虞因一眼,讓他馬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出事的預感。
“阿毅!等等!”想也不想,壓根顧不了那只貓會有甚麼反應,虞因立即脫口大喊。
走了幾步朱毅在醫院大門口停下來,疑惑地回過頭:”還有事嗎?”
就在那一秒,醫院外牆突然傳來巨大的剎車聲。
就在一步外,一台緊急剎車的砂石車猛然呼嘯而過。滑行了百餘公尺才停下來。
就僅僅差一步。
注意臉色發白地看著外面,如果不是剛剛虞因叫住他的話,可能現在砂石車不但滑行百餘公尺,滑行時還會拖著他的屍體。
那只山貓憤怒地朝虞因一個咆哮。
“你有沒有事?”
虞因快步跑到朱毅身邊詢問。剛剛若是晚一秒叫他,可能有事一人死在他面前。他左右張望了一下,那只山貓已經消失不見。、
“沒、沒事。”朱毅整張臉都嚇白了,過了好一陣子之後才回過神來,外面已經有人開始圍觀砂石車的意外。
緊急剎車的砂石車停在醫院外圍好一段距離,地上拉出長長地恐怖痕跡,由此可以看出剛剛的狀況有多麼驚險。
“你是不是有做甚麼不好的事情?”虞因皺起眉,既然山貓跳上朱毅,絕對有甚麼問題。
是不是也與林秀靜有關係?
虞因心中冒出一種時間已經不多的預感。
那只貓會出現,究竟代表了甚麼?
朱毅楞了一下,立即搖頭否認:“說甚麼話,我剛剛差一點被撞倒,你問這個是甚麼意思!”定下心神後,他反而警戒起來,也不像剛剛那麼好相處了。
“我告訴你,何霖研曾經來找過我,他說了一點關於……林秀靜的事情。”仔細觀察了他的反應,虞因試探性地說:“你不會不曉得吧。”
“他、他說甚麼!”朱毅的反應立即激動起來:“阿木那個混蛋,要死還要拖別人下水!他自己去死就好了!”
他一定知道甚麼!
“你說這話是甚麼意思。”虞因立即追問:“林秀靜的事情你也有關,是不是!你最好現在趕快講出來,不然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他似乎捉到了線索,整個背脊猛然跟著發冷起來。
“煩矣!靜跟我沒關係啦,我啥都不知道!”朱毅意欲脫身,立即暴喝了一聲:“不要跟我囉嗦有的沒有,走開!”
“你說謊!”虞因立即抓住他的肩膀:“你知不知道這件事已經沒有你們想的那麼簡單了!不趕快講出來的話,你很可能會……”
“不想被堵住的話,你就少管閒事!”一把甩開他的手,朱毅怒氣沖沖地橫瞪了他一眼,擱下一句“你給我小心點!”然後就往外走。
“朱……”
正想叫住人的虞因猛然腳裸一痛,低頭,竟然看到那只山貓凶狠地咬住了他的腳,銳利的尖牙沒入牛仔褲布料里。
“滾啦!”直接甩開山貓,虞因正想去追回朱毅,才剛跨出不到一步,他就停住了。
就在那瞬間,尖叫聲自外面傳來。
“小心!”
“快閃啊……!”
時間像是整個慢下來,就在他眼前播放著。
他看見走出醫院的朱毅錯愕地站在原地,雙眼大如銅鈴,像是看見甚麼恐怖至極的事。
那一瞬間,一個巨大的陰影轟然撞上朱毅,慢格的動作再清晰不過。
那台應該已經剎住的砂石車居然整個往後滑行,講站在後面的朱毅整個撞到,然後捲入車底輾過去。一個活生生的人體就像是廉價的水果般被整個輾開來,止不住車勢的砂石車拖著不斷被拉扯的人體,最後撞入醫院的圍牆上而停止。
巨大的聲響過後,醫院的圍牆被撞開一個大洞,四周都是斑斑駁駁的血跡,散開如花,令人不敢多看。被當場撞到的朱毅躺在地上,整個下半身被壓得爛糊一團,除了漫開的血以及碎爛的肉體之外,還流出了更多可怕的固體。
血色,無窮盡。
虞因整個人都冷了。
怎麼避都避不開。
所以他才覺得,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主要整個人都在顫抖,眼睛睜得大大的,瞪著天空。
“你撐著點,馬上就有人來救你!”虞因快步在他身邊頓細心啊,脫了外套蓋在他被壓爛的下半身,以防有更多碎片刺入。
他的眼睛睜著,然後瞳孔開始慢慢擴大。
四周有人在尖叫著“快點叫急救”。
他張開嘴,血水開始大量溢出,顫抖的嘴唇虛弱地吐出細微的聲音。
“靜……靜……真的……我真的沒有殺她……”
然後,乍然停止。
朱毅就這樣睜大眼睛,沒有在動作。
他的瞳孔渙散,然後定住再無反應。
虞因按住他的頸邊,動脈已經不再跳動,連呼吸都沒有了。
他下意識的抬起頭,圍觀的人群後站了一個長髮的女人,黑髮蓋住她的臉,身上的衣服破舊沾滿了血跡與泥土。
她緩緩地抬起頭,臉色泛白浮腫,連青筋都看得那麼清楚,眼睛灰白突出,皮膚上到處都有已經腐爛不再出血的傷口。
山貓在她腳邊走來走去,喵喵的=叫的聲音在人群吵雜中顯得格外刺耳。
那雙灰白色的渾濁眼睛對上虞因。
然後勝利地笑了。
7
他或許知道那只貓,那個東西想要甚麼了。
“朱毅遭砂石車輾過,當場死亡。”
醫院會議室中,嚴司拿著剛到手的死亡報告,告訴在場的虞佟以及虞因、聿三人說:“救護人員抵達的時候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簡單地說,出血太快加上整個下半身全部粉碎,著夕陽都是致命的原因。”
虞因聽著,心中有點難過起來。
就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死了,明明前一秒還可以爭執,現在甚麼都做不了。
“死因就是遭車輾斃,砂石車肇事的原因已經理清了,主要是因為駕駛疏忽打滑所致,剎車似乎也有點問題,現在已經通知家屬來商議賠償和後事。”虞佟整整手上的資料,嘆了口氣:“一連幾天都有事故發生。”
“對了,大爸,上次出租車的血跡檢驗如何?”一聽見事故,虞因立即聯想到另一件事故。
“那個……”
“被圍毆的同學,這種事情不是可以隨便講給你聽的哦。”打斷了虞佟的話,嚴司笑笑地說:“尤其現在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那些血跡的來源。”
虞佟看了對方一眼,卻沒有說甚麼。
“如果要查血跡的來源,你們要不要試著去查看看林秀靜這個人?”虞因站起身,然後在筆寫下名字遞過去。
“林秀靜?”虞佟皺起眉:“阿因,你又幹甚麼了?”
“我只是猜測啦貓姬查看看就知道了。”他只是在推測王鴻等人與林秀靜的關係。
跟眼前兩個大人看了他一眼,各自陷入沈思。
“林秀靜的話……”打開手提電腦,嚴司進入一個黑色的網頁,輸入一串密碼,網頁上立即出現一整批的名單。“在台中以及附近縣市的失蹤人口的名單中,的確有一個叫林秀靜的呢孩子,在半年前被提報為失蹤人口。”
“失蹤人口?”虞因心中有一種大大不妙的感覺。“她是不是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女生?還留在一頭黑色長髮?”
“等等……”使用著不太熟悉的接口,嚴司敲著鍵盤皺起眉。
“阿司,計算機借我查比較快。”虞佟借來了手提電腦,改上另一個網站,幾個身份確認的動作之後立即調出一連串的信息與名單,然後屏幕上秀出了好幾張上火找,照片里的主角嗾使同一個人。
一個黑色長髮的女生,長得清清秀秀的,看起來單純漂亮。
“就是她。”虞因一見到屏幕上的女性,立即認出就是那個站在人群之後衝著他笑的人。雖然有點不同,可是整體感覺還是一樣的。
“林秀靜。原本是住在台中市林苑大夏。在半年前她家人來提報失蹤,當時記錄理由是意思與男友私奔,但是卻不知道對方是誰。假裝那邊沒有底,就連她有男友的事情大吼不知道,是在事後察覺不對,看了日記、計算機記錄,有詢問了幾個與女兒私交親密的朋友之後才這樣推測。”盯著屏幕上的子哦聊,虞佟繼續說:“失蹤時就讀私立理東科技大學……”
他停住,然後望向虞因。
“跟我同校?”
虞因皺起眉,突然有種好像全部都串聯在一起的感覺。
林秀靜就讀的就是他的學校。受傷的阿關也是同校,阿關在打工的地方有她男朋友,包括阿關在內,還有朱毅、何霖研和王鴻都在同一家電子遊戲場工作。
這些代表甚麼?
“好吧,我們先去取林秀靜的數據來比對血跡。”嚴司看了資料與兩父子的反應之後點點頭:“反正血跡也需要一一比對,不差這一個人。”
“阿司,謝謝。”
嚴司點點頭。
“對了,大爸。你可不可以幫我留意一下林余這個人?聽說他最近心情很低落,所以……”虞因頓了頓。他真心相信林余大不會與林秀靜這案子有甚麼關係,畢竟那位大叔真的人很好。
虞佟看了他一眼。“好,我會請負責那邊的同事去注意。”
在討論差不多借宿以後,幾人才發現不知甚麼時候天色已經深沈,抬頭看看時鐘,已經是半夜一點。
“阿因,你跟聿先回家吧,我先把林秀靜的資料傳給組里的同事。”虞佟整理好手邊的東西之後,站起身。
“好。”虞因點點頭,今天一整天發生一堆事情,他已經夠累了。
“被圍毆的同學,記得要按時用消炎跟止痛藥哦,不然你半夜會痛到死。”嚴司給了一個應該算是非常善意的提點。
“好啦!”
安全無事回到家時,已經壞死一點半前後。
聿靠在他旁邊半睡半醒地走進客廳,一看見沙發,立即飄了過去。
“聿,要睡去房間睡,客廳冷。”拉住他的手往房間帶去虞因把人丟在床上鋪後,揮刀自己房間想休息,卻突然間睡意全消。
朱毅死去的臉一直在他腦海裡縈繞不去,想起那血流滿面的驚愕的表情,他就難以釋懷。
現在死亡的人已經游增添了一個,還有兩個人收到重傷、回想他與朱毅的最後一次對話,應該還有一個叫做立宇的人已經失蹤多日。目前唯有王鴻與趙昱恆還平安無事。
這些人到底是甚麼關係?
在經過一連串看似不相干的事件之後,虞因再也無法說服自己這些其實只是單純的巧合。
拿出筆記本,在上面寫下這些人的名字以及狀況,虞因考慮了一會兒之後,也在上面寫下他們最後說過的話。
阿關“靜、對不起”。何霖研則是說“放過我”,而今天朱毅是說“不是我殺的”。
這樣看來,那個叫做林秀靜的那孩子可能真的已經……
他在死亡的人名上打了一個叉叉。
等等……所以出事的人裡面,只有林余大甚麼都沒說,而且他的傷勢也算是最輕的。
難不成林余大介入沒那麼深?
就在虞因在起懷疑的同時,猛地房內電燈一明一滅,彷彿燈管即將燒壞。
“不會吧!在這個時候?”虞因哀嚎了一聲,現在電燈管燒壞,不知道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有沒得買替換的。
電燈一閃一閃,整個人的眼睛也跟著痛了起來。
看了一眼時鐘虞因實在不想在大半夜出門,因為從以前開始,半夜出門就很容易遇到另外一邊的好兄弟甚麼的,所以他是盡量可以避免就避免。看了眼旁邊的台燈,打算關了日光燈明天再換。
就在想放下筆記本時,虞因停下了動作。
筆記本上原本應該只有幾字的頁面慢慢浮現紅色的字跡——
不要
妨礙

紅字越來越多,像是印表失控一樣在紙上不斷蔓延。
在那些字即將碰上自己之間的半秒之前,虞因猛然將筆記本摔在地上。本子的背後不知道甚麼時候沾滿了泥土,一點一點地在地面上散開,房間里突然傳來一股腥臭味,濃濃的腐敗氣息像是有甚麼東西臭爛一般,讓人惡心想吐。
虞因跳下床捂著鼻,重重地咳了幾下。
他被貓咬到的腳裸開始劇痛不已。
房間的電燈啪一聲整個暗了,一片黑色之間,虞因覺得臭味越來越重,有個像是甚麼拖移的聲音慢慢靠近他。
他感覺到有個氣息吐在他頸邊。
那個高度,矮他半頭。
倒退了好幾步,虞因也不管到底是甚麼東西,隨手拿了旁邊可以拿的擺飾,就直接往那方向砸過去,好幾個落空,將其中一個命中“咚”地好大一聲,他聽見甚麼東西被砸中,發出了很奇異的聲音,還有撲哧撲哧的怪響,彷彿有甚麼東西夾著旗袍冒出來一樣。
他嗅到某種帶著血味的腐臭味。
黑暗中,他看見有個像是人的影子在搖晃,一晃一晃的,又開始逐漸地往他逼近。
就在那瞬間,門外突然傳來好大的敲門聲。
咚咚咚的,急速又激烈。
那一秒,甚麼影子、臭味全部消失,房中的燈又啪地亮起,整個房間給照得大亮,哪還有電燈燒壞的跡象。
虞因抹了一把臉,這才發現自己滿臉都是冷汗。
敲門聲又響起。
“來了。”巡視了一下房間,真的甚麼也沒了,虞因才松了一口氣去打開房門。
門一開,看見聿抱著枕頭站在房外,眼睛紅紅蒙蒙的,好像是睡著又醒來的樣子。
“這麼晚了不睡覺你在乾嘛?”看著他的樣子,連衣服都沒換,虞因皺起眉問道。
他不打算回答,聿抱著枕頭搖搖晃晃地鏡子走進他房間,咚地一聲倒在床上,不到五秒鐘就呼呼大睡了起來。
“餵……餵!”
真的給他睡著了!
虞因搖了他兩下,真的睡死了,一點反應都沒有。
算了,反正剛剛發生那種異常現象,自己也有點怕怕的,今天晚上就分他一半床睡好了。
被嚇了一次,虞因也有點累了,跟著倒在床旁的空位。
原本應該已經睡著的聿突然睜開眼、皺眉,談後捏著鼻子看他。
“乾嘛,你那甚麼反應啊!”虞因下意識地拉起自己的領子嗅嗅,一個腐臭味猛然衝入鼻孔,差點讓他吐出來:“好啦好啦,我去洗澡。”他瞪了來侵佔床鋪的小鬼一眼,翻身拿了衣服走進浴室。
簡單地衝浴出來之後,聿已經睡翻到世界盡頭去了。
虞因踏進房,看見被自己砸在地上的筆記本上面還沾著來路不明的泥土。
他不敢去翻正面寫了甚麼。
直接撿起筆記本丟到垃圾桶去,就躺倒在床上
他像是做了一個夢。
一個連他自己也不明所以的夢,夢中充滿了奇怪的貓叫聲,還有幾個看不清楚的模糊影子。
那些代表了甚麼?
四周都是黑色,他腳下踩著的是濕冷的泥土。
就在黑色空間壓迫讓人不由得想逃開時,他聽見腳下傳來某種奇異的聲音,某個東西蹭著他的腳邊。
下意識低下了頭,他看見腳邊的泥土有個給人挖開的小洞。
洞下,一隻翻白的眼睛朝上望著他。
“哇——!”
猛然驚醒,虞因只感覺到整張臉上都是冷汗。
四週一片安靜,跟睡前一樣,就是他的房間。
“甚麼怪夢……”余悸尚存地擦著臉上的冷汗,虞因翻動了一下床頭的時鐘。
清晨六點,窗外散進微弱的陽光。
起床時注意到本來應該睡在旁邊的傢伙不知跑哪去了,他換了衣服到客廳,才聽見廚房裡傳出煮東西的聲響。
“大爸?”
一走進廚房,他就看見聿站在本來應該是大爸專屬的位置,正熟悉地準備早餐:“怎麼是你在弄東西?大爸呢?”
聿停下動作,遞了一張紙給他。
紙上抄著一排數字,是陌生的電話號碼。
“誰家的號碼?”虞因疑惑地拿著那張紙走出廚房,在客廳坐下然後撥打那個號碼。那頭傳來的聲響,不到數秒鐘立即就接通:“餵?我是虞因,有人找我嗎?”
D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有講話的聲音,然後立即換人接。
“餵?被圍毆的同學?”
“嚴老大?”沒想到會直接接到嚴司那邊,虞因也愣住了。“你找我?”
“對啊,剛剛打過去時接通了沒人講話,我想大概是你弟,就叫他先抄電話號碼,等你有空再打給你。”電話那頭相當吵雜,不時還有許多人講話的聲音,讓嚴司的聲音也不由得放大了些,“要告訴你一下,我們昨晚連夜對比了林秀靜這個女孩子的數據,初步檢驗的數據全都符合,現在已經通知她的家人來進一步做比對。”
“全部符合?”虞因突然開始覺得頭皮開始發麻:“那要證實是本人要多久時間?”
“欸……這個要看她家人的配合程度,如果今天採樣,應該很快就有報告出爐了。”
電話那頭頓了頓,傳來計算機鍵盤的聲響,可見對方的忙碌,“對了,你大爸二爸叫我順便告訴你說,他們今天要去偵查另一個案件,所以晚上不回去了。你手機是不是關機啊?打不通咧。”
“喔,我手機壞掉了,謝謝你特地告訴我啊。”虞因看了一下丟在桌上的報廢手機,想著今天應該拿去修理了。
“那就這樣,我還在忙,拜拜。”
“再見。”
掛掉電話之後,在廚房忙碌的聿剛好捧著餐盤走出來,看了他一眼之後,把盤里的兩份早餐放上桌。
“欸……你也很會煮東西嘛。”看著大碗裡面的咸粥,虞因一秒就拜倒在誘人的香氣之下。
沒想到這小鬼還有這樣絕活,他家全都靠大爸煮吃的,二爸跟他是標準的廚房白痴,除了簡單的荷包蛋和泡面之外,最大的專長就是燒掉廚房。所以,每次大爸不在他們就要吃外食,除了悲慘之外,就沒有別的可以形容了。
聿勾動了唇,卻不是微笑,他就在沙發椅對面坐下,靜靜地開始吃自己的早餐。
一邊吃著熱騰騰的咸粥,,虞因又想起昨晚的事情。
為甚麼那玩意叫自己不要妨礙?難不成她真的想把所有人都給殺死才甘心嗎?這樣下一個輪到的會是誰呢?
就在他努力思考肯呢個的人選名單時,一個東西被推到他面前。
抬頭,看見那本應該被他丟到垃圾桶的筆記本,不知道甚麼時候被拾回,而且已經整理得乾乾淨淨,一點泥土甚麼的都沒有了:“你把這個撿回來做甚麼?”虞因疑惑地看著對座把筆記本推過來的人。
翻開了筆記本,上面還有幾個紅字,就是昨晚出現的那幾個字。
一見那些字,虞因整個人就毛骨悚然起來。
那件事果然不是做夢,虧他還以為今天起床以後應該甚麼都沒有了,果然現實是沒有辦法靠自我催眠欺騙過去的。
伸手翻過下一頁,聿點點上頭。
那是新的頁面,原本應該是空白的,不過現在寫滿了陌生端正的字體,虞因抬頭看了他一眼,全身聿的字跡。
上面寫滿著所有時間相關人的名字,將他前面雜亂的事件全都整理好了,包括出事的時間與地點,還有最後說過的話。
“你起了大早就是在整理這些東西?”虞因微微一愣,沒想到他居然會如此關心。
他重新將數據瀏覽過一次,視線落在行蹤不明的“立宇”兩個字上面。
目前被殺的都是王鴻一黨人,虞因開始擔心此人會不會就是下一個目標?
就在他發愣的同時,聿突然橫過手,拿了筆就在一邊寫下幾個大字:”遊樂場到醫院的路程?”
“路程……”像是突然想到甚麼,虞因猛地站起來:“對啊!遊樂場到醫院只有五分鐘路程!而且林余大還是醫院邊的駐點出租車!”他知道像這種駐點出租車幾乎固定時間都會在原地等待客人。
等待……
如果是這樣……
醫院心中立即浮現一個令他自己都發毛的猜測。
“聿,等待吃飽我們去拜訪林余大。”
九點鐘,把手機拿去修理順便繞回摩托車之後,醫院兩人順著年輕司機給的地址,到了位於另一個區的醫院當中。
是個不大的小醫院,以照顧住院病人為主,而門診治療為副。
“在六樓的特別病房……”對照著紙張上的病房號碼,虞因找了部電梯直達六樓。
林余大……
如果他沒猜錯,這個人應該是很關鍵的人物。
在六零八房前停下來後,虞因吐了口氣,伸手氣敲門,在裡面傳出請進的聲響之後,他便推門而入。
那是一間雙人房,不過其中一張是空床,另一邊床上則坐了個人。
“你是……”
那人整個上半身和頭部都纏滿了繃帶及人工皮,說話的聲音有點虛,感覺上就是還未恢復。而一旁則擺放著包裝未拆的壓力衣甚麼,另外,房中還放了些水果餅乾,像是有人定期來探望。
“你好,大叔。”虞因把自己買來的水果籃放在一旁的櫃子上。”你還記得我們嗎?那天半夜去買雞桶的。”他推推聿往前站了一些,然後道。
“喔喔,那一對兄弟。”林余大站起身,踉蹌了下,虞因連忙去扶住他。”你們怎麼知道我轉院來這了?”
確定他站穩之後,虞因勾起微笑:“遇到上次載我們回家的先生,問來的。因為我們也很擔心大叔的傷勢,一直想來看看,可是你轉院之後就不知道轉到哪去了,所以……”
“你們還真有心。”林余大笑了笑:“人來就好了,還帶水果哩。”
“這是一定要的啦。”
自行在旁邊空床坐下,虞因打量了一下環境,大致感覺還不錯,很清靜。“大叔,你們車行真不錯,還幫你找這麼好的地方。”
“唉……暫時而已啦,之後還不知道要怎樣討生活……”搖搖頭,看來心情很低落的林余大又嘆了口氣,在一旁病床坐下:“現在變成這樣,還有誰敢坐車。”
聿坐在虞因旁邊,晃著腳,沒打算介入兩人對談。
“大叔,你也不用難過,天總會留一條路給人走的嘛。不是還有一些基金會,你只要去咨商看看,他們也會協助你重回工作崗位的,所以不用那麼快就灰心了。”虞因說著,然後走道他身邊拍拍他的肩膀。“而且大叔人這麼好,我想到哪邊一定都不會被人嫌棄的。”
林余大搖搖頭,卻沒有再說甚麼。
畢竟燙傷不是可以完全恢復的傷痕,太多人從此以後就灰心失意,要走回原本的生活還有很漫長的辛苦路程。
虞因也不強迫人家一定得接受自己的意見,就沒再多說甚麼,現在林余大需要的是時間來做調適。
過了半晌,林余大才打破了寧靜:“對了,你們要不要吃點糖果餅乾?這邊很多,自己拿沒關係。”說著,熱情地把一堆糖餅全搬了出來,高高迭了一座小山。
“大人真好耶,上次我去問另外一位先生時,他也說你之前很慷慨地請他們吃宵夜。”
虞因接過一包巧克力球拆了封,三個人一起分食起來。
“對啊,難得那次有人出錢包車,一包就是一、兩個小時的車程,來回給了快一萬的夜路錢,算是大客戶了。”一提起那事,林余大就挺高興了,精神也跟著好了很多。“後來回去也差不多天亮了,三、四點左右,說是吃宵夜,還不如說是請大家一起去吃個燒餅豆漿甚麼,算早餐了。”
“耶?現在還有人半夜在包車喔?”虞因好奇地問著:“我還以為大家都不太喜歡花大錢坐出租車哩。”
“哈哈,我也是這樣覺得。”吃了顆巧克力球,林余大跟著點點頭。“不過對方是特地來醫院叫車的,說半夜沒車可搭,又多給了錢。不然平常我也不喜歡半夜跑山路,感覺就是很怪。”
“去醫院叫車?”
“對啊,應該是住附近的人吧,拿了一大包那種黑色的大垃圾袋,看起來好像是雞肉的東西,說要送去給住在山上的親戚。”林余大把剩下的巧克力全倒在聿的手上,一邊閒聊:“可能是剛宰的,他們說親戚早上六點會下山,所以要趕夜車過去,聽說是要辦甚麼宴會慶祝的,要大量的雞肉燉麻油雞還甚麼的,袋子還會滲血。我有叫他們多包幾層,結果回來後整個後車廂都漏得到處都是血水,要不是看在那筆錢的面子上,我早就叫他們多出一筆清潔費了!”
想起那事情,林余大就哼了哼,但是卻沒注意到虞因的臉色整個變了。
“你、你怎麼知道那是雞肉。”虞因只覺得全身雞皮疙瘩頻起,冷風自腳底吹過。
“喔,因為我有問他們那是甚麼東西,其中一個少年仔還從裡面抓出一包雞肉給我看,而且問我要不要拿一些回去,說他們宰了很多。”
叩咚的細微聲音響起,巧克力球全都從虞因的手上落下。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
“叫車的人……大叔還有印象嗎?”他愣愣的,只記得這樣問。
“有啊,當然有,兩個都是少年仔,而且一個染了綠色頭髮,一個染紅色頭髮,看起來就知道不是甚麼好小孩。”
林余大的聲音太過遙遠。
虞因只覺得腦袋轟轟聲也嗡嗡地響。
“大叔,我突然想起來我們還有事情要先走了,明天再來看你喔!”
說完,他一把抓住蹲在地上撿巧克力球的聿,也來不及說甚麼道別的話,立即就往外面衝。
他知道了!
那包東西根本不是甚麼雞肉!
左右看看,他抓著聿跑到公共電話前,投幣就狂按二爸的手機電話。
來不及等對方開口,虞因立即衝著話筒大喊。。”二爸!快點派個人來醫院來做筆錄!我發現了……”
猛地,他的頭皮整個發麻起來。
話筒的那端甚麼聲音都沒有,只有一個淡淡的呻吟聲。
那聲音很低,很淺,緩緩地吐出了幾個字——“不要——防礙——我——不要——防礙——我——”
聲音不停重復。
捏緊了話筒,虞因倒抽了一口氣,還來不及詳細思考,他馬上衝著話筒就吼。。”我管你覺得我妨礙到誰!大叔跟阿關是無辜的!”
咯的一聲,對方將電話掛斷了。
嘟嘟嘟的聲音,無限回響。
甩上電話,斷絕聲音。
那晚林余大運送的東西一定是屍體。
重重地槌了公共電話一下,虞因狠狠地咬牙。
“她”究竟想要做到甚麼程度才罷休?
涉及的人真的有這麼多嗎?
那一瞬間,他的腦中只充斥了無數人的面孔,卻想不起來他們的名字。
重重吸了幾口氣之後,虞因抬頭看著公共電話,覺得他也應該有些動作來阻止甚麼。
“聿,我們去……”一轉頭,他突然發現應該等在旁邊等的人已經不見了。“聿?”
長長的走廊上只有他被陽光拉長的影子,四周空蕩蕩的,甚麼也沒有。
“聿!”
有那麼一瞬間,虞因突然覺得整個人寒毛頓起。
醫院的走廊有這麼空曠嗎?為甚麼連一點陽光都沒有?
他似乎又聽見公共電話傳來的嘟嘟聲響。
整個公用空間就連外面的樹影都沒投入,蒼白得幾乎有點詭異。
細微的腳步聲從身後走廊的另一端傳來。
虞因猛然回過頭,這才看見不知消失到哪邊去的聿眨著眼,不解地站在身後看著他”你跑哪去了!”看見他又出現,不禁就松了口氣,剛剛那種凝滯的氣氛就在同一秒整個煙消雲散了。
在聿之後,又有幾個護士三三兩兩地正聊天走過,也沒瞧他們一眼就離開了。
聿拿起手上的筆記本,上面寫了幾個字。
虞因眯起眼,看看那些字:“市郊區?”他看著眼前的人,對方點點頭。“這是……”
收回筆記本,聿在上面又寫上了幾個字:“大叔那晚載客的目的地,可是他在山腳就停了,所以也不知道那些人的“親戚家”在甚麼地方。”他只是回過頭,再去詢問如此而已。
看著上面的地點,虞因咧嘴笑了,忽然就伸出手用力揉揉聿的發:“聰明的小孩!”有地點就好辦了,既然想知道林秀靜到底發生甚麼事情,直接去找她是最快的方法:“走,我們馬上出發。”
說完,行動力很快的虞因就直接拖了聿往停車場跑。
嘿嘿,幸好有把摩托車領回來,現在要上山下海都跟他拼了!
紙上所記載的地點,離醫院大約一至兩小時左右的路程,直達台中市外的山區。先前虞因跟幾個同學去夜遊過,所以記得地點。
那裡沒甚麼人煙,蚊蟲滿天飛,那次夜遊大伙兒還乾聲連連,差點把提議的人抓出來圍打。
等等……那時候是誰提議夜遊的?
為甚麼他現在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記得那時候好像是大家要去夜遊順便烤肉烤通宵,所以才說要找個沒人又風景好的地方,接著就有人提出要去市郊的事情。
那個人是誰?
那天晚上究竟有幾個人一起出去夜遊?
正想拿出手機詢問別人時,虞因才發現手機已經送修了,不在身上,於是打消了念頭。
反正大概想不起來是誰臨時起意的吧,跟這件事情沒甚麼關係,等去學校之後再問看看好了。
牽出摩托車之後,虞因也不再細想那麼多,決定先將腦袋中想到的事情先做完再說,拋了個安全帽給聿,就開始發動愛車。
他一定要阻止“她”這樣繼續殺人。
油門緊握之後,猛然加速的吵雜聲響,划破了醫院的寧靜後呼嘯而出。
就在摩托車離開醫院之後,虞因兩人沒有注意到的地方走出兩人。
“那小子行動力還真快,連林余大都比我們早一步找上。”望著遠遠而去的翻滾煙塵,其中一人笑了笑,說道。
“需不需要盯著他?”
“不用了,現在我們要專心的是別的事情。”
“嗯。”
虞因印象中的山路其實很陡。
雖說那天晚上能見度不佳,大家在山下就停止了。
在車程過後,兩個人在市郊的目的地停了下來。
那是一座沒有開發過的小山。
在山腳處幾乎就已經難以用摩托車往上走,更別說出租車了。
看來,林余大說的地方應該就是這邊無誤。
虞因在山腳處停下了摩托車,四周的雜草叢生,幾乎都有及腰高了,大部分都是割人會痛的芒草,風一吹到處起了波浪,陰陰冷冷的,讓人怎樣都不太想多往前一步。
上回他們來夜遊時也是在這一帶就停,不過因為已經時隔有日,所以沒甚麼確實印象了。
停車之後兩人跳下摩托車,聿在一邊張望了一下,就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指著旁邊。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虞因看見有一處草叢有被壓碾過的痕跡,整個幾乎都已經平下來,只有一些草還微微往上翹,剛好就是一台車可以出入的大小,不過在不遠處就停了。可以相見的是,當時司機應該是留在車上,而讓另兩人徒步離開。
順著車痕往內探去,果然找到了有人行走過的痕跡。
“聿,你要不要在這邊等?我怕進去裡面會有蛇還是甚麼的。”打算往裡面找看看有沒有甚麼東西,虞因看了一下同路來的人問著。看這裡這麼荒瘠,搞不好真的會有毒蛇毒蟲,他只是臨時想到要來,可沒有做甚麼防蟲害的登山準備;怕到時候一個中奬就算,兩個就完蛋。
聿搖搖頭,徑自就走了進去。
“餵!你等等如果被蛇咬到,我絕對不管你!”虞因看他一頭直直往裡面衝,很想過去先砸他腦袋;沒辦法,只好也跟上去。
因為是臨時行動,所以兩人都沒有攜帶入山工具,一路上的雜草只能徒手能撥就撥,不用多久時間,手掌手臂都已經給銳利的野草割得四處是傷,看起來狼狽極了。
“奇怪,入山的痕跡差不多到這一帶而已。”順著新的走道痕跡找了好一會兒,兩人在山腰處停下腳步,越往上的野草就更高了一些,幾乎都快要超過肩膀。虞因皺著眉,四處撥弄了草堆看看,怎樣都沒有看見甚麼值得懷疑的東西:“再往前就沒有了。”他看了下前路,也全都是一摸一樣的高高雜草,且也明顯沒有其他人前進的跡象了。
就在虞因感到不解時,突然有種雞皮疙瘩全冒起的感覺。
長年的經驗告訴他,現在最好不要繼續往前走,因為不乾淨的東西太多了。
不過看來也很難繼續往前走,因為雜草越高、視線越不良,現在連腳下可以走的路都看得很勉強了,繼續往前走自然會有危險。
聿就在他附近停下來,等著他接下來的行動。
“我看今天就到這裡好了,反正也找不出甚麼東西,天色也不早了……”虞因看了一下手錶,然後疑惑地揉了揉眼又重看一遍確定:“怪了,才兩點多,怎麼看起來好像很晚了?”他抬頭,天空是灰灰暗暗的顏色,讓他有一瞬間以為已經要傍晚了。
山腰起了風,涼透入股。
虞因打了一個寒顫,這次真的感覺到大事不妙了:”聿,我們快回去。”說完,他拉了聿的手連忙往下山的路走去。
雜草隨風搖晃,幾乎將他們剛剛走過的路掩蓋起來。
他越走越急,到最後也顧不得後面的人能不能跟上,幾乎是要跑起來,不過因為山路雜草太多難走,好幾次兩人都走得踉踉蹌蹌。因為是急著離開山區,虞因也管不了這麼多,看到雜草就用手大力揮開,管他要倒要割,陣陣傳來的痛楚也都全不理會。
他知道這種狀況。
之前也遇過好幾次,起大風、雞皮疙瘩外加到處都不對勁,標準的好兄弟即將出場傳統畫面!
被拉著跑的聿緊緊捉住他的手,雖不太明白以為甚麼會突然跑的像有甚麼東西在追、不過還是努力地跟著排除旁邊的雜草向前跑。
大約過了好幾分鐘之後,虞因乍然停下腳步。
後面的聿小小聲地喘著氣,也跟著停下。
虞因整個人都毛了。
他看見前方是上山的路。
剛剛他們停下來撥草查看的痕跡就在身邊,被壓壞的雜草堆開了一個大口,像是正在取笑他們。
風聲呼呼吹著,像是吹在空屋當中不斷傳來巨大的回音。
“你看不見那玩意對吧。”他轉過頭,看著一旁不知所以然的聿,後者一臉疑問,不過大約也知道他在說甚麼,於是點了點頭:”等等如果不舒服就閉上眼睛,,甚麼都不要看,甚麼都不要聽。”
紫色的眼睛瞧著他,過了半餉點點頭。
“乖小孩。”虞因從口袋後面拿出皮夾,裡面翻出個大爸之前幫他不知道從哪邊求來的平安符,就掛在聿的脖子上:“你如果出事,大爸二爸會宰了我,所以給我乖乖的不要輕舉妄動。”如果那些東西只是純粹好玩的話,應該很快就會離開了。
還是按照他的往常經驗推測,不過他倒沒偶遇很凶的就是了。
本來想拿下平安符的聿看他講得這麼嚴重,也不敢輕舉妄動,就騰出右手抓住虞因的衣擺不放。
風、忽然停了。
四周的雜草不再搖晃,卻添增了更冷肅的氣息。細縫之間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只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
虞因把聿拉到身邊,凝神地注意著四周。
然後,右方的草動了。
沙沙的,往這邊過來。
甚麼東西?
他拉著聿,一步一步往後退。
就在一瞬間,草叢中猛地出現了青綠的顏色,虞因還來不及反應過來,那東西直接竄出草叢,就往他膝蓋地方攻擊。
一條蛇。
青綠色的長蛇張大了口,嘶嘶的聲音划破了寂靜,森白的牙眼見就要往他膝蓋咬下。
旁邊的聿動作更快,松開手直接一把抓住蛇的七寸處,往上一拽,整條綠蛇被拉出來,居然有半個人那麼高。
“聿!當心!”嚇了一大跳,虞因連忙就要去幫忙制住毒蛇時,突然覺得腳下一個踩空,四周的泥土陷下:”喝!”
一隻手拉住他的腳踝。
然後,用力往下拖。
遇到鬼打牆了。
往下摔去的同時,虞因只想到這件事情,然後看見上面的聿居然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這幾天看到的都是他木然的臉,沒想到他居然會有這種表情。
聿的後面有個影子。
很熟悉。
“啊關……?”
然後,他摔到底,重重撞上不知道甚麼,就這樣昏過去。
四周陷入一片無盡的黑。
“林小姐……給我……注射劑……”
一片吵雜。
似乎有很多人在說話。
“……止血紗布……”
他的頭很痛,像是要炸裂開來一般。
就在那些說話聲音都混在一起時,他感覺到有東西輕輕抓住他的腳踝,然後冷冰的感覺立即蔓延了全身,令人顫慄。
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睜開眼,但是那剎那間實現猛然與一隻凶狠的目光對上。
“不要妨礙我!”
女人尖銳的叫聲。
哀嚎,一群男人淫笑的聲音。
她在求他們放過她。他們只是笑,抓住她的手、她的腳就往黑暗處拖,為了不讓尖叫聲傳出去,於是在她的口中塞了布團然後貼上膠帶,她連替自己哭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那場面太過真實,就像確確切切出現在自己的眼前一般。
有人看見,卻不阻止。
然後,關上門,抱著頭逃離。
女人在哭,男人在笑。
那些聲音交錯在一起,全部塞滿他的腦袋。
猛然,停止了。
山貓喵喵的聲音開始回蕩。細小的聲音哀淒著,然後由遠而近,像是貼在他耳邊嘶叫。
女人斷氣了。
“住手!”
所有的畫面在他掙扎著喊出聲音之後,突然全都消失,眼前乍然傳來刺眼的白光,然後映入好幾張面孔,因為他猛然一喊時,所有人都跟著停下了動作。
那些面孔中有一個是熟悉的。
“歡迎回來人間,被圍毆的同學。”號稱是法醫,可是常常越界撈飯碗的嚴司,手上還拿著沾血的紗布,輕輕的晃了晃跟他打招呼。
“這裡是……”虞因悶哼了一下,立即躺倒回去。
他嗅到濃濃的消毒水味道,四周站了一些護士,天花板與牆壁都是雪白。
醫院?
“這裡是臨時病房,你在山上摔到山坑裡面,幸好虞警官接到通知,馬上聯絡最近消防隊去救你,不然你剛好順便填土就直接長眠在那個坑里了。”嚴司把手上的東西交給一旁的護士,然後接過紗布開始幫他包扎:“嘖嘖,七處撕裂傷、N處小割傷,淤血處還沒有幫你算……如果你不介意被脫光慢慢算的話,全部一共縫了三十一針。被圍毆的同學,你最近可能走血光之災,有沒有考慮去改個運啊,看看會不會運氣好一點。”
虞因白了他一眼。
他稍微轉動視線,這才發現頭一動就痛,上面也包了繃帶,可能會撞到東西。
“被圍毆的同學,你最好不要亂動乖乖靜養,畢竟頭砸頭是很痛的事情,還有腦震蕩危險喔。”壓住他的肩膀阻止他起身,嚴司示意傍邊的護士接手處理。
“頭……頭砸頭?”
頭撞到石頭嗎?嚴司露出一抹很奇怪的笑:“人頭砸人頭。”
“甚麼意思?”虞因皺起眉。
“話說,當消防隊發現你的時候,你摔到山上的坑裡面,估計有一層樓高。而我們英勇的消防人員深入地底救人時才發現,除了你之外,還躺了另外一個人。”
“聿?”一想到他,虞因又掙扎著想起身。不會吧!聿也掉下去了嗎?
“不是啦,不用緊張。”嚴司很順手地又把他按回去。“消防人員在坑里發現了一具屍體,屍體的頭被撞開一個洞……你有沒有覺得你的頭黏黏的,記得回去要拜個拜然後洗頭,不然你很快就會變成萬眾唾棄的物件。”
忽略掉整段廢話,虞因自行做出正經的結論。
坑里有屍體?
“是林秀靜嗎?”他立即追問。
不會這麼巧吧!
出乎意料之外,嚴司搖搖頭:“不是,是一個男的。根據屍體狀況初步判斷,起碼已經死了有四天以上。致死原因是摔死,出血過多加上地處偏僻,所以才延誤送醫。”頓了頓,他接著繼續說:“所以不是你撞死的,你可以安心了。”
虞因又白了他一眼。
約幾分鐘後,護士包扎完畢開始整理東西,旁邊的門被人輕輕推開。
他一眼就看見聿站在外面,於是虞因朝他招招手。
聿立即走進來站在他床邊,紫色的眼有點紅。
“被圍毆的同學,你自己斟酌一下狀況,不要講太多話。”嚴司拍拍聿的肩膀,然後這樣告訴虞因:“還有記得,如果有力氣爬起來,最好先去洗個頭。”
“……去你的。”
這是虞因送他的回答。
嚴司聳聳肩,然後哼著歌就先到外面了。
護士們忙完也開始四散去處理別的事情,最後一個護士調完點滴、幫他整理好棉被之後,又低頭交代了聿幾句話,也才跟著離開。
四周沒人,聿左右看了看,拉了椅子在旁邊空位坐下。
“是你打電話給二爸的?”虞因皺了眉,先問這件事情。
搖搖頭,聿翻出自己的本子寫了字給他看:“不知道,不是我。”
不是?
虞因想不出來那種地方哪裡有電話可以立即打給出動中的虞夏……畢竟知道他們到小山去的人數因該是零吧。
那種狀況下,有誰能打電話?
他的頭隱隱約約地作痛著,他好像遺忘甚麼事情了。所有的記憶都中斷在看見那條蛇的瞬間,接下來摔進洞里的其它事情,他就全都不曉得了。
“後來你有沒有受傷?”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還好,雖然臟了一點,除了被雜草割的那些小傷口之外,聿大致上沒有受傷。
聿搖搖頭,然後伸手揉揉眼,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注意到他的動作,虞因左右張望著要找的時鐘,然後在一邊的牆上找到了電子鐘,上面標示著十一點四十五分。
他昏了這麼久?
房外突然傳來超級吵鬧的聲音。
下一秒,病房的門忽然給人用力踹開,碰的一聲把聿給嚇了一大跳,整個人跟著清醒過來。
“你這個小混蛋!我不是叫你不要多管閒事!”轟轟烈烈衝進來的虞夏夾著極度胸悶的氣勢直飆病床旁,也不管上面躺著的是傷員,一記爆栗就往他額際敲。
“二爸,很痛耶!”捂著被打的腦袋,虞因精神也跟著整個好起來”剛剛人家才說我有腦震蕩危險,你還敲!”
“負負得正你沒聽過麼!敲一敲就不會蕩了啦!”虞夏臉色異常地臭,一屁股就在床邊坐下,整個病床跟著一沈,表示了他的憤怒。”你大爸聽見你被送醫院,嚇得要命,被我鎖在家裡。”
“你沒事鎖大爸乾嘛”虞因盯著雙胞胎里最殘暴的弟弟發問。
“讓他不要跟著來礙事。”虞夏回答得非常理所當然。接到電話之後,有個人精神錯亂得一下子要拿衣服,一下子又要用食物,一下子又要找甚麼資料團團轉,結果號稱最冷靜的警局第一行政交椅像蒼蠅一樣在家裡撞牆撞了三百次,他完全看不下去之後,就只差沒打昏對方,只把他鎖起來算是很善良了。”反正你有沒翹,要追捕也不差現在,你大爸要是來。絕對會把這裡整個整頓過,然後會拖著我一起幫他,真麻煩!”一想起來自家有潔癖的兄弟,他哼了哼。
虞因覺得自己最好不要講話,要不然一定會每講一句被揍一次……他很瞭解二爸的個性,絕對會這樣做的他是那種連垂死的犯人都不會留情,還會掐著對方脖子逼供的惡鬼,一出生就忘記把所謂的善心給帶出來的那種人。
他瞄了旁邊,聿已經躲很遠,坐在窗邊翻他也不知道哪邊拿來的書,完全沒打算加入他們父子愛的交流。
“對了,你跑進山區乾嘛”修理過後,虞夏環著手,開始問正事。
見也不能瞞,虞因就把林余大的事情說了一遍,包括他的推測:“我總覺得所有的事情都指向那間電子遊樂場,你知道我說的是甚麼。而且,對於那只貓跟那個女生我一直都很在意,所以或多或少,我想試試看能不能做甚麼。”
虞夏皺起眉,像是思考了半響,然後才開口”關於林余大,因為出租車驗出血跡,我們已經在今天下午正式請得上面的指令,派出專員與他對談,詳細的狀況就和你問到的差不多。因為叫車的兩人都是電子遊樂場的人,所以警方已經開始介入調查。”他說著沈重起來。“阿因,從查案到現在,你受了多少傷你自己應該清楚,我希望你不要再管這件事了,剩下的我們會幫你追查出來,絕對不會遺漏。”
看著二爸難得的正色,咬了虞因咬了唇,不知道該不該答應。
“畢竟,你只是一個學生。”
然後,虞因看了虞夏很久,才慢慢點了頭。
“好,那就這樣先說好了。”虞夏松了口氣,就怕這叛逆子跟他搖頭:“對了,深坑裡面那個人的身份已經查出來了。他身上有證件所以不用花時間,且他的發色特別,立即就知道身份了。”
聽見他這樣說,虞因的眼皮突然跳了跳。
“他也是電子遊樂場的員工,謝立宇,今年二十四歲。”
“發現在市郊的屍體為電子遊樂場員工謝立宇,根據同事提供的情報,這人已經有好幾日沒有去公司上班,至於為甚麼會死在那個地方,也沒有人知道。”
拿著現場拍攝的照片,虞夏說:“比對驗屍報告和以上證詞,可以推測出謝立宇的死亡時間在四天前晚上八點左右。四周搜尋不到任何交通工具,所以,現在正在通聊各個路口調查看看他是如何進到山區的。”
週一的一大清早,虞家四口子就在醫院的單人病房中全員集合。
“小聿,幫我鋪一下桌子。”把醫院當自家的虞佟從外面買來許多早餐,一個一個拆開擺放,大部分都是些蛋餅,蘿葡糕一類的東西,還加上了牛奶和豆漿。
聿拖出小桌子,把準備好的東西擺上桌。
“餵餵,我說你們幾位,聽說病人好像需要休息不是嗎!”躺在病床上的虞因臉上滑下三條黑線,辦公的辦公,野餐的野餐,這是啥情況啊!
他應該是個傷員吧,需要的是靜養吧!
現在這裡是怎樣,難不成病房門口的牌子掛的是“想野餐放鬆請自行進入”嗎
“笑話,你需要休息嗎”虞夏放下手上的像片,用一種很瞧不起人的口氣冷哼:“破病少年雞,撞一下就爬不起來,想當年我跟你大爸還往槍林彈雨衝個十幾回,眉頭也沒皺過。”又不是沒當過傷員,他可是經常在當的咧。
“會說想當年的人就是代表已經老了。”虞因撐著下巴,哼回去。
“小鬼,你再給我說一次看看!”虞夏開始行使暴力。
“餵!我是傷員耶!”抽起枕頭抵抗暴力,虞因發出強烈抗議。
居然在醫院裡面毆打傷員,這還有沒有天理啊!
無視於把病床當做競技場的兩人,虞佟和聿整理好桌面之後自行開動,暖暖的熱氣冒起來,香氣一下子充滿了整間病房。
吵鬧了幾分鐘之後,病房房門猛地給人一把拉開,床上的父子檔剛好上演到互相扯嘴。
“這兩位先生不會太刺激一點了嗎”拿著一籃水果站在門口,嚴司挑挑眉,看著床上一個傷員跟一個傷員家屬的大戰”當心護士會來罵人喔”
對瞪了一眼,虞夏,虞因互相發出了哼一聲,雙雙別開頭。
“阿司,你怎麼一大早過來”虞佟站起身問著。
“路過,順便替人家拿虞警官要借的像片過來。”嚴司晃晃手上的黑色公文包,然後從裡面拿出一套像片”何沐研死亡現場的像片。”
“借我!”跳下床,剛剛還在叫著自己是傷員的虞因,劈手拿過像片,開始一張一張檢視起來。
像片上大部分幾乎都是屍體的特寫,另外就是房內一些重點位置。上吊的屍體並沒有甚麼特別的地方,繩子的痕跡也無不對勁之處,不管怎樣看起來都是自殺沒錯。
旁邊的聿也湊過來看。
“看起來好像沒有甚麼特別的地方。”虞因連續翻了好幾張之後,只得到這個結論。真的是麼怪異的地方都沒有。不過,從像片里可以看出來何沐研住的地方挺小的,感覺就幾平大,房間里就一張床、一台計算機,衣服甚麼的都折迭收在旁邊的櫃中。
“據說何沐研這個人生活蠻節儉的,連住宿的地方也是找一個月四千元的小房間,賺來的薪水扣掉日常生活支出之後,大部分都寄回家給阿嬤,除了出入電子遊樂場之外就在家裡,算是個日常生活很固定的人。”虞夏一屁股坐到旁邊的位置,開始吃他的早餐。
“這樣子的人怎麼會想要自殺啊……”疑惑地看著像片,虞因實在是很難理解。既然會將錢寄回家,就代表他應該也是挺負責的人,怎麼會一聲不吭就突然自殺了。
而且,經過那天晚上的事情之後,他怎樣想都不覺得那真的是一起單純的自殺案件。
皺起眉,虞因又翻了幾張照片,一下子就翻到了最後一張。
那是一張拍攝四周的像片,就像每個現場都會有的環境照片。
引起虞因注意的不是房間里的擺飾或是甚麼其它線索,而是像片中最旁的牆壁上。
有個女人的影子,模模糊糊、不太真實。
但是,很明顯的就可以看出是一個女人的形體。
“二爸,怎麼其它照片沒有這個影子?”把同樣拍到四周的像片翻出來,虞因檢查了所有像片的牆壁,全都沒有女人的影。
虞夏接過像片,疑問馬上就浮上臉:“怪了,那天檢查人員以及現場搜證人員裡面沒有女人啊。”他眯著眼又仔細看了一次,不過影子仍然存在:“還真的是個人影,但是其它的也沒拍到……”
“你們該不會拍到傳說中的靈異照片吧?”嚴司湊過來,把像片抽過去端詳:“喔喔,真是神奇,還真的是一個女人的形體,而且剛好在死者上吊位置的正下方,你們要不要拿去靈異節目投稿一下啊,他們還會請大師幫你分析喔。”
虞因白了對方一眼,然後將像片抽回來。
“已經證明是自殺了,我看八成是剛好照到甚麼的影子才產生誤會,別想太多。”虞夏抽走像片,順便回收虞因手上那迭:“像片也看了、問題也問了,現在開始你就給我當個職業傷員好好養傷,學校那邊已經幫你請了一周的傷假,不要想給我找藉口溜走。”
虞因眨著眼,一臉無辜。
“別想!就算你眨到眼珠掉下來,也別想給我出去!”虞夏賞他一記鐵拳。
“我吃飽了。”從頭到尾都沒加入戰局的虞佟優雅地放下手中杯子,發出愉快的聲音:”時間差不多了,我先去上班,你們幾個慢慢聊。”
“等我!”注意到時間已經接近九點鐘,虞夏拋棄了原本話題,連忙跟著衝出病房。
兩個人走掉之後,房中的確安靜了許多。
虞因眯起眼,看著旁邊正在好整以暇削著梨子的某人:“你不用上班?”這傢伙很閒嘛!
“我是輪值晚班外加有事出勤,所以現在很閒是正常的。”順便幫水梨雕花,嚴司把開花的水梨找了個盤子裝起來遞過去:”倒是旁邊的那位小朋友不用上課嗎?”他看向旁邊的聿,問著。
“呃……”對耶,他怎麼沒想到這件事情。大爸說他快滿十八歲,照理來講,應該要高三了才對,這個時間就應該跟大家一起去上課:”聿,你讀那邊?”
聿搖搖頭,打開筆記本寫著:”休學。”
“休學?”虞因皺起眉,大爸應該不會放他這樣一直休學才對。
他點點頭,卻沒說理由。這樣反倒讓虞因不好意思強問了。
可能他需要休息一段時間吧?
就在房裡不期然陷入一片沈默時,嚴司的手機突然響起:”離開一下。”他拿了手機就離開病房。
虞因坐在床邊,突然想到了剛剛的像片。
現在所有人都已經死了,他所知道的就只剩下兩個人還留在電子遊樂場。
王鴻、趙昱恆。
他想確定一件事情。
那個在夢中半醒半昏時候聽見的聲音,其中一個笑聲就與王鴻的幾乎一樣。
轉過頭,一旁的聿正盯著他:”你知道我要去哪裡。”虞因站起身。幸好大爸有幫他帶來換洗衣物,他挑出襯衫和牛仔褲換上。雖然還有點頭暈,可是並不影響行走。
也跟著站起來,聿就尾隨在他後面,不阻止也沒贊成,就只是跟在後面。
“……你真的很愛跟耶!”
週一。
電子遊樂場不像往常一般,大門正深鎖著,就連鐵門也被拉下來,不見先前來時看見玩客往來走動的景象。
換了幾班公交車才到的兩人看著鎖閉的鐵門,一時之間也不曉得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四周空蕩蕩的,就好像他前幾天看見的光景只是個假像。
“奇怪了……為甚麼今天會關成這樣?”虞因環著手,疑惑地看著關閉的電子遊樂場…”不會是倒了吧?”
可他前兩天看見的規模之大,應該不是那種馬上就倒的樣子才對。
就在揣測著好幾種可能性時,後面猛地傳來腳步聲。
“嘿!新來的,你又來了啊。”聽到聲音他立刻回頭,看見的是個不算面生但也不是很熟的中年人。
他微微一愣,沒想到會碰見上次在遊樂場里告訴他有關林秀靜事情的中年男子,虞因立即上前應道:”大叔,你知道這家店怎麼了嗎?”
“店喔。”中年男子看了一眼關閉的電子遊樂場:”今天一大清早警察就來巡過一次,也不曉得發生甚麼事情了,後來警察走了就關了,我也不知道為甚麼,一點聲音都沒有就突然收了。”他說,然後聳聳肩。
“警察來抄店嗎?”二爸的動作有這麼快嗎……
“不是,好像是之前發生的事情。這個地方常常有人玩到欠錢還不出來被打。”壓低了聲音,中年男子很小心的說著:”聽說有人去報案,所以警察在路口調出監視器畫面來抓了幾個人,人一抓走之後,店就關了。”
欠錢被打?
虞因突然想到第一次認識嚴司時,他說遊樂場一帶經常有人被圍攻,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警察就已經盯上了嗎?
“不過看這次事情鬧成這樣,要被抄店是遲早的的事情,如果你還想玩,勸你找別的地方吧,聽說最近郊區那邊也開了家不小的,有空可以去看看咧。”中年男子拍拍他的肩膀,於是一晃一晃地又離開了。
目送走中年男子之後,虞因沈默了。
不知道被抓走的人裡面有沒有王洪和趙昱恆。
在心中盤算了一下,虞因決定按照原定計劃還是進入電子遊樂場走一趟。就算前面鐵門都關了,至少還有個後門甚麼的吧……
他轉過頭,看著站在一旁的聿,大概就算叫他不要跟他還是會硬跟吧:”我要去找電子遊樂場的後門,運氣好的話,大概可以發現些甚麼,你要跟進去還是在外面等?”
不假思索地,聿伸出手抓了他的衣擺。
“好吧,這是你自己要跟的,如果被大爸二爸知道,你一定要說是你自己跟的,知不知道。”為了先釐清責任的歸屬範圍。虞因很正經地說道。
聿點點頭,表示明白他的意思。
“那好,我們分頭去找後門,找到了就叫我,不要自己一個人跑進去。”看了一下電子遊樂場四周,虞因計算著後門可能所在地位置所在:”你從右邊的巷子進去找,我從左邊的巷子進去找。”
話才剛說完,行動力其實也很快的聿直接就往右巷跑去。
也不再浪費時間,虞因就轉頭往左邊的巷子走。
這一帶的房子都是獨立的,而中間隔了防火巷道,大多數人家都會無視於消防安全倡導,擺滿了花草或是貓狗,甚至是堆滿雜物。電子遊樂場的旁邊巷道就堆了一排的廢機台,機台上積了些許灰塵,大概是廠商或是回收業者還沒來帶走,幾乎把路佔了大半。這讓本來就不是很苗條的虞因得側著身體閃過層層阻礙,才能逐步前進。
果然在通過機台之後,一扇不怎麼明顯的小鐵門就出現在後頭。
門旁的路清得挺乾淨的,好像不久之前才有人大整理過,跟機台形成強烈的對比。
虞因試著拉了拉鐵門幾下,發現是從內鎖上,可以拉開一點空間,卻沒有辦法整個打開。不過也許是裡面的人過於大意,所以外鎖沒鎖上。
左右看了一下,沒有可以打開鎖的東西,虞因勉強將門拉到最大的極限,然後硬是把手給伸了半掌進去,摸了好一陣子才撥弄到鐵鎖,拉了好幾下後,裡面傳來幾個聲音,鐵鍊居然真的給他拉落了。
遊樂場里整個都是黑的,一盞燈也沒有。
他走近幾步,眯起眼,等眼睛微微能夠適應黑暗之後,才在門旁左右看了一下,門旁也被整理得非常乾淨,一點痕跡都沒有。走了幾步之後,他在地上踢到一個東西,仔細一看是只女用手錶,摔壞了,指針動也不動的指著凌晨的時間。
虞因把手錶拾起隨手放在一邊,摸黑就在裡面走了幾圈。滿屋子的機台都還在,看來應該沒有要搬走的樣子,大概是想避避風頭就重新開幕。他曉得很多地方都是這樣做的,就算警察來抄,也抄不到甚麼大尾的,大概過一陣子之後,不是在原地就是在別的地方看見店家重新開張。
裡面除了大量的機台外,甚麼也找不到。
他走到上次那台機台前坐下,發呆了一會兒,啥靈異現象也沒。
繼續呆在這裡似乎也沒甚麼用處。
就在虞因打算要離開的時候,外面的鐵捲門突然自動打開了。
連考慮的時間都沒有,虞因一看見遊樂場邊的厠所就在旁邊,他立即就閃身躲入裡面。
門外走入了兩個人。
“可惡的條子,居然在這種時候進來抓人。”
鐵門只打開了一半,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沒多久,裡面的燈給人開了一盞,瞬間亮了起來。
虞因躲著的地方看不見走進來的是誰,但是就聲音判斷,其中一個就是王鴻。
“老、老大……現在事情都變成這樣了……可不可以就放我們先散一陣子……躲躲風頭……?”後面跟著走進來的那人聲音較為怯懦,讓虞因一時想不出來他是誰。
但是,是耳熟的。
如果說電子遊樂場里有其它人的聲音讓他感覺到耳熟,那麼除了趙昱恆之外就沒有別人了。
鐵門的聲音又傳出,是讓人放下隔絕外頭。
外面沈靜了半晌。
猛地,某種悶哼聲夾著巨大的撞擊聲響起。“乾!你想散!”王鴻的咆哮聲追著其後傳遍了整個密閉空間:“你跟阿木一樣想散是吧!別忘記你們幾個還欠老子多少,要是老子不爽,絕對讓你家跟著天翻地覆!”
欠?
虞因對這個字眼相當敏感,加上之前有人告訴他,老大都有他們家的住址……難不成這幾個人也都曾經是遊樂場的顧客?
“不是啦……這陣子我總覺得不太對,我怕靜……”
“閉嘴!”立即打斷對方的話,王鴻一把將地上的人給拖起來,摔在旁邊的機台上:”那個婊子的事情連警察都不知道,你最好嘴巴給我封緊一點,否則我就讓你也跟著下去找阿木他們!”
聽到這邊,虞因已經大概有個底。
林秀靜的死,十成與他們脫不了關係了。
“我、我之前就有叫你們不要這樣做……靜、靜她……她是我女朋友啊!”像是要把滿心的不平說出來,被拽著的人用力的大喊,然後瞪著王鴻:”我以為你們會放過她!”
啪的一個巴掌聲響起,清脆的回蕩四周,接著是王鴻的冷笑聲:”哼,你這沒種的傢伙,還敢在我面前說那婊子,現在敢大聲了?那個婊子被我們爽的時候,你為甚麼連吠都不敢吠!你女朋友?哈,那天你跑太快,你也不看看那個婊子那個樣子,真是賤得可以!”
“王鴻!”
怒吼著,趙昱恆爬起來就想一拳揮過去找他拼命。
輕輕鬆松躲開了那拳頭,王鴻順便回手一拳就揍在他腹部上,連緩力都沒有,一下子就讓趙昱恆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你最好不要想報警,別忘記那婊子的事情你也有一份。”
然後,他轉頭走往服務台。
趙昱恆久久沒有聲音。
就在虞因想著要怎樣離開這地方時,一股冰冷的氣息就吹上他的後頭,想也不想就轉過頭想看冷風從哪吹來。
一轉眼,對上了一張女人的臉。
虞因不用一秒就立即捂住自己的嘴巴,以防錯愕失聲叫出。
那個女人瞪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虞因的背後已經流滿了冷汗,才見她緩緩開始移動,往外“走去”。
大著膽子,虞因偷偷探出一點頭看著外面的狀況。
女人穿過了層層的機台,冷眼看著倒在地上的趙昱恆,然後往前靠近在服務台旁的王鴻。可、她的臉上有些畏懼,像是不敢靠近。
就在那瞬間,山貓的叫聲響起。
“哪來的貓叫!”
王鴻機警地馬上回過頭,女人立刻消失在空氣中。
“貓……?”勉強的從地上爬起,趙昱恆左右張望著。“甚麼也沒有啊……”
“不對,四處檢查看看!”王鴻立即走出服務台,直接就往後門走去。
為甚麼他聽得見貓叫?
虞因不及細想,馬上避開了身。
不久,外面傳來一連串的臟話。”後門被人打開了!馬上給我找看看有沒有人躲在裡面!”王洪憤怒的吼著:”剛剛的話被聽見就完了!”
立即跟著到處搜人,趙昱恆的神色看起來也非常緊張。
他們在害怕甚麼?

“找到你了!”
還來不及細想,王鴻的聲音猛然在耳邊響起。
沒想到他馬上就找到厠所來,虞因嚇了一大跳,後退了好幾步,直到背後撞上厠所的鏡子,發出了巨大的聲音。
“以為老子找不到人嗎?哼……別忘記這間遊樂場是我王鴻在管的,哪些人喜歡躲甚麼地方,我都清清楚楚,尤其像你這種菜鳥只會進厠所!”王鴻冷笑著站在門口,也不急著進來抓他,像是貓在逗弄老鼠一樣惡劣的看著他要掙扎的舉動“阿關的朋友……你偷聽我們講話已經夠久了吧。”
虞因左右看了一下,四周沒有類似窗戶的地方讓他脫逃,唯一的出路是不遠處的後門。
不過他想,像王鴻這種人應該不會這麼簡單就讓他逃走才對。
現在應該怎麼辦?
他有點擔心聿了,既然他被發現,另外一個人不曉得會不會發現聿的存在。
這些人都不是甚麼好人,聿一定應付不過來。
“你聽了多少?”靠著厠所旁,王鴻冷冷地問著。
“不算多。”虞因在心中很快閃過幾十個對策,但是又一一直接畫上叉,除了逃跑之外,他現在最在意的是也跟進來的另一人。
早就說過叫他不要那麼愛跟!
盯著他看了半晌,王鴻露出奇異的笑容:”餵……把你聽見的說來聽聽吧,也許我還可以考慮讓你多活點時間。”
冷靜下來,現在如果是大爸還是二爸遇到這種狀況的話,會怎麼辦?
虞因轉動了腦袋,接著突然想到他大爸一貫的做法就是用開導的,接下來開導不成二爸就會衝上去暴力相向了。
……完全沒有參考價值。
“你是嚇呆了嗎?”看他沒有任何反應,王鴻又開口。
“沒有,我正在想要怎麼回答你。”直視著對方,虞因這次很快就回嘴了:“介不介意我們外面說會比較舒服,我沒有在厠所被逼供的興趣。”
“你當我是笨蛋嗎,外面不就正好讓你逃走。”環著手,王鴻冷冷一笑,一點也沒打算跟他交涉逼供地點,說著:“為甚麼闖進來我的店?”
“路過。”
砰的一聲,王鴻重重的捶了一旁的牆面一拳,發出了很大的聲音。“乾,你不要給我裝肖雄,是不是路過大家心裡都有數,你從看阿關那次開始就頻頻來刺探我的人,你以為我甚麼都不知道嗎!”
“既然大家都心裡有數,那你不是多問的嗎。”冷哼了聲,虞因也有一句還一句。
“你應該自己知道惹上我會有甚麼下場吧。”看了對方一眼,王鴻繼續說著:“膽敢來,就要有回不去的準備。”
“很遺憾,我家有規矩的,無事沒報告不回家都會很慘,所以我還是有回家的打算。”聳聳肩,虞因用一種”很抱歉我沒有做好準備”的語氣回他:”說到下場這件事情……那天叫人來堵我的應該就是你沒錯了吧”。
其實他心中一直有個底,畢竟他者一陣子都沒惹過別人,後來想想,大概就只有眼前這個傢伙嫌疑最大而已。
只是他一直不解,他那天明明甚麼也沒有做,為甚麼王鴻會立即發難。
“是啊,你太多事了,給你點教訓,沒想到你還真不怕死。”坦承不諱地直語,王鴻哼了聲:“到我的地盤打聽事情,你以為我們都不會注意到嗎?如果遊樂場每天都有你這種人來來去去,我們不就早被條子給抄了。”他敲敲自己的耳邊這樣說。
耳朵?
虞因愣了愣,馬上想到他的意思。“你們在遊樂場裡面裝竊聽器!耳機除了是通聯以外,還有針對某些地方竊聽!”難怪那天王鴻會馬上就出現找他,那時候他還以為是因為那張名片的關係。
看來,他可能想錯方向了。
“哼,多虧立宇的點子安了那些東西,不然這家店被條子抄了上百次,還輪得到你進來嗎。”
他終於找到堵他的兇手了!
虞因在考慮要不要先跟他討手機的賠償再說,不過看這樣子,對方應該不但不會賠他維修費,還可能要他一命吧。
“好了,你問題都問完了,換你回答我的問題了。”不給他思考的時間,王鴻打破了凝重的空氣。
說真的,虞因大概猜得出來他想問甚麼。
“你到底是誰?”
四周的空氣有一秒凝結。
他看著對方,對方還沒有移動的打算。
“我不就是阿關的同學嗎。”虞因哼了哼,回答著。真是有夠沒創意的問句,每個人都問這句話,害他連猜都懶得猜。
“一般的同學不會問這麼多事。”
“只是好奇心太重的同學不可以嗎,現在的人時間太多太無聊了,難得有事可以打發一下時間,說不過去嗎。”一邊回答對方,虞因分心注意著有沒有其它的聲響。
從剛剛開始都是他跟王鴻的對話聲,應該就在附近的聿和趙昱恆反而一點聲音都沒有。
照理說要是趙昱恆發現聿了,應該現在已經衝過來才對,要是聿沒有被發現,也應該察覺不對往這邊來才是。可是,太安靜了,完全沒有其它的聲音。
“哈,你要是繼續裝傻下去也沒關係。”挑眉冷笑,王鴻看似放棄繼續詢問。”反正,死人也不會多說甚麼。”
“你就不怕死人還可以做些甚麼嗎?”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虞因才想起來自己已經靠著牆鏡了,後面一點退路都沒有。
“死人還可以做甚麼?”
意外地,王鴻居然笑了:“你以為死人還有甚麼可以做,哼,我就不信還有甚麼事情能做!”
他的反應太奇怪,讓虞因有些錯愕。
事情發展到現在,只有王鴻跟趙昱恆沒出事,這讓他突然想起那天在遊樂場的確是看見,那只手本來是想抓住王鴻的,但是卻又退縮的一幕。
為甚麼?
難道不成有甚麼原因讓“她”動不了這兩個人?
“你說得很有自信,但是有時候死人能做的比你想象的多。”虞因吞了吞口水,整個人開始緊張起來。他知道接下來就要硬拼了,而且眼下狀況其實對他很不利。
“如果他能做,我還等著他!”
王鴻說話的神態幾乎可以說是囂張了。“如果死人能做甚麼,我等著好好看!”
“放心,你很快就會看到了。”無懼地看著對方,雖然還摸不著邊際,不過虞因大約已經將整件事情都摸清楚了。
“但是,那個死人不會是我。”
10
“你是誰!”
與虞因分頭走之後,聿找不到任何東西便回頭走,就在門口等了半晌,正想往虞因那邊去的同時,背後突然傳來陌生的聲音。
微微愣了一下,聿立即就轉頭,只見身後不知甚麼時候站了一個不認識的人,臉上帶了傷,顯然是剛從電子遊樂場中出來的。
“你是……”對方眯起了眼,盯著他半晌,像是在想甚麼似的:”你是阿關他同學……旁邊的那一個?”
同時也認出對方的身份,聿知道整個人是王鴻身邊其中的一個人。
“你在這邊做甚麼!”劈手直接掐住聿的肩膀,趙昱恆毫不客氣的逼問:”阿關他同學在哪裡!你們來這裡做甚麼!”
聿一看見這人出現就驚覺不好,用力猛搖頭,急著要掙開男子的手,判定裡面一定出事了。
“說!你們到底來這裡想幹甚麼!”緊緊扣著眼前的少年,趙昱恆幾乎是用吼的:”你們在懷疑甚麼!快說!”像是甚麼秘密被看穿一樣,他等著的眼泛起了紅絲,一反先前怯懦的態度。
紫色的眼瞪大望著眼前的人。
“快說!”
就在那一瞬間,正想進一步逼問的趙昱恆猛地傳來痛楚,他不僅松開抓人的手,發出悶哼吃痛的聲音。
直接拐了他一肘的聿,趁著松脫鉗制的同時轉身就跑。
原本想進去虞因那頭的防火巷,但是又突然想到應該還有另外一個人,表示虞因的處境應該也差不多,現在衝進去不會有甚麼幫助。
“站住!”忍痛要追上來的趙昱恆發出憤怒的叫喊。
現在進去,他們會被困在一起而已。
很快做出這個判斷,聿立即拔腿往外跑。
“他媽的給我站住!”正要追上去的趙昱恆只走了不到幾步,突然停下。”怎,怎麼回事……”一個冷顫從他背脊打上來。
他眼睜睜的看著那個少年從他視線當中消失,但是自己的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樣,完全無法移動。
四周的空氣跟著冰冷了起來。
“這,這是怎樣——”緊張地抽著自己的腳,卻怎麼都動不了,趙昱恆開始有些緊張了起來,不斷用手去拉著腳想多動幾步,可是偏偏那兩條腿變得好像不是他的,連感覺都沒有:”別開玩笑了……這是怎樣……不是抽筋吧……”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低垂的視線看著地上,一個黑色影子出現在巷子的另外一端,然後緩緩往他靠近,進入他的視線當中。
那一瞬間,趙昱恆失去了抬頭的勇氣。
冰冷的風吹過,他看見低山的那個人影長髮隨之飄起,但卻沒有感覺到有人站在他面前。
他不敢抬頭。
他知道哪個影子是誰,最熟悉不過、根本不可能認錯的影子。
一道冷汗從他額際落下。
像是慢動作畫面,那個影子緩緩朝他伸出了手,有些顫抖的,一點一點接近他的影子。
趙昱恆只感覺到手在發抖。
虞因幾乎是反射性地躲過砸來的東西。
一個廢棄不用的鐵盤零件擦過他的臉,砸在後面的玻璃上,接著是破碎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不用回頭就知道後面的物品給砸個粉碎。
往旁走了幾步避開一地的碎片,虞因盯著眼前的人:”別這麼快動手,我還有些話想跟你說。”
“你還有甚麼話想說?”挑眉,王鴻冷聲說著。
“何沐研、朱毅及謝立宇都死了,你真的不怕嗎。”虞因強迫自己先冷靜下來,別因為她突然的舉動而失去對應理智,然後觀察著對方,慢慢套著話。
“我真懷疑你到底知道多少事情。”王鴻眯起眼睛,銳利地盯著他。
“那天晚上,拿著“東西”去丟的是何沐研和謝立宇,他們在醫院前面叫了車,出錢包下出租車到市郊把“東西”丟掉,因為沒有處理好,出租車上留下了很多血水,雖然司機已經清理過,但警方還是驗出血水為人血,那麼,那包東西裡面是甚麼,我們就不需要多講了。”虞因真理了所有到此為止得知的事情,一點一點的串聯起來。
王鴻向前走了兩步,又停下,眼神閃爍著:“沒錯,阿木他們是照我的意思辦事,司機的包車錢也是我出的,那又怎樣。現在那兩個沒用的傢伙都死了,誰還可以證明這件事,頂多查出來就是他們兩個頂,哈,死人要頂多少就頂多少不是嗎?”
虞因看著他,冷哼了一聲:“那可不一定,要是能找到本人的話,只要能採集證據,我要看頂的人應該就不只死人,別忘記你剛剛自己講過誰跟誰一起爽這件事情。”
“那也要找得到才行。”動了動指關節,王鴻相當囂張的笑著:“就算找到有怎樣,條子有有甚麼辦法證明人是我殺的……”
“當然可以!”虞因打斷他的話,暗暗在心中評估逃走的可能性。“為甚麼外面機台那麼臟,可是巷子卻那麼乾淨,一看見那些幾台就知道小巷應該是平常不用的,又為甚麼要清理?那天你們在除去的那裡待會滴血水,還被司機糾正,要是我要就警方在這裡和出租車上採樣,你猜猜我們會找到甚麼東西。”
王鴻眼神起了殺意,惡狠狠地盯著虞因:“我看,你應該也去陪林秀靜那個賤婊子,兩個人一起躺比較不會寂寞。”他從口袋里拿出一柄蝴蝶刀甩著,銀寒地光折射在厠所當中。
看著眼前逐漸逼近的人,虞因突然勾起了笑容:“林秀靜果然是被你們殺死了。”
“!”
愣了一下,王鴻還來不及反應,虞因比他更快有了動作。他往前衝去,一把推開了王鴻,不看後面,停也不停就往後門衝去。
不過王鴻也不是省油的燈,回過神一把就抓住他的後頸往地上拽去,將虞因整個人摔在地上。兩個人扭打了好一會兒,虞因不曉得從他頸上抓下了甚麼東西,然後整個人一陣暈眩,只僅僅差了數秒立即就居於下風。
站起的王鴻立即重重地一腳踩在他胸口上:“你以為我會這麼簡單就被你跑了嗎?”他的聲音很冷,由上往下俯視著虞因:”你剛剛說的那句話是甚麼意思。”
差點喘不過氣,虞因咳了一聲,然後狼狽的回以冷笑:“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屍體”和“林秀靜”這五個字,你自己承認你殺了林秀靜!”
“媽的!你給我去死!”
虞因睜大眼,看著蝴蝶刀往下落。
就在那一秒,他看見了——
王鴻身後的鏡子里猛然伸出了一雙白色浮腫的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整個人往後拖。
還來不及發出慘叫,王鴻的腦袋狠狠撞上了鏡子。
哐啷的聲音響起。
血與玻璃碎片混合在一起,潑濺到他身上。
虞因緩緩轉過頭,看清楚了自己手上剛剛拽下來的東西是甚麼。
繪著不明符文的保身咒在他的手中碎裂開來。

整間厠所中回蕩著慘嚎聲。
躺在地上的虞因只感覺全身脫力又痛的要命,整個胸口都是灼熱的痛,他只能看著那只手拽著王鴻的頭撞碎了玻璃,接二連三不斷往後狂扯,玻璃全給撞碎之後就撞在牆上,整個牆面斑斑駁駁的全都是血跡,看起來非常駭人。
那個人沒有停手的打算。
“住、住手!”
忍著痛楚,他對著鏡子另一邊的那人喊著。
那只手猛地停頓一秒,然後抓著王鴻的頭就不動了。
虞因看見剛剛還凶殘的那人已經不會動、也不會掙扎,連呻吟聲都沒有,眼睛整個翻白像是昏死過去,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插了他滿頭滿臉,四處都是血水。
蝴蝶刀掉落在地面,靜靜地躺在血泊當中。
“別殺他……不然這樣甚麼都不知道了……”咳了咳,虞因抽了好大一口氣這樣說著:“相關的人都死了,會問不出案情……”從最開始到最後的人都出事,要是王鴻也死掉,這樣搜證上會又少了一樣。
白色的手緩緩松開,任由王鴻跌落地面然後倒下。
就在虞因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原本被王鴻開的通亮的厠所燈猛然全部熄滅,只聽見一陣劈劈啪啪的聲音,燈泡中的鎢絲都給燒毀,只剩下外面射入的微弱光線。
黑暗之中,他看見王鴻身邊多了一個人,一隻山貓在那人的腳邊繞著走著,不斷發出詭異的貓叫聲。
“你就是林秀靜吧。”
就在虞因一說完同時,那個人立即原地消失,彷彿他剛剛根本是看錯,那裡一開始就沒有任何人。
“我知道你就是林秀靜,我也想幫你做些甚麼……所以,不要再這樣了……”他躺在地上仰望著黑黑的天花板,好像自言自語一樣說著:“我大爸跟二爸是警察,可以幫上忙。”
咚咚的腳步聲在厠所周圍響起,像是團團踱步著正在考慮甚麼。
“所以,放手吧。”
就在語畢的那一秒,虞因猛然聽見奇異的尖叫聲從遠遠的地方傳來,持續了好一段時間之後又乍然停止。
然後,甚麼聲音人影都沒了。
他偏過頭,看見黑暗中只剩下王鴻正在抽動的手指。
接著是外頭的警笛聲震響了整片天空。

警車的鳴笛聲在街道上回響。
接到報案之後,附近一帶的警局很快就派出警察抵達現場,接著拉起黃線,幾名警察與鑒識人員不久之後開始穿梭其中。
這很快就引起附近的居民圍觀,甚至開始竊竊私語這裡怎樣怎樣的……
“被圍毆的同學,你翹了嗎?”
突兀的問句是從遊樂場裡面傳出來的,與外面的猜測懷疑相反,乾脆利落到讓人想問他是不是認真這樣覺得。
蹲在地上檢視著虞因的狀況,接到通報一起跟來的嚴司翻查著手中的臨時醫療箱,找出了幾罐藥先幫他暫時包扎傷口。
靠著牆壁坐著,虞因白了他一眼:”去你的。”如果不是胸口痛得要命,他會順便賞對方一記中指。
“精神這麼好,看起來應該是暫時掛不了。”聳聳肩,嚴司看了旁邊斑駁的血跡與鏡子碎片一眼:”不過,剛剛被送到醫院那個可能就沒那麼有精神了,腦袋被鏡子割傷又插了大量的碎片,看來醫院這下子有得忙了。”
他們是接到電話通知來的,一來,就看見厠所中倒了兩個,一個是被揍得全身傷,一個是拿腦袋撞鏡子倒在血泊中。
“不是我要懷疑,被圍毆的同學,你是不是一臉討打?為甚麼走到哪邊都看到你被扁?”嚴司很認真地發出了自己多日以來的疑問:”怎樣,被扁一扁有沒有甚麼心得要分享?”
“去你的。”全身很痛的虞因依舊給他相同的三個字。
“沒禮貌!”
相較於交談中一派輕鬆的兩人,帶頭來抄店的虞夏可沒這麼好心情陪他們嘻嘻哈哈了,一解決手邊的事情之後,就直接往這邊過來拷問:”阿因,你忘記你答應過甚麼喔!”娃娃臉整個怒起來,給人一種可怕的感覺。
旁邊正在依言搜查的同事能閃的就盡量閃遠一點,很怕這對父子火山爆發起來,連他們都被岩漿潑到。
要知道平常在警局被魔王操就已經很慘了,他們可不想又招火上身,那會衰一整天的。
“耶……我傷到頭,忘性大。”虞因搔搔下巴,打哈哈地說著:”你要知道撞到頭的人比較不會記東西……”
“虞因!”有種想衝上去踹他三腳的衝動,而虞夏也真的乾了,不過才衝出去就被嚴司攔下來,只能踢腳試圖要踹人。”你這個混小子!敢玩你二爸!看我怎樣修理你!”不孝子!真的是天大的不孝子!
“好了好了啦,他還是傷員耶。”基於醫生的職業道德並且要避免更多麻煩,嚴司用力地把人拖到旁邊去,一邊的警員則用幾乎是敬佩的眼神看著他。”你這樣踹下去,不死也會剩下半條命的。”就他對於虞家的魔王認知,這是非常有可能的。
“踹一踹上床去躺三個月,看他會不會比較乖一點!”虞夏瞪著坐在地上的臭小鬼,想補他兩腳讓他直接上西天。
“二爸,下次不會這樣了啦。”連忙討饒,虞因露出討好的笑容。
“你還有下次!”
“沒了啦。”
父子吵鬧告一段落。
“幸好這次是小聿的反應快,一聽到裡面有聲音,就馬上跑去附近超商報警,不然我看你死在這裡都沒人知道。”沒好氣地說著,虞夏想到稍早在另一邊巡查時候接到的電話。
聿當然是不可能講話,但是他寫在紙上請店員幫他打了電話,他們才正好把奄奄一息的王鴻緊急送醫治療。
瞄了一眼站在厠所門邊的聿,虞因伸了手向他一揚:”謝啦。”
對方只是看了他一下,然後就往外縮去。
“老大,這邊勘驗出血跡反應了!”猛地,後門的監護人員傳來喊聲,立即好幾個幫手圍過去在四周跟著檢驗:”這邊也有……”
“在門邊的女性手錶上也驗出血跡反應。”
“好,把整間店都給我翻過來查!”
虞夏朝著全部的警員喊道:”一點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是!”
虞因再度醒來時,已經是隔天下午。
那時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不知道是甚麼時候被送回來的,有可能是在救護車上就暈過去了,因為他沒有下車的印象,整個人後來就是昏昏沈沈的,好像嗑藥後遺症一樣,甚麼都不知道。
他清醒的時候,只嗅到了乾淨的消毒水味道以及一些藥味,四周都是白色的牆壁……單人房,跟他偷跑之前的病房是同一間。
胸口比之前輕鬆很多,而且也稍微可以移動,看來應該不是甚麼重大傷害。
虞因稍微轉動了一下頭,看見那個很愛跟的聿就趴在旁邊睡覺,四周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呼了口氣,看著白色的天花板。
總算把事情查得告一段落了。
旁邊的聿動了一下,然後微微起了身,眼神迷蒙地眨了眨。
“不好意思吵到你了。”虞因笑了一下,左右打量,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聿搖搖頭,然後站起身幫他倒一杯開水,又拿了幾個藥片過來。
趁著空檔時間,虞因翻身拿了旁邊床頭櫃上的遙控,轉開醫院的電視機,幾個頻道選擇之後連上了新聞台。
“接下來為您播報一則新聞報導。昨日警方破獲大型非法電子遊樂場,起出了上百台賭博與色情性質的違法機台。據聞,遊樂場部分人員牽扯到一宗強姦殺人案,目前警方正在傳訊相關人士瞭解案情,若有更進一步報導,我們會為您繼續追蹤。”
半坐了起來,虞因把枕頭塞在腰後,看著電視新聞的畫面,然後接過旁邊的藥片塞進口中:“是說……林秀靜的屍體到底被丟在哪邊?為甚麼到現在都找不到?”
市郊他們也去過了,可是找到的卻是謝立宇,那麼林秀靜的屍體到底被丟在哪邊?
坐在旁邊寫了一下子紙條,聿將那張紙放在他的眼前,上面寫著鬥大的幾個:”夏禁止你踏出病房一步。”
虞因翻翻白眼:“知道啦,我也很懶得拖著一身傷亂跑好嗎。”
聿用一種懷疑的表情看著他。
“當心我扁你哦!”揮舞著拳頭作勢,虞因又轉了別的新聞台,大部分都是在報導電子遊樂場被抄掉的事情,關於殺人案就可憐到幾乎沒提。看來二爸他們還沒正式向媒體透露消息,應該是想等找到屍體之後再下定論吧?
就在思考當中,一個咕嚕咕嚕的聲音響起,弄得虞因相當尷尬,因為聲音是從他肚子發出來的:”糟糕,我餓了……出去買個吃的不犯法吧?”他看向旁邊二爸派來的小監督。
搖搖頭,聿指指自己,然後就往門外走去,表示他要去買東西。
虞因聳聳肩,剛好自己也很不想跑來跑去。
房門關起之後,他繼續按著電視換台。既然媒體方面播報的都差不多,那就不用多看了,等大爸或者二爸來之後再問他們會比較清楚一點。
如果不是被棄屍在山上……
不對,一定是被棄屍在山上,不然不可能會有那些來回痕跡。
可是問題來了,為甚麼他們上山就是找不到?
該不會是被分屍吧……
不對,就他個人直覺,這個不太像是被分屍的感覺。
從頭開始想看看,如果是分屍的話,時間就不會這麼吻合,而且司機載到的不會是那樣的東西……應該說加上分屍的時間,應該就不讓林余大載到了。
一般分屍的人比較喜歡四處丟。
加上王鴻曾經講過兩個人一起躺這句話,所以他認為絕對不是分屍案而是直接棄屍。
就在思考之際,門口又傳來聲音。
虞因抬頭一望,看見聿提著超商的塑料袋正在關門,然後他走到旁邊的小桌把東西拿出來。便利超商的東西選擇不多,桌上就只有一個飯盒,加上兩個飯團和兩罐飲料。
“要是大爸知道你買便利商店的飯盒給傷員吃,一定會念到那邊去。”虞因算是消遣地說了,然後接過對方遞過來的飯盒,打開很快地扒了兩口飯。
坐在一邊的聿看了他半晌,才拆開了飯團的包裝袋。
“對了,其它人呢?”虞因很快掃掉大半個飯盒,嚼著不怎麼好吃又乾巴巴的肉片發問。
然後一卷報紙被放在他面前。
報紙上有著鬥大的標題,就是遊樂場那一宗。
看來大爸應該是在處理這件事情抽不出身吧?
翻開了報紙,上頭有著整版在追蹤事件的報導,比起剛剛電視上看到的詳細很多,還有一些報社自己做出來的示意圖。
上面記錄著警方的動作非常快,在把電子遊樂場都翻過一遍之後,正式請得上頭命令,將電子遊樂場封閉,且帶走了很多相關人士回去問話。
聽說,查出的血跡反應不只一種。
可是王鴻被帶走之後,卻沒有人知道趙昱恆的下落,就像是蒸發一樣,怎麼都找不到人。
最後一個人行蹤不明……
虞因突然有種不是很好的預感。
那個人應該還活在世界上吧?
一想到這些未知的狀況,虞因又有點開始發起毛。該不會林秀靜真的不肯放過任何人追上去報復了吧?
他深深覺得,有必要再去市郊一趟。
翌日,第一個來到病房的訪客很罕見的不是虞家兩名掛著監護人頭銜的人,而是那個經常在醫院兼差的路人甲一名。
“嗨,被圍毆的同學。”
帶著一整籃的水果晃入病房,嚴司先是笑笑地打了招呼:”你家兩個老爸現在正被一堆事情纏身,剛好我很閒,順道過來幫他們看一下你還活著沒喔。”
虞因很直接地給他一記中指。
“嘿,真沒禮貌,至少要跟好心提著水果來看你的大哥哥說聲謝謝啊。”把水果籃交給旁邊的小聿,相當自動自發的嚴司拉了椅子坐在一旁。
“大、哥、哥?”虞因用一種你在說笑嗎的語氣冷哼了聲:”歐吉桑,不要裝年輕。”
“小、朋、友,大哥我只長你幾歲喔。”微笑著回敬過去,嚴司從身旁的背包里取出一件東西:”哪,這個借你看,打發打發時間。”
接過不大的牛皮紙袋,虞因打開之後,發現裡面是一些影印的報告:”這個……”
“噓,這是非法行為,別跟你大爸二爸講,不然下次別想要我弄給你看。”朝他眨著眼這樣說,嚴司用一種下不為例的語氣告知。
袋子裡面裝著的是幾起案件以來所有死者傷者的相關報告。
包括在山坑里發現的謝立宇,以及被送醫之後現在生死未明的王鴻等。
“你拿這個給我看是甚麼意思。”並沒有立即攤開來看,虞因反而是將東西收回袋子里,揚了揚然後說道:”基本上我跟歐吉桑你不是很熟,你沒有必要專程冒險帶這些給我吧。”
嚴司勾起一笑:”果然不愧是虞老大家的孩子,看起來很脫線的感覺,不過其實也挺謹慎的嘛。”
“你說誰脫線!”把袋子拋回去給對方,虞因冷哼了聲。
“你囉,不然怎麼會接二連三被圍毆啊,這位同學。”收回了袋子,嚴司從裡面抽出兩張像片:”好吧,其實我想給你看的是這些。”
“下次不要再試探我,我的脾氣沒有比二爸好到哪邊去。”抽過那兩張像片,虞因瞄了他一眼,說著。
“看得出來。”聳聳肩,嚴司沒甚麼特別的反應。
翻看了那兩張像片,一張是已經發脹生蟲的屍體,另一張是在上吊自殺現場拍下的。
“其中一張是謝立宇……就是跟你腦袋碰腦袋那一位,另一個你應該就知道了,這張是那天遺漏的像片,後來攝影組補上來的。”在一邊補充說明,嚴司點點像片。”上吊的這張現場有拍到房間一角,你看最角落那個鏡子反射的地方。”
依言看去,虞因看見小小的房間中,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有張桌子上立鏡,阿嬤用的那種圓紅鏡,鏡子大半地方都反光了,只有小小的一角映出了影子。
一個女人的人影。
雖然模糊看不清楚,但是虞因很清楚地看見鏡子中的那個人笑了,嘴角的弧度是上揚的,令人發冷。
他記得二爸說過,現場並沒有女性。
虞因轉過頭,看著把像片帶過來的那個人。
“另外這張,他的死因是失足摔死,不過呢,他手上倒是有個有趣的東西。”指著第二張像片,嚴司瞥了他一眼。
翻過像片,第二張是屍體的部分特寫,照的是手部。
“這是……”虞因眯起眼,旁邊的聿很快就湊過來一起端詳像片。
像片的上的屍體特寫中,手腕的地方明顯出現黑色的瘀傷痕跡,像是被誰用力抓握過一般,因為已經有些時間了,所以比起其它部位明顯的潰爛許多。
還在思考時,一旁的聿已經直接劈手奪過像片坐到旁邊細看了。
“那你刻意給我看著兩張像片是怎樣?”稍微移動了一下位置,虞因看著眼前的人這樣詢問。
“沒啊,根據驗屍的判斷,我可以說他們一個是死於自殺,一個是死於意外事故沒錯,可像片上看起來又有那麼點不自然,所以我只好問了警局的人,來找你這個業餘專家看看有甚麼不同的見解囉。”接回聿遞來的像片,嚴司聳聳肩說著。
“不好意思,我才不是甚麼業餘專家,想分析的話麻煩寄去給電視台,還有專家幫你分析,上次你自己也講過。”擺出不怎麼感興趣的表情,虞因躺回原位。”不過,我沒想到原來法醫對這類事情也有興趣哩。”他還以為他們都比較喜歡講求科學證據。
“當找不到屍體時候,你就會對任何事情都有興趣了。”從一邊的小櫃子上拿起了蘋果,嚴司利落地削起了果皮:”你知道嗎,電子遊樂場中查出大量的血跡,從那些記錄點來看的話,噴那些血量的人應該已經沒命了——除非他有立即輸血,發現的女用表經由家屬確認,已經證實是林秀靜小姐所有,另外在表上也有部分血跡,現在已經請家屬做比對是否相符。”
“帶回去訊問的員工怎麼說?”懶洋洋地問著,虞因隨手轉開了電視。
“很統一咧,打死都不說。不曉得有甚麼把柄被人家掐住了,不敢亂說話,是說是被聘請的,其它都沒講。”這就是比較麻煩的地方了,不過這邊的情況就跟他比較沒關係就是。嚴司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將切好的蘋果遞過去:”關於這部分正在持續搜查,初步已經發現一些賬冊裡面,有部分員工的欠債紀錄跟借款紀錄等等,可能會再深入調查。”
“是這樣沒錯,還有……”正打算說些甚麼時,嚴司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不好意思,我出去接個電話。”
就在嚴司走出去之後,虞因才一反剛剛漫不經心的態度。
現在連警方也沒找到屍體。
看了剛剛那兩張像片,他幾乎可以肯定那兩個人一定不是自殺和意外事故死亡,而是跟其它人一樣被殺死的吧,只是可能沒辦法用謀殺來結案了。
畢竟歷年來的檔案上,可沒見過用鬼殺人結案的事件。
他注意到從剛剛開始,除了拿像片之外就沒其它動作的人。”聿,你覺得如何?”轉頭過去,剛好看見那個紫眼睛的端著水果在看他,就開口問了。
微微愣了一下,聿放下了手上的水果盤,在一邊的筆記本上寫了字:”謝立宇沒有理由自己上山。”
“唉,你跟我想到的是一樣的,那種鳥地方根本不會有人刻意要去,除非是那裡有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他才會想要再去確定妥不妥當……可是問題在於那天我們不是也去過了。警方也在那邊調查過,就是沒有看見林秀靜的屍體,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虞因撐著下巴抓了抓腦袋,實在是想不出還有甚麼地方是他疏忽、而可能會藏有屍體的。
房門豁然給人推開。
“不好意思,我有事情現在要馬上回去一趟。”一邊收線、一邊走進來的嚴司,看起來似乎有點匆忙,直接拎了帶來的背包很快就往外走:”被圍毆的同學,你好好休養別亂跑,不然會變嚴重喔!下次見。”
語畢,也沒管虞因有沒有回應,就徑自跑出去了。
“嘖。”那傢伙到底來乾嘛啊。虞因瞪了被關上的門板一眼之後,冷哼了聲:”乾嘛全天下的人都以為我會偷跑啊。”
他轉過頭,看見聿緊盯著他。
連這只也一樣。
拜託!他才受過傷耶,才不會想要隨隨便便又出去讓自己變得更嚴重好不好,這些人難不成以為他是被虐狂嗎!
聿動了動,拿起筆記本對著他,上頭出現了:”虞夏說你不能出病房一步。”
“唉,知道了知道了。那麻煩這位小哥去幫我買點喝的總可以了吧,病房裡只有水果跟白開水,我想要涼的啊!”他已經喝白開水喝到快水腫了,他需要一點甜的涼的不健康的鋁管飲料。
放下筆記本,聿倒是拿著錢包往外走了。
按掉上演中的無味的綜藝節目,虞因往後倒在軟軟的枕頭上。
如果謝立宇真的是去看屍體,才在那邊死亡的話……
就在他細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熟悉的喵喵聲傳來,很近,就在他的床下。但是這次沒有之前聽到的那麼淒厲,反而就是正常很多的貓叫聲。
虞因馬上翻身從床上爬起來,就看見了那只山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眼前,然後從地板跳上床,坐在床尾處。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接近看這只貓。
已經稍微有點發脹的身體說明瞭他已經不是一隻活貓,圓大的眼布滿了斑駁嚇人的血絲,而瞳孔處還稍微有點灰白蒙蒙。
近看還挺有些壓迫感。
“你應該不是來預告下個要死的就是我吧。”看著眼前的山貓,虞因不知道為甚麼突然有種想開玩笑的心情。
因為眼前的山貓對他沒有敵意,所以讓他稍微有點放大了些膽子。
那只貓看了他好一會兒,甚麼反應也沒有,接著又跳下床往門外邁步。那樣子看起來就很像……專程來找他。
“你知道林秀靜在哪,對嗎?”虞因立即跟著跳下床,抓了掛在旁邊沙發上的外套穿上,就跟著拉開門往外跑。
山貓沒有回頭,步伐不快但是也不慢,筆直地就往醫院外面走。
捨棄了電梯跟著跑樓梯,虞因就怕失去了這只貓的影子。
他覺得,山貓這次出現應該是要了結一切。
而機會很可能也只有這樣一次。
追著跑出醫院大門之後,虞因立即攔下了附近的出租車:”司機,照我的話……”還未說完,他突然感覺到衣服被人拉扯了一下。
回頭一看,聿就站在他身後。
“誒,我不是要違約,可是現在我一定得出院一趟……”虞因看著那雙紫色眼睛,又看著已經開始往外走的山貓,有些焦急起來。
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感覺,要是沒追上,就真的不用追了。
“你要明白,我不會隨便亂鬧事,這次真的很重要了。”他注視著聿很認真地說著。
偏頭看了他一會兒後,聿松開了手,然後晃晃手上的錢包跟便利商店袋子,裡面還裝著剛買來的食物與飲料。
虞因突然有心情笑了,其實這傢伙也不是那麼難以溝通嘛。
“我們走吧!”
出租車在指揮下,很快就離開醫院駛上了外道。
“少年誒,我們還真是巧,已經連續遇到幾次了,對吧。”
金髮的年輕出租車司機愉快地吹著口哨,操作著方向盤,出租車飛快地往市郊前進。
“有緣啊,下次一起出去吃個飯。”一邊咬著便利超商買來的飯團,坐在副駕駛座的虞因盯著用詭異速度跑在前面的山貓,指示著往市郊的位置。
“哈,爽快!等等手機留著,改天我請你們去吃好料的。”金髮的司機爽朗地笑著,然後利落地越過一旁的車子快速行駛。”話說,你們急急忙忙從醫院跑出來為甚麼要去郊區?那邊很陰的誒。”
“很陰?”虞因自然知道那邊很陰,不過沒想到年輕的司機也會這樣說。
難不成他外表看起來是個司機,其實真實身份是個正牌陰陽眼?
“對啊,聽說那邊以前日據時代死很多人,就在山頂上,所以現在才會荒廢成那樣。”司機說著,一個打彎,出租車用很完美的弧線滑過一個彎道:”我阿公以前就住在這附近,所以對這邊很瞭解。山頂上就埋了很多人,後來聽說常常作祟,附近一帶的居民全搬走了,現在才會變成荒山。”
“原來如此。對了,老大,你是不是對賽車很有興趣啊。”虞因一手拉著旁邊的安全把手,連忙抓住差點飛出去的飯團。
“嘿!你怎麼知道,我高中時代最偉大的夢想就是當一個賽車手。”哈哈笑著,司機無視於已經直線上升的速度,非常熱血地直直衝。
果然如此。
這是現在一前一後兩兄弟共同的想法。
出租車大約在五十分鐘後抵達山腳下。
時間還很早,就像虞因他們上次來時候一樣,不過草被碾平了很多,大概是上回救護車與警察來來去去時候弄的,往上走的路變得很清楚,不再埋在草中。
幾個人前後下了車。
“大哥,我們要上去找個東西,可以麻煩您等我們一下嗎?”虞因把單程的出租車費交給他,這樣說著。
“你們兩個小孩子自己上山,會不會太危險啊?我看我跟你們一起上去好了。”年輕的司機從後車廂拿出個大扳手。”這樣比較安全啦,要不然遇上個甚麼,萬一沒人幫手就完了,也不知道有沒有通緝犯窩藏山中咧。”
“那就麻煩你了。”
拉著聿的手往山上走,雜草經過整頓之後,山路變得好走很多,他跟著在前方不遠的山貓,逐漸來到上次他墜落的那個坑的附近。
在這邊?
虞因皺起眉。
怎麼可能?
如果在這邊的話,為甚麼上次二爸他們會沒找到?
“哇靠,這個洞還真深。”年輕的司機探頭看了一下大坑,說道:”夭壽喔,不曉得是誰挖這種洞出來。”
“摔下去很痛哩,我上次就在這邊摔過一次。”虞因看著又深又黑的洞口,突然覺得自己上次摔那一下還沒重傷,算好運了。
那只山貓坐在洞口邊,開始舔起毛,一撮一撮的貓毛在它舔動時候開始落地,接著暴露出下面的皮,已經開始浮腫的皮崩裂之後,慢慢出現黑色的血肉。
它緩緩抬起頭,發出鳴叫。
就在這裡嗎?
虞因左右看了一下,沒有甚麼可以下到洞里的東西:”大哥,你車上有繩子甚麼的嗎?我要下去找個東西。”
“上次掉的嗎?好啊,等我一下,你們兩個不要亂跑。”司機把扳手交給他,一個人很快又跑下山。
天氣很晴,抬頭仰望整片天空都是湛藍無雲。
山貓也不急著跑走,就坐在原地搖尾巴。
司機大概十分鐘左右又回來,人有點喘,看起來是來回跑的:”喏,夠不夠長?”他遞出一捆麻繩。
“夠了,謝啦。”附近找了個能支撐的東西綁住,虞因順著洞口就往下爬。
整個下面全是漆黑一片的,明明上面是大晴,卻連一點陽光都沒有都進來。他在下去的第一秒馬上覺得全身發麻,底下冷颼颼的一點都不友善,這讓他興起了往回爬的念頭。
可惡!自己是為了甚麼才下來啊!
硬著頭皮,他再繼續往下攀。
繩子的正上方動了一下,虞因抬頭,看到另一個影子從上爬下來,很快就逼近他:”混蛋!誰叫你跟下來了!等等繩子斷掉怎麼辦!”想也不想就直接開罵。
啪的一聲,一點小小的微光亮了起來。
上面的聿騰出了一手打開了打火機,把深洞稍微照亮。
虞因愣了一下:”你從哪裡生出打火機的?”太神了吧,他的口袋是百寶袋嗎?
將打火機關起來遞下去,聿指指上面。
“餵,打火機夠不夠?要不要我去車上拿手電筒?”司機的聲音從洞口傳下來,回蕩在小小的空間中。
……明白了。
順利下到最底部之後,虞因點亮了打火機。
很深的洞穴,抬頭往上看到洞口有好一段距離。下方挺寬的,大概可以五、六個人橫排站著不是問題。
上次他摔下來時候失去意識了,今天才真正體會到為甚麼那天自己會摔得那麼慘了。
左右看了一下,旁邊的洞牆上有些記號,應該是上次警員們找到屍體之後做下的一些紀錄等等……
他轉頭,猛地旁邊的洞壁上出現了剛剛那只山貓,倒伏在一邊,叫了幾聲。
虞因有種遲早會被他嚇出心臟病的感覺。
“在這裡嗎?”四周環顧了一下,甚麼也沒有。
站在後面的聿拍拍他的肩膀,虞因回過頭,隨著他的視線往地上看去。
一隻半腐的手抓住聿的腳踝。
一個小時之後,據報而來的警方在洞穴中起出一具已經腐爛多時的女屍,人煙絕跡的市郊再度湧進了沸騰的人聲喧嘩。
“奇怪,上次來的時候怎麼沒有發現?”
在一邊幫亡者燒冥錢,對於這點感到很疑惑的虞夏,瞪了一眼上次也來起出屍體的同僚,那人立即滿頭黑線跑開。
辦事不力!
“嘿!下面還有東西!”
挖掘人員喊了聲,隨後又起出好幾個黑黑一團一團的東西。
“這是甚麼東西的屍體?都爛到看不出來樣子了。”幾個人將黑黑一團的東西放到一邊的墊子上。”好像是動物……”
虞因看見那只山貓走過層層的人群,在那些東西前面停了下來,低首,舔著。
他突然明白那是甚麼東西了。
半晌,負責驗屍的嚴司一邊脫去手上的手套,一邊走了過來。”那位小姐身上有十幾處刀傷,致命死因是頸動脈一刀,更詳細的的報告需要回去查驗才能提出,目前懷疑死者生前有遭到性侵害。”他蹲下身,拿起冥錢有一下沒一下地丟進火焰中。”初步檢驗結果,我猜測兇器是一般都能買到的刀器,從刀痕深度跟大小來看……像是蝴蝶刀那類的東西。”
蝴蝶刀。
虞因愣了一下,他記得王鴻的確有一把蝴蝶刀……
“好,我知道了。”虞夏點點頭,將最後一張冥錢丟進火堆里然後站起身。
起風了,火焰上卷,然後又緩下。
“後來在屍體下面挖出來的那些小團東西,我也順便勘驗過了,應該是貓,幼貓,總共六隻,都是被鈍器敲死的。”嚴司跟著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塵。”看樣子不太像一般的野貓,所以我問過住在附近的人,聽說這裡有山貓出沒,大概是有山貓窩吧。”
“嗯。”
聽著兩人交談,虞因放下最後的冥錢,看著那只山貓就站在那邊久久不走。
“對了,還有一個奇怪的事。”嚴司看著旁邊已經蓋上白布的女屍:”我在死者的頭上發現一處傷痕……是新傷,感覺上好像是被甚麼敲到。”
“新傷?”
“不過很怪耶,傷口上沒有泥土,看樣子應該是被埋下去之後才敲到的……這點比較奇怪,不太像是被土撥鼠還是穿山甲、神奇寶貝一類東西要挖洞時候,不小心撞到的痕跡。”
“……你告訴我神奇寶貝怎麼在這裡挖洞好嗎。”原本正掏出記事本抄寫的虞夏白了對方一眼,然後自動省略掉廢話。
“別瞧不起神奇寶貝,會挖洞的還挺多只的。”嚴司還頂回去。
“下次要是有土里任務,你再去找神奇寶貝來幫忙挖。”冷哼了一聲,虞夏完全跳過那四個對案情沒有幫助的字繼續筆記。
聽到嚴司的話,虞因突然覺得有點冷。
屍體上有被東西敲過的新傷……
那天晚上也在他房間中,他的確聽見了被砸到的聲音。
他看見本來也蹲著燒冥錢的聿站起身,拉拉虞夏的衣服,然後把筆記本遞給他看。
“貓屍?你想在檢查之後拿回來這邊埋?”看著筆記本上的字體,虞夏皺起眉問著:”可以是可以啦,不過要找我或是佟陪你來知道嗎,這裡很危險,一個人不要自己亂來。”說著,還不忘瞪了虞因一眼。
聿點點頭。
“二爸,別說得好像我都是帶著他到處惹事。”虞因翻翻白眼,沒好氣地抗議。
“你敢否認?”
“……”
好吧,他是有一點。可是他幾乎都是辦正事啊,又不是帶著小鬼吃喝嫖賭外加街上乾架飈車甚麼。
他轉頭看見山貓在聿腳邊磨蹭著,發出細微的叫聲之後,消失了。
這樣,應該可以了吧?
正要去處理後續的嚴司頓了一下,然後從口袋拿出手機:”餵?我是嚴司。”
過了半晌,他轉過來看著虞因。
“陳關醒了?”
“新聞快報,警方在中市市郊區起出一具女屍。據報死者身份已經被證實為林秀靜,今年二十歲,生前就讀私立理東科技大學。根據死者家屬所述,死者在半年前與家裡失去聯絡,一度被提報為失蹤人口。本台記者為您尋訪死者友人,更進一步得知死者這半年來與男友同居……”
播報員的聲音在病房中回蕩。
盯著電視看了很久,脫離危險期被轉送一般病房的阿關嘆了口氣。
“你認識林秀靜,對吧。”從水果籃里拿出蘋果削皮,現行來探望的虞因坐在一旁問著。
在阿關清醒之後,像是奇跡一樣甚麼感染併發症都沒有了,只剩下身體上的內外傷,聽說照這樣下去,只要好好休息一兩個月就可以完全痊癒了。
主治醫生還一直大呼不可思議,最後只得說阿關有著很難得的好運氣了。
這讓虞因覺得,其實這應該是”某人”手下留情了吧。
瞥了友人一眼,躺在病床上的人才緩緩開口:”嗯,我跟靜是在園游會上認識的,後來有一次去打工順便載她去醫院看朋友,她就在我打工的地方遇到趙昱恆。阿恆膽小歸膽小,不過人很不錯,兩個人第一次見面時好像都對對方有點好感,所以我就介紹他們兩個認識,後來就聽說他們變成男女朋友了。”阿關看著電視,又嘆了口氣,說著:”不過,後來聽說她家人一直都反對她跟男生交往,理由好像是怕會影響到學業甚麼的,所以,靜好像一直沒有告訴她家人這件事情。在那之後,有一次她好像跟父母有爭執,沒過多久就跑來找我說她逃家,要我幫她安排住處。”
“跟趙昱恆同居?”虞因眯起眼,想拿蘋果砸他。
“沒有啦,我本來是介紹她住我親戚家出租的房子,一個月三千包水包電很便宜的咧,哪知道後來她跟阿恆說,兩個就同居了。”連忙先行撇清關係,阿關急急地說著:”啊你也知道現在同居的人很多啊,我哪有理由反對別人要同居啊,又不乾我的事情乾嘛管那麼多咧。”而且有時候管太多,還會被人以為他有問題,他才不乾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你真是造孽喔!”很無力,虞因伸手直接往他腦袋上一拍:”好好一個女孩子,介紹她去認識那種亂七八糟地方的人,難怪你會有報應。”
“哎喲,我哪知道啊。”阿關叫著,深深覺得自己很無辜。
“做錯就是做錯,你這次真的是活該!”把削好的蘋果丟過去,虞因站起身:”你還活著就要感謝了……”
“我知道啦。”啃著蘋果,阿關低著頭反省。
虞因一來探病的時候就已經告訴他索命的事情了,這讓他覺得其實自己只出一場車禍算是小意思了。比起丟了性命,皮肉痛實在不算甚麼。
坐在旁邊轉了幾個新聞台看案件報導,虞因又回過頭:”你真的沒有涉案嗎?”
“沒有啦!我哪敢,殺人呢!我才沒有那種膽子。”阿關瑟縮了一下,連忙搖頭。
“最好你不敢,那為甚麼他們會知道我們上次去夜遊的地方?”
“喔,因為阿毅問我知不知道哪裡人很少,藏東西不會被發現,我就告訴他那邊啊……我哪知道他要藏屍體。”上次幾個朋友要夜遊時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那時候告訴大家去一趟的結果是自己差點被剝光丟在那邊自生自滅,所以阿關對那地方的印象非常深刻。
一被問到,他第一個就想到那個地點。
虞因很想再賞他一拳。
把蘋果放在一邊,阿關推推自家好友,從剛剛開始他就有個疑問:”誒,這位是你朋友嗎?”他看著坐在一邊看書的聿。
他記得出車禍之前,和對方有一面之緣。
那個時候,虞因說並不認識他。
“朋友?”
轉過頭,他同時對上聿紫色的眼睛。
朋友?
虞因勾起微笑:“不是,他是我弟弟。”
“啥?”
阿關一臉疑問。
聿低下頭,繼續讀著他的書本,仍然一點表情也沒有。
呼了口氣,虞因看著電視報導。
總算是結束了。
他在害怕。
夜半一點鐘,高速公路上奔馳過許多快速返家或自有目的地的車輛。
一台黑色房車用比其它車快上很多的速度不停超越其它車輛,像是被甚麼毒蛇猛獸追趕一般。
懸掛在車上後照鏡的蓮花掛飾不停地猛烈擺動。
“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黑暗中,路燈一盞盞地快速掠過駕駛人的臉上,整個刷白的男性面孔像是極度畏懼著甚麼,不停喃喃自語著相同的話。
“不要找我……”
按在方向盤上的手指不斷發著抖。
猛然一回過神,他看見後照鏡中的後方座位正中央端坐著一隻山貓。
“!”
車子一個打滑,差點撞上旁邊的紅色跑車,他回頭一望,後座卻甚麼都沒有。他不安地把油門踩得更重,放任車子往前竄逃,而無視於旁邊紅色跑車發出的謾罵聲。
額際不斷冒出冷汗,掌心濕潤的幾乎快要握不住方向盤。
他快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裡去,長長的公路無止盡地延伸,他開了一整天的車,只有車子沒油或者飢餓時,才在休息站停下五分鐘。
他不知道自己該逃到哪裡去。
猛地,車窗突然被甚麼東西砸了一下,發出砰然的一聲。
他下意識地往旁一看,看見剛剛的紅色跑車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追上來在他旁邊並行,駕駛朝他比出了中指,後座的兩名乘客不停對他叫囂,都是大學生的年紀。
就在越過駕駛之後,他的眼睛猛然瞪大了起來。
紅色跑車的副駕駛位置上坐著一名女性,長長的黑髮就像他曾經認識過的女生那樣飄逸在窗外的夜風中。
然後,那名女性緩緩轉過頭,蒼白浮腫的面孔在黑夜中格外刺眼。
然後,她笑了。
“不是我,不要找我!”他幾乎是驚慌地再度踩下了油門,方向盤後的時速表立即往上跳,很快就超過了公路限制速度。
旁邊的紅色跑車發出了三字經,很快也追了上來。
他再度往旁看,對方的副駕駛座卻已經沒有剛剛那個熟悉的身影。
“乾!給我下車!”紅色車的駕駛再度丟出了飲料罐砸在他的車窗上,就像剛剛一樣發出了砰砰大響。
兩輛房車在高速公路上快速馳動著,雖然夜晚車流量不大,但是卻也已經影響到其它的車輛駕駛。
他不在意緊閉的車窗上已經被沈重的鋁罐砸出裂縫,只知道要快點逃離這個地方。
彷彿與他槓上一樣,紅色的跑車著魔似地也猛衝了上來,追著他不放。
“不要找我……”
剛開始的時候,他也沒想到會這樣。
那天,他只是不敢……在那個地方沒有人敢跟王鴻他們作對,可是他真的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那樣,一切是跟他無關!
他不是故意要逃走的,真的不是。
就在時速表逐漸越過一百六的時候,他看見一隻貓端坐在他的車前蓋上,臉朝著前方,細毛四處噴飛。
一隻白色的手掌撫上了方向盤,就像從前一樣慢慢地移動,接著握住他的手。
像冰一般的感覺。
那一秒,他的呼吸好似停止了,四周的空氣跟著急速冷卻下來,連多吸一口都會感覺到刺痛。
慢慢地轉過頭,他看見原本沒有人的副駕駛座上,不知甚麼時候坐了一個人,低垂著頭,長長的發散在那人身上,完全看不到對方的臉。
“不要找我!”
突然一驚,他立即重重踩下了煞車。
因為高速加上突然剎車,那瞬間整個房車失速擺蕩,重重撞上了原本緊追在側的紅色跑車,發出巨大的聲響。
整條高速公路似乎瞬間靜了下來。
砰然一聲撕裂了原本寧靜的黑色天空。失速側撞上跑車之後,他連人帶車被反彈到公路的分隔島上,整個翻撞過去。
那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情。
他瞪大了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得猛然的撞擊讓他因整個人撞上了車門而暈眩,再度可以定睛看東西時,只見一點接著一點的紅從自己身上擴散開來,然後是一片黑暗的夜空。
房車的車頭被撞到變形,他被夾在駕駛座中無法動彈。
朦朧之間,他看見旁邊的座位上仍坐著那個人,而他已經無法出聲。
四周好像有人圍了上來,接著是警笛鳴響。
那個人的身影緩緩地淡去,最後消失不見。
在失去意識之前,他恍惚中好像聽見已經被撞爛的車上收音機突然發出了吱呀的聲音,伴隨著外面的吆喝聲,清晰的讓人覺得可怕。
“……新聞快報,北上交流道發生一起重大車禍,肇事者為一台黑色房車。據目擊者表示,黑色房車大半夜在高速公路上狂飆,失控打滑,撞上了旁邊車道的跑車,接著彈出、翻覆在分隔島上,造成兩車四人輕重傷,同時影響了北上車流,造成暫時性的塞車。肇事車輛車體全毀,駕駛人被卡在駕駛座上整整三十分鐘才被救出,已經送往XX醫院。目前已經證實有生命危險,警方在傷者身上找出身份證件,證實肇事駕駛為趙昱恆。
虞因做了一個夢。
在青城半夢半醒的時候,他夢見了兩個人在挖地,旁邊有一窩小貓正在喵喵叫著。
“靠,這群貓有夠吵的!”
“打死一起丟下去埋啦!”
其中一人拿起產自,重重地敲在小貓頭上。只是幾秒鐘,貓再也不會叫了。
他看見那個拿鏟子的人有著一頭紅髮。
然後,他醒了。
“新聞快報,目前郊區女屍案已經結案,警方調查發現死者生前遭到多人輪暴後,被殺了十多刀滅口,警方已經在屍體上採樣查處涉案人員。但是涉案人中,已有大部分因意外死亡或是自殺身亡,無法詢問,現在鎖定唯一存活的嫌犯王鴻……”
假日清晨,虞家廚房傳來平底鍋倒油的吱吱聲響,接著是敲破蛋殼的聲音,熱油很快就將蛋白邊緣煎的金黃,不聽顫動。
麵包的香味從烤爐中傳出。
“王鴻有可能全身癱瘓。”漂亮地甩起平底鍋上的荷包蛋,虞佟對在旁邊收拾的虞因說道:“大量玻璃碎片刺入腦部造成嚴重腦震蕩,如果引起感染也可能死亡,正在隔離室觀察中。”
虞因頓了一下。
他不能說這是最好的結果。
這是林秀靜的決定,也是她給傷害她的人最狠的處罰。
“趙昱恆已經坦承案發時他有親眼目睹,可是懼於王鴻,所以才匆匆逃走;他說他不曉得之後他們會殘殺林秀靜,現在全案已經移交法辦,聯通電子遊樂場的色情賭博案。”把蛋盛入盤子上,虞佟偏頭想了一下:“另外在車禍中趙昱恆雙腿截肢,下半輩子應該得在輪椅上度過了。”
這是處罰他逃走嗎?
虞因若有所思地端著盤子走出廚房,把東西放下時,剛好聽見大廳外傳來的新聞播報。
“新聞快遞,今日早晨三點在台中市發現一具無頭女屍,根據現場勘驗……”
他偏著頭看向客廳,聿正坐在電視機前面看晨間的英文教學節目。”聿,去叫二爸起床吃飯!”
聿站起來,往虞夏的房間走去。
隨後,虞冬端著果汁瓶走出廚房。“你站在這裡發呆乾嘛?等等吃飽要出門的東西準備好了沒有?”
“喔,好了。”虞因回過神,把手上的盤子放上餐桌:”大爸,台中最近怎麼那麼多無頭命案?有殺人魔嗎?”他已經聽過好幾次了吧。
虞冬轉過頭看他,滿臉疑惑:“甚麼無頭命案?”
“最近新聞不是一直在播,台中的無頭女屍命案?”虞因也被他問得很莫名其妙,照理來說,這種事情大爸應該比他清楚才對。
搖搖頭,虞冬皺起眉:“台中最近沒有無頭命案,我也沒聽說過別的縣市有無頭命案喔。”
沒有無頭命案?
那……那個新聞是從哪裡來的?
那瞬間,虞因突然覺得背後冷颼颼的,全身起雞皮疙瘩。
還是……當作聽錯好了。
砰一聲,虞夏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住在裡面的魔王睡眼惺忪地走出來,他身後的聿一直推著他往前走。
“吃飯咯!”
虞家的早晨時間,於是開始。
《山貓》全文完
後記
後記的時間到了,再次先向所有手上有著這本書的朋友們致上感謝。
非常謝謝現在正捧著這本書本的各位朋友,願意給算是極度新手的某玄一個機會喔。在這系列當中,某玄算是第一次嘗試寫純粹靈異方便的故事;在出書前夕非常戰戰兢兢,希望本文能夠戴妃大家一點小小的愉悅。
會開始寫阿因何聿的緣起,是因為娘親很喜歡看這方面的故事,而某玄身邊友人卻又有部分相當害怕,所以總是會想著如果可以寫出能讓害怕的人也可以看的鬼故事就好了,便在裡面也添加了一些比較趣味的部分。
不過後來據說還是會令朋友害怕,還嚇退了圖作搭檔,所以大概算失敗了(笑)
因與聿的故事背景設定在現在、台灣,更細一點就是在台中,大家在看文之後也能知道主角是出生於警察家庭。在收集相關資料時候其實費了某玄一番工夫,畢竟不是相關人士,甚至也不認識任何相關人士可以問,所以警政與法醫方面的工作程序,大都是從國外書本、影集上尋來的數據,在體系上也呈現半架空的狀態;如若有奇異的地方,也請大家多多指教,再次也很歡迎警政相關者有時間的話可以來一起聊天探討哦(笑)
說起將主角背景設定為警察家庭,起因其實也很單純。某玄永遠都記得很久之前所看過的電視劇台灣靈異事件,那時候都很晚才播出,記得幼時每周還一定都要熬夜追看。所以在計劃寫靈異故事之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加入警察這個元素,也可以說是當時電視劇的影響很大,畢竟帥帥的尚警官還是一直留存在心裡啊(捂臉),於是就這樣突出佟夏兩兄弟了。
主角阿因是個非常單純愛玩的大學生,知識有著能夠看見另外一個世界的不同能力;再加上聿,於是基本角色群便如此定下,開始一次次陷入不同事件中。
故事發生在台灣,其實並不是很可怕的事件,大多都是從人心開始、從人心結束,有怎樣的開始才導致能養的結束,或許故事有點老套,但是也想在某些方面可以一同做個探討、省思。
在故事當中那個,某玄有加入一點點算是大家一起來當偵探的氣氛,希望每次時間都可以讓阿因跟讀者們一起去探索下一份徵兆和線索;到所有時間結束後,大家也都能有著”啊,這裡我也發現了”、”這邊我有注意到喔”的感覺,不只是單單跑劇情而已。到最後大家能猜到幾個呢,是不是跟阿因他們一樣能看見、或是沒看見了?
也希望在故事當中給大家帶上一點趣味。
特別想說的是,當初在查找資料時翻看了不少市面上的刑案書,有些是探討法醫相關領域的,當然也少不瞭解剖和死亡解析。當時幾乎沒幾天就看一本,因為怕記不清楚而又翻了幾次,結果那陣子常常夢到不同死法或死相……在此呼籲比較怕這類東西的朋友要小心,不要在水區按看這類書籍,不然夢到正常的就算了,常常夢到被XX追的情節就非常可怕了(汗)
後記的最後要特別感謝蓋亞的編編,不好意思第一次就給您添了很多麻煩,也感謝編編的指導,給的意見都非常實用中肯、很有幫助,以後也請您多多指教了。
再來是要給無條件一直支持的家人,非常愛你們喔。還有各位從以往到現在的讀者。以後也請大家多多關照了,非常謝謝大家還是繼續陪著我往下走。
感謝大家。
那麼一如往常的,就讓我們的故事、繼續開始……
護玄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一日

 
【楔子】

你曾經在身上發現過莫名其妙的水漬嗎?
明明不是下雨天,你卻覺得身邊突然出現一些水印?
你覺得水中有甚麼在看著你?
你看見窗戶上的水痕中有些甚麼?
你有沒有聽說過,其實水和水之間存在一條彼此相通的道路?
喏,你聽見啪答啪答的拍球聲了嗎?

◇  ◇  ◇

滴答的水聲自廚房傳來。
滴滴答答地落在洗手槽的紙碗當中。
因為媽媽已經好幾天不在家了,這幾天爸爸都是煮泡面給她吃的。
爸爸說,媽媽跟著別的叔叔離開了,可能過幾天就會回來,也有可能再也不回來了,所以要她現在忍耐一下,爸爸有空會帶她去外面吃大餐的。
抱著軟軟的粉色熊寶寶、原本應該在上學的女孩,卻因為生病不得不在中午時間獨自留在家中,床邊放著溫水和藥包。
爸爸說,只要她今天乖乖的,晚上會帶她去吃麥當勞,所以等會她會乖乖地把藥吃了。
迷迷糊糊間,她突然想起來之前媽媽帶她去夜市買的小球。
她很喜歡那顆球,可是好像兩天前不見了;媽媽每次看她把球亂扔,都會幫她把球收到櫥櫃里,大概……那顆球大概會在那裡。
撐起無力的身子,她抱著熊寶寶下了床,邁著碎碎的步伐走向媽媽的房間。
那個大大的櫥櫃里放了很多東西,衣服、棉被,還有她的玩具和媽媽喜歡的東西,有時候爸爸也會把東西放在裡面。
小時候,她最喜歡去那裡玩尋寶遊戲。
費力地打開房門,她走到櫥櫃前面,放下熊寶寶,然後拉開櫃子的布門,看見裡面是一層一層的棉被,棉被後面塞滿一堆一堆的東西。
那麼,她的球被放在哪邊?
爬進去棉被堆,她左右翻找著。
裡面的空氣有點臭,悶悶得讓人非常不舒服。
就在她在櫥櫃里翻找的時候,客廳大門傳來了聲響,有人用鑰匙打開了大門。
應該是爸爸回來了吧?
就在她這樣想的同時,四處摸索的手在櫥櫃深處找到了用塑料袋包起來的圓圓的球,她想也不想,直接將自己找到的球從裡面抱了出來。
奇怪,為甚麼媽媽要把她的球裝在塑料袋裡面?
腳步聲很快就穿過了客廳,進入房間。
她抱著那顆球從櫃子里爬了出來,知道有人站在自己身後,她回過頭,對來人綻開大大的笑容。
「爸爸,歡迎回——」
聲音戛然而止。

【第一章】

外面下起了雨。
雨打上的窗滑下了珠淚,一絲一絲地切割著透明。
台中市區往西一帶,因為建造時代不同,大樓隨之增多,各棟大樓各自展現不同的風情。
西區有一棟建造時間只有短短幾年的高級大廈——綠樓家。
夜半時分,大樓中的某個住戶家中傳來連串的電話鈴音,然後中斷,改為自動答錄機的聲音。
「這裡是嚴司家,您好。電話主人現在不在家,有事請留言。若您是法醫室的人請按一留言,若您是刑事的傢伙們請按二留言,若您是警局其他部門的人請按三留言,若您是親朋好友請按八留言。最後,若您是詐騙集團,請跟著我做,放下您的電話去撞牆三次,然後掛掉,接著轉拔警局自首,這樣被抓到了會判輕一點,願主保佑你,阿門。電話『嗶』一聲之後請開始留言,謝謝您的光臨,咱們下次見。」
「嗶」的聲音隨後即起。
「阿司,可不可以叫你家的答錄機廢話不要這麼多。」留言那頭傳來想砸電話的抱怨聲:「我是虞夏,昨天申請的資料今天下午下來了,我去找過你,你人不在工作室,所以我明天叫小聿拿過去給你。那就這樣,拜。」
四周立即恢復安靜。
喀的一聲,緊鄰大廳的浴室門打開了。
穿著白色襯衫的嚴司擦拭著濕發,瞄了一眼電話答錄機,勾起了笑容。
嚴司,上月開始到此支援法醫室工作,因為單人宿舍臨時沒有空房,所以他在上頭幫忙協調下,以相當優惠的價格配給到這間挺不錯的高級大樓。
從冰箱里拿出一瓶果汁,他坐在沙發上開始回拔電話,另一頭很快就被接通:「餵,我是嚴司。老大,你家小聿明天要過來了啊?大概幾點?他喜歡甚麼點心、甚麼飲料啊?我順便準備好招待他。」
電話那頭立即傳來虞夏沒好氣的聲音:「不准誘拐我家兒子!」
「唉呦,你家阿因跟小聿都很可愛的,大哥哥招待他們多多來玩不行嗎?」搖晃著果汁瓶,嚴司的目光盯著自己面前的雪白牆面。
一滴水滑落,然後慢慢地浸入。
「你是變態怪叔叔嗎?」虞夏冷哼了聲。
「沒禮貌。」啜了口飲料,嚴司看著牆面上逐漸濕染開來的圖案,「好吧,那我準備小蛋糕等小聿過來哦。」
「不要性騷擾我兒子!」
「嘿,人家才沒有那種喜好。」
「誰知道。」
電話那頭傳來其他人問答與報告的聲音,想來虞夏大約還在加夜班。「不玩了,我們還在辦案,先這樣,拜。」
「辛苦了,拜拜。」
放下電話後,嚴司看著客廳牆壁上逐漸畫出的水痕,雪白的牆面一點一滴地染上淡淡的橘黃,水珠沁入牆中,擴展濕痕。
一張模糊的臉緩緩地出現在牆面上。
女人的臉。
水珠從她的眼角滑落。
「不好意思,我不是那方面的專業人士,你要顯靈,請去找看得懂的人,好嗎?」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把飲料瓶拋入角落里的小垃圾桶。
牆面上的面孔愈來愈清楚。
嚴司冷冷地看著那愈漸扭曲的人臉,有點不太高興,畢竟沒有人喜歡自家牆壁上出現這樣詭異的不明塗鴉。
「你……」
突然,一個詭異的聲音響起,屋子瞬間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眯起眼,看見有個似有若無的影子緩緩朝他移來。
真是個一點都不有趣的狀況。
拿起旁邊的話筒,嚴司拔了一組號碼,電話那頭響了幾聲後接通了,中年男子的聲音響起,帶著愛困的睡音模糊地問,半夜沒事要幹甚麼。
「餵?房東嗎,你的房子在漏水!」

◇  ◇  ◇

上午六點十分。
「完了、完了!睡過頭了!」
大清早,虞佟才剛開始準備早餐,就聽到某個房間傳來驚天動地的聲音,砰砰砰地直接衝出房間,然後衝到浴室又衝出來,途中還夾雜著乒乒乓乓的翻倒聲與謾罵,聲勢可謂十分壯觀。
「大爸,我今天不吃早餐了,再見。」抓著背包明顯在趕時間的人,極匆忙地往玄關跑去。
「給我站住。」
四個字馬上讓直直向前衝的虞因停下腳步。
「大爸,還有事嗎?我來不及了啦。」跳著腳,虞因用手隨便耙了耙頭髮,倒也不敢真的甩門跑出去。
「你不是今天七點才要出門打工?」打了一顆蛋到平底鍋里,虞佟優雅地拿下會起霧的眼鏡,開始準備麵包和濃湯。
「對啊,現在七點十分,睡過頭了啦,早餐我自己去外面吃,所以先走了,拜拜!」從玄關拿起球鞋隨便一套,虞因邁開大步——
「現在才六點十分。」
虞因停下腳步。
六點十分?
他舉起手,看向手腕上的表,上面的分針剛好往前走了一步,六點十一分。
「……」
「給我回來吃早餐。」擁有全家絕對統治權的虞佟翻動了平底鍋,斷然扔下這幾個字。
拋下包包,虞因踢掉球鞋,搖搖晃晃走回客廳,啪一聲倒在沙發上,「嚇死我了……」他還以為打工第一天就遲到了。
受到噪音的吵擾,二樓走道廊一頭的房門也打開了,還睡眼惺忪的聿揉著眼、打著哈欠往浴室走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又走出來,然後坐在沙發另一端又開始打盹。
「小聿,過來幫我端一下早餐。」從廚房探出頭,虞佟招著手。
聿立即就迎了過去,從裡面端出一大盤麵包往餐桌走。
「阿因,你是要到小學代課嗎?」一邊攪拌著湯鍋,虞佟一邊問著。
「哦,對啊,我們老師的朋友請假三周,因為他是外聘的美勞老師,所以和學校商量過後,學校同意可以找人臨時代課上這三堂課,代課費用那個老師會跟我單獨算。」說來也算湊巧,因為虞因在學校人緣不錯,所以老師閒聊時,順口問他有沒有興趣賺零用錢,剛好他最近有想買的東西,就答應了。
「那你原來的打工?」
「沒衝到時間啦。我原本的打工是到工作室幫忙,固定每週二、三、四下午沒課時的兩點到八點,這個代課是每週一早上兩節,上三次,不會衝突到。」時間都算得好好的虞因站起身,走到餐桌邊幫忙擺碗筷。
「你自己覺得可以就可以。」向來不干涉他打工的虞佟點點頭,把平底鍋上的蛋盛出來裝到盤里,「對了,你二爸今天不會回來,聽說要去外差,所以你們外出要記得帶鑰匙哦。」
「好。」
虞因抬起頭,見到沒事做的聿又拿起書本坐到旁邊讀。聿到這個家裡快一個月了,每天都看他讀那些書,從自己的讀到大爸的,又讀到二爸的,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進去。大爸、二爸的書可很多都是原文的吔!
「哎,你會不會覺得這本書很複雜?」坐到聿的旁邊,虞因問著。
抬頭望著他,聿搖搖頭,然後舉高他正在看的書本,上面寫著幾個大字:《安徒生童話與解析》。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雞婆。
「小聿以前在學校考語文檢定滿分哦。」端著濃湯走出來,把兩人互動都看在眼裡的虞佟笑著說:「阿因,你要檢討了。」他在做行政時曾看過相關報告的檔案,當然也見過聿的學校成績記錄,所以相當肯定聿的實力。
虞因摸摸鼻子,哼了聲:「每個人擅長的東西都不一樣,我喜歡的是設計類的東西啊。」誰說設計一定要讀書很強,腦袋創意夠特別就可以了!
「好啦,知道了。你們兩個準備吃飯了,阿因,你要自己注意時間。」端湯上桌之後,虞佟催促著兩個小鬼。
「好。」
看了手錶,大約六點三十五分,他還有充裕時間可以慢慢吃早餐,「對了,大爸,聿還不用上學嗎?」
坐在旁邊的聿遞過一個碗,還是那種甚麼事都與他無關的表情。
「我跟你二爸商量過了,這件事還是看看聿的意願如何,如果他想,下學期就可以插班到你們學校的附屬高中,這樣他如果有事情,也比較好找你幫忙。」虞佟說著,想起了不久前的對話,勾起了溫和的笑容,「你覺得呢?阿因。」
「隨便,反正我又沒差。」虞因聳聳肩,理東的大學部和高中部校區是分開的,又不是要常常黏在一起,對他來說沒有太大的影響。
「哦?真不知道之前是誰有強烈抗議小聿加入我們家哦。」瞄了一眼自家小孩,虞佟打趣地說。
「大爸,你很無聊吔。」臉上一陣發熱,虞因撇過臉。現在想起來,也覺得自己那時候的堅決反對太小家子氣了,活像個小鬼,想到就好笑。
「哈,不知道是誰先無聊。」
「夠了。」

◇  ◇  ◇

鬥過嘴之後,早上七點,虞因準時出門。
今天第一天,他得先到小學去報到,以後兩堂課就不用這麼趕了。
「喬遠私立國小……」看著手上的路線圖和報到單,虞因戴上安全帽,把東西都塞進包包,就發動了摩托車。
聽說現在的小孩子都不好教,不過他只是去代三次課……又是國小三年級的小孩,應該還好吧?
就在他想把油門一加、車飆出去的同時,正前方猛地出現個人攔車,「聿?乾嘛?」他眯起眼,還好沒真的加速下去,不然就有人會飛出去了。
聿將手上的東西遞給他。
那個東西愈看愈眼熟,虞因突然想起來那是甚麼了,「護身符?」上次山貓那件事時給他的那一個?
把護身符交給他後,聿轉頭跑走了。
「餵……餵!」不知道聿現在拿這個給他乾嘛。可是時間已經不早了,虞因看了一眼護身符,沒有再多想就收進背包里,直接加了油門先去報到再說。
私立小學和大學在家的兩端,對他來說是反方向。
通過市區之後,路過一個不大不小的池塘——與其說是池塘,還不如說很像丟滿垃圾的臟水塘,裡面甚至發出了詭異的臭氣——繞過去之後,大約五分鐘的車程就到小學了。
校園規模算是中等,操場是二百米一圈,旁邊有七八個籃球架和一個小型排球場、主席台,再來就是校舍了。
虞因看著小學,突然有種感覺……
「好懷念哦。」他消失的童年時光。
停好摩托車之後,他出示證件給警衛看,然後在警衛半信半疑的態度下,問了辦公室所在,便循著路先去找人報道。
好吧,他知道染髮是不良行為,搔搔染成棕色的頭髮,虞因聳聳肩。
虞因找到辦公室,裡面只有一位女老師,看起來大約三十來歲,乾淨利落,一看就是精明型的老師。「呃……不好意思,我要找三年四班的導師,我是今天來代課的虞因。」
那名女老師回過頭,「我就是。」
不算是難看或是老處女的型,看起來幹練又有種書卷氣,長得也挺清秀的,應該也是個強勢的老師。
「您好,我是何老師的朋友,來代三堂美勞課。」虞因很有禮貌地先行了禮,對方對他來說是長輩,所以不可以在禮貌上隨隨便便。不然照他平常的社交風格,早就亂哈啦過去先了。
「你好,我是三年四班的導師齊瑞雪,請多多指教。」伸出手,身為班級導師的齊瑞雪勾起友善的笑容,點點頭:「我聽何老師說,你是他朋友的得意學生,才推薦你來代課,辛苦你了。」
出乎意外地,這位班導並不難相處,虞因也露出笑容,「您太客氣了,這三周也請您多多指教。」
是說,可以這樣代課嗎?他其實一直很懷疑這一點,不過既然老師和學校方面都喬好了,他倒也無所謂,有錢拿就好了。
最近他很急切想要買某個東西,而打工的薪資是按月領的,又要繳手機費和日常開銷,所以他才會來打這個工。
「雖然說你只代課三周,不過我們班上有些事情,你也要稍微注意一下。」示意他坐下,齊瑞雪拿出學生名冊說道,「特別是某些特定的學生。」
學生?
「呃……有甚麼問題嗎?」虞因有種黑線的感覺。糟糕,該不會又是一個火坑吧?
老師,我很相信你推薦的打工哦。
「倒也不是有問題,每個班上都會有幾位不合作的學生,我們班自然也有幾個,像是這四個男孩你要特別注意一下,他們很會欺負同學,也不太聽老師的話,所以不太好管教。」指著學生名冊上的資料,齊瑞雪這樣告訴他。
班級小霸王是嗎……
虞因端詳著上面貼的那幾張大頭照,一個有點魁梧的男生特別顯眼,看起來就是一臉欠扁的感覺;另外幾個就是標準的囉嘍臉,他愈看愈覺得這次的打工錢似乎不是很好賺。
「帶頭的這個叫作趙良益,父親是做建築業的,身高體型都比一般小朋友大很多,也經常欺負班上其他同學,如果真的制止不了他,可以讓班長去找主任或是我過去處理。盡量不要讓學生說你對他們怎麼樣,不然家長跟你鬧起來,倒楣的會是你自己。」看起來很有經驗的齊瑞雪說著,然後抄了兩支手機號碼給他:「第一支是主任的,第二支是我的,你只要打來,我們都會盡快過去幫忙。」
接下那兩個手機號碼,虞因有種被騙上當的感覺。
老師,我終於知道為甚麼你不自己來,要找學生來代課的原因了,原來你怕自己會被小學生搞死,或是心臟不好氣到暴斃,所以要找心臟比較有力的學生來是吧!
虞因愈想愈覺得應該是這樣,早知道他就跟老師多勒索一些工錢當精神補貼了!
「我先帶你到班上看看吧。」齊瑞雪站起身,虞因連忙跟著她走出教師辦公室,「我們班教室就在操場旁邊,所以一下課學生容易坐不住,你代課的美勞連著兩節課,要稍微斟酌一下時間安排。」
「哦,我明白。」虞因曾在安親班打工,很瞭解這方面的事。
繞過走廊之後,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掛著三年四班牌子的教師。因為時間很早,所以還沒有學生,整間教室空蕩蕩的,只有外面操場上傳來做運動的人發出的聲音。
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除了少許樹蔭,室內不開燈裡面仍很明亮。
「這邊就是我們班的教室,休息只要到教師辦公室就好了,那邊有沙發可以休息,有事情也可以到那邊問我們。」公式化地介紹完畢,齊瑞雪轉過身,「那麼,虞老師,你還有沒有甚麼問題?」
虞因大致打量了一下教室,「我想應該沒有。」這個班級中有幾個欠扁的學生,好,他都記起來了。
「那好,你可以先準備第一節上課的東西了。」
「嗯。」
就在虞因正要轉頭離開教室時,突然一個詭異的聲音響起。
咕嚕咕嚕,像是水的聲音。
水?
他轉過頭,教室里的光線猛然驟減。
雖然室溫沒有下降,可是他身上已經很不自然地冒出雞皮疙瘩。
「老師……」
像是泡在水中的模糊聲音悠悠地從後方傳來,他轉過頭,看見最後一排靠窗處的位置,不知道甚麼時候坐了一個女孩。她扎了兩條濕漉漉的辮子,低著頭看不見表情。
「虞老師?還有問題嗎?」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背,一轉頭,對上齊瑞雪不解的眼神,虞因連忙搖搖頭,再回過頭時,那個女孩已經不見了。
「沒有了。對了,那個角落是誰的座位?」那個女孩消失之後,虞因才發現那個位子上居然放了個杯子,裡面還塞著一支拜死人用的菊花。
齊瑞雪同樣也看見那東西,皺起眉走過去,一把就把杯子和花都丟進垃圾桶。「是我們班一個女孩的,她比較內向,經常被那幾個男孩欺負,前幾天生病之後就一直請假,不知道有沒有好一點了。」她蹲下去把散落一地的考卷、課本撿好,收到抽屜里。
「被欺負?」虞因跟著一起整理東西,注意到桌上寫了幾個字,都是「醜女去死」、「你媽媽跟人跑」之類的話。怎麼現在小學生這麼惡劣啊?
「嗯,聽說她媽媽跟人私奔了,剩下她和父親兩個,幾個學生知道之後,就拿這件事情嘲笑她。」嘆了一口氣,齊瑞雪站起身,想把桌上的字擦掉,可是擦了幾次還是弄不掉,只好作罷。「你知道,現在的小孩子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單純了,所以有時候很多事情很難制止。」
「哦。」虞因也沒繼續追問下去,看起來應該是甚麼不好的事情。
他把腳邊的最後一本課本撿起,封面上還有被撕破又貼回去的痕跡,可見這個小女孩真的被欺負得很慘。虞因在心中無奈地嘆口氣,將課本往書桌抽屜里放。
那瞬間,抽屜里突然出現了一雙手拽住他的手腕,用力地把他的手往里拉。
「!」虞因嚇了一大跳,立即把手抽出來,因為過於用力,還狠狠撞開了身後的椅子。
「怎麼了?」一旁正在想事情的齊老師也被嚇了一大跳,立即回神詢問。
看著自己的手,虞因瞬間愣了一下,右手手臂上出現了一道血痕,血痕上還有濕潤的像是水的液體,「不小心割到……」
「不會又是那群學生在惡作劇吧!」齊瑞雪連忙遞出衛生紙讓他擦血,皺起眉不太高興地說,「我應該找個時間和他們的家長好好談談。」
「小傷而已,沒關係。」虞因再看一眼抽屜,裡面甚麼也沒有。
「先去保健室吧。」
「好。」
代課第一天,虞因就開始對這個班級心懷警戒起來。
不是他的錯覺,這裡真的……
有問題。

◇  ◇  ◇

上午十點。
一個人乖乖待在家中的聿,在鬧鐘響起後才從書中回過神,抬頭看了時鐘。時間也差不多了,他和虞夏約好要幫忙送資料給嚴司,也差不多該出門了。
把書本放回虞因的書櫃里,他跑回自己房間拿了件外套,找出資料袋與抄寫好的地址電話。出了別墅後,他走到馬路邊招了計程車。
「同學,你是遲到要去上課嗎?」計程車司機看了他的外貌、年紀,問道。
聿搖搖頭,把抄有地址的單子給他。
「哦,你要去這邊哦?好啊,上車吧。」注意到他可能不會說話,計程車司機很好心地開了車門讓他上來,看了一下單子,確定地址之後還給他,說:「到大樓大概有十幾分鐘的路哦。」
點點頭,聿收起那張紙條,抱著資料袋偏頭望向車外。
計程車很快地移動了。
也許是避開了上班高峰,所以一路上車流並不很多,幾個紅綠燈之後,很快就到了地址所在的街道,轉彎後就是標示『綠樓家』的大廈。
「這裡就是了,一共兩百四十元。」
付了車錢之後,聿下了車,左右張望了一下,走到管理室前,把寫著地址的紙條遞給管理員看。
「哦,你就是嚴先生說的那位預約訪客啊。」中年警衛看了一下就打開大門,「往裡面直走右邊那一棟,電梯直接往三樓就到了。」他好心地為聿指了路。
綠樓家分為兩棟,一棟是綠樓,一棟是綠家,一左一右、一戶一層,算是相當不錯的高級社區。嚴司住在綠樓,剛入住時,還被虞夏嘲笑過,聽起來好像是某種做『黑』的地方。
朝警衛點頭道謝後,聿走過歐式風格的大庭院造景,也沒多看或停留,直接就進了綠樓的電梯間。
也許是大樓住戶都已經上班,電梯間一點聲音都沒有,給人些許的陰森感。
聿再次確定了手上的地址,按了電梯,一會兒電梯的自動門就在他眼前打開。
電梯裡面很寬敞,廂體三面的鏡子照出了他的身影與紫色的眼睛,然後不停往後延伸擴展,照出了更多更多個他。
皺起眉,聿踏進電梯後按了按鈕,背過身不去看後面那永無止盡的鏡子。
他不喜歡鏡子,有一陣子他幾乎天天都要在鏡子里看見自己的鏡像,看得令人作嘔。只是、只是……
突然回過神,聿才想起其實自己已經不在以前那個地方。
他聽見機械轉動,以及上升的聲音。
很輕、很輕。
……
三樓有這麼久嗎?
猛地意識到這件事情是已經過了十來秒之後,聿連忙抬起頭,指示燈早就已經超過了三樓,標示在五樓、六樓……然後還在不停地往上攀升。
他轉過頭,鏡子里無數個他同時也轉過頭。
門邊的樓層按鍵、旁邊的輔助按鍵全都亮起,像是有人惡作劇般全都亮起。
這種狀況……應該算是電梯故障吧?
環著手很冷靜分析現況之後,聿抬頭看看操作面板上面的紅色緊急求救按鈕,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
對講機傳來沙沙的聲音。
「餵……餵?……電梯……狀況……誰……」
像是受到干擾,那頭傳來的聲音總是斷斷續續的,雜音甚至壓過了人的講話聲。
聿看著頂上的指示燈,電梯在七樓猛地煞住,廂體重重震了一下,他沒站穩,摔靠一邊的鏡子上。
「誰……誰……電梯……電梯……」對講機那頭雜音還是很嚴重,甚至快聽不出來對方的聲音。
甩甩頭,聿扶著鏡子站穩。
抬頭,他看見鏡子倒影中不知道第幾百個自己身後出現了一雙手。
「……!」
鏡子不可能『故障』!
眨眨眼,那雙手突然消失,可是電梯開始又繼續往上升。
他看了一下樓層按鈕,最高到十五樓。
用力地閉起眼睛,旁邊的對講機已經不再傳出聲音了,整個電梯里除了機械不停上升的聲音之外,甚麼也聽不見。
他發不出聲音。
睜開眼,他要冷靜想個辦法看看能不能離開電梯。
一睜眼,聿也跟著發傻了。
樓層指示燈上面出現了十六樓,然後繼續往上升。
啪的一聲,像是保險絲燒斷的聲音,電梯里的燈全部熄滅,隨之亮起的是黯淡的黃色緊急用燈。
他靠在電梯門上,不敢有任何動作。
然後電梯停住了,停在二十六樓。
一滴水落在他的頭髮上。
聿聽見了一個聲音。
電梯外,一個小小的拍球聲。

 
【第二章】

他聽見某種聲音。
原本應該安靜的大樓里出現了些微吵雜的聲音。

上午十一點整,嚴司靠在門邊,疑惑地看著時間,側耳聽到一些不該有的聲響。
「奇怪了,小聿不是說好十點半到?怎麼遲到這麼久?不會是塞車了吧。」反復看著手錶,嚴司愈想愈覺得不對勁。如果是虞因就算了,他很能瞭解那傢伙會遲到,尤其是在聽虞夏說過他兒子怎麼怎麼愛玩,但是小聿和虞因是兩個相反的類型,應該不太可能吧……
正想回屋裡打通電話詢問時,樓梯處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嚴先生!」匆匆爬樓梯上來的警衛喘著氣嚷道:「有一個不會講話的小孩子……是不是你朋友?」他靠在樓梯扶手邊擦著汗。
「紫色眼睛的?」眯起眼,嚴司立即感覺到不對勁。
「對、對啦,就是那個小孩子,他被困在頂樓電梯里半個多小時了,現在電梯公司的人正在想辦法撬開電梯。」警衛急忙說著。
「怎麼可能!」小聿怎麼會坐到頂樓?
嚴司皺起眉,這才注意到旁邊的電梯果然沒有亮燈顯示。「你們怎麼不早說!快點打電話給消防隊!」喝了一聲,也不管有沒有嚇到警衛,他立即拔腿就往樓梯跑去。
真的被他突然翻臉嚇了一大跳,警衛也連忙拿起手機撥了緊急電話。
嚴司快速往樓上跑去,沒注意到旁邊突然走出一個其他樓層的住戶,兩人硬生生撞在一起。「哐!」四周立即散了一地的飲料瓶和寶特瓶。
「不好意思,您有沒有怎麼樣?」立即就站穩的嚴司出手扶住對方,然後把地上的瓶子收拾好,放回掉落一邊的袋子。
「沒事、沒事,走路小心一點。」那名住戶皺著眉拿回自己的東西,抱怨著走下樓。
意識到自己的確太過衝動了些,嚴司呼了一口氣,這才注意到剛剛碰撞時候扭到手,「真是莫名其妙。」他總覺得從昨晚開始就事事不順。
爬上頂樓之後,發現那裡已經有好幾個穿著電梯公司制服的人在試圖打開電梯門,可是只撬開了一點縫隙,幾個男人合力也很難再多打開些。
「先生,您是裡面受困者的……」見他走過來,其中一個中年工作人員立即將他攔下。
嚴司皺起眉,說:「他的朋友,為甚麼困了這麼久還沒有叫消防隊!」他注意到其中幾人動作生疏,看起來就不像是有處理經驗的人。
「這種故障是我們公司的問題,驚動消防隊就會很難處理。」那名工作人員的語氣雖然還算有禮貌,但是言語間仍讓人感覺不太可親,冰冷而客套。
是怕警察來之後公司形象受損嗎?
「如果我朋友出了甚麼事情,你們要負起全責嗎!?」嚴司直直盯著他。
「放心,我們公司善後處理服務很完善,請不用擔心。」繼續維持著這種態度,那名工作人員接著說:「請您相信我們的專業能力,另外,不好意思因為現在正在維修中,請您盡量不要影響到我們工作。」
「你覺得我在這邊會妨礙到你們工作?」挑起眉,嚴司反倒勾起了冷淡的微笑:「我說,我還真的很懷疑你們是不是專業電梯維修人員,你們有沒有完整流程表?」
「請不要質疑我們的專業水準,若是您有懷疑,可以在一旁觀看。」那人說著說著也不太客氣起來,然後領著嚴司到電梯一邊等待,就是不讓他上前去妨礙維修作業。
正在電梯前面的工作人員有四個,其中一個看起來歲數大些的人應該真的是老手,但另外三個看起來很年輕的人動作就生疏很多。那名似乎是老手的人在一旁指導著年輕的三人,而那三名實際動手撬電梯的青年已經忙得全身都是汗水,電梯門還是完全沒有反應。
「你們現在這些少年人真是一點用都沒有!連個門都弄不好!」老手說話的聲音逐漸大了起來,見三個人又忙了好一陣子還是打不開,他直接劈手拿過其中一人手上的工具,「給我站到旁邊看好!」
說完,那名老手立即手腳利落地把架子搭好,然後工具嵌入將門一頂——約莫在出現十公分的縫口之後,門又卡住了。就像有人惡作劇似地,不管怎麼撬,電梯門死活就是不肯再多撬開一點,讓那名老手的面子也漸漸掛不住了。
「有看到裡面的人了。」在旁邊觀察的新手之一這樣說著。
「狀況怎麼樣?」
「現在應該還沒有問題。」將臉貼近縫口,那個人努力地往裡面看,然後試著交談:「小朋友,你有沒有事?」
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怎麼樣?」嚴司搶上前來。
「有看見裡面的小朋友站著,應該沒事。」那個人這樣告訴他,然後又轉回頭對著電梯縫口說:「等等哦,大哥哥們馬上把你救出來。」
這都是甚麼時候了,居然還在哄小孩!
嚴司突然很有一種想要往那個新手腦袋上用力敲的衝動,裡面關的小聿根本不用這樣哄吧!
「再試一次!」指揮著其他人,老手不死心地又重新將器材插入電梯門間,「媽的。乾這行這麼久,我就不相信一個電梯門可以卡多緊!」
又過了半晌,電梯門仍然文風不動。
「你們是打算在這邊開上一天嗎?」繃著臉,嚴司看著眼前這些人,已經開始有點不耐煩了:「動作這麼慢還說是專業,我看是專門嘴上作業吧。」
「餵,你甚麼都不懂就不要亂說!我們也是很認真地在救人吔!」那名老手嗓門也大了起來,因為工作遲遲無法順利進展,態度也不怎麼友善。
嚴司伸出手:「拿來。」
「什、甚麼東西拿去?」老手愣了一下,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你吃飯的傢伙拿來!」
被嚴司的氣勢壓過,這次換成老手眼睜睜看著別人取走自己手上的工具。也不管其他人是怎麼看自己,嚴司把架子放好後,就和那老手剛剛的動作一樣,把撬門工具插入門間,然後深呼吸,猛地抬腳往工具上用力踹下去。
整個電梯門狠狠地震動著。
幾秒後,電梯門居然真的被撬開了。
當場,所有人都傻眼了。
嚴司才不管他們要傻眼還是傻人,踢開前面的工具直接大步走入開啓的電梯中,聿就坐在角落里抱著身體,把頭埋在膝蓋之間。
「小聿!」嚴司立即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一股寒意竄上他的手掌。
聿身上濕淋淋的,就像是被雨淋過、澆透一樣。
紫色的眼睛緩緩抬起來,看著他,在那裡面看不見任何情緒,有點空洞,像是死寂了的黯淡寶石。
「沒事了,乖。」
輕輕摸了他的頭,嚴司直接一把將他橫抱起來,同時也在心裡評估聿的狀況。
聿的狀況不太好,明顯已經有點失溫了,全身冷冰冰但是沒有顫抖,讓嚴司也覺得有點怪異,但是又說不出來是哪邊奇怪。正常來說只要是活人,在寒冷的狀況下,身體應該都會不自覺發抖才對……
還來不及細想,樓梯間傳出的巨響打斷他的猶疑,伴隨著許多雜亂的腳步聲,好幾個消防人員直接爬樓梯衝到了頂樓,「嚴、嚴先生!」領頭的人與嚴司有過幾次照面,馬上就認出嚴司,接著,他看見嚴司抱著的人與電梯的狀況,第一時間下了判斷。
「快送醫院!」
眾人鬧哄哄地完全將剛剛還在努力的電梯公司工作人員給擠開。
「嘖,居然真的被那傢伙打開了。」瞪圓了眼看著電梯門的老手臭著一張臉將工具挪開以免被別人踢到。然後,他注意到剛才喊話的那個新人一臉驚恐地站在一旁瞪著打開的電梯裡面,張大了嘴巴說不出一句話。「看甚麼看!沒看過消防隊救人哦!」
被喝了一聲,那名新手才像是突然回神一樣慢慢地轉過頭,看著嚴司抱著人跟在消防人員後消失在樓梯間。「不、不是……那個……怎麼是大人……」
「甚麼大人?你剛剛不是有看過電梯裡面,還在那邊『是大人』。」老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粗聲說著:「看起來應該是高中生,你剛剛還用哄的。不知現在高中生都不吃這套嗎?」現在空閒下來才覺得奇怪,剛剛這傢伙根本是在哄小孩吧。
「不、不是他啊!」那名新手的嗓門突然提高,「我剛剛看見的,是個小孩子啊!」
語一出,四周的人馬上轉頭過來看他。
「小王,你再講一次?」愣了一下,老手發問。
「我剛剛在電梯裡面看見的不是那個高中生。」用力吸了一口氣,新手嚷了出來:「是個小朋友、小女孩!她還站在電梯裡面看我!」
那時候他在電梯門縫里看見的是個很小的小孩,張大眼睛與他對看,所以他才會用那種哄小孩的語氣說話。
「我看見的不是大人,是個小女孩!」

◇  ◇  ◇

這堆該死的臭小孩。
上午十一點二十分。
虞因看著眼前的一班小鬼,打從心底後悔自己接下這個工作了。
「老師,請問你現在有沒有女朋友。」坐在最前排的某個乳臭未乾的小女生,一邊剪紙,一邊舉手發問。
「沒有。」回答。
「為甚麼沒有?」追問。
「因為不想交。」其實他想說的是,乾你屁事啊死小鬼!
「為甚麼不想交啊?我媽媽說,男人如果沒有女朋友,不是太差就是有問題。」小女生天真地重復阿母跟別人閒談的內容。
「……同學,你問這個會不會太早了一點。」虞因停下手上的示範紙張,勾起商業用笑容說道:「還有,如果你媽媽那麼喜歡男人交女朋友,可以回去叫你爸爸再交一個。」
好!
他發言失當可不可以!
誰來把他開除吧!
上午的兩節課下來,虞因唯一的衝動就是拿桶冷水潑這些小學生,看看他們會不會比較清醒一點。問東問西,問他祖宗十八代,還問他私生活,又問本來的美術老師是不是死到外星球才不想教他們……等等問題,讓虞因忍了一早上的神經線瀕臨繃斷的邊緣。
「老師,葉曉湘的媽媽有男朋友、爸爸有女朋友,這樣是不是沒問題!」另一個同學立即舉手問道,然後整個班級馬上哄堂大笑。
「你很笨吔,我媽媽說那個叫做『藏女人』跟『偷男人』,所以他們的小孩也不是好小孩!」
「對啊、對啊,搞不好葉曉湘以後也會偷男人哦!」
虞因皺起眉,到底是誰教小孩子這樣說話啊。「夠了,全部給我安靜。」他深深體會到甚麼叫做『良好的教育要從小開始』,不然像現在這樣,小孩子就像反射大人與社會的一面鏡子,光看他們就知道外面世界甚麼樣了。如果他以後有小孩,敢這樣說話,他絕對會掐死孩子,然後讓孩子重新投胎。「你們在說哪一個葉曉湘?」翻了一下點名簿,他今天本來打算快下課時再來點名的。
「葉曉湘今天沒來,她已經請好幾天病假了。」一個男孩指著最後靠窗的空位,位置上被人丟了抹布和撕破的課本。
「誰把抹布和課本丟上去的,去拿下來!」看著早上才收拾過的桌面,虞因打從心底不高興了起來。
全班沒有一個人說話。坐在周圍的幾名學生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沒人要去把那張桌子整理乾淨。
「你們班是怎麼回事啊?幫同學清個桌面有這麼難嗎?」他不懂,現在的小孩子究竟在想甚麼。
一個學生舉手,「老師,我們不想跟葉曉湘一國,所以等她回來叫她自己清。」
「對啊、對啊……」
「我也不想幫她清桌子……」
「我才不要跟她一國……」
真的有點受不了這班小鬼,虞因便隨手點了兩個離講台比較近的學生,「你們兩個去把那張桌子整理一下。」
那兩個學生害怕地看著他。
剛剛問他祖宗十八代的那個小女生又舉手了。「老師,我媽媽說,現在老師不能叫學生罰站,不然她要叫人來罵老師哦。」
他想掐死這些個小孩。
虞因突然體會到『老師』真的是種非常辛苦的職業。
該死,如果他畢業以後還做教職,就是他腦殘。
老師真偉大。沒有別的話可以傳達他現在心中對老師的崇拜。
看了一下手錶,再有十分鐘就要下課了,虞因要自己先忍耐。「算了,不清就不清,那下次老師就不教做你們更好玩的東西了。」他在剛剛準備好的紙上剪了最後一刀,把紙轉一圈,立即出現精巧玲瓏的紙球剪花。
幾個小女生看見漂亮的東西都叫了起來。
「老師,別這樣啦,你下次要教甚麼啦?」
「你們又不聽老師話,老師乾嘛要教你們好玩的東西,下次大家帶色紙和膠水來上課,全部給我貼四開的紙畫。」虞因話一出,幾乎全班哀嚎。
「班長,你去清啦。」好幾個學生紛紛看著一個比較清秀的男孩嚷起來。
虞因看了一下點名簿,班長季佑胤,是這個年級的資優生。
於是在同學的哀嚎下,那個男孩放下手上的剪刀,默默站起身走過去整理那張桌子。
「老師,班長有在清桌子了,那下星期可不可以教比較好玩的東西?」幾十雙眼睛眼巴巴地望著虞因,開始撒嬌。
看了一眼正默默在擦拭桌面的男孩,虞因嘆了一口氣,「好吧,下周大家帶剪刀、小刀跟寶麗龍膠過來,如果有尖嘴鉗也一起帶過來,老師教你們做風鈴。」他原本就是排定要教這群小鬼這個當紀念,剛剛只是隨便唬唬而已。
不過如果這些小孩太欠扁,他真的會讓他們最後兩周貼紙畫貼到死。
整班小鬼發出歡呼。
越過層層小鬼座位,虞因看著那個認真整理空位的男孩,他還順便拿了膠帶仔細地把被撕破的筆記本貼好,才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屜裡面。
看來這班小鬼也不是全都欠扁。
就在收回視線那一秒,虞因突然看見窗戶外有一對眼睛,緊貼著玻璃正盯著空位和那個男孩。
因為窗戶玻璃是毛玻璃,他看不清那個人是男是女。
只是那雙眼睛特別明顯,明顯得幾乎連眼睛中的血絲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那雙眼睛狠狠瞪著正在整理桌子的男孩。
像是快滴出血一樣。
「季佑胤!」虞因喊了聲,那個正在整理抽屜的男孩抬起頭。
窗邊的眼睛在那瞬間同時消失不見。
「老師。有事嗎?」男孩疑惑地問著,全班也都突然轉頭過去盯著他。
「沒、沒事,等等下課後過來找老師一下,老師有事情要交代。」隨便扯了個藉口丟給小男生。虞因探頭看了看那片毛玻璃,外面甚麼也沒有,只有樹蔭微微搖晃的投影。
「好。」點點頭,男孩繼續認真地整理那桌面。
剛剛那個是甚麼?
就在虞因疑惑地想要細想的時候,下課鐘突然響起,整個校園回蕩著音樂的聲響。
「下課,不用敬禮了。」知道他們急著吃午餐,然後去玩和午睡,虞因直接打發了所有小鬼,然後拿起自己帶來的東西,整理好就要離開教室。
只是沒走幾步,改成震動的手機突然在他口袋晃動不止。
「餵?找誰?」沒有來電顯示,虞因很直接地劈頭直問,電話那頭的話讓他逐漸皺起眉,「哪邊?好,我處理完學校的事情馬上過去。」
匆匆掛掉電話,他把手機收回口袋。
抽回手的瞬間,虞因挑起眉。
他的衣服下擺不知甚麼時候洇濕了一大片水痕。
講台會漏水嗎?
「老師。」虞因正在疑惑之際,剛剛那個男孩走了出來,「請問有甚麼事情要轉告同學嗎?」
立即回過神來的虞因順手抄了便條下來遞給他,「這是剛剛講的材料,你下星期上課前一天或前兩天再提醒一下同學。」
「好。」男孩點點頭。
「對了,如果有事情的話可以……」
「如果班上有事情的話,我會請媽媽聯絡老師的。」就在虞因想抄手機時,男孩先一步開口。
「你媽媽?」
點點頭,身為班長的男孩仰頭看著他,「我媽媽就是齊老師。」
齊老師的兒子?
愣了一下,虞因很快就明白過來。
將小孩放在自己班上並不是甚麼罕見的事情。他也遇過好幾個。只是沒想到原來齊老師已經結婚生子了啊……
真是人不可貌相。
「好,那就這樣。」拍拍男孩的肩膀,虞因很快地說著,「我還有點事,先走人了,下星期見了。」
男孩微微頷了首,「老師再見。」
就在虞因跨步的同時,不曉得是不是錯覺。
他似乎聽見了水的聲音。

◇  ◇  ◇

他聽見水的聲音。
下午一點三十分。
聿幽幽地醒轉。
他嗅到甜甜的味道和很像水果的香味。
「小聿,你醒了嗎?」
眨眨眼,聽見聲音之後,他立即翻起身,這才看清楚自己躺在一張軟綿綿的大床上,四周是陌生的擺飾,寬大的房間只有一張床、一個櫃子,和一盞床頭燈,簡單到不行,而床底下還散落了好幾本書籍和公文夾。
聿抬起頭,看見嚴司帶著笑靠在門邊,「有沒有感覺哪邊不舒服?」他走過來,在床邊坐下。
疑惑地看著對方,聿搖搖頭,正想爬下床時才注意到左手背上貼著紗布。
「記不記得你被困在電梯裡面,被救出來就昏倒了?」嚴司摸摸他的額頭,然後放下手說著:「剛剛救護車送你到醫院打了點滴,檢查過後沒事,我就把你先帶回我家休息了,有沒有印象?」
看著手上的紗布,聿仍是搖搖頭。
被困在電梯里?
他?
「全都不記得了?」拿了筆記本和筆給他,嚴司皺起眉:「你到了大廈之後,不知道怎麼坐電梯到頂樓,結果電梯故障,你困在裡面將近一個小時,全都不記得了嗎?」
眨眨眼,聿偏著頭想了好一會兒,然後用筆在本子上慢慢寫了字:「全部不知道。我被困在電梯里嗎?」他一點印象都沒有,只是……「我的頭、很痛。」
他伸手揉揉自己的頭。
嚴司看了上面的字,「頭痛?」然後他拉下聿的手,在那附近輕壓幾下,發現了一個不小的腫包,「你大概撞到東西了,休息幾天就會好了。」
乖順地點點頭,聿拉開被子想下床,又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和他來時穿的不一樣。肥肥大大的襯衫和松松垮垮的七分褲,看起來反而比較像嚴司的。
「剛剛你身上的衣服不曉得為甚麼全濕了,所以我幫你換了我的衣服,你的我丟去洗衣機洗,等等烘乾就可以穿回家了。」問不出個所以然,嚴司只好暫時先放棄,然後扶著聿走出房間,「我準備了小蛋糕跟水果茶,你在這邊休息一下,吃點東西恢復體力吧。」
他敢肯定,等等一定會有人殺過來K他。
虞家三父子任選其一。

客廳挺大,大概可以小跑幾圈不是問題。
走出了房間,聿環顧了整間客廳,傢具和臥房裡一樣挺簡單的,一套L型的三人沙發、桌子,加上電視櫃和電視,遠一點靠牆擺著兩台小冰箱,旁邊陽台上放了幾盆綠葉植物,其他部分就和臥房一樣到處散了書籍和公文資料。
在沙發上坐下,他盯著眼前的牆壁,似乎才重新粉刷過,還可以聞到些油漆的臭味,明顯是最近才塗上的。
端來的水果茶放在桌上,嚴司同樣注意到他的視線,「那個哦,昨天下雨,結果我家居然漏水,整片牆都是水痕甚麼的,還好房東先生很好心地連夜過來幫我修理牆壁。」他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真的是好心過來嗎?
看著他古怪的微笑,聿沒打算發問。
「這個小蛋糕很好吃吔,我今天一大早去排了一個小時隊才買到的哦。」把桌上一大盤精緻的小蛋糕推過來,嚴司興高采烈地說著:「水果茶也是新鮮做的哦,小聿你要好好品嘗,我平常可不隨便招待客人的。」
拿起巴掌大的蛋糕杯,聿看著裝飾很討喜的精緻蛋糕,小小地咬了口。
甜甜的香氣馬上充滿了整個鼻腔,糖霜入口即化,散出清爽卻不甜膩的味道。
「怎麼樣?很不錯吧。」看著他的表情,嚴司咧了嘴笑,「這家店我很推薦,限量而且很新鮮,用料非常實在。」
點點頭,很喜歡蛋糕口味的聿用緩慢的速度開始吃。
「對了,你的公文安全送到我手上囉,謝謝你跑這一趟。」自己衝了杯熱咖啡放在旁邊,嚴司同樣拿了塊蛋糕咬了一大口,一邊說道。
聿看了他好一會兒,點點頭,才繼續慢慢吃著他那盤蛋糕。
就在兩人安靜地各自吃著時,掛在玄關處的門鈴突然大肆響起來。
「來了。」嚴司快步跑去開門。
外面站著的是接到電話匆匆趕來的虞因,「聿現在怎麼樣?」
他一整理完上課的教材工具就馬上飆車衝到這裡,還闖了一個紅燈外加超速,也不知道有沒有被開罰單。
「很好啦,別忘記我職業是甚麼好嗎,被圍毆的同學。」嚴司招呼他先進門。
「你的職業是驗屍。」白了他一眼,虞因一進門脫了鞋子,就擔心得想先看看病人的狀況。
「還兼職醫生好嗎。」跟在他後面走進大廳,嚴司很不滿地自我註解。
虞因在大廳口停了下來,疑惑地轉過頭。
「怎麼了?」看他突然停下腳步,嚴司也跟著停下來。
指指客廳里沙發的方向,虞因放低音量,微帶責怪地瞄了他一眼,「你有客人也不說一下,害我大小聲地喊進來。」
「客人?」
嚴司眨眨眼睛,不懂。
「坐在沙發上那個小女生不是你的客人嗎?」

【第三章】

小女生?
嚴司轉過頭看向客廳。
良久,他又轉回來看著對方,用一種不太確定的疑惑語氣說,「被圍毆的同學,你……眼抽筋嗎?」
「你才眼抽筋!」虞因瞪了他一眼,不過再看過之後,自己卻也愣住了。
沙發上除了聿之外,並沒有其他人。
奇怪……是他看錯了嗎?
等等,該不會是……又遇到那種不該看的東西了吧?
可是為甚麼嚴司的家裡會有?
該不會這傢伙也乾了甚麼事情吧……
「你啊,先進去吧,被圍毆的同學。」推著他走進客廳,嚴司轉身往廚房走去,「你喝甚麼飲料?果汁好嗎?還是要碳酸飲料?」「zhimady」
「都可以,謝謝。」把背包放在旁邊的櫃子上,虞因往裡面走,然後左右打量整個房子,感覺上就是還挺不錯的住所,但是並沒有他經常在『那種地方』會產生的感覺。
所以剛剛那個只是路過的嗎?
坐在沙發上的聿放下手中的食物,眨眨紫色的眼睛望著他。
虞因暫時拋開腦袋里的想法,在他旁邊坐下,「你還好吧?」左看右看,看起來好像沒甚麼差別。「怎麼會被困在電梯里?」
盯著他半晌,聿想伸出手去拿筆記本,遲疑了數秒之後又縮回手,抿著嘴甚麼也不表示。
「為甚麼不想說?」注意到他這種不自然的反應,虞因皺起眉詢問。
靜默。
「是不是有甚麼不能說的事情?」
半晌,聿仍然甚麼也沒有告訴他。
這反而讓虞因覺得奇怪了,他總覺得聿的態度不像是沒必要說,倒像是有甚麼想說、但是卻不能說的樣子。
為甚麼?
「你……」
「被圍毆的同學,小聿對於電梯的事情甚麼都不記得了,你要他從哪邊說啊。」嚴司端著果汁茶水從廚房走出來,就聽見虞因單方面的問話,把東西擺上桌,這樣告訴他:「而我也只知道他被困了快一個小時,救出來之後全身都濕了這樣而已。」
「濕?」虞因眯起眼。
「感覺上很像是自來水。」可是電梯里怎麼會有自來水呢?嚴司對這件事也感到百思不解。若是說電梯漏水也太過牽強,不過說到水的話,倒是讓他想起另一件事情,「對了,被圍毆的同學,我家昨天晚上鬧鬼哦。」
正想拿起果汁喝一口的虞因停下動作,「鬧鬼?」他還以為嚴司根本不怕鬼咧……
「對啊,聽說你對這方面有點研究,所以我把狀況拍下來給你看了。」從桌底拿出一台數碼相機遞過去,嚴司聳聳肩。
「並沒有甚麼研究。」接過相機,虞因打開電源,顯示在屏幕上的是一面牆,照位置和裝飾看來,這面牆現在就在他的正前方。
第一眼就吸引他注意的不是牆,而是牆上的圖案。那是一張臉,一張女人猙獰的臉。
他更正,嚴司真的是不怕鬼。
一般人看見這種畫面應該是尖叫著逃出去了吧?
「房東來粉刷之前拍的,我的拍照技術還不錯吧。」指著那面已經粉刷完畢還沒乾的牆,嚴司說著。
「你喜歡拍照啊……」看著清晰的照片,上面的人臉一直給虞因一種很詭異的感覺,也說不上來是怎麼回事,總之就是怪怪的。
他不是沒有看過靈異像片,相反的,因為同學、好友知道他有時候會看見奇怪的東西,反而到處找來亂七八糟的像片給他看、問他真假。
但是這張像片就是讓他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對啊,哪天要不要一起出去讓我拍看看。」坐在沙發的另一端,嚴司捧著咖啡杯微笑說著,「以前那邊法醫室的朋友都說我拍屍體拍的不錯,角度抓得很好也很清晰,比起那些現場拍照人員強很多。」
「……不用了,謝謝。」虞因想也不想地直接回絕。
「嘖。」
無視於嚴司的惋惜,虞因把那張像片反復端詳了幾次之後,才遞還給原主,「鬧鬼的房子你還住得下去?」他居然只用粉刷牆壁就想假裝甚麼都沒發生過嗎?
「為甚麼住不下去。」被問得有點莫名其妙的嚴司挑挑眉回答:「這裡是我家,滾出去的應該是它吧。」地盤是他的,房子也是他的,沒有理由滾出去的是他,應該是後到的那個吧。
好,真是好樣的。
虞因打從心底佩服這位不知道是少條神經還是沒踢過鐵板的法醫。
他打賭嚴司如果不是煞氣重就是八字重,否則乾這行這麼久,沒理由還能保持『我是老大,晚來的都給我去死』的這種態度。
「我對這個也不是很有研究,你要不要去問問大爸,看看最近有沒有長這樣的死者還是失蹤人口,搞不好是專門來找你幫忙的。」想來想去,虞因只能想到這個解釋。
「找我幫忙乾嘛,我又不是通靈人士,跑錯門了吧。」完全不曉得要從何幫起的嚴司皺起眉,根本就是覺得牆上的人臉跑錯家了。
該不會其實是要在他樓上那間屋顯靈,結果不小心掉了下來,才走錯到他家吧?
「……我想應該沒有跑錯吧。」拿起未喝的飲料,虞因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說點甚麼。不過反正屋主自己不覺得怎麼樣的話,他也不好多說些甚麼。搖晃著杯子,他倒是想到另外一件事。「不是電視上常常演那種要伸冤找法醫的情節,有沒有?然後你就要像無敵法醫一樣接下這個任務,順利破案,幫他揪出兇手,他會保佑你以後平安順利。」
「被圍毆的同學,你是電視看太多還是電腦中毒啊?還法醫破案咧,你想害我撈過界,被你阿爸罵假的嗎。」他才不想跟那個虞夏作對,要知道,他才來短短一個月,就在局里聽過虞夏的眾多事跡,還真是有夠可怕的可怕。
「開玩笑的咩。」經常撈過界的虞因很能明白他的想法。
看著那張照片,嚴司想了半晌,「對了,如果撇開它是漏水圖不說的話,按照上面的圖案來看,這還真像已經發脹的屍體。」
黑線從虞因頭上落下。
總之,還是把東西吃一吃趕快回去好了,他可不想讓聿在這邊被怪叔叔影響,不然回去會有人教訓他。
端起果汁,虞因也沒注意看著,就直接一大口往嘴裡灌下。
那瞬間,他只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腥臭味襲來,然後往喉嚨里鑽去,臭氣讓他整個人突然發暈,眼前接著是一片強烈的黑眩。
「嘔——!」
正在研究像片中的臉像哪種死法的嚴司,突然被嘔吐聲嚇了一大跳。
轉過頭去,就看見虞因整個人臉色發白地彎著身體,地上吐了一地剛剛喝下去的果汁。旁邊的聿同樣也嚇到了,連忙又拉又扶地把虞因往厠所拖去。
嚴司疑惑地跟過去,就看見聿把人往厠所一推,站在門外不敢進去。
裡面的虞因趴在馬桶上大吐特吐,像是要把胃袋都給吐出來似的。
「被圍毆的同學,你來這邊的路上是不是吃甚麼東西食物中毒啊?」跟著陪站在門外,嚴司涼涼地拋了一個問題過去。
然後得到的回答是一記中指和甩上的厠所門。
「嘖,脾氣真差。」聳聳肩,一轉頭就看見聿已經拿了抹布要去清理地板,「小聿,沒關係,放著等我自己整理就可以了。」
仔細看才注意到,虞因哪裡不好吐,居然吐在他的裝飾地毯上,白色的羊毛地毯塌了一角,看起來就像下過雨的稻田。
聿蹲在方地毯旁邊,正猶豫不知道從何下手。
「這個要送洗了,我等等叫人過來收拾就好了。」把桌子移開,將正方型的小地毯捲起來,嚴司這樣說著,「沒關係,反正昨天漏水也不知道有沒有沾濕,遲早都該洗了。」他本來準備晚一點等客人都離開之後再來整理,沒想到要提前就是了。
看了他好一會兒,聿才站起身。
「不是你的錯,沒關係。」伸手拍拍他的頭,嚴司很爽朗地笑了笑。

相較於外面兩人的和樂融融,在厠所吐得亂七八糟的虞因自然就沒那麼好過。
那個突來的惡臭讓他整個人都暈眩了,反胃到了最高點。
差不多把胃酸都吐乾淨之後,虞因衝了水,很悲慘地趴在洗手台上,開始回想今天吃了甚麼東西會讓他吃到食物中毒。
應該不可能是剛剛的果汁飲料,因為他還有嗅到新鮮果汁的味道,而且就算是果汁中毒,也不會這麼快就發作。
大爸的早餐,不可能啊……要是他的食物吃了會中毒,那外面大概也沒有新鮮的東西了。
那就是剛剛在學校辦公室一個老師送給他的點心囉?
可是那個點心上面還標明著今天出爐,而且天氣也不是很熱,又放在冰箱,應該不會壞掉才對……究竟是哪個東西有問題啊?
還是今天有喝過甚麼?
而且,剛剛那個突如其來的臭味又是怎麼回事啊?
轉開水龍頭,正想掬水漱口洗臉一下,虞因只聽到管道里傳來空洞的聲音,然後往下看,居然連一滴水也沒有。
「不是吧……」有必要這樣整他嗎?
就在他想先向外面喊一下時,虞因在抬頭看見鏡子的瞬間愣住。
鏡子裡面靜靜映出,一個小女孩站在他身後,低垂著頭、木無表情。女孩的衣服很眼熟,感覺好像在哪邊看過……
才想回過頭,虞因先聽見水龍頭傳來咕嚕咕嚕的水聲,下意識就往下看,詭異的紅褐色液體就源源不絕地竄出水龍頭,不停在洗手槽中打圈。
他嗅到腐爛的惡臭。
不用多久,整間浴室充滿了令人作嘔的氣味。
皺起眉,虞因掩住鼻子,再抬眼,鏡子里在自己身後的女孩已經不見。一滴紅褐色的水畫過鏡面,將光滑的倒影分為兩半。
水?
虞因倒退兩步,一滴紅褐色的水正好從上滴落,啪答一聲跌在剛剛他所站的位置。
他抬起頭,看見浴室的天花板開始一點一點地滲透出紅褐色的水,一滴一滴像是下起雨般不斷往下墜。原本米黃色的隔板慢慢被濕氣染透,出現一處一處看來詭異的紅斑。
就在虞因覺得這次會完蛋的時候,身後關閉的門突然傳來巨大的敲擊聲,咚咚咚地像是催促,也敲回他的神智。
「被圍毆的同學,你還好吧!」
隔了一扇門,他聽見聲音。
「快開門!」回過頭,虞因急忙轉動了門把,明明就沒有上鎖,但是卻無法打開門,「我這邊打不開。」
門的另一方像是也聽見了他的聲音,把手立即跟著轉動起來。
正想一把推開門,可是手上傳來的震動讓虞因停下了動作。
門把被對方劇烈地轉動,像是要將它給拽下來似的,巨大的聲響在浴室中回蕩。像是連門都要給震下來一樣。
看著不斷轉動的門把手,虞因倒退了兩步。
嚴司不可能這樣開門。
「被圍毆的同學,你還好吧!」
那個聲音還在重復著,像是完全沒有聽見他適才的回話。
「還好吧!」
他現在很確定,『那個』一定不是他認識的人。
瞬間,他明白外面的是甚麼東西了。
「你是誰?」
輕聲一問,門把的轉動戛然而止,四周突然一片寧靜。彷彿剛剛的騷動完全不存在。
只聽見了水滴落的聲音。
然後,門開了。

浴室的門吱呀地慢慢推動著,一點一點地,打開。
門外不是剛才自己走進來的客廳,而是一片油漆粉刷過的地面,地面上有長時間積出的水黃痕跡,四周黑黑暗暗的,空氣中帶有某種詭異的潮濕的臭味。
這是甚麼地方?
有種奇怪的機器聲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悶悶的,很耳熟,他似乎在哪邊聽過類似的聲音,而且並不陌生。
咚咚咚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不遠處有著球落地彈起的規律聲響,但是卻沒有看見任何人。
「你是誰?」仍舊站在原地,虞因自然不會笨到自己走出浴室範圍,要是等下像鬼片演的那樣,一踏出去就直接摔死,那就太划不來了。
然後,聲音靜止了。
那是一片讓人窒息的沈靜,像是石子落到水中沈默墜下,再也無法回首望見光明。
一個人也沒有。
不知道經過多長時間,虞因只覺得冷汗不斷滑落背脊,實在是太安靜了,靜得連自己的呼吸聲、血流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就在他想看看手錶的時間時,浴室的門突然又開始慢慢移動,吱呀聲緩慢傳來,然後門逐漸關上,就像它從來沒有打開過一樣。
他不懂來者的用意,也不知道這代表甚麼。
就在浴室門完全關上之後,虞因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從下方望來。
低頭,一雙眼睛就在門下的通風口,狠狠地往裡面瞪著。
在他還來不及回應時,猛地又傳來了敲門聲。
還沒反應過來,虞因見到眼前的門猛然砰地打開,外面哪裡還有甚麼粉刷過的地面,已經變回嚴司家的地板,四周響起了聲音,是窗外的風響。
「被圍毆的同學,我還以為你昏倒在裡面了。」晃著手上的房間鑰匙串,嚴司靠在門邊上下打量著整間浴室,「……不是吧,你可以吐到整間都花嗎?」
被他這樣一說,回過神的虞因連忙轉身一看。
浴室里的紅斑還在,還像是形成了一張臉。
那張臉就和剛剛在數碼相機中看見的幾乎相同。
「誰吐到整間花。」被他這樣一說,虞因才想起來要潄口的事情,可是浴室他也待不下去了,就轉身去拿了背包里的礦泉水走到廚房。
看著浴室牆面形成的『熟悉』面孔,嚴司皺起眉,「又是這玩意,不知道強酸洗不洗得掉。」還好浴室用的是瓷磚不是油漆,不然那個房東被叫來又會哭了。
「強酸是洗馬桶的吧?」把空瓶子往回收桶一拋,虞因走出來看看浴室的紅斑人臉,想起剛剛看到的那雙眼睛,可是不曉得為甚麼總覺得這兩樣東西搭不起來。
那雙眼睛看起來不像這張臉的眼,小小的,不是大人。
「這是女人的臉。」嚴司踏進浴室仔細研究了半晌,「有點浮腫腐敗,看樣子應該是泡在水里很久了,如果要打個比方,有點像是浮水屍。」
「最近有甚麼案子是浮水屍的嗎?」站在浴室門口,虞因疑惑地跟著詢問。
「沒有,至少我手上沒有。」聳聳肩,很快把最近所有案子都在腦中快速回想過一次之後,嚴司相當肯定地回答。
「那就奇怪了……」
在兩人一前一後離開浴室時,只剩聿一人的客廳傳來了電視的聲響。
『新聞快報,今日早晨三點在台中市發現一具無頭女屍,根據現場的勘驗……』
?!
聽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虞因立即衝到客廳。
不知道甚麼時候轉開電視的聿,坐在電視前面盯著新聞報道,像是一點都沒有被剛剛的騷動驚擾一樣。
電視仍然持續在播報著:「根據現場勘驗並無任何打鬥痕跡,警方初步判定這並非命案第一現場,詳情如何,請待在現場記者報道……」
聿轉回頭看著他。
「無頭命案?奇怪了,三點的事怎麼現在才在電視播報?」跟著站在電視前的嚴司支著下巴,有點不解,「而且我也沒收到消息,看地點應該距離這邊不遠……」通常鄰近一帶的警方人員都會互通消息,所以很容易就可以聽到風聲,但是他卻對這則新聞感到陌生。
聽見他自言自語,虞因立即回過頭,「你也看見新聞了?」
不知道他為甚麼這樣問,嚴司點點頭:「當然看見了啊,不然現在電視上在播甚麼啊,『神奇寶貝可愛大作戰』嗎?」
不理會對方多餘的話,虞因很快就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真的發生無頭命案了?
「這個有辦法調到檔案看嗎?」電視上記者正在自行分析現場,被訪問的警方只能無可奉告,虞因看著那片混亂,突然興起了這念頭。
「應該借得到,他報道的那區就在隔壁而已,那邊的警察跟我們也都有交情。不過話說回來,你想看檔案乾嘛?」挑眉,嚴司盯著兩個朝他張大眼的小孩。
「好奇。」虞因代表回答。
「好你個頭,小朋友們,這種事情不能隨便亂玩的,當心殺人案的兇手直接找上你們,沒事的話就不要好奇心太過。」直接伸手把電視轉台,上面立即換成了一排青蛙正在跳舞的畫面,「卡通片多看一點,保持心靈純真吧。」
「沒興趣。」站起身,虞因拍拍身上的灰塵,然後看了一下手錶,「糟糕,時間不早了,我還要回去幫同學整理筆記。」
「哦?兼外差啊?」突然感受到某種年輕回憶的嚴司勾起詭異的笑容:「一本多少。」
「才不跟你講,我要存錢買東西。」回了個鬼臉,虞因拉著聿就直接往門外跑。
「等等,把點心打包回去吃吧。」很快把東西裝盒,再把烘乾的衣服裝進袋子里,嚴司立即追上去,「小聿,衣服下次再還我就行了。」
接過袋子,聿朝他點點頭。
「路上小心。」

◇  ◇  ◇

出了門之後,原本想搭電梯下樓。不過,看見電梯上掛著維修中的牌子,虞因立即打消念頭,反正在三樓而已,走樓梯也成。
「你晚餐想吃甚麼嗎?」拉著聿往樓下走,虞因邊說邊回頭問著。
紫色的眼睛看著他,沒有特別的反應。
聳聳肩,幾乎已習慣他這種反應的虞因就自己做決定,「帶你去吃好料的,反正大爸今天一定也很晚才回來。」
沒有抗議也沒有表示甚麼,聿就乖乖地跟著他下樓。
就在要離開大樓時,有點匆忙的腳步聲在兩人的身後響起。
是個住戶,手上掛著裝了回收空瓶的袋子,要往垃圾場去。
「咦?你們是新搬來的?」那人停下了腳步,像是閒聊一樣問著。
「不是,來找朋友。」虞因咧了笑,「大叔,你也住這啊?」
這男子大約四十歲上下,外表就像是普通的公務員,有點畏縮的笑容,但並不讓人反感。
「嗯,住七樓,敝姓葉,葉立升。」男子微微笑著,看起來似乎也挺好相處的。
葉?
好像有甚麼閃過虞因腦袋,可又捉不住那思緒,「你好,我姓虞,虞因,這是我弟弟,我們是三樓嚴先生的朋友。」
「哦,新搬來那位嚴先生,剛剛我們在樓梯間碰過面。」點點頭表示知道,葉立升下意識看了大樓一眼:「有空多多來玩,這邊住戶人都挺不錯的,很好相處。」
「好,謝謝葉大叔。」先道了謝,虞因讓開了路讓對方先走。
提著空瓶,男子朝兩人點點頭之後就徑行離去。
那人一走,虞因又像是聽見了小小的拍球聲響,但是眨眼即逝,快得讓他覺得應該是自己的錯覺。
旁邊的聿走過來,拉住他的背包。
「怎麼了?」注意到他的表情帶著微微的困窘,虞因轉過身問。
搖搖頭,聿推著他往外走去。
不瞭解他想做甚麼,虞因只好先走出大樓,領著人過馬路,到了停摩托車的地方。
回頭看看矗立的大樓好半晌,聿才拿出了筆記本寫下了幾個字,翻開放在虞因面前。
「你在電梯溺水?」虞因一看見筆記本上的字,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聿,這個笑話不好笑。」
嚴司說聿從電梯里救出來時是全身濕的,可是電梯里怎麼可能溺水?難不成是直達游泳池嗎?
不好笑。
紫色的眼眸很認真地望著他,不太像是在開玩笑,然後聿收回了筆記本,又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遞過去,「我……忘了,只記得都是水,呼吸很困難,就昏了。」
看他態度很認真,虞因皺起眉,「我很想相信你的話,可是在電梯里溺水……太奇怪了,那溺水之前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聿搖搖頭。
「只記得溺水的事情?」
這次換成點頭了。
溺水?
「奇怪,怎麼好像都跟水脫不了關係?」把剛剛在浴室的事情也描述了一次給他聽,虞因起了疑心。
太巧了吧。
嚴司家漏水,聿在電梯溺水,接著他在浴室也碰到奇怪的水。感覺上好像有著甚麼關聯,可是又完全連不起來。
就在他思考時,旁邊的聿突然抬起自己的手不知道在看甚麼。
注意力被他拉過去,虞因好奇地拉過他的袖子來看,「你的袖子甚麼時候弄濕的?」一整片都濕透了,像是被水衝過一樣。
聿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大概是不小心沾到甚麼了吧,等等回家洗一洗再還給他。」不太在意那個水痕,虞因抽了鑰匙彎身開大鎖,拋了頂安全帽過去給聿,說:「先去買晚餐吧。」
戴妥了安全帽之後,聿爬上摩托車的後座。
「我今天超慘的,沒想到最近的小鬼難教得跟鬼一樣。」發動了車,虞因轉了話題,不想繼續在電梯還是水上面打轉,接著就抱怨起來了,「乾脆下一次上課你來當我的助手吧,我就不信那堆小鬼可以問你問出個甚麼花樣來!」
後座沒有反應。
「你有沒有在聽啊你。」
轉過頭,看見那顆戴著安全帽的腦袋靠在他背後,眯眼快睡著的樣子。
「信不信我拿外套把你綁在車上用一百五去兜風!」

 

【第四章】

當然,最後虞因沒有得逞。
就在拜訪過嚴司隔日,又開始了新的一天的早晨。
「真煩,解決一個又是一個。」
大清早的,虞家四人仍然像以往一樣聚在餐桌前用餐,接著有人發出了抱怨。
一早,虞夏的臉色就特別不好,感覺像是被人欠了幾百萬的樣子,就連虞佟也沒有過去隨便招惹他。
「對了,阿因,這是你向阿司借的東西,他昨晚托我拿給你,不過回來時你已經睡了,所以就沒先給你了。」拿起一包公文袋遞過去,臉色和雙生兄弟完全相反的虞佟微微笑著說:「你跟阿司借了甚麼?」
「哦,就一些參考資料。」上次山貓的事情後來給二爸痛批了一頓,虞因沒敢直接說是甚麼,就先把公文袋收好。「那個學校最近要考英文,我想他好歹是醫學院畢業的,會比較清楚,所以問他借了一些參考資料……」
要是二爸知道他借了無頭女屍的資料,大概、鐵定會給他好看。
「要考試了怎麼不見你在念書?」虞佟勾起眉,「這一陣子學校也開始考試了嗎?」
當然是還沒啊!
「吔……老師出的一些小考而已,不要緊張。」虞因連忙補充著。
他家大爸露出一種很懷疑的表情看著他。
「對了,二爸你剛剛說甚麼東西解決一個又是一個?」轉移話題、轉移話題,別讓他們對資料起興趣。
虞夏看了他一眼,哼了哼,「台中市的無頭命案。」
「哎?那是你負責的區域嗎?」跨區?
「在無頭女屍身邊找到一些東西是我們這邊管區的,所以台中市……其實應該說台中縣負責的偵查組申請了跨區合作幫忙,剛好你二爸解決了上個月的那件案子之後,暫時比較有餘裕,就派他去支援了。」虞佟心情很好地代客說明。
這麼巧?
其實想想也還好啦,不過就是跨一區而已,上回大爸也從中市跨到東部去,流放了半個多月才回來,這次還算小意思了。
「兩地開車來回要一個多小時!」虞夏的臉很臭,一想到要把車開到郊外繞來繞去又要爬坡,就感覺很麻煩。
「當做運動嘛,而且到處逛逛不是也很好嗎?。」接過湯碗,虞因勾了笑,說道。
「無聊。」通常派去支援都沒甚麼好事,虞夏突然覺得他應該找一個替死鬼代替自己過去才對。
對了,就隨便找個菜鳥去受死好了……
「阿因,你下周還要去學校上課對不對?」無視於雙胞胎兄弟臉上出現的邪惡表情,虞佟徑自優雅用著餐。
「嗯,對啊。」瞄了一眼旁邊完全沒反應的聿,虞因點點頭說著,「想叫聿去幫忙,那群小鬼真不是普通欠扁,讓他們轉移一下注意力。」而且他再來要給他們做比較複雜的東西,不多個人幫忙他會掛。
「小聿如果不反對,就隨便你們。」頓了頓,虞佟接著說道:「我想請你幫我注意一下你們班,有一個叫作葉曉湘的女孩。」
葉曉湘?
「啊,我知道。」可是沒見過就是了。
「聽說她已經失蹤快一周了,學校班導打電話去家裡時聯絡不上家長,也找不到親戚,所以到警局備案。我看了上面登記是你打工的學校,所以你留意看看有沒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主要工作還是行政的虞佟停下了手邊的動作,眯起眼想了半晌:「對了,還有一個人也該留意一下了……」
久久,他沒繼續做聲,虞因知道接下來的就不用再問了,「那個葉曉湘是我們班的學生,不過,看樣子好像被班上同學嚴重排擠的樣子,因為……」他把第一天看見的事情都描述了一遍,讓虞佟、虞夏兩兄弟聽得連連搖頭,「所以,我也想大概知道一下這個班級是怎麼回事。」
「嗯,那你就稍微留意一下吧。」同意他的想法,虞佟勾了微笑。
「好。」

◇  ◇  ◇

週五虞因只有短短的幾堂課,下午也沒打工。平常這時候自己一定會跟三兩好友先殺去唱個歌,還是逛個街把個妹再說。
就像現在一樣。
「嘿,阿因,要不要去三街唱歌?」
還柱著拐杖,開刀後恢復良好可是完全沒受夠教訓的阿關對他招手:「有新優惠哦!學生包廂打八折還送飲料,我約了幾個學妹一起去。」
「免了,謝謝。」提起背包,虞因拿出手機撥了簡訊,轉回過頭,「我看你最好還是回家自己躺,以免又惹禍上身。」雖然說上次的事件已經解決了,但是他總有點害怕會不會留下甚麼後遺症。
「唉喲,好不容易可以回來上課,出去玩一下又不會死。」阿關趴在桌上叫了幾聲:「我在醫院那一陣子真的是悶到快瘋掉了,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吃,更慘的是還不能隨便出去,像是坐牢一樣。」
「坐牢也是為你好吧,要是你出去玩傷口又裂開,那才糟咧。」他很篤定阿關絕對會變成這樣,接著馬上因為二度創傷被重新關回去。
「不玩我精神會創傷啊。對了,跟你家借的醫藥費我會快點弄來還的。」一清醒之後,阿關才知道自家父母沒有出面,都是虞家父子代墊的醫藥費,而後來他打工的店又被抄了,所以存款扣掉日常花用之後還不夠還醫藥費,得等到身體好了才能繼續打工還債。「喏,到底要不要去?」
「你要玩自己去玩,我今天約了人,拜拜。」合上手機蓋,虞因很快就離開教室,下午沒課,所以他另外安排了事情。
到了停車場之後收到回傳的簡訊,打開了看,寫著「已經在校門口等」。
速速地準備好發動摩托車,虞因很快就駛到校門口接人。
正在警衛室等人的聿一見到車子馬上就跑出來,還挺有禮貌地先跟警衛行了禮,才跑過去摩托車旁邊。
「哇塞,你不會在這邊等了一下上午吧?」把安全帽拋給他,虞因訝異地問著。
今天早上要到學校時,只是隨口問他要不要去他現在代課的小學逛逛,沒想到聿一口就答應了,兩人便約好下課在校門口等。不過,看他的樣子好像已經等上好一陣子了。
聿搖搖頭,比了個十一的手勢。
手錶上現在指著十一點四十五分。
「下次不用這麼早啦,我們先去附近吃午餐,然後再去找那班的班導。」虞因一邊收拾東西,一邊這樣說。
點點頭,聿戴好安全帽之後,自己爬上後座。
虞因今天下午約了同樣沒課的四班班導師,除了想說明下周上課內容要買些材料以外,還想順便問問虞佟所提的那名學生的事情。
不曉得為甚麼,他總隱隱約約覺得好像哪邊不對勁,從第一次踏進那個教室起,整個兒都怪怪的,好像不管走到哪邊都會有問題一樣……當然也有可能是自己想太多啦。
到了國小附近之後,兩個人隨便找了家速食店,停妥機車之後就進門點了餐。
因為是用餐時間,所以速食店裡人挺多的,桌位幾乎都滿了。
他們在比較偏僻的角落找到了空位,才開始坐下悠閒地享用午餐。
從這個位置的窗看出去剛好可以看見一半的水池,聽說以前好像是天然池塘,有魚、有青蛙甚麼的,後來因為污染嚴重就變成了臟水池,還可以看見上面漂浮的垃圾,以及已經不知道被甚麼污染的黑綠色池水。
水池離學校很近,附近又雜草叢生,所以就算是剛到小學任教沒多久的虞因,也曉得學校嚴格禁止學生靠近那一帶,若在附近嬉戲被抓到的,還會被罰勞動服務。
用不怎麼環保的竹筷撥動著盤里的雞塊,虞因開始思考一些事情,像是等等請老師用班費買材料、詢問那個葉同學狀況之類的……
他抬起頭,看見對座的聿很認真地在吃雞肉面,「對了,我倒忘記問你,你好像英文很好?」
尤其是英文。
一開始他以為聿只是拿那些原文書翻好玩的,直到不久之前,虞佟不曉得是要測驗還是真的需要幫忙,請他幫忙翻譯一份英文文件,居然完全沒錯。
他開始疑惑了。
高中生……還沒畢業的高中生,程度有這麼高嗎?
聿偏著頭看了他半晌,才放下筷子翻出筆記本,在上面慢慢寫著:「老師有教,其他的一邊看一邊翻字典。」
太神了吧?翻字典就可以懂這麼多哦?
虞因覺得自己打從心底對不起放在書櫃里沒有翻過幾次的英文字典。
「我的時間、很多……可以慢慢看。」不知道為甚麼,聿在寫這段話時明顯頓了一下,原本寫了一半的字給塗掉,改成這樣簡短的句子。
「你家裡的人還真是用心栽培你啊……」還給他很多溫書時間啊,「看來你家應該有很多書可以看吧,真是不錯……」
話還沒說完,坐在對面的聿猛地站起,他所坐的椅子整個兒翻倒,發出巨大的聲響,原本放在桌面上的筆記本也因為用力過度而掉到地面。
餐廳突然安靜下來,四周的人紛紛轉過頭看著他們這一桌。
虞因被聿突然而激烈的反應嚇了一大跳,不曉得他為甚麼反應會這麼大,抬頭正要詢問時,只看見那張原本就不怎麼健康的臉整個兒刷白,沒表情的面孔透出懼怕與恐慌。
「聿?」不清楚剛剛的談話哪裡有問題,虞因也站起身想要安撫他。
畢竟這裡是公共場合,還得顧忌其他用餐的人。
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聿立即轉身離開。
「給我站住!」完全一頭霧水的虞因把地上的椅子歸位之後,提了背包也跟著往外跑,路過櫃台時還不忘付賬,「阿姨,我弟不舒服,麻煩幫我們的餐點打包,我等等回來拿!」
他居然才吃兩口就跑了!
追出餐廳之後,他看見聿已經跑了有一段距離,在離水池不遠處停了下來,「聿!你是哪根筋又有問題?」一把抓住對方的肩膀將他整個人硬生生扳過來。虞因注意到他已經又變回那個甚麼情緒都沒有的表情,好像剛剛那一瞬間的激動全都是假的一樣。
紫色的眼眸對上他的,然後微微地搖頭,甚麼也沒有透露。
「你……」皺起眉,正想問些甚麼時,他們兩個同時聽見附近傳來了吵雜聲。
是在水池一旁。

◇  ◇  ◇

「豬頭啊,午休出來老師不會注意到啦。」
「可是……」
「再吵我扁你哦!出去買個飲料馬上就回去,怕甚麼怕!」
幾個顯然是趁著中午時間偷跑出來的小學生,在水池邊推推走走的,帶頭的是個看起來比較魁梧的大個子學生,旁邊兩三個怯懦得多,縮頭縮尾地跟著他。「安啦,老師又不敢對我們怎麼樣,我老爸說了,要是老師不好,他會來學校對付他,沒甚麼好怕的。」
「是、是啦,老大說得對。」旁邊有個比較瘦的小孩連忙幫腔,這讓那個帶頭的看起來更驕傲不少,連走路都有風。
「你們好好跟著,等等去飲料店我請客!」
遠遠地,虞因就聽見了這樣的對話。
「餵!你們幾個在幹甚麼!」在幾個小孩沿著水池附近走時,虞因立即出聲喝止。學校不讓小孩子接近這池子,除了水池太臟以外,因為平常少有人來,所以附近長滿了一些有的沒有的雜草,層層疊疊地蓋上水池邊緣,稍沒注意就很容易出意外,「離水池邊遠一點!」
幾個小孩被喝了一聲都嚇了一大跳,紛紛轉過頭來驚慌地瞪著他。
虞因立即就認出來那幾個小學生,是他代課第一天時,班導師一一點出來要他注意的幾個學生,大塊頭的那個就是趙良益。「你們午休時間不午休,在這裡幹甚麼!」他記得國小除了星期三是半天課以外,好像都要上到下午吧?
驚愕過後,那個大塊頭的學生倒是很快就回過神來,「關、關你屁事!你又不是我們老師,管甚麼管!信不信我叫我老爸馬上讓你走路!」恫嚇的口氣十足就像是複製自成人。
虞因挑起眉,接著勾起冷笑,「謝了,我有腳自己會走路,不用勞煩你爸幫我走。」他對這個學生的第一印象非常非常差,第一堂課時因為其他學生太囉嗦了,反而忘記注意他,現在倒是有機會好好看清楚了。「午休時間就要在學校吃午餐跟睡覺,現在馬上回去我就假裝沒有看見,不然我打電話請你們老師過來,讓你們走路回去。」
愣了一下,大塊頭的同學臉色馬上青白交錯,身邊的幾個小跟班也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老、老大……我們先回教室……」
「回你的頭啦!怕甚麼怕!通通跟著我走!」似乎想扳回一口氣,帶頭的趙良益口氣異常凶惡,吼得幾個跟班都不敢吭聲。
「那好吧,我只好請你們老師過來一趟。」注意到後面的聿跟了上來,虞因拿出手機找到了電話本中的號碼,一點也不猶豫地就撥了。「餵,齊老師嗎?我是虞因,你班上那幾個學生現在……」
還沒說完,他看見那個大塊頭的學生猛地往這邊撞過來。沒來得及反應,虞因給撞得往後退了好大一步,還好聿及時扶住他。
「你敢告狀試看看!」趙良益凶惡地衝著他喊。
「好啊,我試看看。」還好手機沒給撞掉,虞因很快拿到一旁繼續:「你班上的學生在水池這邊,請快點來領回去。」說完馬上掛斷,然後收回包包里。開玩笑,手機上個月才送修,現在他手頭緊,可不想再多花一筆冤枉錢。
看他瞪得眼睛都發紅了,虞因可以讀出這個學生目前正十分生氣。
對了,聽說他老爸好像是做建築業的……希望不是乾黑的,不然接下來還有老爸方面之爭……很麻煩的。
「你信不信我會讓你跟葉曉湘一樣,不敢再來學校!」怒氣沖沖地指著他,趙良益低吼起來。
對於威脅沒興趣,但是他提及的人名讓虞因馬上注意了,「你把葉曉湘怎麼了?」他突然想起了那個空位上的花、那些破碎的課本,以及一桌凌亂。
「沒怎麼樣啊,我只是把她媽媽有男人的事情告訴全班而已,我爸說那個叫爛貨,那葉曉湘也是爛貨,爛貨就不用來上學!看了就礙眼!」趙良益得意洋洋地說著,然後還瞥了一眼虞因。
愈聽臉色愈沈,虞因看著眼前的學生,「你是親眼看到的嗎?」
「對啊,有一次下課時看到她媽媽坐陌生男人的車來接她,兩個人還在車上偷偷摸摸講了很久的話,窗戶上面都貼黑紙的。」沒注意到虞因臉色丕變,趙良益哼哼了幾聲,說著:「那就是有男人……啊——」
得意洋洋的話還沒說完,猛地就轉為尖叫。
一旁的三個學生都嚇到了,同時也把虞因給叫回神。
原本還在嘲諷別人的趙良益不曉得怎麼走的,突然一腳踏上雜草,整個外表看起來是厚厚密密的草堆突然完全陷下去,接著是很大的一聲落水聲。
「腳、腳!」發出喊聲,一腳整個深深陷入水洞里的趙良益,拼命抓著旁邊的雜草往上爬,「抽、抽不出來!」
一反剛剛囂張的神色,他整張臉扭曲,嚇得不輕。
「不要再掙扎!不然草會收緊!」一把抓住他的領子往上拉,虞因看著旁邊還在發抖的另外三個小鬼,「都離水池遠一點!」
原本就有點害怕的三個人馬上站遠了好一段距離。
「腳、腳啦!」趙良益繼續發出哀叫。
「閉嘴啦!在拉了沒看到哦!」被他亂揮的手打到兩三下,虞因也不爽起來。拖了兩三次之後,他突然注意到這個學生的腳不曉得被甚麼卡住,拉了半天還是拉不起來,反而有愈陷愈深的感覺。
淤泥?
一旁的聿馬上繞過來,幫忙抓住趙良益的手往上拉。
兩個人費了相當大的力氣,過了不知道多久之後,好不容易才把已經嚇得說不出話的學生一點一點地往上拉回來。
「靠!底下不知道纏了多少垃圾!」將人慢慢往上拖時,虞因順口抱怨著,「莫名其妙,我乾嘛來這邊跟水池玩拔河……」
「老、老師……」久久沒有發聲的趙良益突然抬起頭,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不是草……好像、有東西……在咬我……」
「咦?」
猛地拉起來的那一剎那,虞因似乎看見水中有甚麼東西跟著浮上來,就卡在學生腳上。
即將脫離水面的同時,那個東西突然脫落。
圓圓的,像是球體,沈回水中時突然向上翻過來。
虞因看見一張浮腫到敗壞的臉瞪著他們,然後緩緩沈回水里。

他整個人愣了好幾秒。
那個東西……他很想懷疑是自己看錯,他真的很想懷疑自己看錯,可是泡水而浮腫破碎的臉、散開的黑髮與凸出的眼,鮮明得讓他一點都無法說服自己,剛剛只是眼誤看錯而已。
旁邊的聿將學生整個拉起來,一脫離水中之後,趙良益突然倒在地上呼天搶地地哀嚎,還抱著腳踝不放,聲音難聽得把虞因從錯愕中喚回來。「你是又怎麼了!水臟不會臟到腐蝕你的腳吧!」一轉頭,這下他又愣住了。
抱著腳的學生腳踝處出現了鮮明的齒痕,深得已經開始見血。
「有食人魚啦,老師!」哭喪著臉,趙良益整個攤在地上爬不起來。
猛地回神,虞因抽了手帕去幫他止血,「食你的頭啦,這裡如果有食人魚,早就被垃圾毒死光了。你、你是踩到罐頭啦,那種邊緣沒切好的罐頭啦。」
總之,先把學生安撫下來。
「老師,我會死啦……」
「死你個頭啦……」轉過身,虞因馬上看見剛剛那三個學生還站在一邊,「你們三個快點去找齊老師過來幫忙!」
奇怪,剛剛撥過電話,怎麼這麼久還沒到?他記得水池距學校的路程也並不很遠,加上剛剛又在拉人,正常來講早應該到了吧?
「好、好!」顯然也被嚇得不輕的三個學生馬上結伴跑掉。
「叫你們回去就不回去,現在嚇到了吧。」喃喃抱怨著,虞因這才發現自己包扎止血的手有些抖,似乎剛剛看見那東西震驚得還沒回過神。冷靜、冷靜,就當作是看到電影特效,反正電影看多了,早就該習慣了,看到泡水屍也不是第一次……
「聿,過來幫我一下……聿!你在乾嘛!」
正要揪起學生帶回學校的虞因,突然一轉頭,看見聿站在水池旁邊,好像盯著甚麼東西一樣看到入神。
虞因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那一秒整個人幾乎全身都要起雞皮疙瘩了。
就在岸邊不遠處的水面上,出現了一條往上伸出的手臂,微張的手掌正在對聿招手。
那個大小看起來不是成人的,比較像是小孩。
想也不想的,他立即揪著手裡的學生往旁邊安全處一丟,馬上衝回來,從後面制住正要一腳往水池裡面踏的聿。
「給我回神!馬上給我回神,你聽到沒有!」他抓著人就是往後拖,拖了好長一段路,直到那只手看不見了才放開人。「你不想活了啊你!」一把將人摔在地上,他馬上厲聲開罵。
跌在地上的聿有一時間仍沒反應,過了一會兒才緩緩抬起頭看著他。
「水里的東西不要亂看!」一把將他從地上扯起來,虞因突然發現他的衣擺處有一片濕潤。他記得剛才聿雖打算下水,可是並沒有沾到水吧?
愣愣地看著他半晌,聿才把視線轉移到旁邊還在哀嚎的學生身上。
「先離開這邊再說。」怕他又像剛剛一樣被招過去,虞因牽著他快步往旁走,然後一把拽了那個學生很快地離開水池範圍。
他說不清楚那個是甚麼。
可是他知道那池水里肯定有甚麼。
才剛踏出水池區一步,迎面就跑來一個中年男子,他很快就認出是主任。
「趙良益!跟你說多少次不要亂跑!你活該摔到水裡面!」很顯然已經知道狀況的主任一邊跑過來,一邊氣急敗壞地對那個學生劈頭就罵,然後才轉向虞因,「不好意思,還讓你們全身弄臟了。」
被他一提,虞因才注意到因為剛剛在拉人,所以弄得全身都是草屑泥土,現在看起來還滿狼狽的。一旁的聿也沒好到哪裡,又拉又摔的衣服同樣也是沾滿了泥土草屑,臟亂得很。
「沒關係,等等我們自己弄乾淨就可以了。對了,怎麼會是主任來?」拍拍衣擺的臟屑,虞因疑惑地發問。
「哦,剛剛齊老師打電話叫我快來,她現在人就在前面安撫學生。」主任這樣說著,然後一把拽過趙良益,「看看!叫你們不准靠近水邊還明知故犯,明天開始,每天中午都來主任辦公室找我報到!現在回去先去保健室上藥。」
剛剛被嚇壞的學生現在不敢再亂頂嘴,瘸著腿有一步沒一步被揪著往學校走去。
「我打電話叫你爸來學校一趟!」主任就跟在後頭劈里啪啦地開罵。
手被扯動了一下,虞因立即回過頭,這才發現後面那個傢伙正在拉自己的手,「嘖,你到底知不知道剛剛差點也跟著下去被罐頭咬啊!」甩開對方的手,他沒好氣地說著。
聿看著他,臉上仍是有點疑惑。
越過他的肩膀,虞因看見有些距離的水池邊站了一個小小的女孩。
然後他想起來了,第一天到這所學校時,他似乎看過……
那個女孩猛地抬起頭,整張臉稀爛得看不出樣子,讓虞因整個兒倒抽了一口氣。「她」張大了嘴露出深深的黑洞,帶著褐黃色的液體就從她的嘴巴里冒出來,濺得到處都是。
「她」在對虞因咆哮著,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稀爛的臉上掛著的眼珠隨著動作搖晃,甚至已經看不出瞳孔在哪個位置。
有那麼一秒,虞因差點抑制不住自己的反胃,直到有人突然用力拍了他的肩膀,他才突然回過神。
站在水池邊的女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聿湊到他臉前的大頭。
等等……
剛剛那個東西是不是在……
「借我看一下!」拽住聿的衣擺再檢查過一次,上面的濕痕依舊存在,而虞因有種非常不妙的感覺。
「虞老師,怎麼了?」走了好一段路的主任回過頭喊他。
「沒事,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去了!替我向齊老師說一下,我再電話和她聯絡!」朝著主任這樣喊著,確認對方聽見之後,虞因轉回過頭扯了聿就往反方向離去,「我們現在馬上回家!」
聿踉踉蹌蹌地跟上他的腳步,還不斷回頭往後看。
「別管了!我晚一點再打電話就好了。」現在他們一定得回家,不能待在這邊了!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
這次麻煩大了。

 

【第五章】

虞因覺得自己有點發抖。
如果他沒有看錯那片濕痕的話,好像之前有出現過……
那是,水鬼的記號。
因為剛開始能看見那些東西時,他也曾被做過記號,後來大爸帶他去找人幫忙才弄掉了記號。
可是聿看不到那些東西,會是甚麼時候被弄上的?
他開始回想,一開始注意的時候好像是在嚴司家……他接到電話,說聿在電梯出事的那一天,那一天聿全身濕漉漉地被救出來,那天他就注意到有那個水痕了。
「我們先去一趟嚴老大他家。」拉著人回到機車旁邊,虞因正好看見餐廳的老闆娘走出來,手上還提著一袋東西。
「同學,我還以為你們忘記回來拿了。」那個阿姨一看見他們折返,笑笑地把東西遞過去,「回去以後要記得吃飯哦。」
「謝謝。」
接過袋子,虞因放進摩托車的置物箱里,然後將安全帽遞給站在旁邊的聿。「我先撥個電話過去,看他在不在家。」說著,就拿了手機按了快速鍵,只等待了一會兒,電話那頭就接通了。
『被圍毆的同學?』
「你現在在家嗎?」劈頭就直接詢問,虞因夾著手機,然後發動了摩托車預熱。
『你等等。』
電話傳來了小小的雜音,隱約好像聽見電話另一頭的人似乎在與別人對話,過了半晌才又接回電話,『不好意思久等了,你們現在可以過來沒關係。』
「有客人嗎?」虞因疑惑地問著,心想是不是不要打擾到別人談事情會比較好。
『哦,工作的事情,他要回去了,所以沒問題。』
「那我們應該過一會兒就到。」和對方講了幾句話之後虞因才收線,一轉頭回去就看見戴好安全帽的聿蹲在地上等他。「出發啦。」
龜龜地爬上後座,聿又變回一臉想睡的表情。
「你遲早有一天會這樣從車上摔下去。」從後照鏡看見之後,虞因回頭彈了他的額頭。
聿捂著頭,眨巴著眼睛看他。
「坐車時候別亂睡覺啊!」
確定他整個人清醒過來之後,虞因才催動了油門,摩托車一下子就往外衝出去。
從這個位置到嚴司住的地方大約有一小段路程,因為是中午時間,路上的車子、覓食的人多了一些,所以他繞了小巷子,過了一會兒,很快就看見嚴司家的大樓。
到達之後,因為警衛認識聿,就直接放他們通行沒再另外打電話問住戶了。
看著高高的大廈,虞因走進其中一棟。
上次讓他產生怪異感的電梯,立即就出現在眼前。
走在後面的聿突然靠上來,抓住他的衣擺。
盯著眼前的電梯半晌,虞因這次倒是沒有甚麼奇怪的感覺。電梯目前就停在七樓,亮著燈。
七樓……
他怎麼有印象好像認識住在七樓的人啊?
那麼七樓住的是誰?
有一瞬間,虞因甚麼都沒想起來。
就在思考的時候,後面的聿突然推了他一把,他這才注意到電梯的指示燈開始下降,從原本的七樓跳為六樓,接著是五樓、四樓……一點一點往他們逼近。
聿用力拉著他往後退。
就算是忘記自己在電梯里有過甚麼事情,但還是對電梯感覺到莫名的排拒,仍讓他想抗拒。
「等、等一下啦,裡面……」正想說些甚麼,虞因在拉扯之際,前方的電梯門猛地發出了聲響,表示已經到達一樓。
電梯停了,眼前的門扉緩緩打開。
那一剎那,虞因突然想起來七樓住誰了。
「咦?你們兩位又來找嚴先生嗎?」電梯門一開,原本在裡面的人愣了好一下,轉而先打了招呼。
「你好,葉先生。」虞因點了點頭,笑著說:「又見面了,還真巧。」
「對啊。你們要用電梯是吧,那我有事先走了。」說著,男子拽著手中的東西很快就出了電梯。
虞因瞄了一眼,是小型的塑料袋,大概是便利超商購物袋那種尺寸,裡面塞了一些濕淋淋的黑色垃圾袋,「你要倒垃圾啊?」
「哦,要丟一些不用的塑料袋,之前拿來墊陽台花盆的,久了壞了,剛好這兩天有空,順便更換一下。」微笑了下,男子又點了點頭,這才往外踏著步伐離開。
盯著他的背影一會兒之後,虞因才收回視線,轉而看著背後的聿,「現在電梯到了,乾脆搭上去吧。」
聿看著他,然後猶豫。
「沒關係啦,這次應該不會有事情。」拉著他的手,虞因走進電梯。
就在一腳踏入同時,他突然皺起眉。
電梯裡面有一股味道,好像是甚麼東西的臭味,雖然不是很濃,但是已經夠讓人反胃了。
後頭的聿一把扯住他,明顯的就是不想進去。
「那好吧,我們走樓梯可以了吧。」揉揉聿的頭,虞因退出了電梯,往樓梯間走去。
見他不堅持坐電梯,聿也很快的跟了上去。
而,兩人沒有來得及看見的是——
無人搭乘的電梯久久沒有關上門,直到鏡子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倒影,按了樓層鍵之後,電梯門才以一種極為緩慢的怪異速度一點一點的關起。
「電梯上樓——」

◇  ◇  ◇

虞因兩個人走上嚴司所住樓層的時候,正好看見他站在門口要送客。
「嗨,被圍毆的同學。」眼睛很尖的嚴司一看見他們上樓,立即就打了招呼。
「嚴大哥。」禮貌性地點了點頭,虞因看了一下門口的另外那個人。看起來是個很嚴肅的人,穿著黑色的西裝,與嚴司差不多身型,臉還蠻帥的,感覺酷酷的,人就是不太好親近。「您好。」他也向那個陌生人打了招呼。
站在後面的聿立即也點了頭算是禮貌。
「你是……虞先生的兒子,你好。」看著虞因,那名陌生人也打了招呼,接著轉向聿,「嗯……少荻聿,看來你過得還不錯。」
虞因疑惑地看了對方一眼,「你認識我們兩個哦?」他沒有見過這個人的印象。
「警局的朋友有在傳,而且剛剛阿司也提過。」陌生人勾起了很淡的微笑,然後立即又撫平。
「啊,這傢伙是我以前的室友。」勾著陌生人的肩膀,嚴司咧著嘴說,「人很好,不是黑道。」
那個人一把拍掉嚴司的手,「我還有事情,先走了。」說完,向虞因兩個人點了點頭,就快步往樓梯離開。
「嘖,還真是來去匆匆。」目送友人離開之後,嚴司才讓開身,招呼還站在門口的兩人進去,「別介意,那傢伙老是這樣子。」
「他也是法醫?」虞因進門,在玄關脫掉鞋子時,隨口問著。
「哈,才不是,那傢伙的職位比較高,你二爸大概也得聽他的。」聳聳肩,懶得多講的嚴司關上大門,先往裡面走去:「你們要吃點心嗎?剛好我昨天有去買到限量的哦。」
被他這樣一講,虞因才想起一件事情:「我們兩個連午飯都還沒吃完……」說著,亮出手上打包的餐點。
嚴司轉回過頭,「我看先幫你們微波熱一下吧。還有你們兩個身上怎麼那麼臟,我拿衣服給你們換一下,要不要先去浴室洗一下手腳?」雖然他是不介意他們臟下去啦,可是畢竟這裡是自己房子,等等打掃還真有點麻煩。
「哦、好,謝謝。」看著自己和聿身上的臟污,虞因也覺得他們兩個應該去洗把臉了。
第二次進到嚴司的房子,虞因很主動地拉著聿往浴室方向走去。
浴室里已經被整理得很乾淨了,上次看見的那個人頭圖案整個被清洗掉,到處看起來都是亮晶晶的,像是新的一樣。
「我用了快半打的洗潔劑才把厠所洗回來。」站在浴室外的嚴司晃晃手上的兩套衣服,這樣告訴他們。
一般人真的敢去洗那種東西嗎……
壓下想問他那個東西有沒有邊洗邊尖叫的慾望,關上門之後,虞因跟聿各自換下了身上的臟衣服。就在虞因想去用水洗洗臉而轉開水龍頭之後,他注意到似乎停水了。水龍頭髮出空洞的嗡鳴聲,過了大半天就是一滴水也沒有滴下來。
「不會吧,這棟大樓經常在出問題嗎?」望著水龍頭,虞因只好死心地關起來。
通常大樓好像比較不會停水吧?因為和普通公寓、透天厝不同,大樓採用大型水塔,而且民會做控管,若要停水也會向住戶告知。
剛剛嚴司叫他們洗臉,就是不曉得有停水,可見並沒有被通知到。
等等……
水塔?
虞因突然想起來,上次在這裡遇到怪東西時,門外的那個景色。
狹小的空間、灰粉的地板、地面遍布著黃色的水斑、空氣中有股濕潤的感覺……加上最後……那個奇怪的機器聲響。
那不就是水塔周圍的狀況?
一旁的聿推了他一下,便徑自打開了浴室門。
那個東西向他提示「水塔」是有甚麼用意?
「嚴大哥,你們這裡的……」踏出浴室之後,虞因正想詢問是不是可以借看一下大樓水塔時,注意到那個說要微波東西的人,正站在流理台前面發呆,「怎麼了嗎?」
嚴司沒回他話,皺著眉在看水龍頭。而那個水龍頭正在汩汩不斷地流出有點灰黃的污濁自來水。
有水?
虞因疑惑地回頭看了一下浴室,「廚房的水怎麼了?」他走過去看了一下渾濁的水,該不會其實是在洗水塔吧?
「有個味道。」取來旁邊的碗接了水放在一邊,嚴司關上了水龍頭,然後將那碗水放在鼻邊嗅了嗅,接著表情愈加嚴肅起來。
「甚麼味道?」看著那碗很濁的水,虞因隨口發問。
「臭味。」丟下碗,嚴司很快走出客廳,然後撥了電話:「你們兩個等等,我有事情要去頂樓走一趟。」要是他沒有判斷錯誤,那個實在是很熟的某種味道,提供了一個極度不好的訊息給他。
頂樓?
「啊,我也要去。」虞因連忙說著。
「你去頂樓乾嘛?」還沒連接通之前,嚴司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我想借看一下你們大樓的水塔。」他對那個景色實在是有種怪異的感覺,總覺得有個疙瘩。
愣了一下,還來不及回應他說些甚麼,嚴司手中的話筒先行接通了,「餵?老大,你有沒有在忙?」對方似乎應了幾聲,他聽了一會兒之後才再度開口:「那好吧,可不可以麻煩你先把工作丟掉、來我家一趟,我這邊出事了。」
出事?
站在旁邊聽著的虞因開始猜測他是打給誰。
掛掉電話之後,嚴司快步地回房間提了個小背包出來,「你們要跟上去的話,不要亂動哦。」
「哦、好。」虞因立即點頭。
拎著東西走到玄關,嚴司撥通了大樓的安全電話:「管理室?我是住戶嚴司,我要上頂樓開水塔,麻煩一下。」
嚴司也要去看水塔?
一聽見他的話,虞因突然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他深深覺得,在水塔等著他們的東西……應該不會是很好的東西。
「走吧。」

◇  ◇  ◇

隨著嚴司搭上電梯之後,三個人都很沈默。
嚴司表情嚴肅,像是在盤算著甚麼。
虞因在猜測水塔中應該會有的東西。
聿就站在旁邊偏頭望了他們兩個一眼,然後又看看電梯里的鏡子,悄悄地往虞因那邊靠緊了一些。
電梯緩慢地持續上升,在樓層到達的聲音響起之後,電梯門緩緩地開啓。
大樓頂樓是空中花園的造景,當初設計者運用了頂樓空間規劃出很多花花草草,另外還附上一些像是搖椅之類的休息設備。而在造景後面隔了一道牆,牆後有著再往上的樓梯跟小房,那就是擺放大樓水塔的地方。
因為住戶不少,所以大樓採用的是環保的三座大型水塔。
愈接近水塔,虞因就愈覺得身上不停發毛。
「這邊就是水塔房了。」帶著兩個人爬上樓梯之後,嚴司打開門前的栓,然後推開鐵門。
一陣濕潤的空氣馬上撲鼻而來。
左右看了一下,嚴司按開了內部的燈,整個塔房立即大放光明,裡頭映得一清二楚。
看見屋內狀況的那一刻,虞因整個人汗毛直竪了起來。
灰白的粉刷、水黃污漬的地板、因為擠了水塔而顯得狹小的空間……最後加上馬達的機器聲,完全吻合他上次看見的樣子。
「戴好,不要亂摸東西。」拋了一袋東西給虞因,嚴司很嚴肅地告誡。
看著手上的兩對手套,虞因立即就知道他是上來乾嘛了。「……你是不是懷疑水塔裡面……」
「對,因為剛剛那個水有臭味。」打斷了他的話,嚴司拿出相機在四周先做了簡單的拍照。
跟聿把手套都戴上之後,虞因左右張望了一下:「中間那座水塔下面有東西。」指著中間水塔下方的圓圓物體,他這樣說著。
停下了拍照工作,嚴司順著他指的方嚮往下看,看見了一顆圓球。
「這好像是小朋友在玩的東西。」虞因走過去蹲下身看,那是顆小皮球,上面有著碎花圖案,玩具店很多這種東西。
「是嗎……」將手上的相機遞給虞因,「你幫我把下面也都拍一拍。」然後嚴司便順著水塔旁的鐵梯往上攀爬,一下子就到了最頂端。
接過相機後,虞因蹲下身正要拍照時,他突然看見一個全身濕漉漉的女孩,縮著身體抱著那顆球,惡狠狠地在下面極小的空間里瞪著他看。
「這、這是幹甚麼啊!」
外頭傳來的驚呼聲打斷所有人的動作,虞因反射性的回頭,看見大樓管理員站在入口處被聿擋下,再度回過頭之後,水塔下只剩下那顆球,甚麼小孩子的影子都沒有。
也沒有搭理他,嚴司砰地一聲立即打開了水塔的蓋子,那一瞬間,整個狹小的室內立即瀰漫了詭異的氣味:「賓果。」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水塔裡面,說著。
虞因站直身,把手上的相機遞給他,「找到了甚麼?」奇怪的臭味慢慢在室內散開來,雖然不是很濃,卻是會讓人反胃的惡臭。他退了退,到門口空氣比較好的地方去。他知道那個氣味會隨著時間而加重,直到裡面的東西腐朽到不會再散出臭氣。
「找到一個小妹妹。」對著水塔內拍照之後,嚴司跳下樓梯。
「什、甚麼東西?」摸不著頭緒的管理員發出疑問。
「把這座水塔關掉供水,現在開始不准任何人進來頂樓。」走到門口,嚴司這樣告訴那位管理員:「水塔裡面有屍體。」
管理員顯然嚇了一大跳,滿臉震驚。
「快點!」
被嚴司一喊,他才瞬間回過神,匆匆忙忙地跑開。
「是怎麼樣?」被嚴司推出去之後,虞因立即詢問。
「大概是國小吧,看樣子。」關上門以防現場被破壞,嚴司打開相機,看著上面的顯示螢幕,「屍體腐壞得很嚴重,一時看不出死亡時間,不過看樣子估計應該有三天以上了。」
三天以上?
那就是說,已經泡在水塔里好一陣子?
虞因望著正在看像片的那個人。「……你之前沒有注意到嗎?」
「我也覺得很奇怪,如果是三天以上的話,水應該早就變質了,為甚麼我會到今天才發現?」放大手中的影像,嚴司微微皺起眉。
畢竟每天都在用水,他沒道理到現在才發覺。
「……你們起碼用了三天以上的屍水。」虞因認真地告訴他另外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哦,都沒有住戶上吐下瀉的訊息,看來大家的胃都很強壯。」隨口應了聲,嚴司專注地繼續跳著像片觀察。
應該不是胃強不強壯的問題吧!
一旁的聿左右看了一下,然後跑下樓梯,仰起頭不知道在看甚麼。
「怎麼了?」跟著下樓梯虞因順著他的視線往上看,正好看見一台監視器掛在那邊,「原來這上面有監視器……不知道有沒有拍到甚麼就是了。」
聿回過頭望著他,然後聳聳肩。
他們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就在虞因想要告訴嚴司這件事情時,頂樓的花園入口處傳來鬧哄哄的聲音。
「阿因!你又給我亂來了!」

說真的,虞因被嚇了一大跳。
領頭衝上來對著他吼的,除了他二爸之外,還有誰。
「不是叫你不要隨便亂找東西嗎!」直接衝過來揪住他領子罵,虞夏橫著眼睛瞪人。
「不好意思,這次是我找的。」就在父子即將開戰時,站在上面樓梯的嚴司打斷還沒開始的對決,笑笑地朝他們招手:「麻煩先進去採證一下吧,不然我很難繼續處理。」他指指身後的水塔間。
松開手,虞夏哼了聲,然後吩咐帶來的鑒識人員先行往上,再讓他人在四周布下封鎖線。「你們是第一個發現的人嗎?」
「廢話,不然報警的就不是我們吧。」虞因回敬了一句,然後閃得遠遠地,差一點就被鐵拳敲到,「二爸,你不是去外縣市嗎?為甚麼今天會在!」
「哼,今天輪到別人過去協助。」虞夏瞥了他一眼,說:「我這邊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處理完,沒辦法長時間耗在那邊。」
從樓梯上走下來,嚴司來回看了他們一下:「被圍毆的同學,你要不要帶小聿先下去吃飯啊?再來這邊會很忙,你們也不能亂走哦。」
「這個……好吧。」接收到虞夏凶惡的眼神,虞因只好點點頭,「那我們先下去了,有後續記得再告訴我哦。」
「還告訴你!快給我滾下去!」虞夏馬上追著人打。
「被圍毆的同學,我冰箱有點心跟飲用水,你們自己用啊。」把大門鑰匙拋過去之後,嚴司這樣喊著。
「謝啦!」在二爸的拳頭賞過來之前,虞因很快就拉著聿逃走。
在兩個人走開之後,現場很快就拉上了層層警戒線,警員來來回回地到處走著,查看有無可疑物品,一面拍照。
虞夏走上樓梯,看見水塔間里的幾個同僚正在拍攝現場,「你怎麼會突然想到要上來搜水塔?」看著身旁剛剛打電話給他的人,他問著。
「哦,直覺加上經驗。」嚴司聳聳肩,這樣說著,不過「沒想到你兒子也很敏銳嘛,我還沒講甚麼,他就直接說要上來了。」
「哈,那個傢伙是不同的敏銳。」眯起眼,虞夏冷哼了聲:「以前我哥一家人出了車禍之後,他就變成那樣子,經常到處亂跑,真不知道那兩隻眼睛到底都看見甚麼。」
「大概看到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吧。」回應著,嚴司看著裡面的現場拍攝告一段落之後,才指揮著將水塔里的屍體小心翼翼地撈出來,「對了,還不曉得他們兩個突然匆匆忙忙跑來我家幹甚麼。」說著,拉好了手套就往水塔裡面踏入。
總不可能是口渴要討水喝吧。
盯著同僚的背影,虞夏冷哼了一聲,隨後跟上。

◇  ◇  ◇

「嚇死我了,沒想到二爸會出現。」
慌張地趕上了電梯之後,虞因大大呼了一口氣,「真是的,乾嘛不找別人偏偏要叫二爸。」
一邊抱怨著,他等了聿磨蹭半晌終於進電梯之後,才按下了樓層鍵。
電梯上的數字燈開始緩緩地往下降,從最頂的十五樓往下跳,十四、十三……
「不過上面那具屍體是誰呢……?」在抱怨過後,虞因開始思考這一連串像是希望讓他發現的怪事。
最開始的事情是在學校、那張桌子……
「是你嗎?葉曉湘?」
一個詭異的結論讓他不禁脫口而出,就在同時,電梯突然狠狠地震動了一下,猛地停止了下來。
站穩腳步之後,虞因立即抬頭往上看,電梯停在七樓突然不動了。
等等,他想想……七樓不就是那個葉先生的家?
站在他旁邊的聿突然變得很緊張,轉過去一直按著開門的按鍵。就在連按了好幾次之後,電梯突然發出叮的一聲,打開了電梯門。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七樓的樓梯間,左手側往內可以看見七樓住戶的門扉。
四週一片安靜,一點聲響都沒有。
虞因左右看了一下,然後踏出電梯,後面緊跟著的聿不安的拉著他的衣擺。
和三樓沒有甚麼特別的不同,走道旁擺著鞋櫃,還有已經開始冒出雜草的盆栽,大門一道鐵門、一道內門的設計,而旁邊掛著門牌。
鞋櫃內側擺著男人的皮鞋跟拖鞋,接著外側是幾雙女人的高跟鞋,最上層則有童鞋和小小的拖鞋,看起來就是很正常的三口之家。
對了,他記得之前在樓下遇到,葉先生出去丟垃圾,所以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
「你不要隨便亂動東西哦。」拉著聿,虞因很快地撥了一通電話出去:「餵?大爸嗎?我想問一下葉曉湘她家的住址?」
他一直掛念著這件事情,不過卻忘了要查地址。
「跟嚴司同一棟大樓沒錯對吧。」
很快的,電話那頭傳來肯定聲。
虞因覺得自己已經知道那具屍體的身份了。
「剩下的事情我回去再告訴你……好,拜拜。」掛掉手機之後,虞因又看了那個鞋架一眼,
雖然總覺得好像哪邊怪怪的,可是又說不上來。
一家三口很正常啊……大人的鞋子和小孩的。
就在他正想有沒有甚麼關聯的時候,聿拉了他一把,他才注意到在這邊逗留太久了。「我們先回嚴司家再說。」
一邊說著,他一邊往電梯走,然後按下了鍵。
就在同一刻,電梯門突然打開,裡面站著一個人。
「你們在我家前面幹甚麼?」
沒想到電梯里會有人,虞因愣了一下,倒退了一步,這才看清楚是七樓的住戶葉立升,
「兩位不是嚴先生的朋友嗎?為甚麼在我家門口鬼鬼祟祟的?」
對方很立即就質問了。
「呃……其實也不是啦……」虞因看著他像是有點生氣的表情,便立即在腦中隨便想了個藉口:「其實是剛剛樓上發現有小孩屍體,連警察都來了,所以我們看看有沒有哪戶有小朋友不見了……警民合作嘛……」
「小、小孩?」愣了一下,葉立升手中的東西咚地一聲掉在地面上,然後馬上衝回電梯,「曉湘!」
電梯門很快在兩人面前關上。
「真衝動。」虞因盯著電梯門聳聳肩,「我們走樓梯吧,聿。」說著,他瞥了一眼剛剛從葉立升手上掉下來的東西。
是便利超商的袋子,裡面塞著泡面、香煙和幾罐飲料。
「對了,我記得大爸說過,葉曉湘已經失蹤很久了……難怪他會這麼緊張。」踏下樓梯,虞因這樣想著。
一開始大爸就交代他要注意了,那時候他就知道葉曉湘已經失蹤很久,但是沒有想到居然會陳屍在水塔里,大概沒有人會想到吧?
嚴司說過,估計應該有三天以上時間了,而他去代課的學校則說已經有好幾天了,那也就是說,葉曉湘是在沒有上學這一段時間死亡的吧。
水塔下面有球,四周沒有太奇怪的痕跡……這樣乍看起來像是失足,畢竟好奇的小孩還滿多的,加上那個地方又沒有上鎖,難保小孩子不會想進去探險……
可是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她沒事跑去水塔間乾嘛?
「對了,最早報案她失蹤的是誰?」

【第六章】

「最早報案葉曉湘失蹤的,是他們班的導師。」
隔日一早,徹夜未歸的虞佟一邊整理全家人的早餐,一邊這樣回答虞因的疑問:「一開始不是就跟你說過了嗎?報案的是他們的老師,說是小孩很久沒有來上課,也聯絡不到家長,後來我們的員警有去拜訪幾次,但是也找不到人,所以就先聯絡親友做搜查。」
「結果到現在還是沒找到人?」在旁邊幫忙遞調味料的虞因疑惑地問著。
「不,後來找到了。」虞佟看了他一眼,繼續說著:「親友說,好像是那女孩的母親跟人跑了,父親因為心情不佳,帶著小孩出門散心。」
「可是昨天找到的,不是那個女孩的屍體嗎?」
昨天鬧了一下午,大樓附近又來媒體甚麼的,一看到住戶就圍上去採訪,害他和聿要從大樓比較偏僻的側門出入。後來晚上接到嚴司電話,說確定了屍體是葉曉湘;葉立升一上樓之後,很快就指認出那是他的女兒,現在正移往停屍間準備進一步瞭解死因。
「聽那個父親說好像是他們出去散心不久之後,小孩就生病了,所以他們回家養病。不過,就在前幾天,他的小孩突然失蹤了,他慌慌張張地到處去找,又想到可能是孩子的母親來帶走小孩,還在嘗試聯絡對方的時候,你們就告訴他屍體的事情了。」在鍋中的濃湯煮滾了之後,虞佟放進了胡椒,數秒鐘後才關上瓦斯。「現場人員認為小孩子偷跑進去水塔玩,發生了意外。」
果然是第一印象都會覺得是意外。
虞因端著湯走出廚房,在餐桌那邊愣立了大半天思考著哪邊不對勁。
那之後電梯停在七樓……接著引領他們看見的是盆栽和鞋櫃。
想那邊有甚麼不對勁時,身後突然傳來聲音,他一轉頭,剛好看見剛睡醒的聿站在樓梯口揉眼睛,「早,去洗臉,然後來吃飯。」
微微打了一下盹之後又自己驚醒的聿拍拍臉,然後也沒有去浴室,而是朝他走過來。
「乾嘛?」見他偏著頭看了自己半晌,虞因很自然地發出問句。
接著,一本筆記本遞到他面前。
不解地收下本子翻開,虞因第一眼看見的是昨天七樓門外圖,連鞋櫃之類的位置都標識得清清楚楚,「你整晚在弄這個哦?」抬頭,剛好看見某人晃去浴室的背影。
難道聿也覺得那扇大門怪怪的嗎?
盯著筆記本上的圖看,虞因隨手拉了椅子坐下來。
大門邊有鞋櫃,外側是女主人的鞋,內側是男主人的鞋,而上面是小孩的鞋,看起來一點問題也沒有。
另外是盆栽,再來也沒有多餘的東西了。
「你在看甚麼?」將剩下的早餐一起端過來的虞佟突然發問。
被嚇了一跳,虞因馬上合上本子,「沒有啦,看聿的筆記本而已,他好像有把對話給撕掉的習慣。」本子已經變成薄薄一本了,他記得一開始時,頁數還滿多的。
「對啊,小聿每次寫滿之後,就會把那一頁撕起來回收,也不知道為甚麼。」把整碗盤之後,虞佟在餐桌另一邊坐下,「你二爸晚上才會回來,中午隨你們要自己煮還是外面吃,別到處亂跑。」
「哦,好啦。」搔搔頭,虞因把筆記本放到旁邊。
「對了,結果你昨天跑去阿司家幹甚麼?他後來因為直接去法醫室,也忘了和你們打招呼。」看了一眼對座的兒子,虞佟詢問著。
「啊,我也忘記這件事了。」昨天吃飽就自動自發滾蛋的虞因擊了一下掌:「也不曉得他是八字重還是煞氣重,本來想先把聿寄放在他那邊一下午的,沒想到後來被打亂了。」他發現嚴司很不容易被纏身,就連屋子里鬧鬼之後還是那麼乾淨,這一定是有理由的。
就和他大爸、二爸一樣,不過他們家是煞氣重。
一般人家如果鬧鬼之後屋子都會變很臟,而且還會滯留,他們家和嚴司家則沒有這種狀況,鬧完之後依舊很乾淨,這就代表屋主本身有一定的特質,讓那些東西不敢隨便留下記號。
這是很久之前給他護身符的那個人教他看到。
「聿怎麼了?」虞佟眯起眼,注意到他的言外之意。
「他好像被那個葉曉湘做記號,大爸,你還記不記得,以前我也被做過一次,後來你帶我去找別人弄掉?」剛開始他不知道不能隨便亂看,結果看到亂七八糟的東西就被纏上了。
「記得,那時候師父還說,在把事情解決完之前,你不可以獨自到水邊。」對於那件事情很難忘懷的虞佟皺了皺眉。
「對啊,後來就……啊!」突然站起身,虞因馬上推開椅子往浴室衝。
他忘記了不能去水邊了!
而且葉曉湘還有跟到浴室騷擾他的不良記錄!
浴室門當然是鎖著的,虞因連忙從門外拍打門扉,「聿!開門一下!快點!」砰砰砰持續拍打了浴室門好一會,仍然沒有人回應,這讓虞因更著急了。
「聿!快開門!」
該不會、該不會真的出事了吧?!
「用這個。」返回客廳一趟的虞佟拿來了萬能鑰匙。
虞因立即將鑰匙插入鎖孔,快速地轉動了一下。
拜託,千萬別讓他看見……
門打開的那瞬間,虞因整個人都愣住了,有那麼幾秒,他腦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那個他以為被鬼暗殺的人,現在好好的一點事情都沒有。
而且還坐在馬桶上給他睡覺!
「少荻聿!!」
他好像聽見了自己青筋繃斷的聲音。
「你居然在馬桶上給我睡覺!」
整個兒被驚醒的聿眨著紫色的眼睛看他。
「嚇死我了!當心我揍你哦!」
話才這樣說著,虞因已經一個拳頭揮在某個在浴室還可以呼呼大睡的人腦袋上。
你已經打了才說……
捂著頭,聿可憐兮兮地縮到旁邊去。
「好了、好了,既然沒事,那我們先出去吃飯吧。」拉著自家兒子,虞佟笑笑地連拖帶拉把人拽走,「小聿,洗完快點出來吃飯哦。」然後,順手帶上了浴室門。
鬧哄哄的浴室在門關上的那瞬間就安靜下來了。
現在已經很清醒的聿無辜地揉揉腦袋,才轉過去洗手台準備洗臉刷牙。
就在轉過去那瞬間,他似乎看見了鏡子里有甚麼正在晃動。
「……?」

◇  ◇  ◇

週六,是所有學生開始玩樂放鬆的好日子。
就連掛著一堆事情的虞因也不例外。
但是大爸出門前才千萬交代,他絕對不可以亂跑,而且還有個被水鬼做記號要嚴加關注的小鬼,這讓他一整個早上至少推掉了五、六個朋友的電話邀約。
打開房間內的音箱放入一片純音樂CD,虞因把上次向嚴司借來的東西倒在床上開始一一翻閱。最近的事情太多了,弄到他現在才有時間來看這些聽說是不能隨便外借的報告。
從袋子里倒出來的大部分都是像片,重要的資料並沒有附上給他,另外就是幾張夾在公文夾里的驗屍報告影印本。
虞因看了幾張照片,都是現場拍出來的,還有一些是附近蒐集到的證物攝影。大概因為不是第一現場,所以證物的照片稀少得可憐,且零零落落的,只有不到十張,其中一個是只女用戒指,上頭鑲著碎鑽,然後是一小節手指骨斷在附近,指骨上面還有咬痕。
比對了報告,上面記錄著屍體上也有同樣的痕跡,大概是野狗啃屍所留下來的;後面也配合像片編號,還有其餘幾處亦同樣有咬痕,大部分都已經見骨,另外標示出了附近居民提供的關於野狗證詞等等。而除了野狗之外,屍體上也零散分布著蟲蛹。
現場沒有血跡,屍體無頭,按照現場狀況推測,應該是在第一現場將頭顱剁下,血液幾乎流盡之後才運出。
無頭屍體殘剩的肉塊也腐敗得厲害,依照現場環境以及初步解剖狀況來看,被棄屍在此地估計應該已經將近一個月,由於地處偏僻,才遲遲沒有被發現。但是屍體被破壞得太過嚴重,所以必須再進一步勘驗才能得到更多資訊。
「一個月左右?」
看著手上的報告,虞因皺起眉。
一個月前,不就是剛好山貓那件事情發生的時間嗎?
猛地想起最初聽見的古怪報道,他突然覺得全身一陣惡寒,像是有甚麼東西提醒了他有這件事。
就在他正想繼續翻看其他像片時,房門突地給人敲了兩下,「自己進來,門沒鎖。」他連想也不用想外面是誰,現在家裡沒有第三個人。
房門隨即讓人輕輕地打開,進來的是抱著一本書的聿。
「我正在看無頭屍的那些像片。」虞因翻著手上的公文夾隨口說著,很快地,對方就靠近他的床,在床邊的地板上坐下,紫色的眼睛也盯著床上的像片看,「別告訴二爸,不然又會被他揍。」二爸一向很討厭他沒事跑去看案。
聿點點頭,然後拿起床上的像片端詳。
放下手上的報告,虞因抽起了一張頸部特寫照。
切口相當不平整,隱約可以注意到連剉了好幾刀的痕跡。
報告上寫明瞭推測兇器應該是隨手可得的普通家庭用具,例如菜刀。
菜刀?廚房裡的東西?
那不就表示這個死者是在室內被殺害的……如果兇手心情好到會隨身帶著菜刀又另當別論。
「聿,你看這些照片都沒感覺嗎?」放下手上的像片,虞因瞄了一眼身旁的人,還是那張木然的臉,甚麼表情都沒有。
大部分的人第一次看這類像片,不是會渾身不舒服,就是大吐特吐,像之前有同學來玩,誤動了二爸的檔案,當場就直接把剛下肚的東西都送馬桶了。平常人很少會對這類東西能完全沒感覺,就連他第一次看見的時候也是作了好幾天惡夢,不過那時候他還是個天真無邪的小學生就是了。
聿抬起頭看了他半晌,斂了眸搖頭。
「你以前也看過類似的東西嗎?」推測著詢問,果然虞因看見他點頭。
這就難怪了……
現在資訊那麼多,網路也很方便,其實要找到這類像片也不是甚麼難事。
收回遊走的思緒,虞因把像片與資料再大致瀏覽過並記起來之後,才將一切東西收拾好放回袋子,「這兩天要拿去還給嚴大哥,已經借太久了。」
聿看著他,沒有表示任何意見。
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將近中午,虞因想了一下,說:「我們去外面吃飯吧?自己開伙還挺麻煩的。」雖然麻煩的不是他,不過是難得的週六假期,拿來煮飯就太可惜了。「我們家附近還有一間不錯的餐廳,樓上有下午茶點心吃到飽,反正大爸說今天不能到處亂跑,乾脆就去吃到撐死吧。」
瞪大紫色的眼睛,聿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有點意外。
「乾嘛?週末不可以吃好一點的東西哦。」把袋子拋到桌上,虞因從床上站起來,揉揉他的頭,「你去準備一下,等等出去吃。」
微微愣了半晌,聿才站起身,依他的話離開房間。
就在虞因想要找件薄外套時,隨手亂扔在床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來,「餵?我虞因?」
電話那頭很快就傳來吵雜的聲音,看起來撥電話的人應該是在室外,「虞老師?我是齊瑞雪,昨天你不是到學校嗎?是有甚麼事情要找我?」
被對方這樣一說,虞因馬上想起這件被他遺忘的事情,「哦哦!不好意思,我本來昨天是想跟你說一下星期一上課要做風鈴的事情,我問了同學,大家都贊成用班費一起訂。」
「這樣啊,那沒關係,星期一的時候我再跟你算材料費。」
「好,那也沒其他事情了。」夾著手機,虞因打開衣櫃抽出了外套。
「等等,虞老師……我想請問一下,聽說昨天曉湘被發現的時候,你也在場嗎?」對方急忙插話詢問著,讓原本要掛斷電話的虞因停下動作。
「嗯,我剛好去拜訪朋友,碰巧遇到的。」眯起眼,虞因覺得有點古怪。
照理來說,二爸應該不會對外宣稱他跟嚴司、聿是第一髮現者的事情吧?
「週一應該會有很多同學問……那就麻煩虞老師盡量避開這個話題了……你知道那孩子的人緣不是很好,我怕會因此影響到班上的氣氛。」手機另一端有點猶豫地這樣說著。
「好,我知道,我會讓他們忙到問不出話。」
「那就麻煩您了,我還有點事情先掛電話了,謝謝。」
「不會,拜拜。」
掛斷手機之後,虞因抬起頭,注意到聿已經站在門口等他了。
說是準備要外出,也只是把書放回去和套上襪子而已,動作比他快了很多,「週一你要跟我去學校哦?我還要去搬向廠商訂來的材料。」因為是讀設計科系,所以他和某些廠商特別熟,直接下訂單就可以了。
聿點點頭。
那就確定星期一的行程了。
敲定之後,虞因穿上外套,拿了摩托車鑰匙跟錢包就往外走。「喏,那我們先去填肚子再說吧。」他看了一下表,再五分鐘就十二點。
身後很快地傳來腳步聲。
有時候虞因會突然生出一個想法……
他該不會已經習慣後面有人跟了吧?

◇  ◇  ◇

那家餐廳其實離虞家不遠。
差不多十分鐘左右的車程,加上等了三個紅綠燈之後,就到了一家名為「第二空間」的餐廳。這家餐廳在這一帶算是挺有名的中低價消費餐廳,每個人大約兩百元的基本消費,可以用到排餐或飯面之類的精緻餐點。另外,餐廳樓上是點心館,一人只要花個一百五十元,就可以享用從兩點到四點的下午茶無限供應;若是在樓下有點餐,還可以再折扣三十元,頗受學生與饕客們的喜愛。
餐廳走的是西洋風格建築,有點類似白色沙灘旁的海島建築風格,給人一種很清爽悠閒的感覺。
虞因會知道這家店,是因為從以前開始,要是週末大家都有空的話,虞家偶爾會到這地方外食。一開始是媽媽發現的,後來連大爸、二爸都喜歡這裡安逸的氣氛,就這樣一家子成了這兒的常客。
將摩托車停在旁邊的停車場,虞因領著聿打開了餐廳的玻璃門。如他所料,因為是用餐時間,所以裡面幾乎擠滿了人,從家庭聚餐到同學朋友聚餐都有,整間餐廳滿滿的,一時間看不到還有甚麼空位。
「阿因!」吧台有人向他招招手,虞因很快就迎了過去,是這家店的吧台之一,他們已經算熟悉了,「今天人很多沒位置哦,你要不要上二樓?我叫工讀生幫你們把東西端上去。」吧台人員笑了笑。
平常二樓是不會給一樓用簡餐的顧客使用的,不過熟客例外。
「謝啦,我今天帶人來哦。」搭著聿的肩膀,虞因把他往前推了推。
「哦?生面孔,你朋友?」
「不是,這是我弟,叫聿。」抽過了吧台上的點餐單,虞因自己填寫了起來,然後才遞給聿。
「沒見過,你們家甚麼時候藏一個這麼可愛的小朋友啊?」吧台人員橫過身體,好奇地左右打量著聿,「最近的隱形眼鏡開發得愈來愈漂亮了,看你這麼可愛,大哥哥請你喝飲料。」語氣上下結尾部分出現了疑似愛心的泡泡,這讓聿馬上退了兩步。
「別嚇他,我弟膽子沒我二爸那麼大。」接過聿遞來的點餐單拋回去,虞因從錢包中拿出大鈔放在台上:「先幫我結賬,我們還要在樓上吃垮你們家的點心部。」
「吃得垮再說吧,小鬼!」找了零和發票,吧台的人笑了幾聲,旁邊很快湊來拿著飲料單的工讀生,請他快點工作。
「不打擾你了,那我們先上去吃飯了。」拉著聿往二樓的樓梯,虞因笑笑地打完招呼往上走。
後面跟著的聿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剛剛那個人叫作阿傑,調酒和調飲料的,是這家店的老闆之一。當初合伙的三個人,另外兩個分別是總廚跟點心師;這三隻跟我們家都很熟了,有機會再向你介紹其他人。」心情大好地拉著聿走上二樓的白色地板,虞因選擇了比較靠窗的位子坐。
在他對面坐下來,聿左右看了一下二樓裝飾。
和一樓充滿客人擁擠的感覺不同,可能是二樓開放時間還沒到,四周靜悄悄的沒有其他人,只有放點心的那張櫃台那邊,有幾個人正在忙碌地將剛做好的點心一一上架,準備應付待會兒的客人。
大概是樓下有先用內線打過招呼,對於非開放時間出現在二樓的客人,居然沒有人上前詢問他們是不是鬼打牆走錯地方。
他們並沒有等待很久,大約十分鐘左右,就有位服務生端上還冒著熱氣的精緻餐點,而且服務生後面還跟了一個熟面孔。
「唉呀,阿因,你也來這邊吃飯啊!」嬌滴滴的聲音打破了空氣中的寧靜,讓虞因下意識地翻了翻白眼。
走上前的是學校的同學,那個聽說是校花、很多人都喜歡,叫做李臨玥的傢伙。
「你上來幹甚麼。」沒好氣地直接回給對方這樣一句,虞因才發現那傢伙旁邊還跟了另外一個人。
「吃飯啊,樓下客滿了,剛好我男朋友的朋友和這邊老闆有熟,請他幫我們安排上面的位子。」勾著身邊高大俊逸的大男孩,李臨玥笑笑地這樣說著:「不過倒是你……你身邊這位是……?」
「我弟啦!」應了句,虞因轉著手上的叉子,將排餐旁的意大利面給捲起來。
「哦,就是害你沒早餐吃的那一個哦。」很愛戳別人痛處的李臨玥無視對方丟過來的衛生眼,兀自笑得非常開懷。
很想給對方一句「囉唆給我滾邊去吃」的虞因,礙於她男友在場,所以才沒拋話出來。他盯著那個男生看了一下,然後轉開視線,注意到李臨玥的腳下輕踩著拍子。「你又換鞋子了哦。」他隨口扯了個話題。
「你注意到了啊。」轉動著腳上的金色新涼鞋,李臨玥輓著男友的手在旁邊的空桌坐下來,「剛剛我男朋友送的哦。」
「買那麼多鞋子乾嘛,又不是章魚。」切開了雞排,虞因漫不經心地應著。
「你不知道嗎,女人如果沒有三雙以上的鞋子就出不了門,美美的鞋子可是生命啊。」轉動著腳上那雙漂亮涼鞋,李臨玥哼了哼。
「布鞋就可以出門了……等等。」虞因眯起眼睛,放下了手上的刀叉,「我問你哦,既然女生的鞋子這麼重要,那你離家出走時會帶走吧?」
「當然是有多少帶多少囉,看是要平常穿的,還是玩樂穿的、約會穿的,喜歡的鞋子不放在身邊很討厭的吔;就算是旅遊好了,至少也會把常穿的鞋子給帶走嘛。」用一種「你很沒常識」的態度,李臨玥挑起眉這樣回應。
「那也就是說,你至少會帶走鞋櫃上的一雙鞋囉?」
「才不咧,人家一定會把鞋櫃的鞋全都帶走。」
聽到這邊,虞因突然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離家出走都會帶走了,那私奔一定也會帶走可以打扮自己的東西,取悅情人。
但是葉家外面的鞋櫃擺得整整齊齊,顯然一雙鞋都不少地整排滿滿,那就是說,葉家的女主人沒有穿走任何鞋。
那麼,她是怎麼私奔的?
葉曉湘的鞋子放在最頂層,就連拖鞋也是。
那麼,她是赤腳自己走上頂樓的嗎?
對座突然傳來細微的聲響。
虞因回過神,看見聿放下餐具站起身,左右張望了一下。
「你要找洗手間嗎?」對方點了點頭,虞因轉頭指向右後方的走道,「那邊直走到底就會看到可以轉彎的地方,裡面就是了。」
點點頭,聿就直接往那邊走道走。
「不好意思,我也去洗手間一下。」與李臨玥一起來的男生這樣說著,然後很抱歉地露出一笑之後,也跟著走開。
盯著對方離去的背影,虞因才轉回來看著自家同學,「哪裡認識的?」他皺起眉,剛剛那個男生實在是……
「逛街認識的,我在看鞋子,他說今天當他一天女朋友就幫我買鞋子,反正又不上床,他愛買隨他去買。」李臨玥聳聳肩,已經很習慣這種人了。
「這樣你也行?當心被人拖去強暴都不知道。」翻翻白眼,虞因實在是對她的交友方式保持相當的疑惑。
「放心啦,我很會看情況的,而且也沒給他任何資料……說到這個,你幫忙保管一下我的錢包,星期一還我,我怕那傢伙趁機偷看我證件跟過來。」說著,還真的把皮包丟給虞因,自己只抽出兩張大鈔。
「靠,當心我拿你證件去辦卡刷到爆。」
「人家很相信你不會這樣做的啦。」讓開身讓服務生上菜,李臨玥笑得很愉快:「別人我就不敢這樣說了,跟你認識那麼久,我很有把握你不會乾這種事情。」
「哼。」撇開臉,虞因懶得和她多爭辯,不過倒是收下那個錢包拽在背包里。
「謝啦。」甜甜地笑了笑,李臨玥突然湊過去他身旁,說:「你剛剛是不是有看到甚麼東西?」她注意到,自家同學的臉色一瞬間好像有變。
「沒很清楚,只看到一個很像嬰兒的影子在他肩膀上閃了一下。」虞因咬著雞排說:「別忘記我是跳針眼,和大師不同。」他的眼睛會選擇性看東西,不是甚麼都看得到那麼方便。
「嘖,我就知道那種隨便搭訕的不是甚麼好東西。」忿忿地咬了一口肉排,李臨玥瞬間考慮了很多事情:「等等吃飽飯我就甩掉那傢伙。」
「唉……」不想管對方的交友狀況,虞因將最後的肉塊吞掉之後,才開始攪拌已經半冷的濃湯。
是說,聿上個厠所怎麼上那麼久?
該不會是大號吧?
他看了一下手錶,大約十二點半。
「奇怪,那個人上厠所怎麼這麼久啊?」咬著叉子,顯然和他想到同一件事情的李臨玥晃著腳,自言自語著,「你們男生撇尿要撇這麼久嗎?」
白了對方一眼,虞因冷哼了聲:「我還真想讓剛剛進貢那個人看到你現在的真面目,大概會馬上逃吧,也不用讓你甩了。」
「我剛剛才想到用這招甩掉他哩,好兄弟。」爽朗地笑著,李臨玥很樂地說。
「受不了你!」
就在虞因放下湯匙,想去厠所看看是怎麼回事時,厠所那方向突然傳來尖叫聲。
「聿!」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虞因拔腿就往厠所衝。
那條走道不長,一轉過去就看見點心部的服務生整個兒跌坐在厠所門口,張大嘴巴像是嚇到一樣瞪著裡頭。
越過那名服務生,虞因看著厠所內部,久久說不出話來。
整個厠所內部一團亂,一個不知道是被拽下來還是掉下來的水龍頭滾到地上,水管噴出了滾滾的水花。
靠裡面的洗手台鏡子整面破碎,整片浸滿水的地板上倒了那個進貢一雙鞋的男生,全身上下被碎片扎得都是傷口,鮮血在整片濕淋淋的地面上暈染開來。
唯一站著的聿不知道是被嚇到還是怎麼,錯愕地盯著地上的人,然後緩慢地轉過頭望向虞因,才一眨眼時間他已經衝到虞因面前拽著他的手往外跑。
虞因注意到他手腕上多了一圈淤青,不是那個男的,面積很小,像是小孩巴掌的大小。
跌坐在洗手間外的服務生像是終於回了神,就扯開喉嚨大喊了起來——
「快報警!」
【第七章】

點心樓層的洗手間外很快就被黃線給圍起來。
「這下可好了。」李臨玥看著窗戶外不斷大響的救護車,幾個醫療人員正把病人送上車,半自嘲地說著:「連甩都不用甩了。」
目前的狀況是這樣,因為服務生在厠所裡面發現泡水病人一枚,所以他們這些當時都在二樓的人,就得乖乖留下來先配合問話。
渾身濕淋淋的聿打了一個噴嚏,身上披著剛剛店內員工拿來的大毛巾。
「唉,吃個飯也會出事。」虞因很無奈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給不給人吃啊……」
裡面的警方人員來回繞了幾次之後,才走過來他們這一桌,「你們都是同學?」一邊翻著手上的筆錄,他一邊詢問。
「隔壁這個是我弟,那個女的是我同學,我們只是恰巧遇到。」虞因坐起身說著:「送醫那個男的是早先搭訕我同學來吃飯的,所以我跟我弟都不認識他。」他補上這一段話。
「瞭解。」做好記錄之後,那名員警放下了手上的本子,「首先我們已經排除有人為事故可能,現場看起來應該是水管老舊所以斷裂,接著強力水柱衝斷水龍頭,而水龍頭彈起撞破玻璃,於是剛好站在玻璃前的那位先生不巧成為受害者。」
「真是戲劇化。」李臨玥發出驚嘆,被旁邊的虞因推了一把。
「不好意思,就是這麼戲劇化,我們也很不想相信,不過現場勘驗結果就是這樣。」員警聳聳肩說著:「而且那位先生在上救護車前,也作證他有聽見東西斷裂的聲音和水聲,所以應該很快就可以結案了。」
「那意思就是我們可以走了,對吧?」虞因站起身說著。
「嗯,有問題我們會再和幾位聯絡,屆時也請麻煩配合。」那名員警相當客氣地說著。
「當然。」
就在員警離去而三個人各自要整理東西離開點心部時,一名服務生匆匆忙忙跑過來,手上還捧著一大一小的紙提袋,「不好意思打擾三位用餐的興致,這是我們老闆特別吩咐要我們重做一份的餐點,希望三位回去以後能夠重新品嘗我們店裡的特餐。」那人帶著滿懷歉意的笑容說著:「至於三位都買了點心部的下午茶時間,但是因為今天可能無法供應了,所以本店在紙袋里也奉上了兩次份的三人票卷,請三位先生、小姐能再蒞臨本店。」
虞因接過那兩只紙袋,大的那個是雙人餐點,小的是單人的,他把小袋子遞給站在一旁的同學,「幫我們向老闆道謝。」
「不會不會,希望三位用餐愉快。」那位服務生又行個禮之後,才微笑著離去。
「這家餐廳服務還真不錯。」提著點心袋,李臨玥笑著說。
「一向都是這樣,你不是也來過好幾次了。」哼了哼,虞因把聿遞過來的大毛巾摺好放在桌上,現在有空的員工大都忙著協助清理,看來也沒時間過來收走。「那我跟我弟要先回家了,你的錢包還你。」他翻出剛剛的寄放物拋過去。
穩穩地接住,李臨玥朝他拋了個飛吻,「謝啦,那我也要回家去吃飯了。」說著,她還揚揚手上的紙袋。
幾個人下樓準備離開,樓下依舊人潮眾多。
也許是因為事發現場在樓上的關係,對下面餐廳部並沒有太大的影響,仍然照常營業;且因為接近傍晚,連外頭也開始出現了等待的排隊人潮。
避開了前面的用餐人潮,虞因拖著聿繞到後門出去。
一出了門,這才發現外面的天空已經是黃昏的晚霞顏色了,整片天空染成橘黃的漂亮顏色,遠遠看過去就像渲染開的顏料般。
「這個摩托車前面放不下,你拿好。」把紙袋遞給聿後,虞因回到前門發動了摩托車。
就在天色即將轉變之際,他們才從餐廳離開。
然後,天色開始轉黑。

◇  ◇  ◇

回到家,屋裡還是整片漆黑的。
拿出鑰匙轉開玄關大門,虞因很快就確定大爸、二爸一定都還沒回家,不過早上有聽說二爸會回家,看來大概會比較晚。
一把拍開電燈,大廳立刻映得明亮非常。
兩個人進到客廳後,已經餓了半天肚子的虞因把紙袋放在客廳桌上,打開取出了兩份還微熱著的餐點,發現袋子里還附有一份小點心,讓他覺得老闆真的很夠意思。
聿在他對面坐下,但是並沒有立即伸手去取餐。
「你怎麼了?要先回房間換衣服嗎?」打開了鋁箔盤上的紙盒,虞因瞄著他身上還有點濕的衣服,這樣問道:「不然先去洗個澡再出來吃?這個可以微波也可以放烤箱,不用擔心會冷掉啦。」
紫色的眼睛盯了他半晌,然後聿才低下頭打開筆記本,寫了些東西遞給他。
疑惑地接過來看,三秒後,虞因立即挑起眉,「你看到厠所的鏡子里有奇怪的東西?」
他放下筆記本來,有種不太好的感覺,「甚麼樣的東西?」
偏著頭想了一下,聿舉起了手掌在臉旁招了招。
「你看到鏡子里有招財貓?」
一個椅墊馬上飛過來。
「開玩笑的啦,別生氣。」虞因連忙接住飛過來的椅墊,放到旁邊空位:「你看到鏡子里有人在招手?」
聿點點頭,然後從位子上站起來往浴室走去。
不知道他想幹甚麼,虞因也跟過去。
打開了浴室燈之後,聿把虞因推到鏡子前,然後在筆記本上寫字再放在鏡子旁邊。
「你說你那時候在洗手,看見鏡子里有人對你招手?」虞因瞥了眼自家的鏡子,裡面只映出他和聿的影子,接著他馬上發現不對的地方,「等等,既然在鏡子前的是你,為甚麼受傷的會是李臨玥那傢伙的鞋子金主?」照這樣看來,那時候受傷的應該是聿才對吧?
沒有再多解釋,聿抱著筆記本繞到他後面。
就在虞因想轉身過頭看他在幹甚麼時,突然屁股給人抓了一把,「你幹甚麼!」他整個人嚇了一大跳,馬上轉過身。
正好站在他面前的聿伸出手抓他肩膀,然後兩人換了位置,他才慢慢遞上筆記本。
看清楚筆記本上面寫了甚麼之後,虞因頓時覺得啼笑皆非,又有點想去醫院踹那傢伙幾腳。
筆記本上只短短寫了幾個大字:「大哥哥一個晚上給你五千好不好?」
「你是說那傢伙正在騷擾你時,原本在招手的那面鏡子突然破掉?」一手拍在聿的肩膀上,虞因突然覺得這是個意外事件加上性騷擾事件的雙案件才對。
聿很快地點了點頭。
「這麼說,原本受傷的應該是你才對。」虞因微微皺起眉:「對了,你的手給我看看。」一把抓起對方的手,結果在手腕上找到了那個小小的淤青。
那時候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受傷的傢伙身上,他也只是瞥了一眼。
在他眼前的淤痕,看起來實在是不像大人的手造成的,而像是更小一點的小孩。
葉曉湘?
虞因立即就聯想到那個水鬼的記號。
「既然屍體都已經被找到了,為甚麼還是一直要衝著你來……?」照理來說,如果真的是意外事故,找到屍體之後,那些東西往往就可以安息了。
很顯然,現在這個小女孩根本不打算升天安息。
「聿,我現在很認真的地問你,你到底做過甚麼事情,讓那個小鬼一直找你不找別人?」虞因真的覺得事情不太對勁,通常會被做記號應該都有特殊理由,像他是看得見,或者是兇手、死者生前喜歡的人之類的……
要不就是找替身。
可最近聿應該沒有去過會被找替身的地方吧?
偏著頭,過了大半晌,聿還是搖頭給他看。
「快給我想出來!不然你小命就不保了!」抓著他的肩膀,虞因開始猛力搖晃,「快點!把腦子想爆也要給我想出來!」
整個兒被搖得頭昏眼花的聿,連一個字也想不出來。
就在兩個人僵持不下的時候,玄關處突然傳來了鑰匙轉動與門開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
接著某個人走到浴室前就愣住了。
「……你們兩個在浴室里幹甚麼?」
剛回家的虞夏二爸只看見他的大兒子在謀殺小兒子。
而且還是在忘記上鎖的浴室里。

◇  ◇  ◇

在那個週六晚上因為被誤會在進行謀殺的虞因遭到大人海K之後,很快地,代課的星期一清晨在他的怨恨之下快速到來。
一早,虞佟如同往常一樣在廚房中準備著全家人的早餐。
「大爸,今天聿要跟我去學校哦。」早早就清醒準備完畢的虞因,一邊把背包丟到客廳的沙發上,一邊這樣說著。
「我知道。」將水果丟進果汁機開始打汁,虞佟探出頭來,「嚴司說,你這兩天有空的時候,記得撥通電話給他。」
虞因挑起眉,「好,我知道了。」
「你們兩個又在玩甚麼把戲了?」感覺不對勁的虞佟隨口問著。
「沒甚麼啦,不要想那麼多,會變老。」雖然他們看起來一直都很年輕。虞因回嘴以後轉過頭,剛好看到聿一邊揉眼,一邊往浴室晃過去。
「你會比我們快老吧。」有著無敵娃娃臉的為人父者轉回廚房,繼續將灑好香料的麵包往烤爐里塞。
踱步進廚房,虞因幫忙整理餐具,「對了,葉曉湘那件事後來怎麼樣?」
轉過頭,虞佟看了他一眼:「聽說她的家屬強烈反對解剖分析死亡原因,說是小孩子死在水塔里沒人發現已經夠可憐了,他不想要他女兒再捱刀受罪。」這很正常,有些家屬會這樣堅持,且有特定信仰的人會更加麻煩,因為他們堅信不能破壞遺體。
「沒有任何疑點嗎?」虞因有點起疑,一般人看見這種意外死亡大都不能接受,多少都會配合調查吧?
「有,很大的疑點。」將果汁倒入玻璃壺中,虞佟慢慢說著:「首先,我們在水塔與那個房間中採不到任何指紋——那顆球例外,球上面有小孩跟父母的指紋。」
「採不到?太乾淨了吧」如果真的是小孩玩耍的意外事故,至少一定會採到小孩的指紋,「該不會是用超能力打開水塔蓋,然後凌空跳下去溺死吧。」
「當然不是,我們發現現場有被人清理過的跡象,顯然這不是意外事故,至少已經能判定是人為的。畢竟死者不可能厲害到自己溺死之後,再爬出來將所有接觸過的東西都清理好;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這案件就得轉交給靈異節目來接手了。」最後那句話當然是開玩笑的,虞佟把餐點都盛入大盤子里,這才端著走往飯廳,「現場的監視器甚麼也沒有拍到,就連小孩子跑過去的影子也沒有,我們判斷一定是有心人回避了監視器進入水塔。」
那麼,問題就來了。
如果不是住戶應該不會注意到那邊裝了監視器,只有大廈中曾經上樓過的住戶知道。
「那就不是意外事故,而是謀殺了吧。」幫忙端著餐點,虞因很快就得到結論。
「對,所以現在正在說服家屬做遺體解剖。」把東西放上桌,一想到那個堅持的葉先生,虞佟就顯得有點不太高興,「明明可以更進一步理清案件的……」
「放心啦,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總是會有辦法的。」虞因拍拍自己老爸的肩膀,然後在餐桌旁坐下。
虞佟笑了笑,也在另一邊坐下,「希望真的是這樣。」他拿了餐刀將麵包切開,「奇怪,小聿怎麼上個厠所這麼久?」
「……大概又在裡面睡著了。」虞因翻翻白眼,前兩天那個「驚魂」事件他還記憶猶新。「我去叫他。」說著,就起身往浴室走去。
浴室靜悄悄的,就像前兩天一樣的情況。
他伸手用力敲了兩下,果然裡面還是沒有回應。
虞因翻翻白眼,正打算去拿備用鑰匙時,浴室的門猛地給人拉開,一臉莫名其妙的聿就站在門旁看著他。
「沒事,叫你快點出來吃早餐,不然我們會來不及。」隨便找了一個理由搪塞過去,虞因這樣說著。
奇怪地看了他一下之後,聿點點頭,才轉頭往飯廳走去。
就在切掉浴室電燈之前,虞因聽見某種空洞的聲音從排水孔處傳來。
隆隆隆的,並不像是正在將水往下帶走的聲音。
疑惑地往排水洞走去,低頭一看,虞因突然覺得那面一瞬間,整個腦袋是空白,無法形容他看見的東西。

那是一個眼球。

在銀色金屬擋片之下,有一雙眼睛正在瞪視著他。
不是單純眼球的感覺,簡直像是被活生生的人瞪著一樣,連眼白的血絲都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
虞因往後倒退了好幾步,撞上了浴室的門,他抬起頭,赫然看見鏡子中出現了倒影,像是小孩的模糊身影就跟在聿後面不遠處。
他猛地轉頭,卻有沒看見聿身後有甚麼東西。
「阿因,你站在厠所乾嘛!」
突然一聲呵斥,虞因整個人被嚇回神,轉頭才看見虞夏站在浴室外盯著他看,「沒、沒事。」他回頭看了看浴室裡面已經甚麼都沒有了。
「沒事就出來,我要洗臉。」打了個哈欠,虞夏瞥了他一眼,直接把人給轟出浴室才甩上門。
站在門口瞪著門板半晌,深深覺得沒有甚麼結論的虞因才轉頭往餐廳走去。
已經在自己位置坐好的聿,看起來一點問題也沒有,就連甚麼影子都沒看見。
虞因緩緩地在另外一邊就坐。
「阿因,你怎麼了?」注意到他臉上不對,虞佟問著。
「沒事。」笑了笑,他立即搖頭。
這一陣子,要多小心了。

◇  ◇  ◇

用過餐之後,虞家一行人和平常一樣各自上班做事。
和廠商約好要到學校收貨的虞因算了一下時間,得第一節課之前就過去等了,不然怕會錯過廠商和宅配約定的時間。
「聿,我們也該出門了。」提著早就整理好的背包,虞因坐在玄關,一邊套著運動鞋,一邊朝屋裡喊著。
跑步的聲響很快就傳來,聿背著不曉得裝了甚麼的帆布包跑過來,很快就穿好鞋,拿了安全帽就往下面的庭院跑過去。
鎖上門之後,虞因走到摩托車邊,把包包塞進車廂里,「今天我要教那群臭小鬼們做風鈴,你對手工懂不懂?」
盯著他,聿微微點了點頭。
「那好,這個借你用。」說著,虞因從上衣口袋抓了一支眼鏡出來,拍在聿臉上,「看起來就像是一般的平光眼鏡,其實是很淺的淡黑玻璃,這樣你才不會被小鬼抓著問到死。」他找好久才找到這支朋友送的禮物,剛好用來遮掩聿的眼珠顏色。
接過那支眼鏡,聿對著陽光看了半晌,才終於戴上。
「其實不難看咧,你戴著眼鏡看起來比較有文學氣質。」虞因咧了一下嘴,很滿意眼睛的紫色在折光之後已經看不太清楚了,「那我們也出發吧。」說著便發動了車。聿上車之後,兩個人很快地離開了虞家大門。

那間學校已經去過幾次,加上有稍微記路,虞因這次避開了逐漸出現的上班車潮,該走寫小巷子,花了比之前更少的時間就到了代課的國小。
還沒到升旗和早自習的時間,校園裡的學生不多,大部分才正陸陸續續抵達。
他把車停在校門旁邊的停車格,向警衛打過招呼之後,便領著聿打算先到教師辦公室找齊老師打個招呼。
就在虞因打算開門進教師辦公室時,後面的聿突然一把扯住他的肩膀。
「怎麼……」話還沒問完,兩個很熟悉的聲音就先竄進他的耳朵里。
是一男一女的聲音。
虞因疑惑地將手從門把上放開,然後悄悄地從窗戶往內看。
裡面除了一向早到的齊瑞雪,意外的還有葉曉湘的父親——葉立升。
失去孩子的學生家長一大早來拜訪老師嗎?
站在外面實在是聽不見兩個人的交談,不過卻可以看見兩個人站的挺近的,不知道在低聲交談些甚麼。
在這邊實在偷聽不到甚麼,虞因乾脆就大大方方一把推開教師辦公室的門,直接闖進去,「大家早!」他注意到遠處還是有些早到的老師,不過吃早餐的吃早餐、看報紙的看報紙,都在各自做自己的事情。
顯然被他嚇了一跳,齊瑞雪往後退了幾步,然後立即微笑著望向他,「早,虞老師,這位您應該已經認識了,是葉曉湘的父親。」
「我認識。您好,葉先生。」虞因很快地打過了招呼,對方同樣點了點頭。
「葉先生來詢問曉湘的一些事情,聽說警方想要解剖曉湘的遺體,不過葉先生認為,死者已經安息了,也不想曉湘再捱刀,所以過來問問我的看法。」這樣說著,齊瑞雪示意大家換到比較寬敞的會議桌那邊聊。
「曉湘已經死那麼慘了,那些人還要動刀,我身為一個父親,怎麼可能答應這種事情。」
葉立升看起來有點激動,拼命堅持不驗屍的立場。
「呃……關於這個問題,我沒有辦法給您甚麼意見。」虞因感覺腦後有點黑線。如果真正要說的話,他絕對是站在進一步釐清死因那邊,然而這又不是葉立升想聽見的答案,「我看,還是你們跟其他老師聊聊吧,不好意思,幫不上忙。」
他很快離開了坐沒有多久的椅子,拉著聿快速走出教師辦公室。
那種場面不管怎麼說都尷尬啊……
不過,也由此可以看得出來,葉立升對於不驗屍的異常堅持。他相信二爸他們一定已經告知可能不是意外死亡,但是死者的父親來找老師討論的,不是身後事該如何辦理,卻是來講屍體不該解剖。
這樣會不會太奇怪了一點啊?
聿就走在他旁邊,快速地在筆記本上寫了字,移到他眼前,「為甚麼不繼續聽下去?」
「唉,你以為他們會把重點說給我們知道嗎?反正一定會把同樣的事情一直講,到最後甚麼也討論不出來而了結。」大抵可以猜得到繼續待下去會發生甚麼事情,虞因哼了哼然後說:「我才沒興趣一直聽他們講屍體要不要解剖。」
對了,說到屍體解剖就讓他想起一件事情。
「我給嚴老大撥個電話。」嚴司不知道找他做甚麼,虞因一邊晃著,然後在一旁的矮牆上坐下。手機那端傳來很奇怪的音樂鈴,沒有多久就接通了。
電話那頭有點吵,好像有不少人。
「被圍毆的同學,興致這麼好一大早就打電話哦?」首先傳來的是個欠扁的揶揄聲。
「找我的人應該是你吧?大爸說你叫我回電的。」沒好氣地應了對方這句,虞因晃著腳,看著聿在旁邊繞來繞去打量新環境。
「對啊,我昨天晚上檢驗了那具浮水屍,發現了有趣的事情,我想你會有興趣。」
虞因皺起眉,「家屬不是不給驗屍?」
「餵,不要太小看醫學科技,不動刀還是可以驗到某種程度的,好嗎。」手機那頭傳來賊笑的聲音,「屍體已經確認是死後落水,接著我們在她身上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痕跡。」
「痕跡?」他眯起眼,從背包里抓出筆記本,很快地記錄下來。
「像是甚麼東西壓過的痕跡,一條一條地呈現不規則的樣式,不像是綁痕……我個人覺得,那個看起來有點像是某種袋子的痕跡。」
「你的意思是說,她死了之後,被裝到袋子里,然後趁沒人注意時才被棄屍到水塔嗎?」
「不排除有這個可能,另外我們也發現致命傷在頭部,有鈍物敲擊過的痕跡,大小看起來不像是棒子一類,反而是有點大、厚重的物體。」
將對方所說的都完整記下,虞因開始思考有甚麼東西是這樣子的。
「哎,不多說了,我們要趁家屬還沒來進行阻礙之前,多做一點檢驗,先這樣,拜拜。」電話那頭掛得很匆忙,像是被誰催促一樣,讓虞因連「其實家屬就在我這邊」這句話都還來不及說出口。
收了線後,虞因看著本子上的字發怔。
這些代表甚麼?
某個人殺了小孩,然後又棄屍。
他相信媒體一定會很喜歡這個聳動的話題。
虞因嘆了一口氣然後站起身,一旁的聿注意到他的動作也走了過來,「我們去找個可以喝飲料的地方坐坐吧,等廠商電話了。」
說著,他突然瞥到對面教室轉角出現個熟悉的人影。
是那個小班長。
虞因才剛開口,正想喊住對方打招呼,卻就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看見那個班長拿了一小束白色的花走在走廊上,然後他的背上慢慢浮出一個黑影。
一開始只是一團黑,但是很快就顯現出樣子。
先是一雙泡過水而潰爛拖在地面上的腳,然後是下腹、身體,滴著水的肩膀兩邊不齊,松松地垮著,像是被折壞的娃娃一樣,無力地掛在男孩的背後。
男孩毫無所覺,腳下的速度一點也沒減緩,維持著一樣的步履踏在走廊上。
然後虞因看見了一張腫爛得認不出原樣的臉。
滴著水的頭髮就貼在那張臉上。
他幾乎可以清晰看見剛剛嚴司才說過的那些奇怪痕跡,斑斑駁駁不一樣地散布在那個腐爛的身體上。
接著,一雙眼睛從被頭髮覆蓋住的臉上睜開。
模糊到已經看不見瞳孔的眼睛慢慢轉過來,對上虞因。
他不確定那瞬間那張臉是不是笑了。
然後,男孩走過一個轉角,離開了。
【第八章】

「季佑胤!」
虞因兩人是在男孩轉進教室之後追上他的。
一踏入班級教室,虞因注意到還沒有學生來,整間教室空蕩蕩的,只打開了四周的窗戶,他想,大概是因為他媽媽就是老師,季佑胤才會比其他同學都還要早到學校吧?
被喊住的男孩停下腳步,疑惑地轉過頭,「老師?你找我嗎?」
他停在葉曉湘的桌子前,然後將花放在桌上。
盯著眼前的學生,虞因注意到他背後那個「東西」已經慢慢地滑下來,然後在座位上坐好,突出的眼睛直直盯著桌上的白花,「呃……你為甚麼把花擺在她桌上?」不是菊花也不是劍蘭,像是學校里到處都可以摘到的那種小白花。
愣了一下,男孩馬上搖手慌忙解釋:「我不是在惡作劇啦……因為我聽媽媽說,葉曉湘不知道為甚麼死掉了,我本來想拿去她家……可是我媽媽不准,所以想說,放在她的桌上,她應該也可以收到吧。」
「原來如此。」看到座位上那個東西似乎很專心地看著花,暫時沒有其他動作,虞因瞥了眼在教室里隨便走動的聿,知道沒有暫時性危險後,才稍微放下心,「你好像跟葉曉湘滿熟的?上次也是都沒抗議,就幫她收東西了,對不對。」
「嗯,我以前跟我媽媽去過她家幾次,她在家裡跟學校不一樣,人很好,所以……」顯得有點尷尬,季佑胤搔搔頭,沒有繼續講下去。
大致上瞭解了他的意思,虞因也沒繼續追問下去。
就在教室內陷入一片沈默之際,外面傳來三三兩兩的說話聲,不久之後,早到的幾名學生紛紛踏入了教室。
分心轉過頭看了一下進來的學生,回過神之後,虞因發現座位上那東西也不見了,只剩下桌上的那束白花,「你們早自習也快開始了,那我就不打擾啦,等等上課見了。」說著,他就拖了站在後面看壁報的聿離開。
總覺得好像有甚麼不對勁。
他們出教室不久後,早上打掃的鐘聲響起,慢慢有學生拖著掃把在校園內到處移動著。
左右看了一下,虞因找到了一處涼亭,帶著聿到飲料機買了兩瓶罐裝果汁之後,就往涼亭走去。
打掃的時間不長,一般大部分都是十到十五分鐘上下,很快地早自習鐘聲也在隨後響起,學生們又嘻嘻哈哈地全數返回教室,只剩下整潔人員到處巡查,打著環境分數。
「你知道嗎,我總覺得有些事情很奇怪。」將飲料喝得半空之後,虞因盯著對坐正在翻著不知道甚麼書本的人,對方停止了翻動書頁,抬起頭望著他看,「一般家庭訪問很少會有老師把自己的小孩一起帶過去,就算是同班的學生應該也很少吧?」
他想起自己國小國中時,老師經常抽空去做家庭訪問的,後來高中也有過一次,結果那天剛好二爸在家所以被誤認,還亂回答一些有的沒有的事情,讓他的高中老師後來對他的家庭狀況存疑了很久。
聿盯了他半晌,接著才把筆記本遞過去:「她丈夫沒空帶小孩?」
「嗯,大概是吧。」虞因聳聳肩,接著眼尖地看見對面的草叢處有某些很熟悉的小偷影子,「餵!你們三個給我站住!」
當場被抓到之後,草叢里先是安靜了半晌,然後動了動,這才冒出三個矮小的影子。
「又是你!趙良益,你前幾天沒被嚇死是不甘心是不是,還想偷跑!」直接走過去揪出那個大塊頭小鬼,虞因大聲罵起來。
「噓、噓,小聲一點啦,你會害我們被主任發現!」大塊頭的男生掙扎了一下,後面那兩個小孩馬上也跟了過來,「我今天沒吃早餐,想出去吃一下而已咩!等等升旗又沒甚麼事情,還不都是老師在訓話而已。」
「那一樣也是蹺課啦。」敲了男孩的腦袋一下,虞因用一種很受不了他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你上次的傷怎麼樣?」
「哦,那個哦。」趙良益捲起了襪子,只看見腳上一整圈黑色的淤青,其他甚麼痕跡也沒了,「還是老師你比較夠意思,要不然等到主任來,我早翹了,謝啦。」
「呿,不想翹掉的話,我奉勸你最好還是乖一點比較好。」虞因涼涼地回敬他一句。
「對了,老師你應該也知道葉曉湘翹掉了吧。」大塊頭靠了過來,像是窺探著甚麼秘密一樣低聲說著:「我爸說泡在水塔里……」
虞因翻翻白眼,「聽著,這三位同學,你們現在最好馬上回教室去,不然我會直接打電話請主任來陪你們吃早餐的,相信我。」這些小孩子實在是好奇過了頭,不是這麼好現象,尤其是用在這方面。
大塊頭用手肘推了推他,「別這樣啦,老師,跟我講沒有壞處,我也可以告訴你另外一件事情啊。」
「甚麼事情?」看著趙良益神秘兮兮的樣子,虞因總覺得似乎有必要問出來。
「老師,你跟我講葉曉湘的事情,我就告訴你。」將大人討價還價學得有三分樣的大塊頭這樣說著。
居然拿來要脅他,「那算了,我不聽了。」聳聳肩,虞因很快這樣告訴他。
大塊頭愣了一下,顯然是沒想到他居然這樣就放棄,看來可能本來好像有準備甚麼的樣子,「可是……」
就在他想說點甚麼時,恰巧虞因的手機同時也響了起來,是廠商撥來的電話,他看來一眼三個學生之後,接了手機。「餵?我虞因……嗯,到了哦,那我現在出去拿。」很快說完之後,他就把手機掛了,「聿,我們走吧。還有你們三個快點給我回教室,聽到沒有。」
不輕不重地捏了一記大塊頭的臉,虞因站起身,提了包包和飲料就往大門的方向去。
「老師!今天下課看你要不要交換哦!」沒死心的趙良益在他後面這樣喊著。
「再說吧!」

◇  ◇  ◇

「阿司。」
上午,就在嚴司趁著家屬不在,與自家的工作團隊搶時間檢驗時,某個也是承辦人員的傢伙走過來,敲敲他們旁邊的玻璃隔窗。
「哈囉,老大。」跟同伴打了招呼,拿下大眼鏡之後的嚴司一邊抖著手,試圖弄掉手套上的粘稠物體,一邊走過來,「你怎麼突然心情這麼好跑過來了?」
看了他的手一眼,虞夏哼了哼:「我們調來監視錄影畫面,還是甚麼也沒找到。但在水塔間門外發現了一枚可疑指紋。」他晃晃手上的報告說著:「剛剛已經比對出爐了。」
「哦?誰的?」乾脆把手套拉掉之後,嚴司與虞夏走出室內,走廊外許多人來來去去了,大部分都踩著忙碌的腳步快速經過。
「你那個頭痛的家屬的。」在飲料機旁邊停下,虞夏投了兩瓶氣泡飲料,將遞了一瓶給眼前已經大半夜沒睡的同僚,「指紋朝下,是大拇指,大概在我的眼睛高度的門板位置。」
「真是個奇怪的位置。」嚴司打開瓶蓋,喝了口飲料,整個人有種稍微清醒的感覺。
「沒甚麼好奇怪的。」虞夏把飲料放在飲料機上,然後將右手掌貼放在飲料機上,左手在下面做了一個拉開鎖的動作,「他只是想開門而已,水塔的門不是很好開,要施力點。」
「一般都用右手開吧?」他注意過那個很難搞的家屬,不是左撇子。
「嗯,那時候他肩膀上應該放了東西吧,所以才會這樣開門。」拿下飲料,虞夏說出自己的推測。
咧嘴一笑,嚴司看了他一眼,「那很好,你們現在該去找他肩膀上放了甚麼東西吧。」
虞夏給了他一個拇指,然後從文件夾里抓出了一張紙。「我們準備去他家一游。」他揚揚手上的搜索票,愉快地說著。
「祝你們旅途順利。」將喝空的飲料瓶往旁邊的回收筒一丟,嚴司也不多耽誤行動時間,打過招呼就往虞夏相反方向離去。
「希望你們可以多找到一點有用的線索。」虞夏笑了笑,往走廊另一端走開。
就在嚴司正想回工作室時,他注意到眼角像是有個影子閃過。
下意識地回過頭,一個不像是人影的東西正從面前的走廊轉過去。
如果他記得沒錯的話,那邊應該是往厠所的方向吧?
只猶豫了兩秒,嚴司放棄了回工作室的打算,然後順著剛剛那影子閃過的路走,轉過轉角,就是一男一女的公用厠所。
因為清潔人員才剛來過,所以還散髮著檸檬香味的的清潔劑味道。
他當然不會真的踏進女厠,要知道這邊的女生雖然是女生,但是每個都很凶猛,他絕對相信如果有偷窺狂潛進厠所,哭著哀求的一定不是那些上厠所的女同僚,而是偷窺狂。
考慮了一下,嚴司踏進了最尾端的男厠里。
可能是正值忙碌時間,厠所里一個人也沒有,乾乾淨淨閃亮閃亮的,地上的水漬還未乾,清潔劑的味道瀰漫了整個厠所。
看起來不像有人進來過的感覺。
在厠所看了一會兒之後,嚴司覺得自己正在浪費時間。
「嘖,昨晚沒睡,大概眼睛都花了。」他甩甩頭,因為自己還真的跟過來了感到好笑。
甚麼也沒有,那就繼續回工作室工作吧。
就在嚴司想轉頭離開時,一個重重的甩門聲比他的動作要快上很多,猛一回頭,男厠的門不知道被誰關上了,沈重的聲音還在回蕩著。
很快地,整間厠所馬上安靜了下來,一點聲音都沒有。
「糟糕,最近應該沒有得罪誰吧?」聽見外面有疑似上鎖的聲音,嚴司搔搔頭,開始回想有沒有誰可能會這樣堵他。
不過,這惡作劇也太可愛了吧,他只在高中和大學時代看過,沒想到出社會還有人玩,真想知道是哪個童心未泯的傢伙。
環顧著整間男厠,嚴司突然聽見一種空洞洞的聲音。
像是從排水管傳來的,但又不像排水的聲音,反而像是沒有水之後那種空空的奇怪回音。那個聲音逐漸變大,像是會移動似地,很快就到了地板下的金屬擋片位置。
基於好奇,嚴司走過去看了檔片,不過下面甚麼也沒有,只是有很大的聲音而已。
接著他抬起頭,正好看見洗手台上的鏡子。
鏡子上緣開始滴水,鐵紅色的水。
就像他之前看過的一樣,水從鏡子里緩緩地滲透出來,接著在鏡子上開始一點一點畫出了某個讓他熟悉到不想再看的圖形。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
他已經連續看過兩次的人臉,不過前兩次都是在他家,他沒想到這玩意還會自己移動。
「我記得我已經說過了,你要顯靈,麻煩去找這方面的專家,我對這類事情沒興趣。」看著鏡子上扭曲的面孔,嚴司皺起眉。
話一說完,被鎖起的男厠外突然響起了巨大的敲門聲。
鎖就在厠所外面,聽說這棟建築物以前常遭竊,小偷都是從厠所窗戶進來的,後來就把厠所門的鎖改在外面了。嚴司不認為敲門的人會沒看見鎖,尤其是在敲門聲愈來愈大之後。
一般人就算急到快拉不下去了,也不至於用這種像是把門撞破的聲音來敲門吧?
他低頭看了一下,注意到門板沒有震動,門縫下也沒有出現影子。
那,現在敲門的是甚麼東西?
嚴司認為自己有了一個相當好的問題。
「我覺得,我根本不知道你要我幫你甚麼忙,我們這邊認可的是科學鑒定,不是靈異像片,你就算在每間厠所都顯靈過了,我想還是沒辦法當作證據,所以麻煩你放過那些清潔人員吧。」他打賭,等等進來的清潔員工一定會詛咒玻璃上的塗鴉祖宗十八代。
敲門聲響更加劇烈了。
轟轟的聲音回蕩在整個厠所中,排水管處不停傳來空洞的回音,各種聲音響得幾乎快要壓過嚴司說話的聲音。
他不懂那個鬼人頭想要的是甚麼。
搞不好虞因那傢伙就會懂了。
可是為甚麼這東西老是要衝著自己來,一開始是他的住所,然後厠所,而且每次都還是一顆頭,她是沒有身體是不是啊?
……等等……沒身體?
無視於吵鬧的聲響,嚴司撥了手機,但是一髮出訊息,就傳來極度吵雜的訊號干擾,完全無法撥出,「你如果想找我幫忙,就給我安分一點!」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咒罵出聲。
說也奇怪,敲門和排水管的聲響像是一瞬間給人按掉開關似的,整個突然安靜下來。
就在安靜之後,這次手機很快就讓他撥通了。
鈴聲只響了不到三秒,對方就已經接起來並應答。
「哈囉,我嚴司。跟你打聽件事情,上次你借我的無頭屍體資料,找出身份了嗎……嗯?還不確定哦?不過有比對到身份,正要查證嗎……好,明白,謝謝啦。」
很快掛掉電話,嚴司將手機鏡頭對著鏡子上的人頭圖,用內鍵攝影功能拍下來,然後再撥了另外一通電話。
「老大?你到旅遊地點了沒?」他看著鏡子上的人臉,然後在走過去扭開水龍頭,「剛剛有個傢伙送我一張塗鴉,你到旅遊地點後,如果興致不錯,順便幫個小忙,看看我等等傳給你的圖案,是不是和傳說中跟男人跑的女主角有點像。」
手機那頭很快傳來質疑的聲音。
「沒啦,心血來潮。」
夾著手機,嚴司雙手捧了水潑在鏡子血淋淋的圖像上,然後將它抹糊,「我現在在乾嘛哦?我在洗鏡子,不然我怕厠所清潔人員會恨我一輩子。」盯著被水逐漸洗去的圖,嚴司這樣說著。
然後他身後傳來細微的聲響。
男厠的門被打開了。

◇  ◇  ◇

鐵線在小鉗之下斷掉。
「好,各位同學請小心地按照老師剛剛講的步驟,將小管子穿過鐵環……」
虞因深深發誓,要是下次他再笨到聽老師的話來接這種甚麼混帳打工的話,他虞因兩個字就倒過來寫!
「老師,我有問題。」
今天第三百號問題者舉手了,「我不會穿……」一個一手拿著小鉗子的女生用很無辜的眼神看著他。
「聿,你過去幫她弄一下。」拿著個半成品無法放手的虞因,向站在後面幫忙監督的某人這樣說著。
聿看了看那個小女生,走過去替她把畫著花的小鐵管穿過圈環,旁邊好幾個學生也紛紛探頭過來看,然後慢慢將管子都弄好。
「很好,那我們繼續下個步驟。」虞因這次給他們訂的是好幾個花鐵管組成的風鈴,雖然麻煩了點,但是比只有一個玻璃品加上撞鈴好很多,也可以拿來送人,成本也不貴,「把穿好的鐵管像老師這樣組合上去。」
他快速地把整個風鈴組裝起來之後,就掛在手上展示在全班同學眼前,「組裝好之後就會變成這樣囉,大家再加油一下就可以了。」
學生盯著他手上的風鈴,像是被鼓舞一樣,又開始興致勃勃地努力組裝起來。
放下手上的成品,虞因把材料大致收了一下,然後下了講台,開始來回走動留意學生的進度。這個風鈴其實送來的時候已經是半成品了,從一些小細節到組裝完成,正常會使用工具的人都不用花上半個鐘頭,但是,對這些小鬼來說,顯然夠他們玩上好幾堂課了,還罕見地連下課都沒有出去玩,就是凝神地進行手上的工作。
「聿老師,這個……」幾個手藝不太利落的女孩很快地纏上了聿,小小的手遞出組裝不起來的成品哀求起來。
小男生則用一種「求救是很丟臉」的表情,死都不肯發問,只是低頭和一個個鐵圈努力奮鬥著。
大致上繞了一下,虞因評估在午飯之前一定可以全都完成後,才稍微松了一口氣,「今天做完之後,下星期還要再帶過來哦,老師再教你們做小裝飾,不想做的也沒關係,然後我們再一起打成績。」
「好——」
做出興趣的學生異口同聲地回答著,然後又立即低頭繼續努力。
看著班上的同學應該沒甚麼大問題之後,虞因往外一看,注意到主任剛好走過教室門外,他微微一點頭致意,對方卻示意他出來一下。
覺得主任似乎要講些甚麼,虞因向後面的聿打了個招呼之後,才走出教室。
「主任,你找我有事嗎?」邊回頭看著教室有沒有甚麼騷動,虞因這樣問著。
將他拉到旁邊,主任低聲像是怕給學生聽見般說著:「班上有沒有人在傳葉曉湘的事情?」
聽見他這樣問,虞因立即明白了,「哦,倒是沒有,應該是不敢明目張膽地說,怕被罵吧。」他有看到趙良益他們在竊竊私語。
有時候小孩子的八卦速度跟大人有得比,他也不曉得到底多少人已經知道就是了。
主任明顯松了一口氣,「那就好,剛剛來了一堆媒體要訪問葉曉湘的學校,我們讓警衛將那些人趕走了,我是怕有漏網之魚甚麼的到班上來騷擾。」
「哦,我明白。」虞因笑了笑,他經常看見二爸為了媒體的事情在發火。
越過主任的肩膀,虞因看見通往大門的走廊上走過一個人,手上還提著重重的公事包。
「齊老師下午沒課嗎?」
主任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馬上笑了笑說著:「不是啦,好像是葉曉湘家屬又出問題,齊老師想趁著午休時間過去瞭解一下狀況……她對學生真的很盡心。」
「這樣哦。」收回視線,虞因瞥了一下教室內,聿被好幾個女生抓住問問題,一時脫不了身。
「那就沒甚麼事了,虞老師,你繼續上課。」主任拍拍他的肩膀,然後踱步回辦公室。
目送主任進入辦公室之後,虞因才正要回教室解救聿時,某個人又偷偷摸摸地竄了出來,「趙良益,不准在我的課蹺課。」蹺得太明目張膽了,他就算不想抓也不行。
出乎意料之外的,趙良益居然朝他走過來。
大塊頭的學生討好地笑了笑,「我不是要蹺課啦……老師,早上說的事情,你考慮好了沒有?不然我也可以把我知道的說給你聽啊。」
看來這小男孩還真不是普通的八卦。
虞因挑起眉,「你說看看,如果只是無聊的話,我就馬上把你趕回教室。」
神秘兮兮地靠過來,趙良益低聲開口:「其實哦,上次我爸說,葉曉湘她媽媽坐男人的車那件事情之後,我爸有遇到那個男人哦。」
「哦?」虞因盯著他半晌,「繼續說下去。」
男孩咧了嘴笑,「那個人好像是徵信社的,因為我爸懷疑下面有人在搞他,叫一個徵信社的來,剛好是那個男人。」
所以意思就是說,葉曉湘的媽媽其實是坐上徵信社的車子?
那只有兩種可能,一個真的是她的情夫,另外一個可能就是……
老套的抓奸戲碼。
「你說的這個沒甚麼用,給我回去。」不想給男孩任何打探的機會,虞因立刻趕人。
「吼!老師你都聽了吔,不然我可不可以先出去買午餐,你假裝沒看到?」退一步討價還價,趙良益馬上改口。
「買你個頭,學校有營養午餐不是嗎,還出去買,你錢多哦!」敲了他的頭,虞因也很不客氣地說著。
「學校營養午餐難吃得跟鬼一樣……」
「你吃過鬼哦!不要給我亂比喻!」推著他的背往教室走,虞因哼了哼:「我頂多讓你們提早五分鐘下課,你要去哪裡隨便你,再多的就沒有,如果你還要跟我討價還價,就給我坐到十二點打鐘再下課。」
趙良益扁了嘴,「好啦、好啦。」這才不甘不願地走回教室。
跟在男孩之後,虞因慢慢踱步走回去。
教室里的同學差不多都已經做到一段落了,聿正好擺脫了最後一個學生。
「好,那再加油一點,先做完,我們就早點下課去拿午餐哦!」
班上很快地歡呼了起來。

◇  ◇  ◇

正午的太陽很快在操場拉出短短的影子。
虞因依約提早了近十分鐘下課讓學生去搬便當,現在正整理著手上已經做完的成品和工具,然後把工具收回工具箱,再塞進包包里。
教室里,好幾個女學生拿著不同顏色的風鈴快樂地在做比較。
「聿,今天辛苦你了。」看著邊推眼鏡邊走過來的人,虞因笑了笑,順手就把手上的風鈴成品拋過去,「這送你,等等我請你吃大餐。」折磨他一上午,也該好好犒勞一下了。
接住飛過來的風鈴,聿看著白色的花紋半晌,直到風鈴給風吹動、發出清脆聲音之後,他才慢條斯理地將東西收進自己的背包。
整理好東西之後,虞因一把提起背包往後一背,搭著他的肩膀走出教室。
因為還有一小段時間才會下課,路過好幾個教室都還靜悄悄地在上著課,而他們班的學生顯然就吵了一點。
走過教室走廊之後,虞因在教師辦公室前停下腳步,「先去向主任打個招呼,我們再離開學校。」
聿點點頭,就站在外面等著。
「你不進去哦?」看見對方搖頭,虞因只好聳聳肩,「那我很快就出來。」說著,他徑自走進辦公室找主任。
站在外頭的聿盯著正好在正前方的矮矮石礫洗手台看了半晌,然後才轉開視線。很快地,正午十二點的鐘聲響起,好幾個班級的學生像是放牢了一樣衝出教室,有的人還未吃午餐就拿著籃球往操場跑,像是怕給人佔了位子似地。
大部分學生則往川堂去,搬了一籃接著一籃的營養午餐回教室。
看著熙來攘往的學生,聿轉過身去望學校的布告欄,完全沒有意願去搭理偶爾傳來的老師好那種打招呼的聲音。
約五分鐘之後,教師辦公室的門才給人打開。
「不好意思,主任說要請我們吃這個,我和他講了一下話,順便道謝才出來。」拎著裝有兩個大果凍的小禮盒,虞因咧了笑容說:「還冰的,剛從冰箱拿出來,聽說好像是昨天假日他們不知道去哪裡買回來的名產。」
聿盯著那個果凍看。
「你喜歡吃這種東西哦?」虞因也看了一下果凍,一個葡萄口味、一個草莓口味,很常見的優酪果凍,封口寫著某觀光景點的名字。
看了半晌,甚麼也沒表示,聿就移開了視線。
「你喜歡的話,兩個都給你也沒關係啊。」看他的反應應該是喜歡,虞因拍拍他的肩說:「原來你喜歡吃啊,那等等我們順道繞去大賣場買一些回家放,反正其他人也會吃。」
聿點點頭,然後快步往川堂方向走去。
虞因正想揶揄他,卻突然看見聿前方幾步遠旁的矮洗手台上有一團黑黑的東西,不像是陰影,因為那團東西是立體的。
洗手台的水龍頭正在震動,而聿即將經過。
「聿!站住!」虞因喝了一聲,馬上追了上去。
就在那一瞬間,水龍頭像是被甚麼巨大衝力爆開一樣,整個猛地往外彈飛,馬上噴出大量的水花。來不及反應的聿就愣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水龍頭往自己當頭砸過來,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睛等待疼痛來臨。
數秒之後,甚麼痛也沒有,他只感覺到大量的清水往他身上衝來,四周有學生在尖叫的聲音,以及——
「靠!又來了!」
聽見聲音猛地睜開眼,他看見虞因的手就擋在他頭上,「媽的,連兩個月,嚴司那個混蛋不知道又要亂取甚麼綽號了!」
捂著突然炸出劇痛的左手背,虞因幾乎是反射性的謾罵開來。
大量的自來水衝在他們身上冷得見鬼,旁邊還有幾個學生也被水衝得打滾,他能感覺到手背上熱熱的紅色液體隨著清水一起往下衝去的感覺。
水龍頭砸了他的手背之後,掉在一邊地上。
他肯定手背一定傷的不輕。
抬起頭,沒任何人看見的黑色東西還蹲在洗手台上,然後像是頭部的部位突然滾出兩顆充滿血絲的眼珠子狠瞪著虞因。
感覺背後突然起雞皮疙瘩,虞因堵著一口氣還是給「它」一記中指,「你想都別想!」
那個黑色的東西狠狠地瞪了他好幾秒之後,就這樣突然消散在空氣中。
最後,四周響起了只有虞因才聽見的淒厲尖叫。
那是一種像是女孩發出的憎恨尖叫聲。
「該死,我血光之災了我。」甩甩頭,虞因拖著聿走出了水柱衝擊的範圍,攤開手,他的左手背整個兒血肉模糊,被撬開了個很大的口子。
四周好不容易回過神的學生看見他滿手滿地的血,又大叫了起來。
「快點去叫主任來!」

【第九章】

「真是衰爆了。」
被幾個小孩拱到保健室,又被保健室押到附近醫院急症室的虞因,現在腦袋只充滿了這些話。
被水龍頭打到的那只手背整個兒皮開肉綻,看起來有點恐怖,才剛消毒過後所以沒辦法縫傷口,所以醫生只為他上了藥,現在他正在診療室外面等藥。
聿在旁邊走來走去。
「麻煩那位站著的紫眼老兄,請你坐下好不好,我已經快貧血了,你還繞來繞去,不怕我眼花嗎?」他剛剛才流掉一缸血,不曉得那個水龍頭敲到哪邊,直到進急診室前,他手上的血都還沒停,嚇得主任他們以為就快出人命了。
不過醫生處理得快,沒幾分鐘就終於慢慢有血止住的跡象。
停下腳步,聿看了他一眼,才在旁邊坐下來。
他們兩個現在看起來都很狼狽,不但全身濕答答的一直在滴水,還血跡斑斑,看起來活像殺人犯。
該死的醫院裡還開了冷氣,虞因只覺得現在自己就很像待在冰箱里的一顆高麗菜,還剛剛噴過水保鮮的那種。
「虞先生?」拿著一包包藥包走過來的護士細聲地喊了一句,「這是您的藥,一天三次,三餐飯後吃。如果覺得手很痛的話可以加吃這邊這種黃色膠囊;如果有發燒現象的話,請吃這顆紅色的退燒。」簡單地把服藥方式大致講解後,她微笑了一下才離開。
翻看著手上一堆藥包,裡面至少有四、五種藥,虞因忍不住翻了翻白眼,這兩個月傷藥吃得有夠多的,都快可以吃夠本了。
剛剛那個護士又走回來,不過這次手上多出了兩條大毛巾,「這個先借你們用,醫院裡很冷,小心不要感冒了。」
接過那兩大條毛巾,虞因感動地看著那名護士,「謝謝你,美女姐姐。」
「別亂講。」顯然被逗得很樂的護士笑笑地回了一句:「要還的時候,隨便找個護理站或是回收站放著就行了。」
「好——」
將大毛巾遞給聿之後,虞因趕緊包上身體,果然很快就暖和一點了。
看他們像是舒服一點之後,護士才又走去忙自己的事情。
坐在旁邊的聿突然打了一個噴嚏。
「你不要告訴我……你剛剛是因為太冷才爬起來走來走去的。」虞因用著很懷疑的眼神看過去,對方立即就搖頭,「那就好,我還在想說,該不會是我打斷你的取暖行動吧。」
白了他一眼,聿拿過兩個人的背包,裡面全都濕了,除了工具箱跟點心之外,紙類的無一幸免。
原本還有學校的其他老師跟來醫院,不過虞因算了算下午上課的時間,向他們說有撥過電話回家叫人來,才把他們全部打發走。
天知道現在正在警局忙碌的虞佟有沒有時間過來走這一趟。
看了一下手錶,大約兩點左右,虞因估計現在手傷成這樣,也沒辦法騎摩托車——而且他們兩個是坐便車來的,摩托車還丟在國小外面哩。
看起來只能找計程車了……不曉得計程車司機會不會被他們嚇到就是。
大概有過了一會兒,虞因把身體差不多擦乾之後才站起身,「我去買一點熱飲來喝,你要喝湯還是飲料?」他看著對面院內的便利商店問道。
搖搖頭,聿倒是沒特別堅持要甚麼東西。
「那好,你在這邊等一下。」拿了錢包,就在虞因想起身去買東西時,一個影子就先擋在他面前了。
是個極度面熟的某傢伙,「被圍毆的同學,我真的深深覺得你應該去改個運,人生會比較美好。」
果然又來了!
虞因差不多快翻白眼了,一抬頭果然看到應該不可能會出現在這家醫院的人,「你該不會又來這邊賺飲料錢吧?」他怎麼不曉得法醫還可以跨院撈的?
「我是賺飲料錢沒錯,不過我這次賺的是專程跑路小費。」站在兩人前面的嚴司咧了笑,然後半彎了身拍拍聿的頭,「又見面了,小聿。」
聿向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我大爸叫你來的?」懷疑地盯著說賺跑路費的人,虞因只有這個結論。
「對啊,他可真准,我才剛下工換衣服、穿外套,他一通電話就說要請我喝飲料,麻煩我跑一趟過來接你們。」已經快要二十四小時沒有回到床上閉上眼睛的嚴司陰惻惻地笑著:「這讓我覺得其實應該敲你大爸的飲料叫作上等紅酒。」他收斂點,找一瓶等於他一天工錢的等級就好了。
「我很肯定我大爸一定會跟你說喝酒有害健康,他會請你天然飲料,例如小麥草原汁之類的東西。」將自家老爸摸得很清楚的虞因這樣回答。
聳聳肩,嚴司來回掃了兩個人一會兒,「我有帶工作室里備用的換洗衣服來,乾淨的,你們兩個先去換一下吧,我不希望車上的椅墊沾滿血跡。」虞佟在電話大概描述了一下他們的狀況,所以他在工作室翻出了自己的換洗衣物,又強行搶了別人的帶過來,是明確的選擇,「我去買個熱飲給你們,沒挑食吧?」將裝著衣物的背包放在虞因手上,他隨口問道。
「沒有,感謝你,救星。」很快地收下那包幹淨衣物,虞因樂得搭著聿往厠所方向走去,「等等這邊碰面哦。」
「我馬上回來。」大步往便利商店方向走去,嚴司招了招手,消失在店家裡。
厠所並不遠,而且旁邊還有回收站可以讓他們放大毛巾,相當方便。
週一下午病患一向很多,但是意外地男厠里並沒有很多人,甚至有點空蕩蕩,和稍微擁擠的女厠成了對比。
虞因進去之後順手帶上了門反鎖,然後把裝著衣服的包包打開,「裡面還有毛巾,可以稍微把身上的血擦掉些。」他拋了乾淨的毛巾給聿,接著把裡面裝著的兩套衣服拉出來,兩套都是襯衫和牛仔褲,很休閒的行頭。
一套應該是嚴司的,尺碼和他差不多,另外一套不曉得是誰的,大了一點。
他之前曾見聿穿嚴司的衣服,差不多大了一號,另一個不明贊助者的衣服,他就一定不能穿了。
「這套給你。」把嚴司的衣服遞給聿替換,虞因自己則站在門邊拉去上衣。
就在他低頭想拿毛巾時,看見一道影子穿過門縫,顯然是在門外走來走去。
動作不快,就只是來回走動。
「外面好像有人要用厠所,我們快點換一換吧。」隨便把身上的臟污大概擦拭一下,虞因速速套上有點大的襯衫,然後換了褲子。
乾的衣服至少穿起來比濕淋淋又血淋淋的好很多。
他一直注意著門縫,很奇怪的是外面那個人不知道是不急著上厠所還怎麼樣,完全沒有敲門催促,也沒出聲趕人,就是在門外來回走來走去而已。
一會兒,聿很快也換好乾淨的衣服,然後把臟衣服拿過來塞在他這邊的包包里。
「好,那我們出去吧。」盯著地上的影子,虞因把背包拉好之後開了鎖,突然打開了男厠門,「不好意思,剛剛……」
突然止住了聲音。
門外甚麼人也沒有,更別說有影子這種東西。
那剛剛那個是甚麼影子?
虞因深深覺得有時候不要想太多會比較好。

◇  ◇  ◇

「你們兩個有點慢哦。」
回到原位時,不知道已經買好東西多久的嚴司,一手抓著一個湯杯,坐在剛剛的位置上,看著兩個都穿了大一號衣服的小朋友,「喏,我們路上喝吧。」將湯杯遞過去之後,他拎了總共三個背包,率先邁開步伐往外走。
「東西我們自己拿就好了……」單手抓著杯子,虞因很快就追上去。
「嘖,我好歹也是個醫生,怎麼會讓病人自己提重物。」瞥了對方一眼,嚴司這樣說道:「反正又不是很重,我的車一下子就到了。」
幾個人隨著嚴司的腳步,很快地穿過停車場,然後停在一輛銀色跑車前。
「法醫的薪水有這麼好?」第一次看見嚴司的車,虞因立刻挑起眉。雖然不是新款,但是就他所知,這款車可不便宜。
嚴司開了防盜鎖,然後先打開後車門讓聿坐進去,才開口:「二手的,這位同學。上一個車主是我學長,在我回國時說他急著脫手,廉價讓給我的,聽說從車商那邊買來開了差不多半年左右。」
「多便宜?」虞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會兒,這種名車聽說就算二手的還是很貴,尤其還是國外進口的。
「三折。」報了個數字給對方,嚴司幫他打開了前座的門之後,才繞過去進了駕駛座。
虞因吹了個口哨,那還真不是普通便宜,「你學長是個有錢人吧?」邊問著,他彎身坐進副駕駛位。
「應該是吧,這麼好的車不曉得為甚麼他要賤價亂賣,可惜了一台好車,不過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撿了便宜。」發動了車子,嚴司一邊說著,一邊打開了音響,傳來的是悠揚的鋼琴音樂。
「這還真的是……」
正想說點甚麼的虞因一邊拉著安全帶,然後抬頭看了車頂。
於是他就這樣愣住了。
他對上了一雙視線,有個模糊的人體陷了一半嵌在車頂,那張臉正好就在他的腦袋正上方。
那雙帶著血絲的眼睛就瞪大著與他對看。
虞因只錯愕半秒,接著馬上裝作甚麼也沒看見,又左右張望了一下,才低頭去扣他的安全帶,「我覺得,你學長沒有賣錯價格。」他可以感覺到上面的視線快刺穿他的腦袋了。
「你在說甚麼啊,這台車賣半價也嫌便宜好不好。」轉動了方向盤,嚴司用一種「你們這種人都不識貨」的口氣說著。
「你學長有沒說過它是事故車?」虞因偷偷瞄了一下上面,那個嵌著的人體不見了。
「不是事故車,有驗過了,這台車很乾淨,而且我學長也不可能故意賣一台事故車給我。」流暢地開著車,嚴司看起來心情挺愉快地說著:「不然他自己知道下場是怎麼樣。」
那下場到底會怎麼樣?虞因沒有把這個問出口。
既然不是事故車,這輛車怎麼會這麼不乾淨?
他有點疑惑,不過看起來嚴司的煞氣很夠,不但鬼屋影響不到他,鬼車好像也沒辦法
看了一下後照鏡,無事可做的聿已經開始打起盹了。
「對了,你二爸現在在我家樓上七樓做搜查。」打開了車內空調,嚴司關上車窗,阻絕外面大量的汽車廢氣,然後這樣說道:「來時我在車上跟他通了一下電話,聽說厠所有被處理過,很乾淨,不過屋主可能忘記蓮蓬頭也要洗這回事了,在上面驗出了血跡反應。」
「哦?」聽見這個,虞因精神跟著來了。「誰的?」
「你會驚訝的。」嚴司勾起笑,「我敢打賭一定不是屋主的,另外我傳去了鬼像片,就是上次我家牆壁跟厠所那個,聽說在七樓葉家的家中找到了女主人的像片,跟那張圖有很高度的姐妹相,雙胞胎的那一種。」
他想,這會兒虞夏應該已經把女主人的醫療報告調去和無頭女屍做比對了吧。
「無頭女屍是葉家的女主人?」虞因愣了一下,很快就聯想起來。
「我問了那邊主責的法醫和偵查人員,他們已比對到相似的DNA,今天正要去調來查證。」如果全對上的話,那麼葉家女主人應該就不是葉立升所說的與人私奔,而是被謀殺了。
虞因皺著眉,然後想起了一個多月前聽見的那個廣播。
他不太明白,為甚麼一開始他會聽見那個廣播,可是後來找的是嚴司。
住樓下比較近是吧!
真是人之常情。
那時間上就差不多了,一個多月前,嚴司剛好轉調到這邊沒錯。
「另外,葉曉湘的屍體我們不動刀檢驗的部分大致上結束了,死因就是我之前告訴過你被重物打死的,不知道是造成內出血還是怎麼樣,要實際動刀才會比較清楚。」
「嗯……」虞因正在思考著。
如果真的是葉立升殺了女主人的話,那他殺了葉曉湘是為甚麼?
他記得第一次看見對方時,對方不太像那種凶狠的人,反而是有點怯懦、不容易乾下壞事的類型。
而無頭女屍的死亡原因好像也是個謎。因為屍體被嚴重破壞,到現在還不曉得真正的死因為何。
就在他想著這些事的當下,嚴司所住的大樓很快就出現在眼前。
因為還在辦案,所以大老遠就可以看見大廈外停了兩輛還在閃著燈的警車,旁邊一點的路邊停車位還有幾輛掛著紅燈的黑車,有些是他眼熟、經常看見的。
「看起來調查還沒結束。」同樣看見那幾台車,嚴司一邊說著,一邊按了地下車庫的搖控器,將車子往地下車庫滑去。
明亮的天空很快就讓幽暗的燈光取代。
將車停好之後,嚴司才熄了引擎,「收拾一下,我們下車吧。你們兩個應該也還沒吃飯,我等等叫外送過來。」
「哦,感謝你了。」轉頭叫醒後面的聿,虞因才開了車門下車。
「附近有一家餐廳很好吃,我請你們吃看看,包准你們會喜歡上的。」撥了手機,嚴司領著他們往電梯走。
看見電梯時,聿明顯猶豫了一下。
「沒關係,這次人多。」拍拍他的背,虞因很清楚他在介意甚麼。
聿看了他一下子,然後才緩慢地點了點頭。
過不到幾秒,電梯的大門就在他們面前開啓。
「要上七樓觀光嗎?」
站在樓層鍵面板前,嚴司露出詭異的笑臉。

◇  ◇  ◇

「阿因!你又來幹甚麼!」
電梯停在七樓,沒有十秒鐘,一個很熟悉的吼聲直接貫穿所有人的聽覺,「不是警告過你,不要隨便到現場來嗎!」正在指揮手下蒐集線索的虞夏一看見出電梯的人,馬上就雷吼過來。
四周的辦案人員已經很熟悉這種場景,見怪不怪地繼續自己手上的工作。
「老大,別急著抓狂,他們是跟我來的。」連忙擋下衝過來的大怒神,嚴司咧著嘴皮皮地笑,「你兒子被水龍頭打個正著,虞佟托我去認領他們,我想說在吃午飯之前先來這邊運動一下,可以確保食慾。」
原本聽前半段再瞥了虞因手一眼,怒火有下降跡象的虞夏,聽到後面那段,整個火氣又起來了,「你把搜證現場當成甚麼啊!健康觀光道是吧!」一拳直接往嚴司頭上揮過去,不過讓對方給險險閃過了。
聽見外面的騷動,原本在裡頭客廳的葉立升很快就走出來,「咦……你們?」他看了虞因和虞夏,然後盯著虞夏身上的名牌。
天下沒那麼多姓虞的人都認識又撞在一起,尤其他剛剛好像還聽見兒子這兩個字,「你們是父子?」
他錯愕,整個震驚。一開始見面的時候,他還以為虞夏是二十出頭的菜鳥警員,後來才知道他是整個承辦小組位置最高的那一個,現在又聽到他有兒子,整個兒驚訝到最高點。
「哦,他是我爸沒錯啦……」虞因搔搔頭,不太想解釋親不親生的關係。
「這跟這件案子沒有關係。」很快截斷了廢話,虞夏惡狠狠瞪了嚴司一眼,然後才轉頭繼續針對葉立升,「葉先生,剛剛我們講到的應該是你妻子的問題吧?你確定你妻子真的是與陌生人私奔嗎?」
很快就回過神,葉立升很快就篤定地回應,「就和我一開始說過的一樣,我妻子的確與人私奔,至於到哪邊我完全不曉得,這和你們搜房子有甚麼關係!」
「有很大關係,首先你……」
就在虞因還想聽下去時,旁邊的嚴司拍了他一下,朝他眨了一下眼,然後就踏進屋子里和認識的員警打了招呼,順便摸來一堆手套。
這是不合規定的行為——
虞因可以想到事後二爸一定又會這樣怒吼。
不過,在四周的警員睜隻眼閉隻眼之下,他還是套上手套和摸來的帽子往房子里走去,「聿,你跟二爸在這邊等,不要到處跑。」他經常來來去去這種地方習慣了,可是他不曉得聿會不會破壞裡面的線索,所以還是把他留在外面比較好。
聿點點頭,就站在虞夏旁邊乖乖等待。

踏進屋子之後,虞因馬上發現這裡的格局其實和三樓的差不多,只是這裡的傢具多了不少,看起來就是一個小家庭的住所。
旁邊的廚房裡還隱約掛著圍裙,能夠感覺到這裡真的曾經有過一位女主人。
「這裡的水龍頭很奇怪。」一名比較資深的警員認識虞因,就走過來這樣告訴他,「每個都用保麗龍膠和膠帶封死了,扭不出水。」
「他乾嘛要不讓水龍頭出水?」奇怪地說著,虞因跟著那名警員走到厠所一看,果然水龍頭每個都被封死了,無法使用。
這種場面只要一看就會很清楚了,封住水龍頭的人心裡一定有鬼。
「啊,對了!」虞因拍了下手掌,「我想起來了,第一次我跟葉立升見面時,他提了一大堆礦泉水和飲料,那時候我還在想,他是不是都不自己燒水……」現在回想起來果然很奇怪。
「我也看過幾次。」走過來這樣說著,嚴司笑笑地看了兩人一眼,「經常在買水跟拿空瓶去回收,看起來他應該早就知道水塔有問題了。」他想,接下來住戶們一定會對於屍水有很多意見,大樓委員會應該會有好一陣子頭痛了。
員警很快地在筆記上做了記錄,「我會回報給老大知道的。」他曖昧地朝虞因看了兩眼:「那個……阿因,你知道的,如果看到甚麼『奇怪』的地方,記得通知我們一聲。」不能說投機取巧,不過老大的兒子有陰陽眼這件事情,早就不是甚麼新聞了,也就是因為他常常會注意到怪東西,他們才會睜隻眼閉隻眼隨便他亂走。
反正對辦案有利的話,何樂而不為。
「如果有的話,我會說啦。」當然知道對方在想甚麼,虞因笑笑地走出厠所四處晃。
大部分的搜查人員都集中在客廳和廚房,原本收藏在櫃子的刀具全部都給放上流理台面一柄一柄檢驗著任何可能的反應,有的人則是在尋找嚴司說過的那個致死重物,
虞因知道他們一定有個大致的假設可以比對兇器。看他們在這邊繞了有一會兒,顯然是找不到疑似的物品。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
一個拍球般咚咚規律的聲響。
他轉過頭,看見應該是主臥室的房間關著門,門下的縫透著光,有個影子在門後來回走動著。
這個景象非常熟悉。
看著那扇沒打開的房門,虞因走過去敲了兩下,一點聲音也沒有,「我進去了。」他看了看底下的影子,接著一口氣拉開房門。
果然裡面甚麼人也沒有。
有點大的臥室里放滿了夫妻臥房該有的東西,像是化妝台或是一旁的擺飾品甚麼,引起他注意的則是旁邊稍微大一點的櫃子。
那是很多家庭都有的儲物櫃,上下兩大格,然後是布制的左右拉門,乍看之下還有點像是漫畫里常常出現的東西。
他的視線就落在那個櫃子前。
蹲下身,虞因看了櫃子半晌,然後伸手去拉開櫥櫃。
就在櫃門打開的那一秒,他突然與一張人臉對上。
一個模糊到已經看不清楚輪廓的女孩在櫃子里,凶狠地瞪著他。
沒料到打開會出現這種東西,虞因嚇了一大跳,整個人往後跌坐下去,重新抬起頭要看仔細時,櫃子裡面已經甚麼都沒有了。
「我覺得總一天我一定會被嚇到心臟病……」覺得這兩個月里遇到的,都比以前的還要詭異,虞因一邊拍著胸口,然後一邊往前探看著櫃子里。
是個很普通的家庭用櫃,裡面放滿了衣服、棉被,和一些有的沒有的東西。
稍微翻了一下東西之後,虞因眯起眼睛,隱約嗅到了某種奇怪的味道,不太像是除臭劑,反而有點像是某種臭味,不過很淡很淡,幾乎已經快不見了。
「換手囉,被圍毆的同學。」一把把他推往旁邊,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的嚴司看了一眼櫥櫃,「你好像發現好東西了。」
「甚麼好東西?」虞因被他這樣一講,整個兒莫名其妙的。
嚴司瞥了他一眼,笑笑地指了指旁邊的地面,「證據。」
順著他所說的往下看,虞因只看見自己的腳邊有著拇指般大小的血跡,已經乾涸很久了,上面粘著一根細發。
「這個裡面也有。」招來路過的員警,嚴司搬出了棉被和衣服,開始專注找裡面可能會出現的東西。
看到幾個人紛紛靠過來,虞因不打擾他們的作業,站起身之後左右轉了一圈,沒有再發現甚麼可疑事情,就退出房間。
外面的虞夏看起來應該是詢問告一段落,正好踏步走進來,「阿因,不要在裡面隨便亂跑,小聿還在門口等。」
「哦,好。」踏出房門口,虞因果然馬上找到那個蹲在鞋櫃旁邊看員警採證的小孩,「聿,我好了。」邊走出來邊拉掉手上的手套,和那名員警打了招呼之後才走過去。
聿立即站起身,眨著眼睛看他。
「被圍毆的同學。」嚴司很快跟著走出來,然後把一串鑰匙和一張大鈔遞給他,「外賣的好像到了,我在這邊看一下剛剛那個櫃子之後就會下去,你先去幫我開個門,順便收午餐吧。」
「剩下的是小費嗎?」開玩笑地接過了鑰匙和鈔票,虞因拉著聿去按了電梯門。
「如果還有剩的話也沒關係啊。」
嚴司這樣告訴他。

◇  ◇  ◇

很快的,虞因就知道為甚麼嚴司會這樣說了。
在三樓門口和外賣結完賬之後,他拋拋手上剩下來的三個十元硬幣,深刻地明白這家餐廳真的很貴。
不過份量很多,特別是剛剛送餐的人說點心有好幾份,這讓虞因想起來這傢伙好像老是以囤積甜點為樂。
「聿,你要先吃東西嗎?」單手提著重重的外賣,虞因用身體推開門,然後才抖著受傷的那只手去抽回鑰匙,「看起來他應該還要等一下才有空。」
聿搖搖頭,抱著三個背包隨後走進去。
「你要等他下來吃?這樣會餓哦,還是你要先吃主任送我們的果凍?」在醫院時先喝了湯墊胃,虞因倒不特別覺得餓。
思考了一會兒,聿才點了點頭。
「那好吧,你把背包放在門邊的鞋櫃上就可以了,等等再問嚴司看衣服要怎麼辦。」踢掉鞋子,已經對這屋子挺熟的虞因提著外賣袋子先往裡面客廳走。
左右看了一下,聿對著白色的鞋櫃發呆,上面已經擺了好幾個文件夾和書,這樣直接放上去可以嗎?
他想到袋子都還濕濕的,也不知道要不要先把裡面的書拿出來晾乾。
如果不拿出來,他很擔心自己的書會這樣報銷掉。
想了想,聿決定先把背包里的書本拿出來晾,以免一直放在背包里會因為潮濕而毀掉。
就在拿出第一本書時,聿聽見了一個聲響。
那是半掩著的大門外傳來的電梯到樓的鈴聲,叮的一聲然後是電梯門緩緩打開。
再自然不過地,他站起身,打開門,看見了外面空無一人卻遲遲沒有關上門的電梯。
他記得剛才出了電梯之後,電梯應該就停在原樓層沒有移動了。
聿走出門,看著那個沒關上的電梯。
依舊是三面鏡子的電梯內反射出無限的倒影,像是通往另外一個世界的步道一樣,沈靜而令人覺得詭異。
然後,不知道在第幾面鏡子當中,出現了一個人在對他招手。
就在那麼一瞬間,聿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一件他現在才想起來的事情。
他想起來第一次在這個電梯里,他看見的是甚麼了。

【第十章】

「聿!」
突然被人從後拍了肩膀一下,聿立即回過神,轉頭只看見虞因站在他後面,一臉不解,「你在這裡幹甚麼?先進來吃東西吧。」
他剛剛進客廳把甜點冰好之後,久久沒看到聿進來,走出玄關,才看到背包已經打開,書被抽出來,聿就站在門口,不知道在發甚麼呆。
轉過頭,聿很快地關上了門,將書本放好之後,低著頭快步走進客廳。
被他的行動弄得滿頭霧水,虞因疑惑地看著他的背影,然後才跟著走進去,「我把果凍放在桌上,還有外賣附送的飲料。」
在桌子旁邊坐下,聿盯著果凍看了半晌才伸手拿起來。
虞因在另外一邊坐下。

屋主本人大概在半個鐘頭以後才回來。
「你二爸他們收隊了哦,另外葉立升也被帶回警局。」一進門,嚴司脫口就先這樣說著:「那個櫥櫃里也檢驗到血跡反應,所以要請屋主回警局好好講清楚了。」
「這樣哦……」虞因點了點頭,其實他大致上也已經猜到葉立升與葉曉湘的命案有關,可是總覺得哪邊怪怪的。
一個人會這樣殺害親生女兒嗎?
尤其他看起來並不是那種人。
「兇器呢?」他想起葉曉湘的死因,是被重物敲死的。
「找不到,可能被丟了吧。」嚴司聳聳肩,走進客廳,「你們兩個怎麼不先吃東西,都涼掉了吔。」他打開外賣袋子,把裡面的餐點一個一個排出來。
「主人不在我們自己開動,不是很奇怪嗎。」在桌旁的位子坐下,虞因笑笑說著,然後把找零拋回去給他。「我剛剛想起一件事情,上次我來的時候……也就是找到屍體那天,有看見葉先生拿了一堆塑料袋要去丟,好幾個那種特大的大黑垃圾袋,後來你說了屍體上有塑料袋的痕跡,你應該明白我要說甚麼吧?」
頓了一下,嚴司才慢慢打開裝著蔬菜的餐盒,「你的意思是說,會這麼晚才發現,是因為他裝在袋子裡面?直到那一天才把屍體倒出來,帶著袋子去丟?」
「你覺得不可能嗎?」虞因看了他一眼,然後把主餐遞給聿。
「因為覺得很可能才會驚訝到,不過,這也說明瞭為甚麼泡了那麼多天我才發現。」立即撥通了手機,嚴司給了他一記拇指,「我們大樓資源回收假日休息,每週二、三、五各來一次。」
也就是說,很有可能袋子還在回收筒中。
很快接通電話,嚴司一邊講,一邊離座,然後站到窗戶附近和對方講了一些事情。
「聿,你還不吃?」看著坐在對面的聿似乎盯著桌上的東西發呆,虞因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揮了揮。
像是大夢初醒一樣,聿很快回過神,然後才低頭開始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東西。
拿著附贈的湯匙一邊撥弄著餐盒里的餐點,虞因看著精緻的食物,慢慢思考著他覺得怪異的地方。
他真的覺得葉立升給人的感覺不太像兇手。
但是如果他不是兇手的話,那誰才是啊?
「告訴你們一個消息。」收線之後,嚴司走回來坐好,「老大剛剛也給我一個訊息,他說那具無名女屍已經確定是葉立升的妻子沒錯,能驗的全都驗完了,貨真價實。」
這也就是說,葉立升的妻子和女兒都死了,其中一個還死了一個多月。
「那麼葉立升說他老婆跟人跑了,應該就是說謊了。」虞因的指腹蹭著湯匙,皺起眉。
他想不通,如果他老婆真的是跟人家跑了,那麼趙良益說的那個徵信社的人扮演甚麼角色?
她上了他的車,如果真的是她外遇,那麼徵信社的人應該早早就替她報失蹤了。
但如果不是外遇……
那麼她在監視誰?
或者真正外遇的其實並不是葉立升的老婆?
虞因想到許多的可能性,愈想就愈讓他開始有點發寒,其中有幾個巧合的可能讓他開始覺得,他們也許忽視了某種可能。
他覺得,葉立升並沒有動手殺人。
那個人所做的事情只是把屍體丟棄而已。
虞因不相信他有動手。

◇  ◇  ◇

「葉立升承認殺人了。」
就在搜證後的第二天晚上,虞佟帶回這個消息,時間是晚上七點,電視上正播放著晚間新聞,頭條就是水塔女童屍案和無頭女屍案宣佈破案;每個受訪的住戶都譴責兇手狼心狗肺,而同時則都震驚直呼不可能雲雲的。
正在自家客廳看新聞的虞因愣了一下,抬頭看著剛走進門的人,「他全承認了?」
「嗯,其實昨天晚上就承認了,因為證據比對全部符合,另外從回收筒里找到的垃圾袋也有葉曉湘的血跡,化驗之後在袋子上找到了葉立升的指紋,所以他就全部承認了。」一邊扯下領帶,虞佟推了一下臉上的眼鏡這樣說著:「他承認,是因為妻子出軌,他一時失去理智,所以順手拿菜刀砍了她的脖子,後來在厠所將頭顱切下之後,將身體帶去郊區棄屍,而頭顱和兇器因為當時慌亂,他完全不記得丟在哪邊了,現在警方正在棄屍現場擴大搜尋兇器。」
虞因跟聿相對了一眼,「他在哪邊砍了他老婆的脖子?」
「廚房,他說那時候他老婆正在煮宵夜。」把公事包拿回房間,虞佟將一身的西裝都換掉,改穿了比較輕便的T恤往廚房走。「他棄屍之後,過了一陣子比較冷靜,開始害怕被發現,所以漂白水、消毒水、甚麼衛浴清潔劑都用上了,把整個廚房和厠所都洗了,所以我們才驗不到東西。」
站起身,虞因跟著走到廚房的入口,一邊盯著正在轉台的聿,一邊搭著聊天,「那為甚麼殺他女兒?」
「好像也是失手,他為了殺妻的事多日失眠睡不著,之後整個兒心情躁郁又喝酒甚麼的,後來因為女兒煩,失手就拿了東西往她頭上砸,接著才發現又闖禍了。」從冰箱中拿出幾樣菜,虞佟很熟練地開始處理,另一邊的火爐上則是早上就準備好的高湯,「他用垃圾袋包了女兒的屍體,只想到要丟棄,就丟在頂樓水塔,後來一連好幾天感到不安,所以才又跑回去解開了垃圾袋。」
一切聽起來都是那麼合理。
沒錯,太過合理了。
這反而更讓虞因覺得不對勁,「二爸認為呢?」
「夏覺得他不像說謊,測謊也通過了,他說的是實話,只是前後兩樣兇器,他忘記丟在哪邊,造成了很大的麻煩,我想現在人應該已經被移偵辦了吧。」拿下會起霧的眼鏡,虞佟一邊開火,一邊說著:「這樣這件案子應該就解決了。」兩件案子是同一個兇手,倒是減少了偵查上的麻煩。
盯著瓦斯爐,虞因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大爸,你剛剛說,他老婆那時候正在煮宵夜對不對?」
虞佟轉過身,疑惑地看他一眼,「對,她在煮宵夜時遇害。」
「你們可不可以再去檢查一個地方?」他很介意葉立升認罪這件事情,怎麼想都覺得奇怪。
放下手上的東西,虞佟微微眯起眼睛看著他,「阿因,你想知道甚麼?」
「瓦斯爐。」看了看正在燃火的瓦斯爐,虞因這樣說著,「如果是煮宵夜的時候被一刀砍了脖子,那瓦斯爐里一定會有血跡,下面的底盤也多少會有,我想不管怎麼清洗,應該不會清洗到那個地方吧?」
他想起來他瞥過葉立升的廚房,很乾淨沒錯,但是並沒有清潔過後那種亮晶晶的突兀感。
「如果瓦斯爐里有血跡,就代表女主人真的是在那邊遇害。」虞佟盯著幾步遠的兒子,立即就明白了他心中的想法。
「如果沒有,就代表葉立升在說謊。」接下後面的話,虞因彈了一下手指。
「但是我想不出他說謊的理由,所有證據都指向他是這兩宗案子的兇手。」被這樣一說,也感覺到奇怪的虞佟偏頭思考了一下,抱持著不同的看法。
「可是,兇手一次忘記兩件兇器去處不是很奇怪嗎?」一件就算了,兩件會不會太誇張?虞因深深認為有很大的問題。
「你懷疑有第二個人。」放下手上的東西,虞佟聳了聳肩,「好吧,我打通電話給你二爸,如果檢查出來是有血跡的,你就別再懷疑了。」
「好。」
退出廚房,虞因看著往窗戶邊去講電話的虞佟,然後才轉回客廳。
聿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整個人抓著抱枕蜷成一球,縮在沙發角落邊。
電視上正在上演小孩子們很喜歡看的動物類型卡通,但卻不是聿經常在看的那種節目。他通常是看語言類的或國家地理頻道那些節目,雖然偶爾會看動畫,但也不會看這種幼童節目。
這讓虞因覺得他這一兩天真的有點不對勁。
「我換台哦?七點還是新聞時間。」在沙發另一端坐下,虞因試探性地詢問,「聿?」
像是被驚醒一樣,聿突然轉過頭看著他。
他根本沒在看電視?
虞因愣了一下,「我轉台哦?」
這次很快就點了頭,聿抱著大抱枕把視線移回電視上,像是在專心地看著新聞報道,沒有甚麼特殊反應。
疑惑地頻頻偷瞄坐在另一端的人,虞因不曉得為甚麼他的樣子看起來會那麼奇怪——雖然他平常就很奇怪了。
電視上正報道著別的縣市發生火災,造成民房燒毀,幸好沒有人在裡面的事情,很快又轉移了變成哪邊又破獲竊盜集團……
整節新聞看下來,其實虞因並不是十分用心,五則新聞裡有三則不曉得在講些甚麼,他盯著聿手邊那個像是水漬的濕潤痕跡。
事情還沒有結束。
「聿。」關上了電視,虞因坐過去拍了他的肩膀,「你是不是有甚麼事情沒有說?」
松開了手上的抱枕,聿微微抬了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搖頭。
「你給我的感覺像是在說謊,你已經發呆很久了,剛剛大爸在說命案的事情,你也沒去關心,這讓我感覺非常奇怪。」聿對命案的好奇心不下於他,可是卻反常地沒在聽,這讓虞因的疑心愈來愈重了。
紫色的眼眸只看了他幾秒鐘,虞因接著看見的是被拋下的枕頭,與直接站起身走回房間的背影。
好吧,算他多事。

◇  ◇  ◇

「瓦斯爐里沒有血跡。」
稍晚一點,返回的虞夏帶來這樣的消息,「我讓他們把瓦斯爐整個都拆了,一點血跡也驗不出來,看來被害人遇害的地點並不是在廚房。」一邊亂丟外套,他一邊這樣說著。
「葉立升在說謊。」很直覺就這樣認定了,虞因看著那個把自己摔在沙發上休息的人。
「可是,說這個謊對他有甚麼好處呢?」端來了溫著的宵夜,虞佟疑惑地問著。
「天知道,小聿人咧?」左右看了一下,只看到那對父子,拿著筷子攪拌了大碗里的麵條,虞夏隨口問道。
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虞佟轉回過頭,「不知道怎麼的,吃過晚餐早早就回房間去了,大概是在看甚麼書吧。」
「嗯。」沒有多想,一邊啃著宵夜,虞夏轉開了電視,新聞台上依舊播著的是以葉立升為主的頭條重點,不停重復,「明天上班我會再仔細訊問,看他說那個謊要幹甚麼。」憑著多年的經驗,他也感覺好像哪邊不對勁了。
「那個……」正想講些甚麼的虞因,才剛開口,一連串的手機音樂馬上打斷他的話。
所有人都把視線放到虞佟身上,那支掛在腰際的手機,「嗯?阿司,這麼晚打電話來做甚麼?」看了上面顯示的名字,他疑惑地接通,「我虞佟,有事嗎?」
對方一接通,馬上噼里啪啦地說了一大堆的話。
「等等,你等等,我聽不是很清楚,你再重說一次?」虞佟皺起眉,然後將手機改調到最大音量,讓室內的另外兩個人都可以聽清楚。
手機的另一端很吵,背景塞滿了人的聲音。
「我剛剛說,你一定想不到有這種蠢事!」似乎是為了壓掉周遭吵鬧的環境,嚴司的聲音非常大,似乎是用吼的,「老大也在對不對!你們知道嗎,那個檢驗屍體的笨蛋弄錯了一件事!」
虞佟跟虞夏幾乎是同時下意識地交換了眼色。
「那個沒頭的被害人根本不是被砍死的,她是死後才被砍頭的!」聽口氣是有點生氣,後面混亂成一團,似乎可以辨認出很多嚷著重新檢驗的聲響。
「等等,你的意思是,死亡原因和葉立升的證詞不符?」虞佟愣了一下,馬上反問。
「對,那天本來安排驗屍的人沒去,結果是個菜鳥負責,他把屍體驗錯了,頭子上的斷口我剛剛仔細看過了,是死亡之後才被切斷的,不是生前造成的。」
「你現在在屍體那邊?」
「對,我重新看了一次報告,覺得很奇怪,所以跑去逛了一下。」手機後面的吵鬧聲音似乎減弱了,嚴司的聲音也小了些,像是遠離吵鬧環境,「這樣一來,葉立升的殺人供詞就不符合了。」
馬上拋下筷子,虞夏劈手奪過了那支手機,「把報告準備好,我馬上過去。」
「嘿,你是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啊,老大。」揶揄的聲音從手機那邊傳來。
「囉嗦!你告訴他們,我到的時候沒看到初步報告,他們就死定了。」把手機拋回去給兄長,虞夏端起那碗面快速地扒到見底,接著拉起剛剛亂丟的外套就往身上套,「我現在過去那邊的工作室,可能明天早上回來。」
「開車小心一點。」虞佟抓著手機這樣說著,然後才將話筒靠近,向嚴司交代一些剩下的事情,之後才掛斷。
放下手機後,虞佟轉回頭,看著虞因:「我想,搞不好你是對的。」看來他們疏忽掉一些東西了。
「咦,大爸,你不用去嗎?」他還以為身為內務的大爸也會跑去檢視錯誤資料。
「啊啊,不用,現在應該那邊的同仁已經去整理了,明天早上上班時再分檔就可以了。」微笑地聳聳肩,虞佟這樣說著:「畢竟這案子主要還是你二爸負責的。」
虞因點點頭,雖然不是很清楚他們裡面的制度,不過大爸說甚麼樣就是甚麼樣囉。
瞥了一眼客廳的時鐘,短針即將往一點的方向走去,「我要去睡覺了,明天早上有課。」伸了伸懶腰,虞因打了個哈欠說道。
「嗯?時間也不早了,你先去睡吧。」想起來還要回房去整理些文件,虞佟也站起身,稍微將客廳的東西給收拾,準備回房工作。
「晚安。」
打過招呼之後,虞因回到自己房間。
一關上房門,整個房間幾乎是安靜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轉開了床頭的收音機,調到自己最常聽的廣播電台,他把自己拋在床上,聽著電台播送的音樂一如往常的輕鬆,他微微閉上眼睛。
很快的,電台音樂過後改為主持人正在空中對聽眾說話。
他在思考,葉立升說謊是要保護誰。
翻過身,他拿過床頭的筆記本,不曉得為甚麼,他總覺得需要把聽到那個新聞廣播以後的事情全部重新想過一次。
乍看之下,好像完全沒有甚麼關係,可是卻又有關係。
包括他在小學代課時所見的一切。
他不太確定葉立升他老婆找了徵信社的人是為了監視誰。但是,如果被目擊到她在學校附近上了那個人的車……
基本上,一個媽媽到小學附近接女兒是正常的行為。
但是接女兒之前,跟徵信社約在學校附近,那就代表了那時候他們要找的對象就是在小學一帶了。
可是,小學都是學生,她想找誰?
「等等,小學里不一定都是學生……」停住了筆,虞因突然想起這件事。
小學里除了學生之外,還有老師。
葉曉湘的媽媽跟徵信社在小學外面要確定的就是老師?
哪個老師跟葉家的互動過於密切?
虞因突然覺得自己可能有答案了。
「所以,那時候她才會這樣啊……」拋下筆,虞因連忙起身摸索著床邊的手機。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手機殼時,旁邊的音響突然傳出了雜音,原本正在介紹音樂的主持人的聲音整個兒混雜了起來,像是被甚麼干擾一樣,不停發出尖銳詭異的聲音。
皺起眉,虞因伸手去轉掉頻道,但沒想到轉了幾次,頻道依舊夾著令人起雞皮疙瘩的高噪音,聲音幾乎都一樣,換頻也沒有改變。
「電波干擾嗎?」疑惑著關掉電源,虞因盯著音響看了半晌,然後重新打開音響。
這次,音響一點聲音也沒有,不只噪音,連廣播都消失了。

四周很安靜。
盯著明明是打開的卻連一點雜音都沒有的音響,虞因放下了手上的手機,稍稍仔細聽還是可以聽見機器在運轉的聲音,但是廣播就是毫無反應。
他可沒有聽過電波干擾會連聲音都消失的這種事情。
猛地他突然感覺到整個背脊都在發寒,手臂上卯起來起雞皮疙瘩,這種熟悉的感覺讓他意識到某件事情,「該死!」
就在虞因跳下床之後,音響突然啪到的一聲整個兒斷了電,這次連運轉的聲音都沒有了。
快速將電源線給拉掉,他左右看了一下,就怕連電燈都斷電了;他一向很討厭在黑黑的地方和這些東西打交道,會讓他覺得備受威脅。
然後,他聽見某種類似拍球的聲音,在房門外。在門縫底下出現了來回走動的影子,但是虞因記得,只要大爸回房的話,一定都會將走廊燈關上。
那影子是怎麼來的?
四周的溫度像是在降低,虞因皺起眉退了兩步、正想做點甚麼的時候,他身後的音響突然發出喀喀的聲音,然後音響上的電源紅燈突然自己亮起來了。
他注意到下面的電源線根本沒有接上。
現在他只慶幸電燈還是亮著的,「你還想做甚麼?警方都已經介入搜尋了,很快就會抓到兇手了,你也應該離開了吧。」如果他推理的方向沒有錯,那另外一個人應該就快要被盯上了,落網是遲早的問題。
門外的影子閃動得更快了一點。
虞因聽見那台音響突然響起了剛剛的廣播,接著干擾的刺耳噪音,慢慢地,他居然可以在噪音中聽見了很小、像是小女孩般的聲音,不停在說著同樣的話——
「是他自己答應要跟我走的——!」
帶著像是怨恨的聲音夾在噪音當中,那一句不停重復,接著四周的雜音慢慢轉變成像是水的聲響,然後又讓音波給扭曲,聽起來極其詭異。
「誰答應跟你走?」注意到那段話的意思,虞因突然整個人發寒了起來,「有答應要跟你走!」
他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音響的聲音突然崩斷,電源燈瞬間熄滅,再也發不出任何一點聲音。
「葉曉湘!給我站住,說清楚誰答應過你了!」對著音響吼了一聲,虞因馬上轉過頭,原本在他房門縫下面那個陰影突然往旁快速消失,他想也不想立即衝過去一把拉開房門。
然後,他愣住了。
房間外出現的並不是他們家的走廊,甚至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他看見的是一扇門。
更正,他看見在他門外的是另外一扇左右開的門——緊閉的電梯門。
虞因倒退了兩步,他甚至可以在光滑的門上看見自己的倒影和背景,背景不是他的房間,而是那個有著三面鏡子的電梯空間。
猛地回頭,他看見他身後仍然是他自己的房間擺設。
一個聲響傳來,電梯門左右打開了。
門外,是沾著黃色的地面、濕潤的空氣,以及那個機器的聲音。
一滴水落在他的發上。
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電梯外,一個小小的拍球聲音,那個聲音愈來愈接近,從門的另一端傳來。
想走過去將房門關上,可是虞因感覺到腳步一點都無法邁開,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一個小小的影子抱著一顆球走到他面前。
那是個低著頭的女孩,和他在學校、在大廈中見到的那幾次一樣。
然後女孩對他伸出了手。
看著眼前朝自己伸來的手掌,虞因第一直覺就是絕對不可以去碰,否則一定會出事。
僵持只有幾秒的時間,女孩的手依舊懸在空中,她緩慢地抬起了頭,雖然完好但整個是死白的面孔與灰白的瞳孔看著他,開啓了唇:「是他答應要跟我走的……」
那一瞬間,電梯門整個兒關上,房門就在虞因的眼前被甩上,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女孩不見了,四周安靜得連一點聲音也沒有。
突然一回過神,虞因只感覺到一股濕冷,他低頭才發現自己幾乎全身都像是被泡過水一樣濕答答的,甚至還有水珠落在地上。
他不明白這是甚麼意思。
她特地上演了這個畫面……
不對!
他搞錯了!
瞬間想到甚麼的虞因,毫不考慮地甩開剛剛才鬧過鬼的房門,外面走廊整片漆黑,門彈開之後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斜對角的房間在幾秒之後,馬上也被人無聲無息地打開,「是誰!」
虞因覺得自己幾乎可以聽見槍枝上膛的聲音,可是在這邊角度看過去,卻看不到人,「大爸,我啦!」他走了幾步拍開走廊的電燈,才看見那個房間的虞佟收起手上的東西走出來。
「半夜你撞門幹甚麼?」放鬆警戒之後,虞佟瞪了他一眼。
「等等再解釋。」快步往聿的房門前衝,虞因用力拍打了房門,「聿,開門!」
那扇房門久久沒有回應。
太安靜了,甚麼聲音都沒有。
「用這個。」虞佟很快拿來全屋的鑰匙。
接過那一大串的鑰匙虞因快速轉著房門的鎖,他希望一切就和上次的浴室事件一樣,裡面的傢伙只是睡太熟沒聽見而已。
門不用幾秒鐘就給打開了。
迎接他們的則是空無一人的房間以及被打開的窗,窗邊的窗簾被夜風吹得翻滾不休。
「聿不見了。」

【第十一章】

「社區管理人說沒有看到像小聿的人離開。」
那天晚上虞因和虞佟沒多做甚麼休息,四處找了整晚,可就是沒找到人。「你想想看小聿還會去哪些地方。」清晨時候在家裡碰頭,虞佟這樣說著,「我還得去上班,等等會先把小聿列入尋找名單,請其他人幫忙注意。」一個晚上沒有睡覺,他看起來已經有點疲倦了。
「我再去附近找看看。搞不好是摔到水溝還是哪邊……」虞因點了點頭,開始評估著手傷可以騎多久的車。
「嗯。」
稍微交代了幾件事之後,虞佟才換上了衣服離開。
目送著老爸出門,虞因才回了空蕩蕩的屋子發呆了半晌。他突然想起,其實他根本和聿不是那麼熟悉,他不曉得聿會往哪裡去。
他不知道這和昨晚發生的事情有沒有關聯。
如果是葉曉湘要將他帶走的話……那麼應該是到嚴司家的大樓去了?
不對,大爸早先曾打電話給嚴司,他說,他們警衛整晚都沒有開門給人進去過。
真的要從昨晚發生的事情去思考的話,還有哪邊是有關聯的?大廈、水塔、學校……這些地方都是她去過的……
「對了!水池!」虞因突然想起來那個曾經有著怪東西的水池。
一想到可能的地方之後,他連忙抓了外套和車鑰匙往外走去。還是清晨,不到六點的時間,整個空氣冰冷到可以,路上有些霧氣,天空昏昏灰灰的,讓人也隨著不安了起來。
開了摩托車大鎖後,虞因把受傷的手按上把手那瞬間,感到一陣痛楚,「去他的……」一開始讓他有點頭皮發麻,不過握住之後就稍微好一點了。不,搞不好其實是痛麻了,所以比較沒感覺而已。
發動了車,他單手撥了安全帽戴在頭上,油門一催,就往清早無人的街道上狂飆離開。
他希望時間容許他趕得上。
風在身邊不停刮過,繞進小巷子避開幾個道路攝影機,虞因幾乎是到處闖紅燈兼超速,到最後之花了正常時間的一半時間就到達國小附近。
天色才剛開始放清,水池附近一帶起了霧,濛濛一片,很難看清楚四周。
「聿?」
摘了安全帽之後,虞因試圖喊了聲,「你在不在?」他的手有點刺痛,翻過來一看,繃帶出現了小小的紅色斑點,可能是剛剛騎車時不小心裂了。
四周很安靜,只聽到一些風吹過草葉的聲音。
「聿!」停好車,他邁開腳步往水池邊靠近。明明就要日出了,他卻開始覺得四周的溫度在下降,整個人頻頻起了疙瘩。
這種情況不尋常,至少對他來說一點都不尋常。
繼續硬著頭皮往內走,虞因一邊撥開草叢,一邊拿出手機看時間,可是,他卻發現手機螢幕整片都是黑的,甚麼也顯示不出來,像是當機了,可明明在進來之前手機還是完好的。
重新按了開機之後也無效,他放棄了手機,將它收回口袋之後繼續左右尋找著。
不曉得為甚麼,他直覺好像就是會在這邊找到甚麼,所以一點也沒有打算停下腳步來。
愈是靠近水池邊,四周的霧氣就愈是濃厚,明明已經快要天亮,卻又好像暗下來,昏昏灰灰的,讓人有點看不清楚腳下究竟踩了甚麼。
然後,他聽見水聲。那是種水滴打在水面上的那種滴答水聲,清晰得像就在身邊。
隨著聲音轉過頭,虞因看見了幾乎讓他心臟停止跳動的畫面。
那個讓他們找了一個晚上的人就在不遠的地方,在水池里,已經整個人泡到及腰的臟水里。
「給我站住!」他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理智線繃斷的聲音,虞因衝過去,也不管水池是灘萬年臟水,整個人撲通一聲直接衝進水里。
味道很臭,非常臭,整個水池不知道裡面都聚滿了甚麼東西又臭又臟,水居然還是黏膩的,活像坨無限爛泥,「聿!」撲騰地直直前進,虞因直接抓住那個還想往深處走去的人,「你瘋了!給我站住!」
該死的這到底是甚麼爛泥水池,他只覺得一腳踏在某種軟粘的東西上,更糟的是,那玩意可能是整片的臟泥,因為虞因一直感覺到腳底在下陷,某種巨大的東西一直把他的腳往下拉,整個人不停陷下去。
被扯住的聿愣了一下,然後居然在掙開他的手。
「你在搞甚麼!這個下去會死人,你知不知道!你想死是不是啊!」拉拉扯扯之間吃了好幾口臟水,虞因呸呸地吐掉好幾次,又發現他們的位置更不妙了,水位正在不斷上升當中,隨時可以淹過他們的嘴鼻,「快上來,別跟那個小鬼去送命!」
氣急敗壞地想拉起人,虞因也不管會不會扯痛聿,就是一股力氣往上扯,而就在他一扯時,他才發現一件事情——
有個力量從相反的方向在拽人。
虞因整個背脊都冷起來了,他僵硬地回過頭,看見聿的另外一手浸在水里,原本應該臟得甚麼也看不見的水池中,居然清晰得能夠看見底下有張小小的臉。
那張臉的主人伸出了手,拽著聿的手往下拉,蒼白浮腫的面孔凶惡地瞪著虞因,然後像是發狂的野獸一樣對他齜牙咧嘴,隱約可以讀出她的唇語。
那張在水下的臉吼叫著:「是他自己答應的!」
「他甚麼也沒答應!」
衝著那張臉吼起來,虞因拉著聿的手,「有我在,你就別想!」
水下的面孔整個扭曲了起來,浮腫的臉開始綻開,皮膚一點一點地崩裂,冒出血水,接著是分離的肉沫牽連血管漂浮,看起來非常可怕。
有那麼片刻,虞因真的嚇到了,不過還是緊緊拽著聿的手不放。
就在兩邊僵持不下的時候,聿突然轉過頭,紫色的眼睛看著虞因,然後點了點頭。
不曉得為甚麼,虞因居然認為他好像在說沒關係的感覺,「你要我放手?」他看著水底下那個扭曲的肉塊,很怕一放手,聿就整個兒被拖下去了。
聿眨了眨眼,然後點點頭。
無法得知他的意圖,不過,虞因看出聿似乎並不是被鬼牽著走,而是有自己的意識,這讓他稍微放心了一點,「我不會讓她把你拖下去的。」像是在保證甚麼一樣說著,他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松開了手,不過改為抓著聿的肩膀,以防萬一。
抽回了手掌之後,聿回過頭將手探入水下,底下的東西一看到他的手,立刻也將自己另外一隻手搭上去抓著。
那張臉慢慢地回復,一點一點地又回復成先前的樣子,灰白的眼緊盯著水上的紫色眼睛,像是抓著某種浮木不肯放手一樣。
虞因緊張地盯著聿,怕事情生變,也盯著聿認真望著水下的面孔,然後見他緩緩地啓了唇,像是說了甚麼,但是卻聽不見一點聲音。
不知道聿重復在說些甚麼,但慢慢地,虞因也從她的唇形看出端倪了。
那並不是甚麼很困難的句子,很簡短,他只是一直重復著道歉的話語。
聿正在說著同樣的話:「對不起,可是我現在還不能跟你走。」
他說了很久很久,可能說了幾十次,也可能說了快一百次,水底下的面孔就是死死地盯著他,看著他一直重復著那句無聲的話語。
知道天空慢慢地放亮了,一點一點地,將水池慢慢照亮。
然後,虞因看見水底下的那雙小手慢慢松開了。他想,也許事情已經在改變了,所以他也慢慢松開自己的手,不過還是很注意聿的舉動。
他們的手松開了,水底下的面孔慢慢往後退,瞪大眼睛看著聿,然後維持那個姿勢倒著逐漸消失在水下的臟物里。
有幾個氣泡從水底下冒出來,啵啵地在水上面炸開。
於是天空大亮了。
「聿,我們上岸吧」。看著水底水面都恢復了平靜,虞因試著拍拍聿的肩膀,同時注意到不曉得甚麼時候開始,他們的腳下都已經不再下陷了,雖然還是踩在一坨爛泥上。
聿微微轉過頭看他,然後將探入水中的手慢慢往上捧。
就在某種東西浮出水面那一秒,虞因差點又嚇到了。
聿的手上捧著一個圓圓的東西,有洞的地方塞滿了泥和垃圾,四周還粘著來不及全化掉的些許肉塊。
就算虞因不是法醫也不是鑒識人員,他也完全看得出來那是甚麼……
那是一個人頭骨。
沒錯,一個再完整不過的人頭骨。
手上捧著那個完整的頭骨,聿看著他,幾秒之後,紫色的眼睛突然泛出眼淚然後他微微垂著頭,開始無聲地哭了起來。
放棄了馬上上岸的念頭,虞因走了兩步一把抱住他,將他的頭按到自己懷中,「乖乖,都過去了,沒事了。」
他太不會安慰人,真的,所以想得到的詞會很有限。
懷中的聿整個人都還在發抖,手上依舊抓著頭骨不放,只是一直拼命掉眼淚。
輕輕地拍著他的背,虞因嘆了一口氣,「你在電梯溺水那一天……是不是在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握住她的手。」他想起在房間看見的那一幕。
塞在他懷中的人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難怪葉曉湘會一直說是他答應的。
抬頭望著晴朗的藍色天空吐了一口氣,虞因有種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的感覺。
大概過了五分鐘……也有可能是十分鐘,聿情緒稍微平緩,才慢慢往後退了一點距離。
他整個眼睛都紅腫了,鼻子也好不到哪邊去,「餵!你鼻涕不要也一點聲音都沒有就糊在我身上好不好!」虞因看著衣服上那些眼淚鼻涕,開始抗議。
抽了抽鼻子,聿拿著那顆頭骨低著頭很快往岸上跑,似乎不想辯解鼻涕的事情。
早就想離開臟水池的虞因,馬上跟了上去。上岸後。他發現兩個人的衣褲基本上可以說是全毀,又是泥又是臟水,加上謎樣的臟垃圾,黏黏稠稠的,看起來應該是沒辦法清洗了。
「糟糕,不會細菌感染吧……」甩著已經開始劇痛的手,虞因這才想起來剛剛的行動讓他包著繃帶的手整個都變成泥手了。
小心翼翼地靠過來,聿看著他的手,沒甚麼表情的臉上居然難得出現了愧疚之色。
「安啦,等等去醫院消毒一下就好了,倒是你手上的骨頭,我想有必要去找大爸他們一趟了。」他覺得,他應該可以確定這顆頭是誰的了。畢竟最近缺頭的事情也只有這麼一件,而且還跟葉曉湘搭上邊。
現在有個問題是,兩個人一身狼狽騎車,手上又抓著一顆人頭骨,不知道他們可以撐多遠才被警察攔下來哦?
就在虞因思考著要不要先打通電話時,水池附近的草叢突然起了窸窣聲音。
接著,有東西慢慢往他們這邊靠近了。不是狗,是個很大的東西。
虞因護著聿,警戒地等待那個東西到來。
「虞老師?你們在這邊幹甚麼?」
出現在草叢後面的是齊瑞雪,她手上還握著一支像是從車上拿下來的鐵棒,應該是修車包裡面附帶的某種零件,另一手則是提著她的沈重公事包,「你們兩位摔下水池嗎……你手上拿甚麼!」
她的視線完全被聿手上的人骨吸引住。
「哦,這是在水池里找到的。」虞因拉拉變得很沈重的衣服這樣說著,「看起來好像是最近掉下去的,看還有一點肉連著就知道了。」尚未分解完全。
「給我,我馬上交去警察局處理,這個東西實在是……」齊瑞雪看著那個人頭骨,表情開始有些複雜了。
聿往後退了一步,護著手上的頭骨。
眯著眼,虞因看著走過來的女老師,「交給你,然後你要再拿去其他的地方丟棄嗎?」
停下了腳步,齊瑞雪愣著看他,「虞老師,你在說甚麼……」
「葉曉湘她媽媽雇用的徵信社,其實是在針對老師你對吧,因為有人告訴我,徵信社在學校附近有好一陣子了;另外,老師你與葉家往來似乎太過於親密了些,讓我不得不懷疑,其實徵信社就是在調查你與葉先生的事情。」從一開始,出軌的就不是葉曉湘的媽媽,會與徵信社在學校附近碰面,就是因為她的目標在學校里。
而且,一般老師拜訪家長不會連小孩都帶在身邊的,甚至在小孩死亡之後,家長還來拜訪老師……
「虞老師,你說這種話根本是無憑無據。」臉色整個兒沈下來,齊瑞雪冷冷的看著他,「甚麼徵信社的事情我完全不曉得,要誣賴別人也該有證據才對。」
「為甚麼趙良益落水時,你不敢接近水池。」
一句話打斷對方,虞因盯著她不放,「明明我是打電話給你,為甚麼你不敢來。」
「那時候我在安慰另外兩個……」
「安慰比人命重要嗎!」那時候他就感覺到奇怪,明明應該來的是班導師,但是卻不是,「你到的時候發現要進來……我想你應該早就知道水池里有甚麼東西了,所以不敢進來。接著又打電話請主任趕快過來,自己則留在外面。」
抿著嘴,齊瑞雪一句話也沒說。
「我的推測是這樣,因為學生一直在傳葉曉湘媽媽的事情,所以你應該在某種程度也警覺到有徵信社的介入,接著去找她媽媽談判……過程我雖然不清楚,但應該是你失手將她殺害了,接著葉立升回來時雖然驚愕,不過卻幫忙棄屍,切下的頭顱則交由你找地方丟棄。因為你在國小擔任班導師,所以自然知道這個水池的事情,這裡當然是最好的棄屍地點。」看著聿手上的頭骨,上面有個凹下的碎痕,虞因指著那個碎痕,「她的死亡原因並不是被斷頭,而是被砸死……就算我不是法醫,但是一般人要是頭骨被砸成這樣,應該也很醒不過來了。」
而葉曉湘也是被重物砸死的。
「……你並不能證明這個頭骨是誰的。」久久,齊瑞雪突然冒出這句話。
「我可以,只要交給警方化驗,我敢打賭這個頭骨一定是葉曉湘她媽媽的。」虞因沒有說出口的是那些奇怪現象的部分,所有搭在一起的事情也都證明瞭這一點。
齊瑞雪就這樣不發一語,緊緊握著手上的棒子,手指收了又放、放了又收,整張臉鐵青卻無表情,完全看不出她現在心中想法。
「為甚麼你連葉曉湘都殺?」他想起來,第一次到這個學校時,那個喊「老師」的聲音其實不是對著他,而是對著另外一個人。
震了一下,齊瑞雪仍是一句話也沒說。
「齊老師……你知道這兩起案子的兇器到現在還沒找到吧。他們在找一個又厚又重的東西,有些寬度,能夠不顯眼地敲死人。」看著眼前的人,虞因嘆了一口氣,看著她手上的公事包,「我想,可能要讓警方化驗你的公事包了,如果有可能,也許可以找到兩個不同來源的血跡與殘留皮膚……」
如果可以,他還真不想由自己說這些話。
就在虞因想給她一點時間考慮自首時,後面的聿突然衝過來一把將他撞開。
一道影子從兩個人中間砸過去。
剛剛齊瑞雪握著的鐵棒差點打中虞因。
「把那個給我!快點!」瞪大了眼,齊瑞雪直直瞪著聿手上的骨頭,語氣變得凶狠且激動,「馬上給我!」
「聿,快跑。」注意到她露出攻擊傾向,虞因也沒打算繼續交涉,拉著聿往另一邊繞。
直接將頭骨抓著,聿隨著他拔腿狂奔。
後面傳來聲音,他們不用回頭也知道有人在追著。
一衝出草叢,虞因眼尖地看見有人站在前方,「後面!」想也不想,他衝著那個人喊。
不用數秒鐘,齊瑞雪也跟著竄出來,原本站在外面那人馬上撲過去,一把拽住了她,「小姐,你手上的東西太危險了。」說著,轉動了她的手腕,硬是讓她放開了鐵棒。
停下奔跑的腳步,虞因呼了一口氣,看著不知道為甚麼會出現在這邊的救兵。「謝了,你怎麼會知道我們在這邊?」
對方笑了笑,壓制著手上的人,任由她尖叫踢打,「我接到你大爸的電話,想來想去覺得不對,就去你家,剛好看見你騎車出來,就跟在後面囉。」皺起眉,差點被一拳打中之後,他就將齊瑞雪整個兒壓跪在地上,以防她又蠢動。
「可惡!那你不會早點來嗎!」他們剛剛除了跟活人打交道之外,也跟死人打交道吔!
「被圍毆的同學,請記得你騎的是小車,而且還鑽巷子外加超速,而我,是開大車的。」壓制著底下人的救兵——嚴司很認真的告訴他這件事情,「我能追到這邊算不錯了,這裡的路我還不太熟吔。」他能來得及幫忙抓人就算很不錯了,好嗎。
「那你知道多少了。」哼了哼,虞因放棄跟他計較大小車的問題。
「哦,她進去之後我就到了,應該是該聽的都聽到了。」嚴司瞄了一眼自己外套的口袋,示意他取某樣東西出來。
疑惑著去對方口袋掏了掏,虞因拿出了一支手機,上面還開著錄音的功能。
「放開我!」被壓制的齊瑞雪發出銳利的尖叫聲,「都是她們不好!全部都是她們不好!是那個女人先拿像片威脅我的,如果她不要用徵信社照片威脅我,我也不會失手打死她的!放開我!」
嚴司兩個人對看了一眼,同時瞭然了。
於是,謎底揭曉。

◇  ◇  ◇

早晨七點多,國小附近的水池外來了好幾輛警車。
「小聿,把東西放在這邊吧。」拿來一個大箱子,嚴司看著那個人頭骨這樣告訴他。聿這才松開手。
「阿因!你又給我亂來了!」接到通知過來抓人的虞夏,一拳砸在兒子腦袋上。
「餵!這次又不是我!」明明亂跑的不是他,而且那傢伙還失蹤了一個晚上吔。一想到整晚沒睡,還要跟鬼跟人打交道,虞因就覺得被揍很委屈。
「反正一定和你脫不了關係!」看了一眼被上銬帶進警車的女老師,虞夏收回了視線,「先去找阿司清理一下傷口,你的手有夠臟的。」看著那只手掌又是繃帶又是泥水,他也沒再責備了。
「哦。」聳聳肩,虞因看著那個正在端詳頭骨的人,然後才慢慢晃過去。
四周拉起了黃線,好幾個偵辦人員正莊水池邊搜尋著。
「老大,這個吻合了。」一手提著齊瑞雪的公事包,一手拿著已經變色的檢驗棉棒走過來,某個偵查人員這樣說著,「痕跡跟另一具屍體上的重物一樣。」
「嗯,把人帶回去。」看了一眼車內的齊瑞雪,虞夏冷冷地下了命令。
「好的。」
他看見黃線外圍出現了學校的人,然後又被其他員警帶開,一切都遵照程序。
天色整個兒大亮,上班時間也到了。
甩著手上已經半乾涸的爛泥,虞因走了幾步,看見黃線外出現了一張熟面孔,然後他想了想,朝那個小小的人影走過去。「小班長。」他瞥了旁邊一眼,載著齊瑞雪的車輛剛開走。
他疏忽了,他忘記齊瑞雪會和季佑胤一起上下課。
仰頭看著虞因,那張小小的面孔居然一點表情也沒有,「你為甚麼要這麼多事。」
沒想到他劈頭就這樣說,虞因整個兒愣住。
「我剛剛聽到警察說,是你們找到的……你為甚麼要這麼多事。」握緊了小小的拳頭。季佑胤像是壓抑著聲音這樣說著:「葉曉湘的爸爸是我爸爸……你們抓了他,又抓了我媽媽……你為甚麼要這麼多事!」最後一句他幾乎是用吼的吼出來,還驚動了旁邊的辦案人員。
虞因愣住了。
「我是跟我奶奶姓的!」
吼完這句之後,季佑胤轉身就跑開了,快得連虞因都來不及攔住他。
後面有個員警走過來,拍拍虞因的肩膀像是打氣,然後又離開了。
他知道,他並沒有做錯甚麼。做錯事情的不是他,所以他不用因此而感到愧疚……
轉過身,他看見水池邊的雜草被排開,在臟污的水上似乎有兩個影子。
身影模糊的葉曉湘,牽著一個他只在像片上看過的成年女子,站在另一端看著他,然後舉起手向他揮了揮。
就這樣,消失了。
所有事情都落幕了,他知道,葉曉湘不會再出現了。
「被圍毆的同學,你還不快點來消毒!想要手爛掉啊!」提著人頭的傢伙在幾步遠的地方對他大呼小叫。
虞因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放鬆心情。
「來了啦!」
【尾聲】

那兩件案子……也可以說是一件,在社會版上掛了好幾天。
破案後的隔天晚上,好不容易可以按照正常時間下班的虞佟、虞夏,在客廳里看著電視轉播,旁邊的沙發還坐著另外兩個人。
客廳的桌面上擺著飯後的水果和虞夏繞路去買回來的甜點,已經被吃掉了一半。
在看完案件報道之後,虞佟先站起身,「小聿,麻煩你過來我房間一下好嗎。」他推了推一下眼鏡,然後自行先走回房間。
抱著抱枕的聿愣了一下。
「大爸要跟你說話,你快進去吧。」推了他一把,坐在旁邊的虞因低聲說著。
看了對方半晌,聿才放下了抱枕,跟進房間里。
虞佟的房間向來收拾得很乾淨,一面牆是大書櫃,旁邊有書桌以及桌上型電腦,另外就是床和衣櫃,沒有甚麼娛樂用品。
走進房間之後,聿第一眼就被書桌上的一張照片吸引——那是一張全家福的像片,像片裡面有著虞佟和縮小版的虞因,另外是一個面生的女人,黑亮的長髮和細長的眼睛,跟現在的虞因輪廓上有點接近。
「不好意思,幫我順便關上門。」虞佟看著他關上門,於是在床邊坐下,並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我有些話想告訴你,這邊坐吧。」
盯著他一會兒,聿才緩緩走過去,坐在床邊。
「嗯……我們已經證實了葉曉湘跟季佑胤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季佑胤本人知道這件事情,葉先生似乎在婚前,就已經跟那位老師走很近了。」像是聊天一樣的語氣,虞佟這樣淡淡地說著,「在偵訊時,齊瑞雪承認那時候是葉立升拜託她前往照顧生病中的葉曉湘,但是沒想到她進門時,看見葉曉湘找到藏在儲藏櫃里的頭顱,一急之下失手打死她——據說,原本她只是想敲昏她而已。」
聽著他在講後續的事情,聿低下頭,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
拍拍他的肩膀,虞佟呼了一口氣,看著他,「我沒有對阿因跟夏說過這件事情,你在電梯遇到葉曉湘時,你……其實知道會發生甚麼事,但你還是自願握她的手。」聽到虞因講了事情大概時,他隱約就有這種感覺,「小聿,你那時候是不是認為你是應該跟她走的。」
整個房間的空氣跟著沈默了下來。
也不急著逼他,虞佟只是靜靜地坐在旁邊。
過了好一段時間之後,聿才緩緩地點了頭。
「嗯……我知道你後來拒絕了。」拿下眼鏡,虞佟伸出手摸著聿的頭,「我很高興你可以注意到你還有重要的東西,這是很好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都希望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繼續生活下去;你的時間還很多,不用急著想要決定或否定,就像一開始我跟夏說過的一樣,現在你是我們的小孩,所以你可以慢慢來,不管發生甚麼事情,我們都會支持你的,懂嗎?」
抬起頭,那雙紫色的眼睛看著虞佟,然後點頭。
「關於你的事情,我們一定會讓它水落石出,在此之前,你就好好待在這邊。」環過坐在旁邊的孩子,虞佟微笑著拍拍他的背。
他可以感覺到懷中的那個孩子有些猶豫,但還是緩緩伸出手回擁自己。
在一個月之前,他連這點都辦不到。
所以,虞佟笑得更燦爛了。
「歡迎你回家。」

 
因與聿/ 案簿錄之三 彩券
楔子
“買一點希望。”
對著所有路人伸出了手,廣告女郎站在號碼球滾動的機器旁邊,露出甜美的笑容。
“送出您的愛心,為自己和別人買出更多希望。今日開奬明日開彩,還有新玩法,讓您在散播愛心當中得到更多回饋希望;您今天找到希望了嗎?”
走過大大的廣告電視外牆,虞因看了最近打得很火熱的新廣告一眼,是個買張彩券可能中多少彩金的廣告。
在風靡國外之後,目前席捲了台灣的新遊戲……或者也可以說,這遊戲其實一直都存在,只是現在被光明化,讓所有人都可以接觸,也讓部分需要幫助的人,能夠賣彩券換取微薄的收入過生活。
夜晚的霓虹燈將四周映得特別光彩閃亮,連電視牆都好像打上了一層薄薄的光,令人忍不住駐足觀看。
他停步看了一下廣告牌,是這幾天新推出的彩券廣告,除了舊的之外,又新增了幾種不同的。
附近酒吧的調酒師,正好要打理東西而走出門,因為彼此熟識便打過招呼。
就在把視線收回來想要提步離開時,一個聲音打斷了他剛剛悠閒發呆的時光。
“阿因。”遠遠街道另外一角,有人朝他揮手,然後在下一個紅燈之後,快步跑過來,邊跑還邊大喊,迫使他不能使用假裝沒聽到的逃逸招數。“真難得會在這邊看到你……咦?你去染頭髮喔?”一手旁邊還掛著個金髮大眼的女生,在夜晚尋找樂子的阿關,笑笑地拍了朋友一把。
抓了抓自己剛剛從美髮店染出來、還有點濕度的褐發,虞因點了點頭:“對啊,黑色的部長出來了,想說最近很忙,所以預約今天晚上去重染。”那個叫作少荻聿的臭小朋友看到他的黑色發根那一剎那,居然整個人錯愕給他看。拜託,他又不是天生就是這種顏色的頭毛好不好。
為了避免那個臭小鬼的探查目光,虞因在忍了一星期之後,終於預約了美髮店,重新將頭髮整理一下。
“你的發色好像有變耶。”盯著似乎近似先前固定用色有點不同的發色,阿關半是好奇地問著:“這次的比較好看喔。”
“哈哈,人家要實驗新色,說可以免費幫我弄;我想也沒差,就讓他們試了。”
因為美髮店是某位學長開的,介紹他用甚麼還沒授權上市、廠商先給他們獨家試用的新顏色,看起來和他之前染的也差不多,只是稍微淡了一點、色澤略有不同而已,所以就答應了。
不過,因為是盡量不傷發質的藥劑,所以上色的時間就相對比較長了一點;整顆腦袋弄好後也已經是晚間八點多近九點的事情了。
“要不要去唱歌?我們在附近有一攤喔。”輓著那個女生,得到答案之後就沒甚麼興趣的阿關,這樣招呼著。
“免了,我最近要存錢買點東西,你們自己去玩吧。”對那女生滿身的香水味感到有點反感,虞因很快將這兩人打發離開了。
這一帶接近市區所以有點人潮,到了晚上人更多,還有賣小吃的攤販。他左右張望了一下,想到附近有個小攤位是賣手工糕點的。
現在回去,應該大家都吃飽了,買一些回去剛好當點心。
快步到了點心攤,抽了號碼,他大略看了一下,還得等上七、八個人,所以寫了訂購單後,就在附近逛起來。
密集的人潮區一帶,也開了幾家新的彩券行,晚間正逢開奬時刻,刻意延長營業時間的
店家打開了電視,店前的櫃台邊圍了好幾個玩家正在關注。
“餵,聿嗎?”撥通了手機之後,虞因等了半天,對方都沒有出聲,所以他馬上就知道是誰接了電話。“我還在市區等東西,跟大爸他們說一下,我大概再半個鐘頭左右到家。”
對方依舊沒有出聲。是說,明明聿不會講話,為甚麼大爸和二爸不自己接電話啊。嘖嘖,果然人老了就會跟著變懶。
“那就這樣囉,Bye。”掛掉電話後,虞因才發現自己逛得有點遠了。
一路上又買了一點滷味之後,虞因逛著往剛剛的點心攤走回去。
接近那一帶時,猛地有個人影直接從其中一家店衝出來,重重地往虞因用力撞上去,兩個人馬上一左一右地往旁邊摔倒。
“靠!你走路不看路啊!”反射性地按著旁邊牆壁,虞因直接開罵。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一個自己衝上來而被撞飛的人,手腳並用地爬過來,然後拚命道歉,“對不起,我剛剛太高興了,不小心的,真的很對不起。”
挑起眉,虞因看著眼前這個可以稱之為“詭異”的狀況。
那個撞飛他的人,用一種笑得很誇張的表情向他道歉,然後站起身將他拉起來,接著上下幫他拍衣服:“你也是大學生喔,同學,見到你真好。”說完,還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一巴掌把他的臉往後推,虞因倒退了兩步,“這位同學,你嗑藥了嗎?”這附近酒吧很多,他知道很多人會拿著藥進去自己嗑壞腦袋。
“我沒有嗑藥啦,同學,你看看,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爽過!”那個年輕的男孩遞過來一張紙。
疑惑地接過紙張,虞因只來得及看見那是一張彩券,馬上又被對方給抽回去:“喔,你中奬了喔,恭喜啊。”他想大概是那種幾萬塊之類的奬,最近大學生都太窮了,會爽成這樣是很正常的。
“對啊,我中奬了。”那個男孩含著一泡眼淚,猛然用很快的動作握住他的手,“我家貸款終於可以還清了,我媽還可以買她想要的乾衣機,接下來讀書都不用去湊學費了……”
不著痕跡地把自己的手抽回來,虞因看著這個高興到出現嗑藥症狀的人,“那……還是恭喜你了,這個就請你吃吧,回家後好好睡一覺,明天再規劃中奬的錢要怎麼用吧,晚安。一把手上的滷味塞給男孩,剛好壓在那張彩券上,他很好心地這樣告訴他。
很多人都是中奬之後亂花,反而更缺錢,所以他給了很善意的提醒。
抱著那包滷味,對方用一種淚光閃閃的眼睛看著他,“這位同學,你真是個好人,請告訴我你的名字,我會報答你的。”
“不用了,謝謝。”
“別這樣!快告訴我吧!”
“真的不用了,謝謝!”
抱著頭,虞因快速逃逸。
“同學!別這樣!”
緊緊追上來的男孩,就這樣追了虞因兩條街,直到虞因轉過街角衝入某個酒吧之後,才把他甩掉,對方也才放棄地離開。
躲了差不多十分鐘之後,虞因才從酒吧里走出來。
他又再次印證了“歹年冬、厚肖郎”這句話。
“神經病。”踏上街道之後,確定沒看到那個人,虞因才為剛剛的狀況下了三個字的結論。嘖,還損失了一包滷味;算了,等會兒再重買一次好了。
浪費了一點時間之後,他終於回到賣點心的攤位,領回已經接近半涼的糕點,向老闆打過招呼後,往街邊停放摩托車的地方走去。
對了,剛剛那個人看起來和他年紀差不多,也不知道是哪裡的學生。
“最近的學生都這麼奇怪嗎?”
該不會是讀書讀壞腦袋了吧?
這是今晚虞因的第二個結論。
*注

‘*歹年冬、稿肖郎’這句話是台語,意思是在說現在的時機景氣很差,還有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人的意思。

‘肖郎’就是瘋子的意思。

第一章

‘多買多希望。’

這是最近電視上打的很火熱的廣告。

清早起床的虞佟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打開了電視,照往常般的開了新聞台,上面正在播放著新彩券流通的廣告以及前晚彩券贏家的出現,在幾秒之後重新歸還給主播開始報導昨日夜晚南部大火的新聞。

牆上的時鐘還標著五點多的時間。
戴上眼鏡一邊盯著電視上的新聞一邊開了沙發旁的電話答錄機,虞佟開始思考著今天早上應該弄點甚麼東西給還在睡覺的另外三個人。

電話答錄機僅有一通留言,時間是他清醒前一個小時:‘佟,你今天幾點過來?可不可以在上班之前繞去西區那邊一下,昨天西區跳樓的那案子,過去偵查的隊員說是自殺今天要結案了,麻煩你過去跟死者家屬打個招呼,我把資料寄到你信箱……’

站起身拿了筆記型電腦連線,虞佟果然在裡面看見了一封同僚寄來的信件,連上事務機之後將裡頭的東西給印了出來。

是幾張簡易的資料,上面有幾張死者像片以及勘查紀錄和一些相關的地址資料甚麼的,因為不是正式使用的,所以並沒有記載的非常詳細。

不過在底下有昨日現場勘查資料,上頭每樣報告都指出了自殺方向。

大致上看了一下資料之後他隨手拿了個公文夾把紙張給收好放在旁邊的櫃上,接著就轉嚮往廚房走去,時間差不多是五點四十分左右。

進了廚房不用多久的時間,第二早醒的聿從房間裡面像是遊魂一樣晃了出來進入浴室,十分鐘之後就趴在沙發上盯著新聞看了。

大約再過十分鐘會看見虞因也從房間走出來,一邊抓頭打哈欠一邊進去浴室,沒多久就晃過來廚房了,“早,大爸。”

“早,你今天早上有課嗎?”基本上,如果平常早上沒有事情的話阿因應該會睡得更晚一點。

“沒有,太熱了睡不著。”盯著桌邊的果汁,虞因這樣說著。

“房間不是有裝冷氣?”看了自家兒子一眼,虞佟倒了杯果汁遞給他。

“房間變冷會常常有奇怪的東西跑進來,我不太喜歡開冷氣。”拿過冰涼涼的果汁,虞因走進去騰著空手幫忙從烤箱里抽出麵包。

他們家雖然很久以前就裝了冷氣沒錯,可是幾乎很少開冷氣。

大爸一臉好像氣溫跟他是不同世界的東西所以幾乎不用,二爸老是嚷著要環保、開冷氣就是萬惡無赦,倒是聿開來吹的次數還比較多一點;而他是可以不要開就不要開,因為有時候整個氣溫降下來就會有怪東西跟著進來,看見的次數會變多所以他不喜歡。
聽著兒子這樣說,虞佟只是笑笑的沒表示甚麼意見,“夏昨天弄案子弄很晚,不要去吵他。”全家裡面虞夏清醒的時間最不一定,除了有事會自己定時起床以外幾乎都是睡到自然醒,不過這種機會很少。

全部人都知道,虞夏一年有三百五十天都用在案子上面,每日睡眠大概不到五個小時、有時候還連續熬夜,休假累積時數已經破表到搞不好連休半年也沒問題了。

另外剩下的那十五天大概就是病傷假使用的了。又,虞夏不太容易生病,幾乎有十四點五天是用在傷假,剩的零點五天大約就是為了躲避討厭的上級所使用的藉口了。

所以虞因老是目無尊長的笑他二爸是根耐燒的特粗生命蠟燭。

“二爸今天還要上班嗎?”撥動著還熱得燙手的麵包塊,虞因隨口詢問。

虞佟停下了動作,嘆了口氣,“昨天有集體械鬥,死了兩個人,彈道比對是同一個人開的槍,因為我們去的快所以抓了大部分的人馬,可是開槍的人逃掉了,上面給了壓力要夏快點找到人交案,所以這陣子可能會比較辛苦一點。”

“喔。”虞因知道這件事情,因為昨天的新聞報的很大,好像就是在西區一帶的樣子,起因僅是吃宵夜時候看對方不順眼,接著就撂人打起來了。

幸好事情是發生在夜間,不然白天就慘了。

而逃走的人身上還帶著兇器,所以他大概可以理解二爸的上司壓力。

畢竟媒體重復不停的播報,也給了很大的輿論影響,不趕快解決掉是不行的。

虞佟偏頭想了一下,突然笑起來了,“夏昨天在警局全武行喔。”他剛好送件路過,看見一樣的笑話再度重現。

誇張的嘆了口氣,虞因回問:“又是哪個笨蛋把二爸當高中生?”這個他很習慣了,因為自家兩個老爸是天殺的娃娃臉雙胞胎,還是比自己看起來小的那種,經常有人不知死活的把虞夏當成高中生;而虞佟因為有配眼鏡還勉強可以撈到個大學生。

剛開始進入警局時候幾乎天天都在上演全武行,每個叫高中生的員警大概都被修理過了,慘遭毒手的指數是百分之八十五的人員,現在就只有新進的員警會笨笨的錯認,而舊的員警大多為了看好戲而不會去提醒。

畢竟自己被修理過,當然也要看別人踏上自己毀滅……不是,自尋死路的過程。

“昨晚械鬥的那些,抓回來時候夏要他們把身上身分證都繳了,結果被罵了一句‘死高中生、當心我乾死你老母’。”虞佟覺得那句話真的很經典,足以引爆他弟的最高怒火了。

不用問接下來發生甚麼事情,虞因覺得自己完全可以猜想昨天的警局里有多麼腥風血雨。

可虞夏最厲害的就是他雖然衝動,但是他下手都不會留下傷痕、尤其是對犯人。

“願那個人可以平安走出局里。”默默的在心中為械鬥者默哀,虞因端著麵包走出廚房。

客廳外的電視仍然在播報著重復的新聞。

在餐桌上放下麵包盤之後,他注意到旁邊櫃上擺著的文件夾。

平常虞因不會特地去看虞佟虞夏兩個人工文,除非是有某種事情,但是他看見那份公文的瞬間突然右眼皮抽動了兩下,有種相當不好的預感像是被推倒的水盆中水無窮盡的滿溢在心中。

他不知道那是關於甚麼案件的公文,可是等他意識到時候他已經翻開那份簡略報告書正在看著上面的文字了。

最上面的那張有著勘查為自殺等的字樣,再往下翻開看到圖片的那瞬間,虞因整個頭皮都發麻了。

“阿因,你在看那個是我等等要去的公差,我沒記喪家的地址,所以不要弄丟。”很習慣公文被隨意翻閱,虞佟端著濃湯鍋走出廚房。

“這個人自殺?”看著上面頭顱幾乎摔碎的像片,虞因實在是無法將這個人跟他知道的那個人連結起來。
“對啊,現場堪驗結果是這樣沒錯,同時也調出資料知道他們家負債累累,或許是因為這樣才造成負擔過大的悲劇吧。”很經常處理這種事情的虞佟用一種不怎麼大驚小怪的口氣說著,“自殺的地點是借款公司的大樓樓頂,大概是沒處理好也有關係吧,我們後續會再跟那公司釐清相關責任問題。”所以今天除了要去喪家之外,他還得往借款公司跑一趟。

真是奸詐啊他的同事,居然把麻煩的事情丟在他頭上。

“這個人他們家裡欠多少錢?”虞因又翻了一下後面的死亡像片,這樣詢問著。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好像是兩千多萬吧,早期買房子的貸款跟他父親欠下的債務,因為是分別很多不同的地下錢莊借錢所以變成這麼多,後來才把債務都轉移到現在這家公司。”虞佟很快的就回答了,然後走過去,“你怎麼突然對這個案件這麼有興趣?已經以自殺結案了喔。”抽過公文夾,他這樣說到。

沒有立即回答,虞因眯起眼思考著自己那晚遇到的人,他實在是無法將那個人跟自殺的人聯想在一起。

不像,完全不像。

“大爸,你等等要去拜訪喪家嗎?”他抬起頭,覺得自己有必要去弄清楚一些事情。

“嗯,我要去告知一下要結案的事情。”不知道他為甚麼會這樣詢問,虞佟仍然點了頭。

一得到答案,他馬上接著說了:“那好,我跟你一起去。”環起手,無視於自家老爸疑惑的神情,虞因逕自讓思緒回到前兩天的那個詭異的晚上,那個詭異的人。

“我好像跟那個自殺的人認識。”

***

他的印象停留在兩天前的那個晚上。

依稀記得那個衝出來撞他的大男孩,年紀應該也跟他差不多大,中了一張奬券樂得好像天下好事都在他身上一樣。對於這個人給予的這個印象,虞因怎樣想都不覺得他是會去自殺的類型。

“阿因。”

就在發呆之際,虞因讓旁邊的聲音給打斷思緒,轉過頭就看著穿著黑色比較正式西裝的虞佟正在叫他,“麻煩等等進去之後不要隨便亂講話,他們家只剩下媽媽和一個小妹,喪事是母親家出面協助辦的。”

在早上之後,虞佟算是答應了他的要求,開了車載了自家兒子一起到喪家去。

他一向比虞夏還要好講話,只要不隨便亂搞的話。

“喔、好。”回過神之後,虞因拉拉身上的黑色衣服,看著旁邊的景色。

凶死在外頭的親人按照習俗不能進門,父母也不能送他,所以簡易的靈堂是給放在外頭的,有幾個應該是死者同學正在旁邊幫忙整理著花朵和桌巾,整個場面冰冷而寂靜,只看見好幾個穿著白色衣服的人來回走動著,無言的遞著手上的東西。

就連坐在車中的他們都可以感覺到那幾乎讓人窒息的感覺。

虞因突然覺得這次聿沒來真是太好了,他最近拿到大爸給他辦的圖書館證件之後幾乎都不見人影,整天就是窩在圖書館裡面也不太撘理他了。

把車停在一旁之後,虞佟和虞因兩個人下了車,很快的就看見附近有幾個掛著名牌的人,看起來應該是協辦的葬禮社業者。

“你等我一下。”虞佟拍了一下自家兒子之後,到旁邊的桌台放了白包慰問了之後才走回來,“你要不要去上個香?我等等要進去跟死者的母親打個招呼。”

“喔,好。”虞因點點頭,在旁邊的工作人員引導之後去靈堂里上了炷香,左右看了一下沒看見甚麼奇怪的東西,然後才返回。

由四周看起來死者人生前應該不錯,因為隨處可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男孩女孩,很多女生手上都掛著一串白紙鶴,上過香之後就往前放在台上,滿滿的不知道已經累積了幾千隻,部分男生則是運來了花朵跟一些小東西,算是給好友最後的送行。

不曉得為甚麼,虞因總覺得這裡的氣氛好像有說不出的奇怪,但是卻又不曉得要從何講起。不是死者問題,而是這些同學營造出了一種相當奇怪的氣氛。

該怎麼說,他覺得這裡的人給他的感覺好像不只是送行這樣簡單,每個人雖然都表現了哀淒,可是氣氛中隱約的可以嗅到詭譎的平靜憤怒。

他們像是在醖釀著甚麼,讓人打從心中不安。

退出簡便的靈堂之後,虞因跟虞佟打過招呼,後者原本正在跟業者詢問些事情,很快就終止了。

“你要進去嗎?”指著屋內,虞佟這樣詢問著。

“我待在外面好了,我跟他媽媽不熟進去好像很奇怪。”聳聳肩,虞因可不想去干擾別人辦公務。

“那好,我很快就會出來了,你在這邊等一下吧。”大概也不是很像讓他進去,虞佟快速的說著然後進了屋內,很快的有個比較小的女孩子迎了上來領他往屋後走去。

閒空下來之後,虞因看了那個安靜的靈堂,沒有興致再進去探看,就在屋外走動。

很明顯的死者的家境真的如同虞佟所說的那樣不好,小小的房子只有一層樓,大概也沒有幾坪的空間,上面有個很像是要違建的鐵皮樓層,可是只加蓋到一半、應該是最近才開始動工。

房子又舊又小,要不是有人領路,虞因自己還真找不到有這種地方。

對了,他記得他們家借款借很大……原因好像還有一條是他父親欠的,可是怎麼沒感受到有父親這號人物存在?

大概把四周都打量完畢之後,他左右看了一下,旁邊有個小小的休息區有椅子,也沒想多少就走過去坐在空椅子上頭。

接著,一個人靠近他了。

“請問……你也是永皓的朋友嗎?”是一個女孩子,年紀跟他差不多大,短髮夾著小小的發夾,一身素黑的裙裝,看起來就是很普通的大學生。

永皓--陳永皓,就是虞因前天半夜遇到的那個怪人,而今已經變成檔案上自殺者的一角。

“應該算是吧。”虞因想了一下,怎樣也不太覺得那種狀況稱的上是甚麼朋友。

那個女孩子在他身邊坐下來,“現在在場的大部分都是跟永皓有關係的人,有的是同班同學,有的是受過他幫忙的人。”

聽起來好像死者是個很常做好事的人。

環顧了一下現場人群,虞因心中這樣下了結論。

“那你是哪一種?”試探性的詢問著,他猜想著這個人究竟做過多少好事情。

“我是受過永皓幫助的人,他這個人很好、很樂觀,以前我被甩時候想不開從五樓跳下去,他拽著我的手整整十分鐘叫我要勇敢活下去,還要想想家人,後來消防隊救了我……我實在是不相信永皓會這樣自殺,那根本和他的性格不合。”一邊這樣說著,女孩眨眨眼睛,滾下了透明的眼淚,“後來他怕我又想不開,帶著我到處放寬心情,我知道他要打工很忙的……可是他還是笑笑的說沒關係……”

“所以你也覺得他不像會是自殺的人?”虞因沒想到這樣一句話馬上引來其他的人,好幾個原本正在靈堂前面徘徊的人很快的靠了過來。

“你也覺得他不像自殺對不對!”其中有個大男孩激動的說著,然後用力拍了虞因的肩膀,“我們這裡的人全都不認為他是自殺,一定有問題,那種樂觀過頭的人怎麼可能說自殺就自殺,以前還是他幫了我、我才沒有做出傻事耶!”

“我們這邊也都是差不多的狀況,來這邊的每個人都不覺得永皓會自殺,一定是有人做的手腳,那些警察不知道在幹甚麼都查不出來,還用自殺結案。”站在幾個人中間的男孩這樣說著,很快的就引起其他人的共鳴。

注意到他們好像越講越憤慨了,虞因立即就站起身,“嗯……我想這些事情你們應該提供警方參考會比較好一點,搞不好可以讓他們多方面勘查。”糟糕,這邊狀況都這樣了,大爸那邊要結案看起來應該會很困難。

“我們都講過了,可是警察說甚麼現場沒有他殺的跡象所以是自殺,根本不管我們怎樣說。”一開始的那個女孩忿忿不平的說著,“永皓真的不可能會自殺的,他說過他會把家裡的錢都還清,然後帶家裡的人去環遊世界。”

“沒錯!這邊的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情,所以他不可能自殺的。”那個大男孩抓住虞因的肩膀這樣說著,“既然警察不理會的話,我們也會用我們的方法去幫永皓做最後一件可以幫上他的事情。”

原來這就是他剛剛感覺到不對勁的氣氛。

“你要不要加入?”原本坐在他身邊的女生這樣問到。

看著眼前一堆盯著他的人,虞因下意識吞了吞口水,“你們想要幹甚麼?”他覺得他最近的運氣真的很不好,連這種事情都有他的份。

那個男孩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抄著一組手機號碼,“你回去想清楚,如果要加入就打電話給我,我會告訴你我們要做甚麼。”

接過了那張紙條,虞因收入口袋中,“那好吧,我會考慮的。”他現在的情況有點不妙,好像如果說錯甚麼就很難從這個人群中走出去。

看了手錶一下,大爸進去也有點久,虞因笑笑的往旁邊移動,“不好意思,那我先進去跟他媽媽打一下招呼,下次見。”

說完,趕緊從人群當中逃逸。

“這些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

陳家的房子比他想的要更小一點。

走入房屋之後,虞因看見的是窄小的主屋牆壁,小的只能塞一點點東西,大多都堆積高高的沒有完整收拾好。

他左右看了一下,剛剛領路那個小女孩也不見了,他想應該是在後面的房間裡面。

因為不想再出去跟外面的人打交道,於是他便自行的順著路往後面的房間走進去。後面的房間用的是簡便的隔板,很廉價的那種,另外一邊的門用的則是一塊大布,連木板都省了,有點說話聲音從那後面傳來。

偷偷的走過去瞥了布簾後面一眼,映入他眼中的是狹小到可以跟他家浴室相比的房間,只有一張床的空位和一條需要側身才能進去的小走道,走道盡頭塞滿了衣服跟床單,舊舊的一看就知道是很久之前的歷史。

虞佟就站在床邊的那條小道,腳邊到處都是散亂的雜物,讓他看起來有點格格不入。

而床上坐著一名看起來很衰老的婦人,也有可能是因為死訊打擊讓她看起來這樣一點生命力都沒有,剛剛那個小女孩就坐在婦人旁邊扶著她的手臂。

房間裡面昏昏暗暗的,上頭懸掛著沒有打開的燈泡,連日光燈也沒見到。

虞因已經很久沒看過這種房子了,他依稀只記得以前小時後好像在某個地方看過,但是後來政府整理市容時候已經處理掉很多了,現在大樓跟平房林立,應該也很少人能想像到這種狀況了。

“我絕對不會簽名的。”坐在床上的婦人相當不友善的衝著虞佟這樣喊著,“我兒子不會自殺……我兒子絕對不會自殺!你們一定是看錯了,我兒子不可能會自殺!”說著,又嗚嗚的發出了哭泣的聲音。

“我哥哥才不是自殺!”小女孩在旁邊幫腔著,然後緊緊抱著婦人的手,“我們約好要去環遊世界了,哥哥說把債都還清之後我們就可以去環遊世界!”

看著眼前的母女,虞佟有點傷腦筋的微微彎下了身,試圖想要解釋些事情,“我很能明白你們的心情,畢竟遇到這種事情大家都不會好過,若是我自己的兒子今天也不明不白的死在外面,我肯定也不會相信他自殺死的。”因為他兒子韌性實在是太強了,強過頭,“可是根據我們現場堪驗的人員報告,在現場並沒有發現特別的疑點……”

“你去看看吧!”那個老婦人突然一把抓住虞佟的手,“拜託你們再去看看好不好,我求求你了,你這麼年輕跟我兒子差不多大,我拜託你看在這個份上再去看看吧!我兒子真的不會自殺啊!”

有點嚇到她的突來舉動,下意識想後退的虞佟撞上背後的牆板聽見了咚的聲響,沒路可退就給拽了個正著,因為情緒相當激動,婦人的手異常用力的掐住他的手腕,他也不敢用力的甩開怕傷到人,就只好溫和的笑了笑,“您冷靜一點,我們現場人員的確已經仔細勘查過了,真的沒有甚麼奇怪的地方。”而且我比你兒子大很多啊,搞不好我還只少你幾歲而已。

“我拜託你去看看吧,他還那麼年輕,我求求你去看看吧,拜託你,他真的不會自殺啊!”緊緊抓著對方的手像是要溺死的人不肯放開浮木一樣,婦人又是哭又是喊的拼命說著,“再去看看吧,我拜託你了。”

有點困窘的看著眼前的婦人,虞佟嘆了口氣,看來今天應該是沒有辦法順利讓家屬結案。他將公文夾收回側背包裡面,然後微微蹲下身安撫對方,“好吧,我會再幫您留意看看這件事情奇怪的地方……畢竟人死不能復生,請您也別這樣難過,相信永皓同學也不樂意見到您這麼傷身的。”他拍拍婦人的手,然後塞了一些鈔票給對方,“這是一點意思,要做喪事得花費不少錢,希望可以幫上些忙。”

婦人低著頭不斷哭泣著,然後旁邊的女孩也哭喪著臉攙扶起她。

深深覺得難以在今天完持成手續,虞佟又講了些話之後才退出了房間。

一走出來之後立即就看見虞因站在外頭,像是把他們剛剛的話都聽見了,“看來得改時間再來過。”無奈的聳聳肩,他也不是不體諒喪家,但是公事仍然是得進行。

點點頭,虞因也很能明白他的難處。

兩個人相對的看了一眼之後,虞佟無奈的嘆了口氣。

“對了,這是誰的房間。”為了轉移他的思緒,虞因指著旁邊有門的那個房間隨口問到。

“那是我哥哥的房間。”

回答的不是虞佟,而是細緻多的聲音。剛剛在房中的女孩跟著走了出來,站在後面這樣告訴他們,“我媽媽說哥哥大學很辛苦,所以我跟媽媽擠一張床讓哥哥有自己的房間可以讀書。”說著,她走過去打開了那個木板門。

房間跟剛剛那個差不了多少,也是很狹窄的空間,放著的是兩層的床,上面是床下面是書桌和椅子的那種。

這個房間的採光也沒有比較好,關著的窗隔絕了大量的陽光,讓整個房間看起來有點陰暗。

除去這些因素不說,房間本身收拾的很好,書本整整齊齊的排放或堆在桌上,上鋪則是折好的床被,旁邊一點有小櫃子收那了簡單的衣物。

床邊同樣有條小走道,乾乾淨淨的甚麼也沒有。

“我去給媽媽倒茶。”看了兩人一眼之後,女孩走出了房間,將他們留在裡面。

同樣環視了整個房間之後,虞佟在書桌上看了一會兒,“這個人倒是很有規矩。”可以從生活空間看出來他的作息,整理的乾淨不留遺漏。

可是他不敢就這樣下定論說不是自殺,很多人在自殺之前也會將房間都收拾好。

“他人緣很好咧,好到有點奇怪,外面那些都是他幫忙過的人。”把剛剛的事情大致上描述了一下,虞因刻意省略掉電話的事情。

微微皺起眉,虞佟思考了半晌,“這些孩子不會想要做甚麼傻事吧……”

“應該還好吧,畢竟看起來每個都是大學生了。”有點不太肯定,虞因還是笑笑的說著。

“希望這樣就好了。我要回局里交差,你應該也要回家準備上課了吧。”不想再繼續話題,虞佟往房間外面走去,“我先載你回家,不要跟那些人瞎起哄了知不知道。”

“好啦。”

最後走出房間的虞因順手帶上了門。

就在房門即將關上的那瞬間,有個冰冷的東西猛然從裡面竄出來一把抓住虞因的手腕。

像是被甚麼碰到一樣,虞因嚇了一大跳,想把手抽回來,可是那東西拽著他死緊,完全沒有放鬆。

他轉過頭去,只看見已經剩下一點細縫的房口出現了一隻眼睛看著他。

從那裡面伸出的手又白又冷,上面還布滿著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塊。
虞因整個人的背脊都冰冷了起來。

“阿因,怎麼了?”已經出去到大廳的人傳來聲音。

就在那秒,手跟眼睛都不見了,就好像剛剛那瞬間只是虞因看錯了甚麼。

他立即抽回手,也沒管門到底有沒有關上,立刻就跑出了客廳,“沒、沒事。”

“你臉色有點怪,沒問題嗎?”注意到他神色不對,虞佟有點擔心的問著。

“沒問題,放心好了。”甩甩頭,虞因決定把剛剛的事情當作自己的幻覺不想去多想,因為越想越不安的人可是他。

又看了他一下,虞佟也沒繼續追問,“那好吧,我們先走吧。”

跟女孩打過招呼之後,兩個人才離開了房子。

要回到車上時,虞因看了那個小房子。

不曉得這次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只看見那個房子裡面連一點光也沒有,整個空間裡面充滿的是無限的黑暗。

深得要將人吞噬的那種黑暗。

第二章

那張紙條上的手機號碼讓他十足介意。

跟虞佟在家裡道別之後,虞因看了一下時間,大概還有兩個多小時才有開始下午的課,中間他還很有充余的時間去吃個午飯小睡一下。

整個家裡空蕩蕩的,聿也滾去泡圖書館了,二爸看來應該也去上班了,一個人也沒有。
在聿來之前,他們家就是這樣,虞因反而突然覺得有種懷念的感覺。

收拾了一下下午上課要用的課本,他自行去廚房翻了料理包丟到微波爐去準備午餐。

他很在意那支手機號碼,因為死者在死前的那晚給他的感覺跟後來得知的突兀相差太大,所以別說是家人朋友,就連他這個不相干的過路人都會感覺到怪怪的。

要不要打電話給那些人?

隱隱約約的,虞因總覺得他們在策動的事情不是甚麼好事情。

該不該去看看?

“嘖,乾麻連我都要變得這麼多管閒事。”無聊的自嘲了一下,虞因很快就打消去跟他們連絡的念頭。

他也不是喜歡一天到晚去虐待自己的人好不好。

微波爐在設定時間之後發出了叮的聲音,虞因走過去開了門將裡頭燙熱的午餐給倒出來在餐盤上,然後走出了廚房到客廳打開電視。

電視上還在播報著械鬥的新聞。

對了,械鬥跟跳樓好像也是發生在同一區嘛,不過可能是因為自殺的人太多了,那則就完全沒有新聞出現在電視上,大抵就是看見報紙上一角吧。

在新聞連續跳了幾則之後,被他拋在一邊的手機猛然響了起來,虞因很快的瞄了一下上面的電話號碼,完全不熟,壓根沒有看過,不知道又是哪個詐騙集團打來的。

“抱歉啦,我正在吃午餐,等我吃完再說。”攪拌著盤子里的面,他完全沒有去接手機的打算。

手機響了半晌之後就自己停了,過了幾秒,出現了簡訊傳入的聲響。
現在打不通就改簡訊了是嗎?

咬著筷子,虞因拿過了手機翻開蓋子,按了幾下調出那則簡訊。

奇怪的是傳來的簡訊上面居然沒有署名、也沒有傳來者的電話,只有簡短俐落的幾個字眼--

‘幫我找我的東西。’

“誰傳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啊。”微微皺起眉,虞因蓋上了蓋子把手機拋到旁邊去,接著繼續吃他的麵條跟看新聞。

是說,那則簡訊是誰傳的?

為甚麼會沒有對方的電話?

沒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他聳聳肩又將注意力轉回電視上。

大約又過了不到一分鐘,一通簡訊又傳往他的手機裡面,而在虞因翻來看時又是同樣的那句話。

同樣的沒有來者的電話號碼。

接著是五分鐘之後,又陸續的傳來了第三封、第四封一模一樣的訊息內容。

一開始以為是有人惡作劇,虞因打定主意完全不想搭理他,等到對方玩膩了之後就會停止了,但是在簡訊連續來了十次之後,他也無法再把這個當成惡作劇了。

丟下筷子,虞因看過完全一樣的十封簡訊,有種不知道該怎樣解釋的感覺,說是疑惑但是又感覺到無比的怪異。

他從來沒有看過沒有任何來電資料的簡訊,不知道這樣有沒有辦法回撥。

抱著嘗試看看的心態,他用內建功能試著向對方回撥了電話,而奇異的是電話居然也給撥通了,出現在上面的號碼就是剛剛第一次來電時候的那個手機號碼。

話筒傳來很規律的撥號聲響,響了很久,但是完全沒有任何人接通,就這樣自行中斷。

一頭霧水的看著被截斷的電話,虞因不死心又重新回撥了一次,手機仍然是傳來撥號響聲,他順手在旁邊抽過紙張把上面的手機號碼給抄起來。

這次仍然是沒有人接通。

“搞啥鬼,自己找人又不接通。”瞪著二度中斷的訊號,虞因看著紙條,這次直接用手撥號給對方。

詭異的是,這次連撥號聲音都沒出現,手機那頭居然傳來了這個手機目前無法接通的訊息。

虞因開始覺得不對了,他不知道這支號碼到底是誰的,不過也有可能是主人正好有事情關機吧……

吞了吞口水,他打開了簡訊,然後重新回撥。

而這次,手機撥號居然又出現了。

虞因整個人都愣住了,他不曉得這是代表甚麼意思,但是本能反應跟整個背後都發寒來看,他覺得最好自己立即掛掉電話。

在這個念頭一動同時,手機那頭髮出了聲響,居然給接通了。

對方很久沒有發出聲音。

看著接通且已經在算秒的手機,虞因不曉得應該怎麼發出聲音。

手機的那頭是沈默的,有著像是空洞的風聲,然後過了大概好幾分鐘,才聽見那頭有一點點的聲響,是個男人的聲音:‘請、請問你是誰?’對方的聲音有點顫抖,好像在懼怕著甚麼。

“你是哪位……為甚麼一直撥電話給我?”一聽見是人的聲音,虞因稍微放心了下,緊接著就是詢問對方。

‘你、你為甚麼會撥通這支電話?’對方聲音還是有點抖,沒有回答卻反而詢問他。

“等等,是你先打來的吧!”莫名其妙耶,明明自己打了一堆簡訊過來還敢問他!這個年頭惡作劇的人都是神經病!

等等,為甚麼他覺得這個人的聲音很耳熟?好像曾經在哪邊聽過一樣?

‘我、我沒有打這支電話啊。’那個人也感覺到很疑惑。

“我收到好幾通你打來的簡訊,回撥就是撥到你手機,不是你打的是誰打的。”

‘我才想問!這個手機他剛剛突然自己響了好幾次……你、你到底是怎麼撥進來的!’對方整個就是很緊張,聲音又開始抖了。

對了,這個聲音他有聽過。

虞因馬上聯想到某兩位老爸工作地點的某個人,“……我可以請問一下,你那邊是哪裡?”

‘我這邊是鑒識組。’

這次,對方回答的很肯定。

***

“有鬼!有鬼!”

就在虞佟進工作地點開始整理資料之後,約是中午的時間,走廊突然傳來一堆人跑出來的聲音。

“怎麼了?”拉開旁邊的玻璃窗,他探了一半的身體出去看,跑出來的都是上早班的鑒識人員,他直接拉住一個正要往後逃的人問著:“裡面發生甚麼事情?”

那個同事驚魂未定的瞪著他,眼睛睜的大大的,“那個、前兩天自殺那個案子的手機、那個手機……”

“手機怎麼了?”難得看到同仁那麼慌張,虞佟翻出玻璃窗問著。

鑒識工作室的人全都跑出來了,隱約可以看見只有一個人留在裡面,一邊發抖一邊拿著一支已經封袋的手機。

“在響!”

“在響?”疑惑的皺起眉,虞佟看了裡面一眼,“自殺的那支手機不是整個被撞散了,連電池都飛了,你們是工作太累幻聽了嗎?”

“真的在響!響好幾次了!”那個被抓住的人驚恐的說著,“它響第一次時候我們都以為聽錯了,可是它響好幾次!”

看他的樣子不像是在說謊,虞佟放鬆了手,正想走進去工作室卻被那名同僚拉住,“會被手機殺掉!玖他接了電話!”

“手機不會殺人啦,我去看一下狀況。”拍拍同僚的手,虞佟正想往內走,裡面那個接手機的人像是看見鬼一樣把手機整個往桌上砸下去然後落荒逃出,那個樣子活像是有甚麼鬼怪在後面追著他一樣,“玖深,手機怎樣?”

一把抓住要逃出去的同事,虞佟立即詢問到。

因為工作室的騷動,已經好幾不同工作組的人開始出現圍觀。

“它、它問我是哪個單位的!”嚇個半死的人這樣告訴他,然後馬上掙脫逃得更遠。

看著一堆被嚇到的同僚,虞佟在眾人目光下走進了工作室,裡面很多正在檢驗的東西被拋在桌上,可見得當時到底被嚇成怎樣。

那支手機被拋在桌上,因為是剛剛裝袋的所以還沒上封條。

虞佟拿起了手機,上頭畫面整個是黑暗的,更別說還有甚麼訊號撥通進來。

“佟,快點出來啦!”那名叫做玖深的人員站得遠遠的對他喊。

“等等,我想應該沒有問題。”左看右看也不覺得手機會響,虞佟將袋子又放回去桌上,就在放回去同時,他口袋里的手機反而響了起來。

看了一下,上面螢幕版的號碼並不熟悉,也不是局里的人、更不是他家人。

“餵?我是虞佟,請問哪位?”沒有任何猶豫他很快的接起電話,陌生號碼有時候也會是一些線索或提供情報的人打來,所以不能漏接。

對方沒有出聲,只是那端可以聽見有點空洞的風聲。

等了良久之後都沒聽見其他聲音,虞佟皺著眉把電話給掛掉。

大概過沒有幾秒鐘,換成一通簡訊傳入他的手機。

按開了手機,虞佟只在上面看見了一些簡短的話:‘幫我找我的東西。’

而奇怪的是,來訊資料上居然完全沒有號碼,壓根不曉得是誰傳過來的,“嗯……傳訊出了問題嗎?”

就在他想回撥對方時,工作室外面再度傳來鬧轟轟的聲響,“你們全都站在外面乾麻!工作室有老鼠還是病毒啊,我剛剛送過來的東西結果出來了沒有?”

從外面風風火火殺過來的是另外一張跟虞佟一模一樣的臉,一出現就讓原本浮動的工作人員都冷靜下來,“佟,你在裡面幹甚麼?”因為是玻璃門不能用踢的,虞夏罕見的用手去推開。

“沒事,剛剛好像發生點小問題,我來觀摩一下。”微笑著這樣告訴雙生兄弟,虞佟收起手上的機子,“你要拿甚麼東西?”

“喔,我早上時候送過來比對……械鬥那件事情的,想說應該也差不多有結果了,就繞來看看。”一直都很忙的虞夏匆匆的說著。

“玖深,你進來找吧。”對工作室人員招著手,虞佟依舊微笑著,“這裡面甚麼都沒有了,你們都放心進來吧。”

幾個人員你看我我看你,猶豫了好一下才硬著頭皮紛紛走進來。

整個工作室的氣氛還是有點尷尬,不過在虞夏衝進來之後明顯就好了許多。負責檢驗他物品的玖深在自己的電腦上面很快的調出了檔案,配著一本資料夾送過來,“在這邊,都弄好了。”說著,一邊害怕的看著還在桌上的手機,一邊把東西遞給虞夏。

“謝啦!”抽過資料夾,虞夏提腳又要往外跑。

“夏,等等。”追著他走出工作室,虞佟推了一下差點掉下來的眼鏡,“永皓自殺的那個案件家屬不肯結案,你可不可以幫我跟負責的組溝通一下讓我全權接這個案子?”對於那個婦人,他始終耿耿於懷。

虞夏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佟,你是行政組,這不是你負責的範圍。”不曉得為甚麼他會突然提出這種要求,他擺明瞭不怎麼贊同。

“這個我知道,可是家屬給我的感覺怪怪的,我想負責這件事情處理後續,當然我也會跟上級申請過。”很明白這樣做不太好,但是虞佟想了一早之後還是決定提出,“想麻煩你跟負責的組講一下,不然貿然提出申請也不太好。”

沈默了半晌,虞夏才點了頭,“好啊,那邊我會去跟他們打過招呼,如果你想換接就去吧,反正就是個自殺案子而已,應該會給你通融吧。”當然如果是重大案件就絕對不可能讓他們做者種事情了。

“謝了。”虞佟彎起笑容。

“不會,那我繼續去忙。”很匆忙的拿著文件走人,虞夏一下子就消失在走道轉角。

望著差不多又開始清空的走道,虞佟呼了口氣。

他好像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這樣爭取案子過了,自從轉入行政組開始吧……

就在松懈下來之後,他的手機又開始響了,而這次映在上面的是個最眼熟不過的號碼。想也不想的,虞佟直接就接起了電話:

“阿因,你有事嗎?”

***

自接打通了那支怪電話之後,虞因就放棄了下午的課程。

“餵?小鐘嗎,我是虞因,下午我有事情不能去班上,你隨便找個人幫我代點一下名。”站在大樓底下跟班上私交比較好的朋友通著電話,虞因看了一下手錶,再過一會兒差不多就是下午的課要開始,“我下次再請你們喝飲料啦,拜託一下,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處理,就這樣、拜。”

掛斷電話之後,他看著大樓底下的員警出出入入,有部分是熟人還打了招呼。

事實上他也是可以直接進去,可是今天門口的警衛不知道為甚麼換人了,堅持一定要認識的員警過來才要放他上去,不想勞煩其他人,虞因只好先撥了電話上去給現在應該在辦公中的虞佟下來把自己認領上去。

不用幾分鐘的時間,他很快的就看到那張可恨的娃娃臉一邊跟人家打招呼一邊急急的跑出來。

明明就是自家的老子,為甚麼每次出去都要被認為是兄弟,而且自己還是被叫哥的那一個?

“阿因,你下午不是有課嗎?”那個三十八歲長的像十八歲的萬惡娃娃臉一開口就是這個疑問,“你又亂翹課!跟你說過幾次不要亂翹課都不聽嗎?”虞佟皺著眉對著自家兒子發出指控。

“跟你站在一起時候,你比較像翹課的。”虞因完全沒有敬老尊賢的意思,直接回了這麼一句話。

他猜,要是等自己三十歲之後,會不會有人指著他叫老子然後他爸叫兒子。

虞佟伸出手,直接揪住親生兒子的臉頰往外拉,“你大老遠翹課來這邊是為了說廢話嗎?”

“痛痛痛痛痛--不要學二爸用暴力--”用力拉開他的手,虞因往後退了好幾步,“我有正經事情啦!”揉著發痛的臉頰,他又退了兩步。

“甚麼正經事情?”虞佟眯起眼盯著他,語氣相當的懷疑。

“你們組里剛剛有人亂打電話過來騷擾我。”

“不會有人那麼無聊,你認錯了。”不用半秒就回絕他的話,虞佟在旁邊的飲料機投了兩瓶果汁出來。

“沒有認錯,我問了對方是哪裡,他居然回答我是鑒識組……而且那個聲音聽起來好像是玖深哥。”常常來回打滾的虞因自然記得一些人的聲音,尤其是那個很熟的工作人員,“可是我覺得玖深哥不像那種會狂打簡訊的人……而且我有玖深哥的電話,他乾麻用別的手機打。”

“簡訊?”虞佟注意到一個奇怪的地方,“玖深打給你怎樣的簡訊?”

拿出手機打開了簡訊頁面,虞因將東西遞給虞佟。

看見上面顯示的字之後,虞佟愣了一下,“我想……這應該不是玖深打的。”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簡訊遞給對方,他這樣說著:“我收到一樣簡訊時候玖深甚麼東西也沒拿逃到工作室外面,他應該不可能發這種東西給我們。”

瞥見虞佟手機上面顯示的字眼,虞因只感覺到整個背脊都發寒了。

“對了,聽說他們會逃出去是因為工作室碰到靈異事件,所有人都逃走了。”想起來會進入工作室原因,虞佟將兩支手機給換回來,“那支手機因為自殺案件,從高樓墜下受到撞擊整個差不多都散了,連電池都給摔壞,可是工作室里的人全都聽見手機在響,玖深好像還接通了手機。”

“接通?”一想到剛剛跟自己對話的人,虞因也愣了愣,“等等,他是不是跟電話說自己是鑒識組的!”

“好像是這樣沒錯。”

然後,兩父子同時安靜下來。

“大爸……我剛剛照著簡訊回撥……該不會就是撥到那支手機吧……”雖然很想聽見否定的答案,但是虞因整個就已經確定了電話到哪邊了,他搓著手上冒起的雞皮疙瘩,很沒自信的詢問。

“嗯,我想應該是接過去了。”可是虞佟怎樣想,都不覺得電話會接到一支壞掉的手機上面。

“我可以去借看一下那支手機嗎。”好毛,虞因只覺得整個都毛。他錯了,他不應該手賤去回撥那通電話。

“走吧。”也在想著同一件事情的虞佟領著他通過警衛那關,按了電梯就往上面的工作室去。

看著電梯裡面正在上升的樓層,虞因先行開口:“大爸,你說的自殺案件該不會就是早上的那件吧?”

“就是那件沒錯,陳永皓同學的,還沒結案。”點點頭,虞佟在電梯門開了之後先行走了出去,“手機就是他的,因為已經要結案了,正打算送還給家屬。”

一前一後走過走道,虞佟兩人很快就站在工作室外頭。

剛剛的靈異風波好像暫時停止了,所有人又回去繼續工作,只是本來應該算是證物的手機不知道被誰拿到最遠的地方還用不知道哪冒出來的經書壓著,可見得手機對大家造成的影響有多少。

“玖深,麻煩出來一下。”對著還頻頻看往手機方向的同事招了招手,虞佟這樣說著。

原本正在檢查材質的玖深回過頭,放下手邊的東西很快的走過來,“阿因,你今天不用上課嗎?”

“不用啊,翹掉了。”笑笑的這樣回答,虞因自行忽略自家老爸譴責的眼神。

“玖深,你可不可以跟阿因說一下剛剛那個手機的事情?”離開了工作室,三個人往可以暫時休息的小廳走去。

玖深整個抖了很大一下,“那個很恐怖耶……”

“接通時候是不是有人問你為甚麼一直打簡訊?”懶得扯太多,虞因直接詢問重點,“最後還問你是哪邊?”

“咦?你怎麼知道!”往後倒退一步,玖深非常錯愕的看著他,“該不會你也接到了吧……不對,你又沒辦法碰那支手機怎麼可能接到……等等,阿因、你的聲音怎麼跟剛剛手機裡面的聲音那麼像?”

剛剛太害怕的沒注意到,現在冷靜下來一思考才想到這點。

“那是你的錯覺。”看了自家老爸一眼,虞因選擇蒙騙過去,事情已經有夠奇怪了,他不想要更加複雜。

很懷疑的看著那兩父子,玖深總覺得好像有哪邊不對,“你們是不是知道些甚麼?”

他們兩個的態度太奇怪了,先不說佟,阿因會特地跑來這邊就很有問題了。

“嗯……目前甚麼也不知道。”露出一貫性的微笑,虞佟回答著:“因為自殺這件家屬不想結案,我晚一點會遞報告上去想接這個案子,玖深你可不可以稍微幫我把資料整理好讓我看過?”

訝異的看著自家大爸,虞因記得他已經很久不接手案件了。

也是同樣感覺的玖深錯愕的看了他一下,“呃、好啊,你拿到許可之後再跟我拿資料就行了。”其實平常過來看也是可以啦,不過終究還是要辦一下手續會比較好。

“那就拜託你了喔。”虞佟衝著對方露出大大笑容。

“喔、喔好,我現在回去整理。”有點看傻眼,玖深連忙站起身跑回工作室。

在旁邊冷眼看著明明已經是中年人還裝天真的老爸,虞因翻翻白眼,“你這是拐騙。”專門欺騙善良的同僚。

“別人不覺得就好了。”站起身,虞佟笑笑的說著,“你在這邊等一下,我去拿許可跟交接。”他拜託過夏,應該已經都打過招呼了。

“好。”

***

整個小廳只剩下他一個人。

看著玻璃門外來來去去忙碌的人,虞因突然覺得翹課的自己還真是難得的悠閒。

隨手翻了放在架子上的書之後他開始有點發慌起來。

接著他想到了那些人給他的手機號碼,簡訊已經讓他跟自殺案件牽扯在一起了……這樣是不是代表他也應該打看看那些人要做甚麼?

“真希望不要隨便做傻事啊……”

拿出了寫著手機號碼的紙條,虞因撥通了上午那個人給的電話。

手機的那端不用幾秒就給接通了:‘請問你哪邊?’

還好,對方至少還算禮貌,虞因將紙條收起來一邊這樣想著:“我是早上去過上香的人,你有給我手機,還記得嗎?”

‘喔,你已經決定好要加入了嗎?’對方的語調稍微有變。

“嗯,你可以詳細告訴我你們要做的事情是怎樣的嗎?”看著玻璃門外的人來來去去,虞因很注意有沒有人會進來。

‘明天晚上十二點時候你過來這邊,我們會告訴你我們要做甚麼。’顯然對方也很小心,沒有特別多透漏甚麼,‘我的名字是楚晉禾,你呢?’

“虞因,那就明天晚上見。”

‘可以,再見。’

通話不到五分鐘,對方掛上了手機。

看著斷線的手機,然後虞因也收線,就在視線轉移之後他愣住了。

小廳的玻璃門外面有個人蹲在那邊盯著他看,那個人的臉幾乎是整個貼在玻璃面上,眼睛甚麼的都擠上去了,整張臉蒼白的可以看見一條一條的皮下組織和血管青筋,透明的有點可怕。

下意識的,他馬上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後倒退了一步。

那個人還是在外面看著他。

貼在玻璃窗上的眼球充滿了血絲,一條條分明的幾乎可以數算。

他覺得他看過這個人。

用力轉開頭,再度把視線移回來之後,虞因已經看不見玻璃門後面有那個東西了,取而代之的是正要推開門進來的虞佟,“阿因,你站在後面幹甚麼?”他兒子已經整個人退到小廳的最旁邊還貼著牆面。

“呃、你當我在做伸展運動好了。”虞因稍微松了口氣,然後才走過桌邊。

“你在局里看到甚麼不乾淨的東西嗎?”微微挑起眉,虞佟問的相當一針見血。

“還好啦……”應該也不是不乾淨到哪邊去,最不乾淨的應該是上次遇到山貓的那個事件。

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虞佟才從抱著的資料夾裡面抽出一個東西放在桌面上,“你看看這個,陳永皓自殺案的手機。”他剛剛繞回去工作室拿出來,所有人都還用某種敬畏的臉看著他,好像拿手機就會被詛咒到死一樣。

看著桌上的手機,虞因終於知道為甚麼玖深會嚇成那樣了。

如果說有支手機整個摔爛了,沒電池連螢幕都裂開、按鍵也摔掉了好幾個,那能夠打得通就真的有鬼了。

更何況打通的……好像還是他。

“然後,這個是這支手機的號碼。”打開資料報告,虞佟指著上面的一行手機。

看見那個號碼同時,虞因也愣住了。

那組號碼在簡訊之前曾經出現在他的螢幕上。

虞佟跟著拿出自己的手機,調出了來電紀錄,同時顯示了接通卻沒有人出聲的那組號碼,跟上面幾乎一個字不差。

“你覺得看起來像惡作劇嗎?”
第三章

他們兩個久久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

緩慢的將手機給收妥,虞佟聳聳肩然後笑著說道:“我自己覺得不太像惡作劇,不過來電號碼也是可以竄改,這點就先不說了。現在,我要去陳同學跳樓的現場,你也要跟去嗎?”

“啊,我要去。”反正今天下午也已經翹課了,不去看也不知道要幹甚麼。
一邊翻著資料,虞佟領著人快步的離開小廳走向電梯,“照上面來看,陳同學跳樓的地點是一家借貸公司,調過監視錄影器來看,那天他的確有進大樓,在招待室待了差不多十幾分鐘左右之後就離開走進去電梯,接著沒多久就傳出了跳樓意外。”

“招待室的人沒有覺得很奇怪嗎?”看著電梯往地下降去,虞因疑惑的問著:“我的意思是,通常要自殺的人不是多少可以感覺到怪怪的地方,既然他是選在借貸公司,應該進入的時候會給人不同的感覺吧?”

“喔,這點上面有寫。”翻了第二頁,虞佟快速的看了一下,“據櫃台小姐說的,陳同學進入時候相當愉快,完全無法跟要自殺的感覺做聯想,而且還買了飲料來請他們喝。”

“飲料?”

自殺的人會心情這麼好買飲料請借款公司?

電梯發出了鈴響而啓,外面空間整個是偏暗的,能聽見轟轟的機器聲,往外走一小段路之後看見的是整個大型的地下停車場。

“對喔,而且是請整個外務組喝,內容物是珍珠奶茶,大概一二十杯跑不掉,是在附近某家比較偏貴的飲料店買的,不是那種一杯五元、十元的紅茶類。”看著手上的詳細資料,虞佟將東西收回側包,然後才拿出車鑰匙在離出口最近的一帶停下來,“上面偵查寫著飲料單價一杯是三十元。”

虞因沈默了,的確這個舉動有點怪,但是感覺上還比較像是……

“這好像是中奬在請客的感覺。”對了,就類似這種樣子,虞因猛然回想起那個人自殺前一晚的舉動,“我記得我第一次碰到他時候,他好像買彩券中奬!”

“中奬?”停下打開車門的動作,虞佟視線整個轉過來,“等等,你說他有彩券中奬?你知道他中多少嗎?”

“欸?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想大概是中幾千、不然就是一兩萬那種金額吧。”一般學生中到這種金額的確就足夠高興上好幾天了。

微微皺起眉,虞佟看了站在車對面的兒子:“……這樣來說,他沒有理由要自殺。正常來說如果前一天意外的中奬或者有甚麼高興的事情,還能夠買飲料請人的話,應該是不可能會在轉眼就自殺。”

問題是,那筆金額有多少?

“大爸,你們在屍體的現場沒有看到他中奬的彩券或者是他帶了比較多錢嗎?”才短短一天不到時間,虞因猜想著他有可能的行為,“還是他戶頭有寄存?”

“不,都沒有,死者身上沒有彩券這樣東西,只有皮包跟手機,皮包裡面僅有一張五百元大鈔跟幾個銅板,另外身上並沒有兌換或者寄存的單子。”越想越覺得奇怪,虞佟打開了車門讓兩個人坐進去,“負責的員警有稍微調查過他的銀行紀錄,也沒有發現甚麼特別的款項,所以才判定應該是借貸太大才會有壓力想尋死的念頭。”

可是要是他前一晚中奬了,第二日又處於能請人茶飲的放鬆狀態,那就根本沒有巨大壓力存在啊……

除非是在請完客之後發生過甚麼足以讓他立即有尋死念頭的事情。

按照過去來看,不外乎就是意外之財突然消失,像是被搶劫還是其實他看錯了根本沒中奬,心境變化太大才會瞬間有了死亡陰影。

可是,他是在進了借貸公司請完飲料之後才突然自殺,這樣搶劫根本不成立。

虞佟有種好巷被弄混亂的感覺。

隱隱約約的,他只明白了這個案件應該真的有問題。

如果虞因所說的中奬事情是正確的,那麼這個人自殺的壓力應該不存在才對,加上死者親友的評語……

“大爸!”

就在虞佟兀自想得入神時候,旁邊的虞因猛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讓他整個人都回過神來,“你不是還要去借貸公司嗎?”

“喔,對。”看了一下時間,再過不久會是下班時刻,虞佟決定不再多浪費時間先到現場看再說。

車的引擎立即給發動,細微的震動不停從下方傳來,虞因拉了安全帶綁在身上然後搖下了車窗看著外頭。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就在車子即將出彎道之前,他看見了一個人影就站在方才停車的地方看著他們,然後車子往上移動,就這樣消失在光影交錯之後。

“奇怪……”看錯了嗎?

虞因揉揉眼,後照鏡里甚麼也沒有出現。

“怎麼了?”正在轉動方向盤的虞佟注意到他的動作,疑惑的分神詢問。

“沒事,大概是看錯了。”轉回頭,虞因直覺應該是眼誤了,“對了,那家借貸公司是在西區,叫甚麼名字?”

“嗯……沒有記錯的話好像是叫仲能協助公司,成立七年左右,特別以負債整合為主要業務開發,底下有好幾個專員都專門在協助借貸戶將借款轉到自己公司,不過因為是私人公司,多少還是會跟銀行那邊有所配合。”一邊注意著路況,虞佟把自己還記得的部分說給他聽,“陳同學家大概是在半年前將債務轉移過去,之前他們家在三家銀行都有貸款,但是最主要的是他父親在地下錢莊的借款,高達了一千多萬元……當然是利滾利的結果,後來仲能的專員協助他們將地下錢莊的事情都解決了,就把全部的負債轉移到公司上。”

“哇塞……兩千萬負債,這家公司的後台跟金庫一定很硬,還可以把地下錢莊的債務也解決。”就虞因印象來說,地下錢莊的債務一向很難處理乾淨,尤其是借到很黑的那一種。

“最開始陳父在地下錢莊借的金額是三百萬,後來變成一千多萬,這樣你看他們後台硬到甚麼程度。”地下錢莊最麻煩的就是快速又沈重的利息,經常在整理文件的虞佟對這個有很深的體會,“我們調查過,這筆錢大概是快三年前借的,原本利息更高,但是被借貸公司給壓下來了。估計那家借貸公司應該背景也不是多善良的公司,不過倒是幫忙做了點好事。”

決定暫時先放下借貸公司硬不硬的問題,虞因想到另一件事,“那麼負責陳永皓他們家的專員是誰?”

從側包裡面拿出一張名片遞給自家兒子,虞佟才開口說道:“滕祈,半年前才從國外讀書回來,一進公司就是專員,第一個案子就是陳同學他家的借款整合,接著這半年來一共招入幾十件的大小個案,業績現在是排名第三。”

“名字還真奇怪。”看著名片上印著的兩個字,虞因不由得想起了另外一個名字也很奇怪的人,很不巧的那個人現在就住在他家還是他弟。

虞佟笑了笑,沒有表示意見。

反正這世界夠大,甚麼古怪的名字都不會稀奇。

***

下午仍在上班時間,避開了會塞車的幾個路段之後,虞佟用十幾分鐘就到達了目的地。

那是一個算是小公寓的公司,整棟大約七層高,最上面是頂樓載有水塔;而兩旁有的是透天住宅有的則是開店,緊鄰著大馬路的好路段。

虞佟將車子開過去停車格,然後才熄火,“陳同學就是從這邊七樓樓頂跳下來的。”指示著虞因看著公司門口,“落在大門處,死前落下,當場摔破了頭,救護車還沒來之前就已經死亡了。”

七樓的公司門口整個已經被清理乾淨了,完全看不出來昨天還是命案現場,甚麼也沒有留下。

“這裡整棟都是公司嗎?”看著從七樓直接拉下來的大招牌,虞因很好奇的詢問。

“嗯,好像一二樓是門市跟接待解釋廳,之後往上的三四五樓都是專員個別接待室,六樓的話則是老闆辦公室。”下車之後鎖上車門,虞佟這樣告訴他,“那天陳同學前往的就是位在五樓的專員區,因為滕祈好像暫時外出,所以接待員請陳同學在招待區等候。”

大略講了一下,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進去借貸公司。

玻璃電動門感應了客人立即敞開,迎面就是一股冷得讓人差點發顫的冷氣襲來。

一看見有人進來,櫃台小姐立即起身:“您好,需要幫您服務嗎?”

“我是虞佟,剛剛有打過電話要找滕祈、滕先生。”示出身分辨別,虞佟這樣告知。

“啊,我知道,滕先生有特別交代,請直走到電梯直上五樓,我們在樓上的小姐會帶您到滕先生的專位。”商業性質的微笑,櫃台小姐這樣禮貌的說著。

順著她所說的方向,虞因兩人果然看到底邊有著往上直達的電梯,而電梯旁有幾步遠地方出現了樓梯間,上面有掛著逃生梯等字樣燈牌。

“謝謝。”

虞佟走到電梯前,往上看了一下,正好天花板有監視器正對著電梯,不管是誰過去都會給拍的清清楚楚。

等待上面電梯下來時候,虞因左右張望了一下,從這邊也可以很清楚的看見大門外面,尤其大門處用了整片的玻璃電動門,完全沒有視覺障礙。

電梯下來之後,他們用不到幾秒鐘就直達五樓。

大約是專員出門時間,五樓的人數遠比他們想像中來的少,一出電梯門看見的是好幾個隔開的房間,大部分都用玻璃或者屏風巧妙的隔開,互相都看不到對方提空了些許隱私。

“您好,滕先生已經在等你們了。”一看見兩人走出來,原本在櫃台的小姐立即迎過來,非常有禮貌的領著兩個人直接走到了一個靠窗的隔間,繞過玻璃之後,就看見裡面是個不大不小的空間,一個大大的辦公桌擺在旁邊,另旁還有兩個小型的沙發跟矮桌子,看起來就很像是專用的會客房間。

辦公桌上擺著一台液晶螢幕和幾本翻開的資料本,而在那之後則坐著一個人,座位後面整個就是大型的玻璃牆,可以直接看到屋後的景色,是個小小的公園跟陸橋,整個空間採光相當良好。

“滕先生,這是您交代的客人。”櫃台小姐恭敬的說完之後,將虞佟虞因給留在這個空間之後,就繞出玻璃牆離開了。

虞因仔細看著桌後站起來的男人,大概二十來幾相當年輕,應該跟嚴司差不多年紀,不過這個人給他一種壓迫的感覺,而不是嚴司那種邪氣。

不是威嚴那種壓迫,而是自然而然就會讓他氣勢給壓下的感覺。

他算是個很有型的帥哥,冷冷的臉和修剪整齊的發,整套精緻的黑西裝穿襯在身上讓他魄力更強了些。

而讓虞因有點驚訝的是這個人的眼睛是藍色的,像是混血。

“我以為來的警官只有一位。”那個人勾起了笑,這讓他給人的壓迫感瞬間減少了很多,變得比較貼近些,“請這邊坐,兩位應該都喝紅茶吧?或者是咖啡?”

“不用特別麻煩了,抱歉在您上班時候打擾時間。”虞佟也很客氣的回應著。

“沒關係,我在電話中已經大概聽過另外警員的解釋了,如果家屬不肯結案還需調查的話,我很樂意配合。”得宜的回答,男人在一旁的小衝水器衝泡了兩杯即溶紅茶:“不好意思請兩位將就了,我們五樓最會泡茶的小姐今天不巧排休,只好委屈請兩位喝即溶飲品了。”

“謝謝你。”接過紅茶杯,虞因立即道謝,然後悄悄的打量眼前的人。

該怎麼說……他看起來很乾淨,身上完全沒有甚麼奇怪的東西或是氣息。

男人--滕祈在沙發的對座坐下,始終噙著一抹淡淡的笑容,完全沒有不耐的神情出現,“那麼,虞警官想從哪邊開始重新問起?”

拿出了資料本,虞佟翻了翻,接著停下了動作:“我想請問您那天為甚麼暫時外出?陳同學跳樓時候好像並非午餐時間,而且跟你們內部確認過,那天你也沒有安排必須出門的客戶。”

“嗯……我想就跟您本子上寫的一樣,那天我剛好臨時接到老闆的電話,陪老闆的朋友出去喝下午茶了,順便經手一件工作,如果詢問老闆跟那位朋友的話應該也都能夠證明我沒有說謊,另外案子的影本我也交給您的同事看過了,這些應該都沒甚麼問題。”

的確如此,虞佟看了上面的紀錄,所有人都證明瞭滕祈並沒有說謊。

“可以請問那天接待陳同學的人是哪位嗎?”注意到紀錄上並沒有這一項,虞佟邊問著邊補了上去。

“同樣也是五樓的專員,之前他爭取過永皓的案子,不過永皓最後決定讓我負責……啊,不好意思這是多說的,那位同事是我們公司的第二排名乾員,叫做丁維翰,今天正好出門與客戶碰面,你們可能見不到他。”有問必答的滕祈這樣說著,“說到這個,我倒有點介意的事情。”

“甚麼事情?”虞佟立即抬起頭。

“那天永皓來時候請了五樓跟門市的人喝飲料,而我不在,他也給我撥了電話,說他會等我回來,語氣興奮的好像遇上甚麼好事,我想應該有甚麼讓他愉快的事情所以早早結束了午茶時間,沒想到回到這裡時候警察已經在樓下拉起了封鎖線了。”

“這件事情你怎麼沒說。”虞因馬上脫口而出,然後意識到自己衝動,“不好意思,你們請繼續。”

可是,如果他有告訴警察,那麼搞不好警察會更慎重調查現場。

“因為當場有點震驚,所以我倒沒想這麼多,剛剛才想起來有這點怪異。”不以為忤,滕祈微笑著解答,“也許對你們幫不上甚麼忙,那你們要上頂樓看看嗎?”

“也好,麻煩您一下。”

說著,兩個大人馬上站起身。

見狀,虞因也跟著站起。而就在他想站起身同時,猛然一陣暈眩直接侵襲了他整個腦門,某種嗡嗡的聲響瀰漫了他所有聽覺,眼前跟著一黑,整個人差點腳軟沒站穩。

“阿因!”旁邊猛然有人拽住他的手。

沒有辦法立即回話,虞因只能等著暈眩漸漸過去,然後才慢慢看清楚拽著他的手的是滿臉擔心的虞佟,“你沒事吧?怎麼突然這樣?”

“是不是貧血?還是昨晚沒睡好?要不要到休息區躺一下?”馬上繞過來幫忙拂人,滕祈微微皺了眉頭問道,然後一手撫上虞因的額頭。

整個頭都在眩暈,虞因微微甩了甩頭才覺得情況好了一點,不過還是站不太穩。張嘴沒有辦法出聲,連續好幾次才終於吐出了點字:“應、應該沒事……”他的耳朵還是嗡嗡的在響,聽到的聲音又少又小難以辨別。

有種空洞的風聲徘徊在他的聽覺。

“我看先扶他去休息區,那邊有小床可以稍微躺一下。”滕祈很快的按了桌上的對講電話:“曲小姐,麻煩幫我整理一下休息區的床和準備薄被子,有位先生不太舒服要過去躺一下。”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虞佟連忙道了歉。

“沒關係,先扶他過去休息吧,看他臉整個都蒼白了。”

勉強聽清楚了他們的對話,腦袋一片混亂的虞因感覺到兩個人一左一右的架著他往外移動,距離並沒有很長,大概十幾秒之後他就給人放在一個軟軟的地方。

“阿因,你在這邊休息一下,如果真的很不舒服的話我再帶你去醫院。”接過了薄被蓋在他身上,虞佟有點憂心忡忡的講著。

“沒事……躺一下就好了……”虞因難受的閉上眼睛,整個休息室的空氣都很冷,冷到他想顫抖。

他連手指都沒有力氣,完全使不上勁。

“虞警官,讓他在這邊休息一下,我請我們的小姐幫忙照顧。那我先帶你上樓去看了現場,等等下來還是不行的話我再帶你們到附近的醫院。”

隱約的,他聽見了滕祈的聲音。

“嗯……好吧。”

虞佟的聲音有點猶豫,像是覺得現在移動他好像也不太好,然後聲音緩緩靠近自己的耳邊,“阿因,我先上去大致看一下,你在這邊休息,我們很快就回來了。”

微微睜開眼,虞因對他點了點頭。

有些猶豫,不過工作也很重要,虞佟還是勉強的移開腳步。

閉上眼,虞因聽著有兩個腳步聲慢慢的消失在房間裡面。

然後,四周整個安靜了下來。

***

他幾乎全身都脫力了。

躺在小床上,虞因閉著眼睛,他已經無力到連睜眼睛都會覺得很累,好像在暈眩的那瞬間整個力氣全部被誰抽乾了一樣,整個人只能躺著無法做任何移動。

這種感覺不太好受,讓他聯想到砧板上的一塊死豬肉。

對了,他上次當死豬肉是甚麼時候?

就在虞因發現時,充滿腦袋的暈眩感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整個消失了,就連聽覺都沒了那個嗡嗡聲,他整個人瞬間清晰無比,只剩下沒辦法使上力氣去移動手指這個問題。

然後他想起來上次遇過這個情形時好像是很久以前被鬼壓床……

可是現在是大白天耶!

壓他太沒有天理了!

一邊想掙扎,虞因感覺到越是想掙扎整個身體越沒有力氣,像是破了底的水桶,整身的力氣包括血液流動的力氣好像都給抽走。

他想罵臟話了。

就在與身體搏鬥時,虞因隱約的聽見了好像有人走過來的聲音,聽不見腳步聲,但是就是能感覺有人走過來。

一開始他以為是公司裡面的小姐過來看狀況,但是很快的他就自己推翻了這個想法。走來的那個人完全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響,更別說是有穿著高跟鞋的小姐。

那個人移動的很慢,然後靠近他,而他完全沒有辦法睜眼看看是誰在旁邊走動。

對方只是在小床邊來回走了兩三圈,然後就停在他的腳邊。同時,虞因也感覺到蓋著被子的腳傳來了一股令人發麻的冷意。

這個狀況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大概虞因覺得有十幾分鐘了,對方也突然開始有動作;不是走動,而是攀上了小床,他很明顯感覺到腳的地方下沈了一點。

……如果他是個女性,現在應該要開始懷疑對方是不是有強姦意圖了。

就在虞因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亂想時候,那個下沈的感覺猛然消失了,不是下床離開,而是直接在空氣中蒸發的那種消失感。

不管是甚麼東西,應該是走掉了吧?

稍稍松了口氣,虞因這才發現力氣好像也跟著稍微有點恢復過來,微微動了一下眼皮,四周給他的顏色不是剛剛那種明亮的室內光,而是某種像是關燈之後的黑暗感覺。

陰陰暗暗的,只能微微看見好像有點微弱的光芒。

已經晚上了?

閉上眼,虞因稍稍的等到整個人好像慢慢好轉之後才跟著緩緩睜開眼睛。

接著,映入他眼中的不是天花板,而是一雙腿。

一雙包裹著牛仔褲的腿。

他整個人愣住了。

在他肚子的上方,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不是站在他肚皮上,而是隔了五公分左右的空間‘騰空’站在他身上。

有那麼一瞬間,虞因覺得整個人好像忘記怎樣呼吸,四周冷冰冰的,而他的身上則不斷冒著冷汗。

在黑暗的房間中,那個站著的人額外明亮清晰,讓他想裝做看錯都不行。

站著的人同樣低頭看他,滿臉都是血皮膚則青白的連血管青筋都浮出,最詭異的是他的頭破了一個大洞,露出了某種虞因非常不想去仔細研究是甚麼的東西。

‘他’就這樣看著他。

而虞因完全無法移開視線或者是閉上眼。

他雖然感覺不到那個人的惡意,可是冰冷的感覺卻讓他全身發麻到顫抖,整個腦皮都繃緊,不斷有大量的冷汗從頭落下,轉不開的眼睛迫使他直視著由上來的目光。

虞因認識這個人。

他真的認識,不過他認識的是跳樓前的樣子而不是這種恐怖的樣子。

時間好像過了很久,久到虞因覺得自己應該會這樣窒息死在這裡的時候他的腦袋突然又開始暈眩了,恍惚之間也不曉得是甚麼時候他慢慢的閉上眼,不過那個恐怖的畫面還殘留在他腦袋當中。

暈眩讓他又開始無力的起來,然後他感覺不到身下躺著的床,有種好像隨時會掉落的感覺跟恐懼充斥在他全身,好像他躺著的不是床、而是某種高空斷崖。

他像是躺在空氣上面,只有很小很小的空間維持了他的體重,像是絲線一樣瞬間就會斷裂。

有人輕輕的在他的臉上吹了口氣。

很冰、很冷,就像被冰塊拂上臉一樣的感覺。

就在同一時間,虞因敏感的感覺到有人又靠近他的身邊,然後緩緩對他伸出手,像是想要將他從唯一的支點上推下去。

他想掙扎……

用力的張了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感覺到那只手離他越來越靠近,接著慢慢的搭上了他的肩膀。

就在那秒,像是所有箝制都給解除一樣,虞因馬上感覺到所有力量都恢復在身上,他還來不及睜開眼下意識馬上就揮開了那只搭在身上的手:“不要碰我!”像是好不容易逃出鬼門關一樣,他竭盡所能的吼了出來。

倏然睜開眼,四周整個都是明亮的空間--那個休息室。

很明顯被他嚇了一大跳的人退開床好幾步,是個完全面生的陌生人。

聚焦之後,虞因看見那個陌生人身上的名牌寫著“丁維翰”這三個字,對方愣愣的看著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怎樣反應。

倉卒的看著對方,虞因愣住了。

越過對方的肩膀他看見掛在休息室的時鐘,從剛剛他進入到現在為止,只過了五分鐘。

那麼一瞬間,虞因整個呆了。
第四章

對方也被嚇住了。

“不、不好意思,我看你好像在做惡夢。”

驚愕了半晌,先開口的是對方,友好的態度和微笑的面孔:“您好,我叫丁維翰,不好意思嚇到您了。”
幾秒之後虞因才回過神,愣愣的看了眼前的陌生人半晌,同時也突然想起來了這是哪邊,“對不起,我可能夢到怪東西了。”

“沒關係,你要不要喝點水?”對方倒是很有禮貌的說著。

沒多少時間,原本在外面的服務小姐快步的跑進來,先跟陌生人道了歉之後好像稍微解釋了一下。

冷靜之後,虞因才弄清楚了剛剛碰到些甚麼東西。然後,他注意到對方報上的姓名跟名牌。

這個人不就是接待剛剛還踩在自己肚子上那傢伙的專員嗎?

印象中滕祈好像有說過這個人今天出去了暫時不會回來。

定了定心神之後,他接過了水:“抱歉,丁先生。”

“不要緊,我剛剛聽小姐說過了,您是來問陳同學那件事情的警察先生之一吧。最近員警年紀輕輕的就這麼操勞,要多注意身體喔。”

對這個人的第一印象是他還挺禮貌的。不過虞因注意到他們的禮貌其實都差不多是職業性習慣,畢竟是在做專員的,這是基本禮儀,“謝謝您的關心。其實我們剛剛原本也想找丁先生詢問關於陳同學的事情,聽說當天是您接待他的。”

頓了頓,丁維翰微笑著點了點頭,“沒錯,畢竟我跟陳同學之前也有過幾次見面,那天人忙想說幫忙招呼他一下。一開始他好像挺高興的不知道發生甚麼事情,後來又好像不太高興。我轉個身回去處理業務之後,就聽到他跳下去的消息了。”

聽起來跟滕祈講的沒甚麼兩樣。

大致上隨意聊了無關緊要的事情之後,丁維翰就說要處理客戶問題離開了。

末約不久之後,就看見虞佟跟滕祈從電梯出來。

“阿因,現在覺得怎樣了?”直接走進休息室,虞佟有點擔心的問著。

“喔,沒事了,完全沒有其他怪感覺了。”說也奇怪,那東西一離開之後甚麼暈啊痛的都沒了,虞因現在懷疑其實剛剛會暈眩也是被那玩意搞的:“是說,我剛剛有遇到丁維翰。”

“咦?他不是不在嗎?”虞佟愣了下,疑惑的說著。

“是不是回來拿資料之類的?”大概也覺得奇怪的滕祈隨口說著:“不過這也沒甚麼好奇怪的,經常會發生這種事情,人呢?”

“他說有事情又離開了。”站起身,覺得恢復差不多的虞因按按的肩膀,現在只稍微感覺到一些睡姿不正的酸痛而已,其餘的都沒了。

點了點頭,虞佟轉過身正試剛剛領著自己逛了一圈的專員:“滕先生,非常謝謝您的幫忙,那我們也應該告辭了。不好意思耽誤您的時間還麻煩您這麼多事情。”

滕祈微笑著點了下頭,“哪裡,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請隨時通知我。”

大致上先行告別之後,虞佟謝絕了對方的送行,跟虞因自行搭了電梯往樓下大門離開。

走了段路後回到了車上,兩個人一前一後坐上了車里。

下午的時間,其實封閉的車內是有些悶的。

開了兩邊車窗通風幾分鐘後,虞佟才發動了車。

“大爸,你在頂樓有找到甚麼嗎?”吹著窗外吹進來的自然風,虞因隨口問著。

“嗯……其實大體上並沒有找到甚麼特別的東西,可能是因為撤走了人員之後他們有自行打掃過,所以就算真的有甚麼應該也都沒了。”聳聳肩,朝著局里回程的虞佟這樣說著:“不過頂樓外面沒有甚麼掙扎過的痕跡,看起來就跟自殺現場沒兩樣。你曉得我的意思,他下去之後就沒有試圖抓過甚麼。”

而正常如果不是自殺的人都會想求生的。

“如果是意外沒回過神呢?”

“這也是有可能,我再多看看現場的證據報告吧。”

然後,車內又是一陣沈默。

直到停下紅綠燈之後,虞佟才轉頭看著旁邊:“阿因,雖然我讓你知道這些事情,但是我仍然不同意你太過深入,就像你二爸說的,記得你還是學生的身分。”

他不會特別去阻止自家兒子求知的慾望,但是太過危險或深入時候,他也會斟酌截斷他的動作。

畢竟他還是學生。

“這個我知道,我自己也會有分寸的。”當然知道他們的顧慮是甚麼,虞因點了點頭,接著他想到另外一件事情:“對了、大爸,我明天晚上在外面過夜喔。”

“過夜?”

“對啊,跟幾個朋友約好要去幫人家慶祝生日,會玩通宵吧。”不是第一次在外面玩到隔天,虞因聳聳肩說到。

通常他家不太會在意這一點,只要先報備就可以了。

“不要出入不正當的場所,否則被你二爸的人抄到你就完了。”當然知道自家兒子不可能會去違規場所,不過虞佟還是多少講了一下。

“安啦,我還會記得帶身分證行了吧。”

“別鬧了。”

***

翌日,上完課之後虞因拒絕了一乾損友邀請之後就直奔陳永皓他家。

到達時候,靈堂前面已經有好幾個人在那邊了。

大部分都是陌生面孔,不過領的楚晉禾他馬上就認出來,對方也在他下了摩托車之後走了過來。

“你怎麼來這麼早?”訝異於還沒天黑他就來,楚晉禾這樣說著:“我們不是約好晚上十二點嗎?”

“喔,我今天沒有排打工,想說先過來看看有沒有要幫忙的地方。”虞因一邊說著,一邊從車旁拿起剛剛在路上草草買到的白色花朵放到靈堂邊,“如果太早打擾到你們的話我可以先離開,十二點時候再過來。”

他原本是想說先來看看能不能找到點甚麼端倪,不過看這票人好像都一直在這邊,大概也沒有辦法去找了。

“倒沒有關係,不過現在離十二點還有好幾個小時,你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不然等等半夜要做事情的時候就沒得吃了。”楚晉禾算是相當友好的說著。

“也可以,剛剛下課來的時候忘記先吃晚餐了。”聳聳肩,虞因咧了笑,“對了,可不可以稍微透露一下等等要做甚麼事情?你光叫我來,也沒講為甚麼,讓我有點懷疑。”

楚晉禾笑了,然後示意旁邊的人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等人差不多都散開之後他才出聲:“你不曉得我們要幹甚麼,還真敢過來啊?”

“嘖,你總不會是要策動全部的人去殺人放火搶劫吧,如果說是、我馬上就回家。”虞因半是開玩笑的說著,不過也還真有點怕對方下一句就是要去放火燒屋。因為他對他們的第一印象並不是說很好,隱隱約約感覺到他們很像想做些甚麼怪事。

“哈哈,當然不可能啊,你以為我們要暴動啊。”扇扇手,楚晉禾用一種他想太多的語氣訕笑著,然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你有聽人家說過請魂嗎?”

虞因突然覺得自己的眼皮開始抽動了。

果然多管閒事就會倒楣,這個定律基本上是不變的。

“招魂吧?”涼涼的看了靈堂裡面的像片一眼,虞因哼了哼。

“差不多就是那個意思,總之我們想要請永皓的鬼魂出來問看看他到底是怎麼死的。”很認真的說著,楚晉禾完全沒有正在開玩笑的神態。

“這不是要在頭七比較有效果嗎?”然後虞因決定在頭七那天絕對不來。

“我們不想等那麼久。”立即否決這個提議,楚晉禾搖搖頭說著:“越快找到死因越好,所以決定就在今天晚上在靈堂或房間請魂。永皓的母親跟妹妹我們已經跟她們溝通過了,今天晚上大家湊錢請她們到旅館住一晚,所以這邊不會有人打擾。”

還真是都安排妥當了。

“你不會想走了吧?”看著虞因似乎有點猶豫的表情,楚晉禾立即問道,“如果你不想玩也沒關係,反正現在天色還早,一切不勉強。”

稍微看了一下在靈堂附近走來走去的人,大部分都是學生,虞因雖然有點猶豫不過還是點了頭,“沒問題啊,玩就玩,反正人多。”他不曉得這些人裡面有沒有人會看見好兄弟的,不過總比沒有好,至少真的玩出問題時候自己還可以提醒其他人快跑。

“那就好。”楚晉禾站起身,然後拍拍他的肩膀,“看你要先去吃飯還怎樣,總之十二點一到我們馬上就開始了,如果你沒回來也不會等你。”

“ok,那我就先去吃飯了。”

甩著車鑰匙先暫時告別人之後,虞因沒打算騎走摩托車,因為外面巷口就有很多攤販可以隨便吃點東西--雖然他很不喜歡外食,不過還是將就一點好。

走出路口,左右看了下就隨便找了間賣羹的坐下來。

天色已經稍微有點晚了,他瞥了一下手錶,六點多的時間。現在大爸應該也在弄晚餐了吧?

才坐下沒有多久,他就聽見有警車呼嘯而過的聲音。

啊,對喔,他差點忘記械鬥那個案好像也是在這區的事情了。

糟糕,那就要小心不要跟二爸撞上了,雖然他覺得二爸應該不太可能會跑過來這邊,但是凡事還是要多小心一點。

不用多少時間,熱呼呼的肉羹面就給老闆端上桌,他隨手抽了竹筷子挑掉竹屑之後開始咬著還燙口的麵條。

也差不多是同樣的時間,面攤又進來另外一群人,在幾個桌子旁邊坐下來。

其實虞因並不想搭理這些人,不過因為他們踹椅子拉椅子的聲音實在是太大了,他很反射性的就看了一眼。

一看,他差點整個愣住。

那桌大概四個人,可是他們的桌子上出現了一個爛一半的東西端坐在上面。

那一秒,虞因整個有種突然反胃吃不下的感覺。

然後,那群人也發現他的視線了。

“乾!看啥小!”其中一個臉本來就很臭現在更臭的直接操台語罵他。

虞因馬上把視線給轉回去。

他現在還不想惹麻煩,而且也沒有解決麻煩的手腕。

很顯然的對方並不這樣想,在他轉回去不用幾秒鐘之後,他坐位前面的椅子就被踹開,那個人已經站在他桌子前面了:“你剛剛在看甚麼看!”

放下筷子,虞因很想翻翻白眼,“我沒有在看你啊,你是不是弄錯了。”怎麼最近的人脾氣都這麼火爆,該不會是經濟差沒錢繳學費養家裡然後壓力大上街乾架吧。

“還給恁爸裝蒜!給我起來!”對方直接往桌上一揮,裝滿竹筷子的塑膠筒整個被揮到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響。

聽到騷動的老闆趕快趕過來似乎想要勸說,不過被那個人的同伴給擋住了,幾個人臉色都很不善,原本想要轉頭報警的老闆也被擋著脫不了身。

“大哥,你真的弄錯了,我剛剛只是在看外面風景沒有在看你。”注意到那個半爛的東西移動腳步往這邊靠,虞因有種麻煩大了的感覺。

“還想裝蒜!”一把翻了桌,原本放在上面的羹面跟著摺疊桌給打翻了一地,黏糊糊的液體開始四處擴散,原本還有一兩個客人,一看到這種狀況也不敢吃了,連忙放了錢趕快離開。

虞因倒退一步。

通常這種時候電視上被威脅的大部分都會是武林高手,然後打得地方惡霸哀哀叫,不過很可惜他指是那個被找碴的平民百姓,大概今晚逃不過在這邊被揍的窘境了吧。

真是夠衰的,他到底是招誰惹誰了啊。

就在對方拽住他的衣領要揍下去而虞因也做好被揍準備同時,某個異常耳熟的聲音在大老遠的地方響起來。

“條子來了!”

不曉得為甚麼,虞因突然覺得這一幕異常眼熟。

眼熟到讓他想笑了。

***

嗶嗶的聲音在那群人跑開一段路之後出現在他旁邊。

虞因好氣又好笑的看著每次被揍必會冒出來的某人,“你經常用這招狼來了,不怕有一天真的踢到鐵板嗎?”

雖然不知道已經好幾天沒碰頭的聿為甚麼會出現在這邊,不過虞因還是敲了一下他的頭。

用慣了有一天真的沒把人趕走還反過來被修理怎麼辦!

聿拿下嘴巴上的哨子,轉頭看著後面。

沒幾秒,剛剛呼嘯而過的那抬警車掉頭了,還停在攤位旁邊。

打開車門之後是他認識的人,二爸的同僚。

“阿因,有沒有事啊?”車上的員警對他喊了聲。

“沒事啊,林大哥你怎麼會在這邊?”看了旁邊的聿,不曉得為甚麼他突然覺得這兩個人是一道的。

“喔,你家老大把個重要文件忘在家裡,小聿送來之後你家老大怕他一個人在附近迷路又遊蕩,叫我繞個圈幫忙送他回家再過去局里。”員警很客氣友善的這樣說著:“不過沒想到剛剛停紅綠燈時候他突然跳下車,我還以為怎樣了,原來是你在這邊被圍毆啊。”

“……還沒被圍到啦。”咧了笑,虞因瞥了剛剛那群人逃走的地方,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了,估計應該不會再回來找他麻煩。

“那就好,這邊最近出事,你如果要找朋友自己要小心一點,晚上別在外面逗留太晚。”基於好心,員警這樣說道。

“我知道,那聿你就先回去吧。”想起了等等還要去陳永皓那邊,虞因推了推站在旁邊的那個傢伙一把。

紫色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車里的員警,然後揪著虞因的手臂不放。

“餵餵,我今天沒有時間陪你玩耶。”用力搓搓他的頭,虞因沒好氣的說著。

聿看了他一眼,搖頭,還往後站,明顯就是不太想上車。

“阿因,你家小聿好像比較想等你耶。還是我晚一點過來載他?”車
里的員警這樣詢問著。

“沒關係,不然我自己載他回去好了,反正我有備用的安全帽。”不好意思讓別人再這邊耽誤太久,虞因直接在旁邊對那個突然不回家的小鬼彈了一記額頭,“倒是你要不要備案一下,剛剛老闆的店被砸了。”

一聽到要備案,羹店的老闆馬上搖頭:“不用了啦,沒有甚麼大事情,不用特別備案。”他有點膽怯的這樣說著。

開玩笑,要是隨隨便便備案那種人,他還真怕那群人因為這件事情繼續來找麻煩。只是被打翻張桌子還好,他可想繼續在這個地方糊口。

要是給那種人知道自己備案,還不砸了他的攤子才怪。

所以老闆是抱持著能少一事就少一事的心態拒絕了。

車內的員警大概可以猜得出他的考慮,然後笑了笑,“老闆,沒關係啦,要不然如果那些人再來砸攤子的話你就打我的電話,我們馬上會過來嚇開他們的。”說著,遞了寫有手機號碼的紙條給那位老闆。

“謝謝捏。”老闆收了紙條,很高興的點了頭,“有時間來這邊坐坐啦,我請客、我請客。”

“哈哈,不用了啦。我還有事情就先回局里了,阿因、小聿你們自己要小心一點喔。”打過招呼之後,員警才關了車窗駕著警車離開。

怕那群人回頭繼續找他麻煩,虞因草草包了兩碗面之後拖著聿就往陳永皓他家走。

“你來湊甚麼熱鬧啊,要是被大爸知道我跑來這邊我就慘了!”拉了拉那張白色的臉頰,虞因沒好氣的說著。

拿了筆記本在上面寫了字之後聿把本子翻過去給他看:‘佟今天加班不回來,你不是找朋友慶祝?在這邊幹甚麼?’

“喔,我來找朋友沒錯啊。”只是不是慶祝而已。搔搔頭,虞因考慮著要不要直接招供了,不然聿已經都在這裡了,沒先告訴他實情要他幫忙說謊可能會有困難度,“欸,我跟你講我來這邊幹甚麼,你回家之後要跟大爸二爸說我是來幫人家慶祝生日喔。”

聿思考了半晌,然後才慢慢點頭。

得到他的保證之後,虞因才大致上把陳永皓跳樓的案子給講了一下,連同自殺之前碰到他以及這群人要請魂的事情。

聽著事情,聿表情一點也沒有改變,完全看不出來他正在想些甚麼。

大概是因為跟他一起幾次都碰過其他怪事,虞因覺得聿在某些事情上認知和接受度比大爸二爸高,又加上他也不是混警察的沒甚麼特別顧忌,所以就把自己的想法跟事件都全盤拖出沒有保留了。

講著講著,不知不覺兩個人已經走回了陳永皓家附近。

那個白色的靈堂在入夜之後看起來額外的陰森詭異,飄動的白布下面有著昏暗的燈光,讓在裡面幾個游走的人看起來都有點不太真實。

止住了話題,虞因領著聿走過去。

不曉得是不是跳針眼又沒用了,他在靈堂裡面倒也沒看見甚麼不乾淨的東西。

遠遠就看見他帶了陌生人回來,楚晉禾快步的跑過來攔住他的去路:“這個人是誰!”語氣中充滿警戒。

轉過去,虞因看見身邊的聿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拿出自己上次給他的眼鏡戴在臉上,那雙紫色的眼睛在鏡片以及夜色之下幾乎完全察覺不出來,“喔,別緊張。他是我弟,因為我很少在外面過夜他怕發生事情,所以跑來想說等我一起回去。”隨便扎了個謊給對方,同時他也注意到楚晉禾的神色緩了下來。

“原來是這樣,那你弟有要加入嗎?”

“呃、沒有。他完全不認識永皓,純粹是來等而已,不會干擾到你們的。”虞因笑笑著擋開對方好奇的視線,然後抬了抬拿著塑膠袋的手,“剛剛外面有人在鬧事,我們還沒吃飽,哪邊可不可以借個地方吃東西?”

楚晉禾指了指旁邊,“我們有跟鄰居借屋檐下面休息,你們去那邊吃吧,不過蚊子很多就是了。”

“謝啦。”搭著聿的肩膀,虞因在對方還沒起疑之前快步的拉了人往隔壁屋檐下走去。

因為隔壁有種點花草,還不用走近他們就可以完整體會到蚊子多的感覺了。

幸好的是因為要充當休息地方,所以蚊香也點了很多,屋檐下還有小小的臨時桌椅,倒也不是那麼難待就是了。

時間近晚加上又有靈堂,所以隔壁早早就已經大門深鎖,估計應該是在家裡看電視吃飯甚麼的,沒有直接開門打照面。

兩個人一前一後坐下,吃飯時候誰也沒有先發出問句或是聊天,就這樣很安靜的整個吃到完。而在用餐時間,不時還有別人來靈堂祭拜甚麼的,不過有些很快就離去了,大約不是要參加請魂的人。

越夜時候人越少。

吃飽後虞因跟聿就在靈堂旁邊的小座位坐著等人,聿從背包裡面拿了書開始打發時間。而虞因自己則是拼命打哈欠等到快睡著。

就在一片沈默之際,午夜十二點也逐漸來臨。

***

如果要虞因形容那天的狀況,他會說其實那天一點也不冷。

沒有小說電影裡面那種寒風呼呼的感覺,當然也沒有讓人凍到連心臟都凝結的那種溫度。要更仔細形容的話,其實那天晚上根本甚麼也沒有發生……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楚晉禾那幾個人不知道從哪邊弄來整套的錢仙遊戲……其實虞因本來以為他們會找碟仙,照理來說碟仙比較會有亂七八糟的東西跑出來,不過不曉得原因,所以他也沒特別過問。

“你玩過這個嗎?”一邊攤開用具,楚晉禾注意到他一直盯著桌上看就隨口問了下。

“沒有。”玩這個等於自己找個油鍋跳下去、穩死無疑。離開桌邊,虞因看了一眼站在大廳門口的聿,他也正往桌上盯著看。

一群人決定在大廳、門口靈堂邊開始玩請魂的遊戲。

連同他跟楚晉禾在內還有兩三個男女,都是大學生,另些沒有加入的人就在旁邊幫忙看著。

虞因走過去,拍了一下聿的肩膀小聲的說:“你可不要隨便突然就加入了。”他有點擔心這個外表看起來沒甚麼結果內心很好奇的傢伙突然殺出來要參一腳。

聿瞥了他一記白眼。

短佔的交談完之後,桌邊的幾個人已經全都弄好了。

跟著另外幾個人在桌邊坐下,虞因看了眼四周還算是陌生的人,然後跟著他們一起把手指搭上去不知道哪邊來的古錢幣。

從他的座位往外看,可以稍微看見靈堂的白布正在不停的飄動著。

於是他們的遊戲在午夜時候正式開始。

主要的中間者是楚晉禾,所有人跟著他一起念著請碟仙、陳永皓等等的字眼。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那枚古錢幣連動也沒有動。

“該不會是請不出來吧……”就在持續了很久都沒有動靜後,旁觀也有些人開始不安的竊竊私語了起來。

就算是沒碰過的虞因也知道通常,玩這類東西要是在午夜的話都很容易請來亂七八糟的玩意,可是一點都請不到就有點問題了。

時間繼續往前流逝。

因為久久沒有動靜,楚晉禾的表情看起來也逐漸不輕鬆了,他閉著眼睛一直念著重復的字句,旁邊陪玩的同樣也跟著緊張了起來。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在時間經過十二點半之後,虞因感覺到手指下的古錢幣突然動了一下,然後在眾人瞠大的眼中開始慢慢的離開了本位。

“請問你是永皓嗎?”好不容易請來錢仙之後,楚晉禾立即抓緊了機會詢問。

奇異的是,所有人指下的錢幣並沒有回答問題,只是一直在本位附近不停打轉,之後楚晉禾又問了好幾個不同的問題仍然沒有結果。

錢幣不停的轉著,甚麼也沒有回答。

幾個正在玩的人相對看了一眼,開始有點發慌了,而坐在楚晉禾旁邊的女生騰出另一隻手拉拉他的衣服:“阿禾,我看今天晚上怪怪的,先別玩了……改天吧。”邊說著,邊是害怕的看著那個仍然賺動著的錢幣。

沈默被打破,另個人也連忙幫腔說改天再繼續。

原本屋內的日光燈好像有些昏暗,雖然溫度不低但是幾個人也開始感覺到有些詭異的氣氛回蕩在屋內。

原本四周觀看的人停止發出聲音,一片靜默讓不停打轉的錢幣看起來更怪異。

他們都可以聽見錢幣摩擦在紙上的聲音。

“先請回去再說吧。”虞因看了中間的楚晉禾一眼,這樣說道。

點點頭,楚晉禾立即開始念著請回去之類的話。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了,不管再怎樣念,那個錢幣依舊在原地打轉怎樣也請不回去。

幾個人相望了一下,又努力念著請趕快回去之類的話。

錢幣仍然在轉。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就在指針即將超過一點時候,桌面上突然傳了一個崩裂的聲音。還沒反應過來,虞因先感覺到手指突然傳來一陣刺痛,旁邊的女孩已經尖叫著把手給抽走。

“先別……”楚晉禾制止的聲音來不及,第二個人也把手給抽走。

虞因看著桌上,也瞬間知道刺痛的原因--那枚古錢幣在即將進入本位圈時候裂開了,整片段成四片,裂開的尖銳處刺傷了所有人的手指。

碎片在本位圈的線框上,一半在裡面一半在外面。

“這樣算不算回去?”虞因看著同樣還留著手的楚晉禾,問道。

“……我也不知道,第一次看見這種狀況。”死盯著破碎的硬幣看,楚晉禾一下子不曉得應該做怎樣的反應。

“應該是有回去吧。”看看左右邊的人,虞因一講,其他人立即點頭算是做認同。

沒有人想直接說沒請回去,那代表甚麼,他們全都知道。

虞因站起身,甩掉了手上的血漬,被扎的的痛楚還令人不悅的留在上面,“今天晚上應該是不會有甚麼了,那我跟我弟就先回家了喔。”古錢幣的事情讓所有人都沒有多說甚麼,幾個圍觀的也匆匆的說要先行離去。

“如果還有更進一步的消息我會再跟你們聯絡的。”楚晉禾這樣告訴其他的人。

“電話聯絡。”走到門邊拍了一下那個幾乎快睡著的聿,虞因甩出了車鑰匙。

就在他們兩個相偕要離去時,不曉得是不是看錯,虞因隱約的似乎看見了在玩錢仙的桌下蹲著一個人。

只是眨眼瞬間。

仔細看那抹人影又像是沒存在過一樣,甚麼也都沒有。

“聿,回家吧。”

今晚給他的感覺其實並不好。

回頭看著靈堂白布被吹的稍稍翻起的地方,遺照兩邊放置的花朵看起來都格外的陰森詭異,日光燈幽暗的反青。

讓人極度不舒服的一夜。

第五章

時間即將三點。
到家後,夜已經很深了,小聿一進門就轉進廚房弄宵夜,隨後端著兩份點心出來。
坐在客廳中,虞因偏過了頭。

他有一個問題。

回到家中之後其實已經很深夜了,聿一進門之後轉進了廚房給兩個人弄了宵夜,隨後端著兩份點心出來。

“我一直想不通那張不見的彩券到哪邊去了耶。”盯著盤子上的小點心,虞因拿了叉子差了兩三下,“他家沒有、戶頭也沒有、身上也沒看見,該不會是掉了吧?”

聿盯了他一會兒,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了字遞過去:‘你記不記得是哪家彩券行賣的?’
彩券行?

“應該大概知道位置。”那天晚上雖然不知道他在哪間,不過從他竄出來的位置大概可以猜得到,因為那附近一帶也只有一家。

他抬頭,看到那雙紫色的眼,突然知道應該去哪邊問看看了。

“明天上午沒課,你要去嗎?”在問之前,不曉得為甚麼他還挺自信對方應該會跟去的,可是在聿搖頭之後他反而疑惑了。

埋頭寫了一下筆記本,聿把本子推給他,上面簡單寫著:‘我跟人約好去圖書館念書,要插班考試。’

“咦,你決定要念書了喔?”訝異了半晌,難怪最近會看見他都不在家。虞因想想突然有點不高興起來,結果沒半個人要跟他說這件事情。

對座的人點點頭。

想著考試問題,虞因突然覺得不對勁,“你跟誰去念書?”印象中他在這裡沒認識幾個人吧。

直接從筆記本裡面翻了張名片出來給他,聿將盤里最後一口點心給吞下。

名片上印著兩個會讓虞因頭痛的字。

“你居然叫嚴司教你……”更可怕的是那傢伙居然真教了。

不覺得有甚麼問題的聿聳聳肩,端著空盤子站起身走進廚房,然後回房間拿了衣服做睡前準備。

收下名片後,虞因再度把思緒轉回了彩券行上面。

如果要知道那張彩券到底中多少的話,最好是問問當天的老闆對那個人有沒有印象。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那晚那個人衝出來的巷子並不是他家附近、也不是他打工的地方。

突然興奮衝出來又嚷著中奬,除非是在同學家看到電視開牌……但是這樣的話那群上香的一定會知道,所以他認為應該是當天不知道怎樣的、陳永皓在彩券行看完開奬才離開。

這不是不可能,彩券行很多都會提供開奬電台給玩家看。

另一個可能,他不知道在哪邊看見開奬。

不過這樣要找可能就比較麻煩了,想了想,虞因決定先去拜訪那附近晚上有提供開奬節目的店家。

可是那個店家會乖乖告訴他嗎……?

算了,多想沒有用,有時候事情要付諸實行才會知道。

***

第二天上午一早,虞因匆匆吃過早餐之後就往第一次遇到陳永皓的地方去了。

那邊是夜店區比較多,大部分都是晚上才會出來的店家,所以白天看起來還蠻安靜的,除了附近商業大樓來往的人車之外,就沒有晚上看起來那麼繁華。

“好像是在這邊……”

打點著他前幾天晚上到過的地方,在出門前他有稍微在網路上查了一下附近店家,剛好這一帶有兩家,而他遇到人的那個巷子尾端就是其中一間。

上午剛不到九點的時間,他走到巷子底,正好看見那家彩券行剛拉開了鐵門準備將裡面的桌椅給搬出來。

在外面整理的是個中年的婦人,而裡面有著另名坐著輪椅的中年男子正在操作著機台。

看了一下手錶,虞因直接踏進了店家。

“早。”婦人很有禮貌的點了一下頭。

走到櫃台前面,他左右看了下,注意到旁邊擺放著大電視台:“老闆,你們家還放電視在店面喔?”

“對啊,現在生意不好賺,加減放電視開奬給客人看啦。”櫃台前的老闆笑了笑這樣告訴他。

“這樣喔?你們平常都開到開奬時間嗎?”

老闆點點頭,“一般我們開到九點才關,這邊晚上人也多,多少還可以賺點錢。”

虞因點點頭。附近有辦公大樓,晚上之後巷外還有很多夜晚店家,他稍微可以理解。因為有點危險性,所以店外還有巡邏簽到單。

“我想問你一下,前兩天晚上開奬時候有沒有一個跟我年紀差不多、高高的男生在這邊等開奬?”虞因大致上形容了一下陳永皓的樣子給店家聽,旁邊整理完的婦人也站了過來。

“好像有對不對。”老闆跟老闆娘對看了一下,點頭,“前兩天開奬晚上有這樣的男生在這邊,不過不是熟客耶,大概是七點快八點時候路過的,我老婆以為他要買彩券、因為那時候他站在店門口很久,結果弄錯了。”

笑了笑,老闆娘跟著接下去,“那個同學在講電話,我以為他要買,跑去跟他說剩兩分鐘了,結果才發現原來他不是要買彩券。不過他好像有尷尬到,就走進來買了一張電腦選號,後來說他不會玩這個,我老公就招呼他在這邊吃點東西等開奬。”

“欸?你們招呼過他?”虞因愣了一下,連忙追問。

“我們這邊常常有熟客來看開奬啊,都會準備一些小點心。”注意到說話太多了,老闆娘突然皺起眉頭,“抱歉、請問一下,你跟那位同學有關係嗎?”

虞因愣了愣,正打算隨便想個理由搪塞過去時候,身後先傳來某個很熟悉的聲音--

“不好意思,我們是警察,因為有點問題,可不可以請你們再說詳細一點。”不曉得甚麼時候走進來的虞佟一邊出示了警徽然後看了虞因一眼,在櫃台旁邊停了下來。

像是有點嚇到,老闆娘趕緊道了歉:“抱歉啦,不知道你們是警察先生,先坐一下。”說著,拖了兩張板凳過來,“你們還真年輕耶,辛苦了。”

“謝謝。”推了推眼鏡,虞佟露出溫和的笑容,“可不可以請你們稍微說一下那位同學那天晚上的事情?”

互看了一眼,老闆娘有點尷尬的開了口:“說是可以啦,可是警察先生你可不要到處宣傳,不然他會說我們害他。”

害他?

疑惑的皺起眉,虞因突然覺得眼皮跳了跳,有種不安的感覺。

“我們都記得很清楚喔,那個同學那天晚上在這邊一直等到開奬……因為那晚沒客人,整個店裡面只有他一個,奬一開出來他馬上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像是想起了當晚的事情,老闆笑呵呵的說道:“然後直喊中奬了,還一把抱了我老婆吆喝,要不是知道中奬人都會很樂,我還真要說他是性騷擾咧。”

這點虞因倒是很有認知,他那晚也以為他神經了。

“結果那天晚上那個同學在附近超商買了一大堆糖果過來,就是現在桌上請客人吃的那些。”老闆指了指,櫃台前面的金元寶糖果盒裡面有不少一包要價一兩百的高價糖餅。
就虞佟所知,一般這些店家不會放這個高檔的糖,除非是中奬客饋贈的。

“他很高興,真的很高興,第二天一大早還打電話給我們說他做了紅布條要送過來,還在店門口放了一串鞭炮,我們當天就把鞭炮給放了。”老闆娘這樣告訴兩人,“大家沾沾喜氣嘛,本來說這兩天要送紅包的,不過沒看到人。其實別來也比較好,很多熟客都在問,還真怕有人對想偏了對那個學生不利。”

想偏?

對他不利?

虞佟突然覺得似乎有種很棘手的事情要出現了。

“那、你們知不知道他中多少錢?幾奬?”虞因按著櫃台問到。

兩夫妻對看了一眼,滿臉都是笑意。

“這個喔……”

就在想要開口時候,門口突然停了一輛廣告公司的貨車,不小的聲音讓四人同時止住了話題,回過頭去。

車上下來個業務,拿著一張單子左右看了一下走進來,“老闆喔!有人要我送布條過來給你們,真福氣耶!順便給我打個五百的彩券沾沾福咧!”

業務遞了鈔票過去,咧咧大笑著。

“紅布條?”虞因想起了剛剛兩夫婦才說過紅布條的事情。

“對啊,你們要買也快點買吧,福氣剛來快點沾沾比較容易中啦。”接過了裝有彩券的袋子,業務直接塞進了胸口口袋,又回到車上拖了一大包東西下來就站在門口左右張望了一下,衝著裡面大喊:“老闆啊!順便幫你把布條掛上去,你要怎麼掛啊!”

老闆娘急忙跑出去,笑笑的指揮著那個人掛布條。

看見紅布條被攤開的那一秒,虞因跟虞佟的臉都黑了。

“不會吧……”虞因突然覺得頭好痛。

加大版的赤紅紅的布條被人一點一點的網上拉去,出現的字眼讓好幾個上班族同時停下了腳步,幾個人駐足然後走進來。

紅底白字的廣告步上刺眼的寫著:‘恭賀本店開出頭奬!’

“那個同學啊,扣稅完還有兩千多萬可以拿,真是好運人咧!”

頭痛的兩父子在客人湧進之前的最後,只聽到很歡樂的老闆這樣說。

“他中頭奬了!”

***

現在的狀況是,他們兩個站在巷口。

“大爸。”虞因伸出手在旁邊的人肩膀上拍一拍,“陳同學掉了兩千多萬喔。”

虞佟幾乎想呻吟了,沒想到自殺案又冒出個不知去向的兩千多萬,他們查過陳永皓身上帳戶,就是沒有剛剛老闆說的那張頭奬。

這樣一來,自殺案就一點都不單純了。

另一邊的虞因則是想到另外一件事情。

該不會就是因為彩券的關係,他才會一直遇到怪事情吧……?

“我去一下剛剛老闆說的那家超商問問看是不是跟證詞符合。”揉著額頭,虞佟就往最靠近的便利商店走過去,大約十來分鐘之後拿著兩瓶飲料走回來。

接過其中一瓶果汁,虞因看了他一眼:“證詞符合對不對?”

虞佟點點頭,“工讀生幫我打了一下電話,因為那天晚上陳同學一口氣買了大量的糖餅,所以夜班的人都記得,老闆沒有說謊。”

這樣一來就更奇怪了。

中奬兩千多萬的人不可能因為債務問題而自殺。

而陳永皓那天在債務公司的異常請客表現就都可以合理的解釋了。

他應該是想要去找滕祈商量還款的事情。

“大爸,你知道我現在在想甚麼嗎?”嘆了口氣,虞因靠著巷子的牆邊說著。

“跟我一樣吧……他很有可能不是自殺。”一個即將還清債務的人,不可能自殺。而老闆也證實過他當晚幫忙核對彩券跟幫忙算扣稅,所以彩券一定是真的有中奬而並非看錯。

“剛剛老闆也說過這期中頭奬只有一個人,如果跑出第二個人的話應該就會很有趣了……”虞因搓搓下巴,環著手開始思考著可能性。

“你懷疑有人要彩券在大樓上面殺他啊……”其實虞佟自己也開始這樣懷疑了,“滕祈已經有了不在場證明,應該不是他。就當天員工而言,陳同學是自己一個人上電梯到頂樓的,並沒有任何人跟著他上去。”

“會不會是頂樓本來就有人?”虞因突然這樣講到,“搞不好臨時起意甚麼的有沒有。”

“有可能,我回局里一趟,順便請公文去調所有監視畫面回來看看有沒有問題好了。”虞佟甩了甩車鑰匙,然後看了自家兒子一眼,“還有你不要又隨意亂跑了,要不是小聿有打簡訊跟我說,我看你還能問出甚麼來。”

果然是那個小傢伙。

難怪自己就覺得奇怪,怎麼大爸會來的這麼巧合。

“對了,聿要插考高中了啊?”他突然想到昨夜的短暫對話,立即開口詢問。

原本正要離去的虞佟停下了腳步,訝異的看了他一眼:“他有跟你提?”

“真的有這回事?”虞因注意到虞佟神色不對,疑惑的追問。

虞佟搖搖頭,“前幾天我問他時候,他沒答應要插考……你真的確定他想插考了嗎?”被這樣一問,他也覺得奇怪。他是絕對支持聿繼續上學,但是這一陣子他一直拒絕入學,怎麼阿因會突然講到這件事情?

“他沒有要插考?可是他自己說有,而且還叫嚴大哥教他,最近都泡在圖書館耶。”詫異的詢問著,虞因突然覺得不太對勁了。

如果沒有要插考,聿跟他說謊幹甚麼?

還是這種馬上就會被拆穿的謊言。

“你說阿司教他?”虞佟同樣陷入了相同的疑惑中,“等等回局里我順便問他是怎麼回事,你不要突然去找小聿,他會嚇到。”深知自家兒子衝動這點,他不忘順口提醒。

“好啦。”沒好氣的應聲,虞因挑了挑眉,“我不會隨便去找他吵架行了吧。”他只是覺得很奇怪,還不至於會到直接殺上圖書館逼問的地步。

“那我先回去了,晚上見。”確定他應該不會殺去找人之後,虞佟才帶著鑰匙離開。

目送著對方離開之後,虞因正打算趕回學校上下午的課程。

走到摩托車附近時候,手機突然饗了起來。

現在這種時候誰打給他啊?該不會是因會翹課又有人要來催了吧……

拿出了手機,上面顯示的是楚晉禾的名字。

找他乾麻?

“餵?我虞因。”不曉得對方用意,虞因在車位上坐了下來。

‘我是楚晉禾,今天晚上八點半你有沒有空?我有件事情想麻煩你。’

對方的聲音似乎有點著急,不曉得發生甚麼事情了。

“在哪邊?”注意到對方好像也不對勁,虞因皺起眉準備敲定地點。

‘永皓他家外面有個紅色大樓的樓頂行嗎?’

“沒問題。”

敲定了地點之後,虞因收了線。

不曉得對方為甚麼會突然那麼緊張,他先打了通不回家的簡訊給大爸,理由一樣是隨便搪塞過去的。

就在準備發動摩托車時候,虞因猛然看見從剛剛的巷子裡面,搖搖晃晃的走出來一個人……應該是說一個‘好兄弟’。

有點緊張對方會朝他走來,原本正要發動車逃逸的虞因看著那東西一點也沒有搭理他,用著極度詭異的走姿就這樣離開了。

一切都顯得非常莫名其妙。

他也是來找自己遺失的東西嗎?

虞因很想這樣猜測,不過他也很怕跳樓的屍體纏上他,沒有跟著對方離開的路,他選擇了從反方向離開。

對了,如果那天彩券陳永皓是帶在身上的話……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他應該是遺失在借貸大樓了。

***

“阿司,等等!”

下午返回局里之後,虞佟先請了公文就直接轉往了法醫工作室,正好碰見某人要出門。

“有事情嗎?”工作通宵的嚴司難得一邊打哈欠一邊精神不濟的瞥了他一眼,“我連續站三天,快睡著了……”最近一定是有人要整他們,送來的屍體每個都急,想偷懶也沒有辦法,好不容易有偷空時間回去睡覺。

“你三天沒睡?”虞佟愣了愣,有點意外。

“對啊,你家老大真是最後一根壓垮駱駝的稻草,再不回家睡一下我肯定暴斃。”沒事突然塞了兩個急,也不想想工作室的人已經嚴重缺乏了還這樣玩。

“……所以你最近沒有遇到小聿嗎?”

嚴司看了他一眼,“我才想說假日去找他玩,小聿最近怎麼了嗎?”他最近忙到快翻過來了,連偷閒喝飲料的時間都不夠,哪還可能找人。

心中打點了一下,虞佟微微笑了笑,“沒有事情,隨便問問的。我本來想拜託你幫我開個工作,可是看你這麼累還是找別人好了……”

“哪件?”振了振精神,嚴司稍微舒松了一下筋骨問道。

“陳永皓的。”把手上的資料遞給對方,虞佟在旁邊飲料機投了兩瓶罐裝飲料。

“他不是結了?梧桐驗的。”依稀有點印象,嚴司打了個哈欠,精神不是很好的把資料上的檢驗都瞄過,“驗出來是生前墜樓的,沒有抵抗痕跡,指甲沒有細物。”

“對啊,本來要以自殺結案。”

“不結了?”把手上的資料歸還,嚴司挑眉看著他。

“嗯,追查到一些疑點,想重新調查看看。”頓了頓,虞佟一想到早上查到的事情,就又有點頭痛。

盯了對方看了半晌,嚴司拉開了飲料拉環,“好吧,勉為其難幫你重驗吧,你要記得請客。”說完,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往休息室那邊走去,“我去睡一下,送來時候再通知我。”

“謝了。”

確定了之後,虞佟站在原地撥了通電話到陳家,他想屍體方面陳家應該會很願意配合重新堪驗……

幾分鐘之後,他很快的敲定跟喪家的配合。

就在想轉頭先回去處理些事務的時候,塞在側包里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不是電話,而是簡訊的聲音。

想也不想的翻看了簡訊之後,虞佟微微皺起眉。

上面的簡訊是很眼熟的字眼,跟之前收到的那幾通差不多,他一邊蓋了手機一邊往樓上走。
大約沒有多少時間,手機簡訊的聲音又傳來,依然是同一句話。

‘幫我找我的東西。’

看著上面重復的字句,虞佟揉揉頭。

已經要找了不是嗎……好吧,掉了兩千多萬他知道很緊急,可是也要仔細才能找到。

才剛轉上階梯,那簡訊又傳來。

拿出手機,虞佟沒好氣的看著死命撥來的簡訊,然後想起了一件事情。

那天的陳永皓他是在彩券行前面講手機的……而且又經歷了整晚,是不是他的手機裡面可以查出點甚麼?

一想到這邊,虞佟立即翻了手機撥上另外一支電話。

很快的不用幾秒,電話那頭就給人接通,是正在忙碌的背景聲音。

“玖深?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一個忙?”

對方應了聲。

“幫我把那支有鬼的手機給--別尖叫,幫我查他的通聯紀錄,我要重新調查這案子。”無視於對方正在哀嚎,把應該講的說完之後虞佟很快掛掉電話。

假使可以在通聯紀錄中找到點甚麼就好了。

虞佟深深如此想著。

***

當晚八點半,虞因依約來到了陳永皓家附近的大樓。

還沒踏入,他就在門口巧遇了行色匆匆進來的楚晉禾,對方看到他也是一愣,接著甚麼也沒有說拽著他的手臂快步走進了大樓電梯裡面。

舊型的大樓裡面有守衛,不過可能以為他們是住戶也沒有多問,就看著電梯門在面前關了起來。

“你突然找我乾麻?”虞因看著站在電梯里另外一個人。

他的神色看起來很怪,跟昨天比起來差很多,感覺上有點青白倉皇,不曉得昨天之後還遇到甚麼事情。

“那個……其實昨天你們走後我待到半夜三點多,自己重新開了一次錢仙。”楚晉禾捏緊了拳頭這樣說著。

虞因皺起眉,“你自己一個人玩?”一個人玩得起來?

“嗯,而且立刻就請來了。”像是想到昨晚的事情,楚晉禾有點緊張的說著,“可是請來的東西讓我感覺很奇怪,他要我去找東西,然後就自己回到本位。”

找東西?

虞因突然想到了陳永皓那堆討人厭的簡訊。

“那麼結果你找到甚麼?”看他的樣子,不像是找到甚麼好東西。

“也不能說找到甚麼,我覺得我好像聽到不該聽的東西。”楚晉禾抹了一把臉,這才注意到他竟然忘記按電梯,就伸了手去按了頂樓鍵,“我順著方向走時候,結果在他家後面的巷子……別戶人家牆邊聽到有聲音,然後有兩三個人在對話跟挖東西,一邊挖還一邊說甚麼早說先收錢再把人做掉,現在弄成這樣子,要等條子的風聲過了才收尾。”

風聲?

“你有看到裡面的人嗎?”不知道為甚麼,虞因總覺得事情不太對勁。

“沒有,本來想看,結果那些人注意到我在外面就追過來,我好不容易才甩掉人回家。”像是感受到清晨時候的慌張,楚晉禾滿頭都冒出了冷汗,“那時候太緊張了沒注意看,反正不是甚麼好人就對了。”

沈默半晌,虞因皺起眉,“你還記得是哪一邊嗎?”

“記得。”楚晉禾點了點頭,“就在永皓他家後面而已,一轉過去就會看到一戶人家種滿樹,門外放了金桔。”

那應該不難找。

打點著要怎麼做,虞因才抬頭起來詢問:“我很好奇的是你為甚麼找上我?”

他不認為他跟楚晉禾是甚麼太好的朋友,或許連朋友都算不上。

“……是永皓告訴我的,今天清晨時候我收到簡訊……你可能不相信,是永皓的手機傳來的,他叫我一定要來找你。”

電梯猛然一停頓,楚晉禾等了開門就往外走,虞因自然也很快跟上。

晚上八點多的時間,頂樓沒甚麼人,甚至連燈也沒有打開。

像是很熟悉這裡的環境,楚晉禾隨手開了燈之後領著他走到頂樓陽台邊。

一眼望下去,底下的風景清晰異常,不過因為是夜晚,視線還是比較不佳。楚晉禾在圍欄邊停了下來,看著底下的萬家燈火:“我以前常跟永皓來這邊,因為一些事情,所以我受他的幫助很長一段時間,後來有空我們就常常來這裡看夜景。永皓有說過他不管是高興還是難過時候都會來這邊,看到這麼多燈、他心情就會跟著平靜下來了。”

跟著看下樓,虞因看見滿街都是暖暖的燈,果然視線很不錯。

“嘖,他兒子死了,他老爸也沒見個影子。”楚晉禾眯起眼,猛然一臉不屑,“他家的債都是那傢伙欠的,跑了快半年了連個屁都沒看到,兒子掛了還要外人幫忙,真不知道有那種老爸乾麻。”

“你見過永皓的父親?”盯著楚晉禾的側臉,虞因突然眼皮跳了跳,感覺好像有過甚麼事情發生。

“見過兩三次,都被錢莊的流氓追著跑,滕大哥擺平了他家債務之後可能還在外面有欠,流氓沒動他家,追著他老爸,聽說已經很久沒回家了。這種人不要回來也好,不然他家現在剩他媽跟他妹,也不知道怎麼辦了。”

一邊聽著,虞因一邊四下左右看了一會兒,注意到他們兩個站的地方旁有個飲料空罐。

順著他的眼睛看過去,楚晉禾突然勾了笑容:“大概是永皓死掉前有來過這邊,他最喜歡喝這個難喝死的甜飲料,現在超商都不批了,好像要他家外面的雜貨店才有。”

盯著那個飲料罐不放,虞因突然覺得可能找到了些甚麼。

就在若有所思時候,楚晉禾突然倒抽口氣,拉著他往後退了兩三步。

“怎麼了?”虞因注意到他臉色整個都白了,連忙詢問。

“那些人找到這邊來了。”指著下方,楚晉禾連連倒退。

虞因大著膽子探出陽台,果然看見四個人在樓下走來走去,神色不善好像在找些甚麼。很碰巧的是,他對這四個人實在是眼熟到不行--昨晚面攤上找碴的人。

“你確定是他們?”底下人沒有注意到頂樓,虞因不動聲色的回過身離開陽台範圍。

“嗯,沒看清楚人,聲音跟衣服倒是記得很清楚,是那票人沒錯。”

如果因為這樣就追著他不放的話……

虞因突然覺得這批人有問題。

“我看你這兩天暫時住我家好了。”一說出口,他立即看見楚晉禾錯愕的看著他,衝著對方一笑,虞因聳聳肩說著:“放心,他們絕對不敢進我家。”

除非想找死了。

因為他家有尊比門神還要可怕的人在啊。

“真的可以嗎?”顯然也懼怕那些人,楚晉禾重重呼了口氣,連忙追問。

“放心,沒問題的。”拍拍對方的肩膀,虞因效了笑,這樣說著,“你只要別讓我大爸二爸起疑就好了。”

“啊?”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先發現不對勁的是一向早起的虞佟。
要注意到很簡單,一眼看過去客廳,就看見一件不是他家的外套出現在掛衣架上……
“大爸早。”難得也起得很早的虞因,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還不忘帶上門才下樓,注意到他的視線之後,就搔搔頭:“那是我朋友的,他有點問題,所以我帶他回來住幾天。”
虞佟看了他一眼,“很大的問題嗎?”
“欸……我想其實也還好啦,就是路過時被流氓找碴,我看那些流氓可能這兩天還會找他麻煩,就留他在我們家住幾天。”瞥了一眼自己的房間,虞因這樣說著:“昨天晚上回來時太晚了,還沒整理客房,就讓他先睡我房間了。”
“這樣啊,如果問題真的很麻煩的話,你可以帶他去跟你二爸做個備案比較好。”沒有多追問,虞佟知道在這方面,自家兒子不會隨便胡來,就讓他自己處理了,“那你先去幫他整理樓上客房,我先去弄早餐了。”
說完,兩個人就各自處理自己手上的事情。
沒一會兒,聿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往浴室里鑽。
沒多久,那個已經趕件好幾天的虞夏,難得早早出現在客廳里。“我要咖啡,”說完,整個人往廚房旁邊一掛。
“空腹不要喝咖啡。”塞杯果汁給他,虞佟把人推出去,“再給我五分鐘,快好了。”
最後,是那個虞因帶回來的人,一臉疑惑地出現在房間門口。
虞夏是第一個注意到的,“阿因的同學喔?”指著那個也是剛睡醒的,他一邊喝著果汁,一邊問道。
“呃,不好意思我來借住幾天……你是虞因的弟……”剛睡醒的楚晉禾還沒講完,就給街上來的虞因一把捂住嘴巴。
“他是我二爸。”幸好剛剛“弟弟”二字沒給他講完,不然今天早上會很有意思。虞因捏了一把冷汗,說:“這位是楚晉禾,來借住幾天。”
“喔。”上下打量一下臨時出現的借住者,虞夏聳聳肩往餐廳走,顯然沒有太大的興趣去管對方是阿貓還是阿狗。
楚晉禾一臉疑問地看著虞因。
“剛剛那個是我二爸,也是叔叔,等等戴眼鏡的是我爸,還有個小鬼是我弟,誰叫錯都可以,就是不可以叫我二爸是小弟弟,他會把你給宰了。”虞因小聲地在他旁邊說著,“我幫你在樓上準備好客房,你這幾天就先住我們家,我會幫你注意看看那票人是怎麼回事。”
點了點頭,楚晉禾稍微看了一下客廳裡面的人,甚麼也沒講。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盥洗後的聿走出來,微微點了頭,算是打過招呼之後,就往廚房繞過去幫忙端菜。
是個很和平的早晨。
-家四口加上一口坐在餐桌旁邊,桌上擺滿了西式的早點,麵包、濃湯甚麼的一應俱全,讓在外面住宿的楚晉禾,突然感覺到有家庭其實是件不錯的事情。
“對了,夏,你手上那宗案子現在進度如何了?”就算是多了一個人,虞家還是一如往常地利用早餐時間稍微交流。
“喔,還不是那樣子,要抓的人不知道逃到哪邊去了,兇器也沒下落,有可能已經逃到外縣市去了,這下子要找人就很好玩了。”把麵包塞進口中,吃得很匆忙的虞夏這樣說著:“不過,已經從幾個人嘴巴里探出口風了,好像也是在西區一帶混的傢伙,看看運氣好一點的話,搞不好還有辦法把那傢伙揪出來。”
一聽到這種對話,楚晉禾馬上抬起頭看著虞因:“你二爸是警察?”他想,絕對不可能是偶像明星在念對白吧。
“阿因沒眼你講嗎?”放下碗,虞佟疑惑地看了虞因一眼,“我們兩個都是警察。”對了,難怪他總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熱,好像在陳永皓的靈堂前瞥過一眼。
楚晉禾看著虞因,用一種“你欺騙我”的表情。
“啊哈哈,別介意啦,我忘記講而已……”知道對方對警察反感,虞因乾笑了一下,“對了二爸,說到流眠,他也被流氓追。”快快轉移話題,他提供一個大家有興趣的事情。
“流氓?”虞夏果然看向家裡的新客人:“哪邊碰到的?要不要形容樣子,這一區的很多都是老面孔,沒大事情的話,可以幫你擺平。”
“沒甚麼特別的事情,我想過幾天他們自己會走。”不太想跟警察多談這些事情,楚晉禾低聲地說著。
“好吧,不強迫你,有事情叫阿因打個電話,我會幫你解決。”聳聳肩,虞夏將剩下的湯灌到肚子里站起身,“我要去局里了,先走,拜。”語畢,就跟平常一樣匆匆地出門。
過沒多久,虞佟也站起身:“我今天也要比較早去工作,阿因,中午見。另外有備份鑰匙,你可以借你朋友用。”說完,稍微收拾-下桌面後,就很自然地離開了。
整個屋子就剩下三個人。
吃過早餐之後,虞因領了楚晉禾上去看客房,而聿則自己一個留在下面看他的電視。
“你怎麼不先告訴我,你家都是警察。”一到樓上,楚晉禾就揪著他的肩膀說。總有一種上當的感覺,因為他一直很不相信警察,結果居然跟警察的兒子混了好幾天。
“我不是因為我老爸是警察才接近你的,可是你一開始如果知道,會這樣想嗎?”虞因笑笑地看了他一眼,推開房門。
“現在知道我也會這樣想,你明知道我對永皓那件事的警察意見很大,你還故意騙我。”皺起眉,他有點惱怒地說著。
“我沒騙你啊,你又沒問我老爸是乾嘛的,就像我也沒問你一樣。”其實自己真的是稍微有騙,可虞因絕對不會乖乖說出來。“放心吧,我老爸們都不會多問事情,你只要不提,他們也不會管你,你暫時住下來,早餐大家都是一起吃的,中餐自己照顧,晚餐要隨機。”
說著,把備份鑰匙拋給對方。
“你就不怕我把你家搬光嗎?”看著手上的鑰匙,楚晉禾皺起眉。
這家人也太相信別人到了莫名其妙吧。
“既然是我大爸說可以那就是可以,反正你搬光會有一堆警察到處找你,你敢搬就盡量搬吧。”首先二爸就會追他追到天邊了。
楚晉禾笑了笑,又冷哼了一聲:“你們家真奇怪,可是我是不會放棄對警察的偏見。”
“隨便啦,對警察有偏見的人很多,不差你一個。”習慣的虞因拍拍他的肩膀,“房間如果有缺東西可以跟我大爸說。對了,你應該也要上課吧?”
“……我幾乎都是空堂,現在打工比較多。”抿抿嘴,楚晉禾有點不太甘願地說著。
“大四了喔?”
“嗯。”
稍微又交談了一下,虞因把人留在樓上慢慢看房間,自己就先下樓了。
上午八點多,聿已經出門了。
不過,那個小鬼最近到底都在搞甚麼啊?

*******

上完上午兩堂課之後,虞因很快來到虞佟工作地點樓下。
早飯時,他老爸突然說了句中午見,他想,應該是有甚麼事情不方便在楚晉禾面前說,所以一到中午,他就自己滾過來報到了。
正午十二點,正想打電話叫人時,虞佟已經很自動地出現在樓下,看到他時有點愣了一下:“我還以為你會拖到午餐之後才來。”
“嘖嘖,我來讓你請午餐的,自己花錢太笨了。”虞因咧了笑,擺明是來吃霸王餐的。
“沒問題啊,請你,不過要等一下。”
敲了一下他的頭頂,虞佟看了一下局里門口,沒過多久,另外一個人匆匆地跑了出來,“阿司,這邊。”
剛整理完東西的嚴司招了手,然後快步走過來,第一眼就注意到某個不屬於這邊卻常常出現在這邊的人:“午安啊,被圍毆的同學,最近有沒有締造新紀錄?”
白了對方一眼,虞因沒好氣地回了話:“午安,嚴大哥!”咬牙切齒地送給他。
“我們到對面吃飯吧。”指了對面的義式餐館,虞佟笑笑地推著兩個人走過馬路。
進了店裡後,三個人在偏僻的角落坐了下來,各自點了焗烤和面以後,才進入正題。
翻出帶來的資料夾,嚴司轉著冒著水珠的大飲料杯,先給自己呼了口氣體息一下,才接著說:“這是我重新驗過的驗屍報告,就跟梧桐驗過的差不多,依然是死前墜樓,指甲裡面沒有異物,也沒有其他可疑的打鬥傷痕。”
拿起了桌上的資料翻看,虞佟皺起眉。
餐廳里播放著優雅的音樂,因為是用餐時間,好幾個不同部門的人也跟在後面進來,彼此打了招呼之後,各自在不同的地方落座。
外場的工作人員手腳很快,一下子就把飲料跟餐前開胃菜都上了桌。
“不過,我倒是覺得有個奇怪的地方。”
拋著小圓麵包,嚴司這樣告訴另外兩人:“梧桐是寫摔下來時造成的傷口,可是我看過覺得有點不像。”
“不像?”虞佟抬起頭。
“哪種傷口?”虞因也立即追問道。
嚴司把麵包塞到嘴巴,然後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狀,手掌朝著另外兩個人:“手指上面有類似快速摩擦過的痕跡。”
“手指?”
翻了翻資料,虞佟果然在上面看見相關的像片以及文字說明。
十根手指上出現像是擦傷的痕跡,十根手指都是,幾乎有種差點被磨掉一層皮的錯覺。
“聽說在現場沒有找到任何掙扎痕跡,而且手指甲里也沒有異物,梧桐認為可能摔下來,在撞上地板或是牆壁時不小心傷到的。可是我覺得不管怎樣撞,也不太可能會有這種傷,除非這位老兄在墜樓之前就已經有傷了。”
差不多講到一個段落,正好工作人員給三個人送上了餐點。
餐點的熱氣騰騰遮蔽了中間無色的空氣,白白的有點朦朧。
“如果他在墜樓之前有傷,應該多少會包扎,不過我今天早上看了超商的監視錄影帶裡面。他手很乾淨,完全不像有受傷的痕跡。”放下了資料夾,虞佟微微皺起眉,然後拿下會起霧的眼鏡。
“你不戴眼鏡時,跟老大簡直完全分不出來了。”拿著白銀色的叉子卷著麵條,嚴司拋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話。
“沒辦法啊,我視力不好,不過早年我剛進警局時沒戴眼鏡,就常常有人認錯。”
勾起了笑容,虞佟拿過衛生紙擦了擦叉子、才撥弄了盤里的焗烤面。
“你一開始視力很好喔?”嚴司挑了挑眉,很有興趣地問了一下。
“我大爸跟二爸以前的視力都是掛二點零的。”坐在旁邊努力戳著焗烤的虞因拋過來這樣的話。
“哇靠,難怪老大每次揪犯人都那麼恐怖,原來視力好也是必要的。”很有印象虞夏大老遠就可以看到某某某嫌犯,然後火力十足地殺過去抓人,嚴司笑了笑:“那阿佟你視力怎麼變差了?被大魔王吸取養分嗎?”
虞佟笑了,“哪有可能,我在幾年前出過一次重大車禍,那時候撞到眼睛,後來傷好了,視力也掉了,這可沒辦法,有命留著就要偷笑了。”
聞言,嚴司抬起頭,在兩父子中間來回掃視了一眼,接著甚麼也沒有繼續問下去。
隱約地,他感覺到這不是一個可以在午餐時愉快聊天的好話題。
一開始的騰騰熱氣消散了,四周又充滿優雅的音樂聲和越來越多的客人聊天聲。
“對了,大爸,你剛剛說早上看了超商的監視畫面?”虞因咬住叉子,想到剛講過的事。
“嗯,我調了幾件相關的錄影監視,想看看有沒有甚麼線索。”
“那借貸公司的呢?”
“打算下午看。”停下了手邊動作,虞佟轉過頭看他,“你也想看?”
“嗯嗯,反正下午沒課……”打工那邊請人幫忙代個班,應該就不是問題了,虞因在心中這樣自己盤算了一下。
“那我也要看。”在旁邊的嚴司卡了一腳過來。
“你不是法醫嗎?”虞因瞥了他一眼。
“學生都可以看了,為甚麼法醫不行看啊。”講得理直氣壯,嚴司哼哼地說著:“而且本人我呢,從現在一直到後天都是放假的,很有時間玩。”他連續被操了四天的回報。
工作室那邊全告一段落後,上面就給他假期。
不是他要說,要是操四天四夜放兩天兩夜這樣繼續玩下去,嚴司打算在自己掛掉之前先請辭,比較有個人生命保障。
“是沒關係,不要被上面知道就好。”虞佟笑了笑,這種畫面挺常見了,大部分同僚都會睜隻眼閉只限,不要被頂頭的人抓到就行了。
“那就這樣決定囉。”說著,嚴司拿起了賬單。
“等等,說好我請的。”壓下單子,虞佟微微笑了笑:“慢慢吃吧,點心沒上桌呢。”
嚴司聳聳肩,放開手。
“阿因,你那個朋友是不是不喜歡警察?”
話題一轉,繞回了今天早上的事情。
虞因點點頭,將盤里最後一口吞下去,“他好像是陳永皓的好朋友,對於自殺調查一直很不滿意。不過我覺得,應該之前也發生過甚麼事,那種態度不像只因為對調查不滿意。”
他注意到楚晉禾寧願被流氓追,也不想找警察幫忙,的確很怪異。
“嗯……不過在當事人自己願意尋求幫忙之前,我們還是不要插手比較好。”尊重個人意願的虞佟在心中打算了一下,說道。
“我知道,不過那傢伙也算是不錯的人啦,這年頭要找到這 義氣的朋友也不多了。”虞因笑了一下,對方對於陳永皓事情也算很盡心盡力。
虞佟點點頭,沒繼續聊下去。
總之,還是以眼前的事情為重。

*******************

下午一點,放映監視帶的螢幕前擠了三個人。
那是借貸公司調出來當天的監視器。
“這樣看起來,除了陳同學之外,出事的那一天都沒有人到頂樓。”同時借來電梯跟樓梯口兩支監視帶,虞佟將螢幕停格在他上去之前的畫面:“看電梯表就知道了,最多停在頂樓的下一層,另外上面的樓梯門一直都是關著的,有開的只有同一層跟一、二樓。據說是因為業務有時候趕時間,所以會跑樓梯,其他樓層就都是關閉著,沒有人上去的跡象。”
盯著畫面,虞因伸手按了倒帶鍵到前幾分鐘:“那個丁維翰在陳永皓上樓之後有等電梯。”畫面停止在陳永皓進電梯之後,另一個業務員走過去看了電梯表半晌就離開。
“喔,關於這個我們有問過,他剛好要出發去送件,等了一下之後,不想等就走樓梯了。”虞佟點了點另外一台螢幕,沒過多久,丁維翰的身影就出現在樓梯口進去,“接著就發生了跳樓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虞因看了看,點頭。
“這樣一來,就沒有別人上頂樓的證據……我想會不會有外來者?”虞佟將畫面時間轉到更早之前,“那天在一樓出入的人還滿多的,不曉得有沒有人混上頂樓。”
嚴司坐在旁邊咬著吸管,然後舉起了好孩子發問的手,“虞侈,你不是說他身上應該有彩券,那墜樓下來之後,有沒有其他的人接近屍體啊?”
換了另外一卷,虞佟幾個人又仔細盯著螢幕。
“糟糕,有好幾個。”揉揉額頭,虞佟看著螢幕上有人墜下後,來往好幾個人嚇得退開,圍繞一圈,有些人則是大膽靠近後搖了搖頭又退開,接著附近的巡警出現了,將人潮隔開。
“加上警察跟救護人員、現場搜證。”嚴司騰出一隻手拍拍他的肩膀:“如果他身上真的有帶那張彩券,而又不見了,我看你要找到頭大了。而且也很可能在跳樓時飛出去,搞不好撿到的人還差了十萬八千里。”
虞佟橫了他一眼,不過同時也知道,對方講得-點也沒錯。
假如掉到一半飛走了……也不是沒可能。
“如果是我,我才不會抓著兩千萬跳樓讓它飛走。”虞因哼了哼,插入話題。
“這樣說起來也是啦,畢竟兩千萬不是小數目,跳樓飛走的話就太有趣了。”史上第一個被兩千萬砸到的路人不知道會是誰喔。
看著嚴司跟自家兒子討論了起來,虞佟微微笑了笑,拿下眼鏡稍做休息,接著又把監視錄影帶重新播放了一遍,然後他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畫面。
這個是--?
就在虞佟想要重放一遍時,外面突然乒乒乓乓地衝進來一個人,聲音之大,讓其他也專心在工作的同僚都白了來人一眼。
“虞佟,我查完了。”一邊向四周的人道歉,那個人拿著資料,一邊往這裡走過來。
“通聯嗎?”虞佟站起身,接過了資料本。
“對喔,本來早上就想拿過來給你了,不過臨時被叫出去,不好意思。”玖深搔搔頭,有點尷尬地笑了笑,然後才回到正題,“通聯記錄上,他最後一個聯絡的人是滕祈,就在跳樓那個時候打的,掛掉之後不到五分鐘就掉下去了。”
滕祈?
虞佟皺起眉,“他在口錄里沒有提過這件事情,那稍早之前呢?”
“稍早之前,陳永皓也打過一通電話給他,這點沒有錯。”玖深看了其他兩人點頭打了招呼,繼續講他的:“最後這一通滕祈沒有接,大概響了幾次之後,就轉人語音信箱了。”
“語音信箱……”這樣說起來,如果陳永皓有講甚麼的話,滕祈手上應該有這些東西。
可是他不明白,為甚麼滕祈沒有告知這件事情?
“我順便查過,語音留言有長達三十秒左右的留言,可能你們要去詢問本人,不然就是拿到公文才可以去調出來。”
“明白了,謝謝你。”虞佟點點頭,表示知道意思。
“那我繼續去忙了,有事情再叫我就好了。”順便跟另外兩個人揮了下手,玖深又急急忙忙地離開。
翻了翻通聯資料,虞佟呼了口氣。
“是不是有必要再跑一趟借貸公司?”嚴司湊了上來,接過資料大致上看了一下。
“嗯,如果有留言的話,我想有必要跟滕先生借來看看,是否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越想越覺得這個人怪異,虞佟總覺得這人應該知道些甚麼,可是在查詢的時候,他又避得很開,表面上看起來是很合作,但是其實有很多疑點。
就在虞因正想說他也要去時,丟在包包里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我出去接一下電話。”翻開看,是楚晉禾,他拿了手機就快步離開室內。
不知道這個人現在找他幹甚麼。
離開走廊之後,到了逃生門一帶,他才接起了手機:“我虞因。”
“你今天晚上有沒有空?”
“乾嘛?你又想去玩錢仙嗎?”靠在逃生梯旁邊的牆,虞因隨口問了聲。
“不是啦,我剛剛收到簡訊,寫說叫我們今天晚上七點的時候,一定要再去一次靈堂。”楚晉禾這樣說著,後面傳來一些聲音,聽起來有點像是旅館之類的招呼聲。
“甚麼簡訊?”虞因皺起眉。
“我現在傳過去給你。”
說著,電話就掛上了,沒有幾秒鐘之後,虞因就收到一則簡訊。
開啓來看,上面簡短地寫了幾個字:“晚上七點到我家,一定要來。”署名是陳永皓。
虞因有種頭痛的感覺,然後回打了電話,對方很快就接上了,“我覺得你也不用玩錢仙了,你的手機比錢仙還要通靈,問問他下一期彩券開幾號比較實際。”
“別開玩笑了,你來不來?”
“你昨天不是才惹到流氓,不怕去了之後再遇到那些傢伙嗎?”虞因皺起眉,想到可能的危險性。
“既然是永皓叫我去,那我就一定要去。”對方堅持得很。
看來不走一趟好像不行,“那好吧,七點在他家碰頭,你不要自己隨便亂來。”
“好,那我先掛電話了,晚上見。”
說著,手機就掛掉了。
收起電話之後,虞因突然覺得這兩天還真是忙碌。
就在他正想離開樓梯間、回去繼續看監視錄影時,猛地看見自己身邊由後竄出兩只蒼白的手,抓住他硬生生就是往後一撞。
根本來不及反應的虞因,整個背撞在牆上,痛得眼睛都花了起來。
他想起他後面是牆壁,不可能會有人跟他這樣惡作劇……
極大的聲音,引來旁邊路過的警員好心過來查看:“阿因,你有沒有怎樣?”
揮了揮手,虞因勉強咧了下笑,“沒事,只是滑倒而已……嚇我一跳。”揉著背站起來,他有種搞不好會瘀青的感覺。
“你要小心一點,要是撞到腦震蕩了,我們也很難跟你家老大交代。”員警笑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樣說著。
“不用交代,我二爸會先笑死吧。”
“也是,那我先走了。”看他似乎真的沒事之後,員警抱著資料轉進逃生梯,前進了兩步之後就往樓下走去。
盯著員警離開,虞因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等等,該不會剛剛監視畫面里有那個問題吧……?
“阿因,你要不要去借貸公司?”
就在虞因注意到某件事情時,後面傳來問句聲,一回過頭,看見已經準備好的虞佟、嚴司兩個人站在後面,“要去就快一點,我剛剛已經聯絡過滕先生了。”
“等我一下。”匆匆跑去拿了背包出來,虞因很快就跟上兩個人。
“被圍毆的同學,你走路怪怪的,是不是哪邊痛?”眼睛很利的嚴司等待電梯時,順口問了一句。
“沒啥問題啦,剛剛下小心滑倒,撞到牆壁而已。”
“你真容易受傷耶,要不要買份平安保險啊?我有朋友專門做這個的,幫你介紹。”嚴司很夠義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虞因沒好氣地推開他的手,“免了,心領。”這是在詛咒他常出事是吧!
“阿司,開我的車就行了。”打斷兩個人無聊的對話,虞佟拿出車鑰匙笑笑地說著。
“好啊,我也懶得開,這兩天做到手都快發軟了。”跟著踏出電梯,嚴司咧了嘴笑道。
“哈,你要不要去保個職業傷害險,我知道有很多家都在做這個,可以幫你介紹。”逮著機會,虞因很爽快地回報。
“欸,別學我講話!”
幾個人打打鬧鬧之後,好不容易虞佟在吵雜中,把車開到了借貸公司。
下午時間依舊,這次樓下有空車位,不用再停到對面去走一段路。
“原來就是這邊啊。”下了車之後,嚴司抬起頭看著高高的廣告看板。
還沒進去,就已經有個小姐走出來,是上次在樓下招待他們的那一位,“三位好,滕先生已經吩咐我們了,他現在正在樓上等各位。”
“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我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虞佟禮貌性地點點頭,然後在一樓一堆目光之中,直接按了電梯上樓。
“我怎麼覺得今天這裡的員工怪怪的。”小聲地在自家老爸旁邊說著,虞因沒有忽略一樓員工的目光。
“大概是因為有來調監視畫面吧,所以他們才覺得奇怪。”很習慣這種氣氛,虞佟在電梯打開之後,逕自先走出去。
出了電梯之後,滕祈不曉得已經在外面等多久了。
“滕先生。”禮貌性地點了頭,虞佟勾起了微笑:“不好意思,又要麻煩您了。”
引著一行人到自己的辦公室內,滕祈照樣泡了茶水:“這次有甚麼事情嗎?”
看著對方還是不變的微笑,虞佟微微挑了挑眉,“我們查出陳永皓同學在墜樓之前,曾經有留言給您,為甚麼您沒有告訴我們這件事情?”
他問得很直接,不想浪費時間。
滕祈轉過身看了他一下,沒甚麼特別的表情變化:“忘了有這事情,你知道我們這種工作電話都很多,留言也一樣,大概是沒有注意到吧。”說著,就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你可以聽,如果有需要的話,我還是完全配合。”
接過手機,依照留言時間順序,虞佟很快就找到了那通留言。
很短暫,就像玖深說的一樣。
“旁邊有擴音功能。”端著茶水過來,滕祈很客氣地這樣告訴他。
打開留言之後,一個很清晰帶著高興的聲音傳來:“滕大哥,你還有多久才回來?我快等不及要把欠款清掉了,你一定猜不到我也有這麼好運的一天……”
接著電話斷線,終止得莫名其妙。
那是陳永皓的聲音,虞因聽得非常清楚。

第七章

他的聲音突然停止。
四周像是安靜了下來,沒有人講話,只聽見手機終止後細微的聲音。
虞佟揉揉額,然後看了一眼站著的滕祈:“滕先生,我想這通留言我必須帶走當作證據。”有這通留言,他幾乎可以確定陳永皓應該不是自殺的了。
“請便,不過我可以把電話轉接到別支手機吧?”笑容可掬,滕祈沒有不悅的神色。
“當然可以。”虞佟站起身,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我們想再借看一次你們的頂樓。”同樣也跟著站起身的嚴司這樣說道:“因為有點問題,所以可能要再重新調查過。”
“沒問題。”點了點頭,滕祈按了室內電話告知櫃台小姐。
“啊,我們要走樓梯。”搶快一步,虞因連忙說著。然後,不曉得是不是錯覺,他似乎看見他老爸瞥了他一眼。
可能覺得有點奇怪,滕祈頓了-下,然後點頭,“沒關係,如果不介意麻煩的話。”
“我部可以啦。”嚴司聳聳肩,先轉出了室內。
“那好吧,這邊請。”
領著路,滕祈帶著三個人往樓梯間走。
就跟一般的上下梯設計一樣,這層樓一轉出門口右邊,就是往上的階梯,往前走一小段就往下,樓梯收拾得很乾淨,還貼上了逃生指標。
虞因稍微打量過一下後,確認了某件事情。
他注意到有問題。
因為只跟頂樓相差幾層,所以四個人沒花多少時間就走到頂樓天台。
上次臨時不適,所以虞因今天是第一次看見這地方。
跟樓梯間一樣,頂樓也收拾得乾乾淨淨,就像一般頂樓一樣,四周是水泥白漆的牆面,地上有著隔熱板。
天台不大,和下面的空間差不多,後半塊種了不少花草,前面往下看大約半層的地方有塊大招牌。
“這裡環境還不錯嘛。”嚴司左右張望了下,看了那些茂盛的花草,說了第一感想:“中秋節烤肉應該很適合。”
“我們公司去年的確是在頂樓烤肉,可惜出席率不高。”搭上話,滕祈笑笑地告訴他。
“嘖,我們去年在太平間過中秋節,有夠煞風景的。”職業為不定期休假的人,發出不知道是不是抱怨的感想。
虞因很想告訴他,自家二爸去年中秋是在攻堅度過的,趁著通緝犯正在烤肉時,一舉整個抓下來。當他跟大爸提著宵夜跟月餅去局里時,整個訊問室都是烤肉香氣。
就可憐了那天沒放假的員警,還得忍受那些香味用力問出話來,每個人心中部充滿想把通緝犯毆打一頓的衝動。
“陳永皓是在這邊墜樓的。”虞佟站在前面的牆邊,這樣說著,正好就離大招牌不遠處。
“牆內牆外都沒有任何痕跡。”
虞因靠過去,看向擋牆外面。那面牆其實下算高,但是也不算低,剛好接近他腹部的高度。
不過如果有人要跳樓,一定還是得爬上去才可以。
那麼就是說,多少應該會留下點甚麼才對……
就在虞因低頭往下看時,他整個人楞住。
有一張臉朝上面對著他。
蒼白到幾乎可以看清楚血管與青筋,從樓下的窗戶探出來,整張臉正正地朝上面對他。
下意識知道,人不可能從窗戶仰著看他,虞因感覺整個背脊發寒,目光怎樣也收不回來。
他立刻就知道那張臉是誰,對方用突出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看,然後緩緩張開嘴巴像是要說甚麼,可甚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一張一合地動了好幾次,眼睛連眨也沒有眨過半分。
然後他發現,底下的那個人不是靠在窗戶下面,而是身體貼著窗戶的上緣……他們的距離很近,近得那張臉朝他伸出了一樣蒼白的手時,竟然好像可以抓到他的衣領。
那雙手的手指有擦傷,然後崩裂出紫黑色的血水,緩慢地開始腐化。
而恐怖的是,虞因看見那只手離自己的眼睛越來越近,差不到幾公分的距離。
“阿因!”
就在他想拍開那雙手時,突然有人從後面抓住他的肩膀一拉,“小心一點,不要摔下了。”回頭一看,是虞佟皺著眉在看他。
“小心一點,這邊牆不算高。”滕祈走過來說道:“之前鬧太過火時,還有人差點摔下去,有點危險。”
轉頭看了一下剛剛站的地方,虞因已經沒有看見那張白色的臉了。
“沒事,我可能恍了一下神。”笑笑地跟著自家老爸點了下頭,虞因又稍微左右看了一下,
“這邊看起來好像常常有人在打掃。”明明是沒有頂的天台卻乾淨異常。
“清潔工每天會按時來清理跟照顧花草,大約早上八、九點左右。”簡單地解釋一下,滕祈微笑地說:“像樓梯也都是經常在整理,畢竟像我們這種地方,門面也是很重要的。”
“他有洗招牌嗎?”站在旁邊的嚴司,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咦?”愣了一下,滕祈疑惑地看他:“不……這是另外請人從外面清理的,清潔工沒有辦法處理,大概每個月月初會清一次。”
“阿司,怎麼了嗎?”
注意到他緊盯著招牌,虞佟連忙追問。
“我想如果這兩天沒下雨的話……”
伸出手指,嚴司看著那塊整棟樓的大招牌,“那我應該知道陳永皓手上的擦傷是怎樣來的了。”
猛然一頓,虞佟立刻知道他在說甚麼了。
“他在死前有掙扎過。”

************

沒有多久時間,頂樓多出了好幾名鑒識員警開始重新搜證。
因為招牌在大樓外面,所以還得請來空梯幫忙。
“佟,上面有東西。”從梯上下來之後,來協助的玖深讓所有人看了手上的初步檢驗,
“有少量的血跡反應,跟一些不曉得是不是皮的東西,我現在就回去查。”說著,把招牌上取得的東西都整理好。
跟著一群取證人站在招牌下面,滕祈環起手:“虞先生,如果永皓不是自殺的話,是不是我們公司中的人都有嫌疑?”
“啊,那倒不是。”
虞佟轉過去看了他一下,“目前大概有底了,所以到時候如果有需要,可能還是得麻煩貴公司配合。”
“這倒是沒問題,只要你們手上有公文就沒關係。”
“不好意思,又得麻煩你們了。”
因為警方又前來調查,附近幾名好事的居民在旁邊指指點點,而在員警要撤走東西時,某個人突然從那群人後面竄出來,直接拍上了滕祈的肩膀。
“又發生甚麼事情了?”來的人是丁維翰,一身西裝跟公事包,顯示他應該是剛剛才回來,“怎麼又是警察?”
“喔,虞先生發現一點問題,所以重新搜證,現在剛要撤走。”
依舊維持禮貌地對同事解釋了一下,滕祈向虞佟點了一下頭。
“問題?”丁維翰看著取下手套的虞佟,說:“不是已經以自殺結案了,怎麼突然又有問題?”
“嗯……實際上這個案子還沒結案,碰巧我們注意到頂樓有點問題,所以請了公文重新搜證,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微笑了一下,虞佟這樣告知。
“我是不太想干涉警方辦案,但是我們做借貸公司的,如果常常有警察在這邊走動,我想對大家應該都不會方便。”
看了旁邊的滕祈一眼,丁維翰口氣不是很好地說:“如果可以的話,請趕快將事情處理完畢。”
滕祈笑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如果好好配合的話,我想以後虞先生多少還是會給我們些面子,而且認識幾個員警也不是甚麼壞事情啊。你說對吧,虞先生。”
“就看大家怎樣想了。”沒有直接回答,虞佟岔開了話題:“既然有採證到物體,我想應該很快就會有檢驗結果出來,到時候我會再通知你們。”
“嗯,有事情直接連絡就可以了。”
那邊還在客套,另一邊的虞因跟嚴司正好掛在旁邊的車邊,“被圍毆的同學,我要一起回局里了,看來應該有東西要核對。”
“你的假期好像又泡湯了。”咧了笑,虞因這樣說著。
“嘖,我要投書抗議。”
打鬧說完,嚴司就跟著最後一部車一起返回。
盯著那些車離開,虞因才走向剛好談話也告一段落的其他人。
“阿因,我們也差不多要走了。”
確定了自己的想法之後,虞佟向他招了招手,然後回過頭,看著滕祈與丁維翰兩個人:“對了,請問陳同學有沒有在你們這裡遺落甚麼東西?”
“應該是沒有。”滕祈聳聳肩
“為甚麼這樣問?”丁維翰看了他一眼。
“沒甚麼,我想是不是還有甚麼東西可以當作證據的,如果沒有就沒問題了。”勾起了微笑,虞佟向兩個人分別點了頭表示道別。
然後,他們上了車,緩緩駛離借貸公司。
虞佟沒有說話。
虞因也沒說話。
兩個人沈默了很長一段路。
他們都開始懷疑一個人,走過這趟之後,幾乎可以證明自己的推測正不正確。
“阿因,我繞路去買點飲料請阿司他們。”
在沈靜之後,虞佟先打破了靜默的空氣,這樣說著,然後轉動方向盤往另外一條路走去。
看來回去還要折騰一陣子,先帶點飲料回去,讓大家振奮精神一下比較好。
“嗯。”
虞因正在思考。
那個公司的樓梯跟他想的是一樣的,那麼那個人走樓梯時為甚麼是那樣走?
如果再讓他看一次監視畫面的話,他一定可以證明有人在說謊。
要是證明無誤的話,那對方將陳永皓推下樓的動機是甚麼?
停下車,虞佟走去飲料鋪買飲料。
他坐在車里還在想,不過幾秒時間,虞佟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很快搖下車窗,對著有點距離的人喊:“大爸,電話喔!”
“你幫我接一下!”正在遞單子的虞佟這樣回應他。
才想看看是哪個人來電,手機突然就自己切斷了。
接著,換虞因身上的手機響起來。
疑惑著,他打開自己的手機,上面顯示來電不明的無號碼。
不會又是詐騙集團的電話吧?
最近這種電話真是多到讓人討厭,聽說阿關他們那群傢伙現在的新遊戲,就是比看看誰耍詐騙集團耍得多。
有夠無聊的。
“餵?我虞因。”想了一下,還是接起了手機,虞因皺起眉。
對方沒有出聲,手機那頭空洞得有點奇怪。很耳熟,是一股空洞的風聲。
然後,手機被切斷了,還來不及蓋上手機,虞因立即又接收到簡訊。
這個畫面非常眼熟,甚至眼熟到他覺得如果這次再回撥過去,一樣會嚇到那些目前管理證物的鑒識人員。
這次的簡訊跟上次的不同,非常簡短,上面只有兩個字:“小心。”
他要小心甚麼?

************

車門一下子被打開。
r誰打來的?”提著一大袋飲料進來,虞佟一邊放東西,隨口詢問。
“不曉得耶,響了兩聲就掛掉,大概是你同事吧。”收起自己的手機,虞因笑笑地回答。
看了他一眼,虞佟沒有多問甚麼,便轉動方向盤往局里的方向去。
回到局里之後,他們把飲料發給其他人,便又回到螢幕前播放監視畫面。
這次就只剩下他們兩個,嚴司早早就鑽到工作室去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畫面任兩父子各有所得之後持續播過,直到有人打斷了他們各自的
思緒--
“佟!初步比對出來了,招牌上面採集到的跡證,的確是陳永皓的。”玖深拿著資料快
速地走進來,然後遞過:“另外,我們在同一個地方還發現了纖維。”
“纖維?”虞佟翻了一下本子,疑惑地看著他。
“呃……我這樣說好了,不知道是誰的西裝被勾出了一根毛。”按著酸痛的肩膀,他這
樣說著:“我想那件西裝應該是淺灰色的,質料很好,價錢應該不便宜。”
很快看了剛出爐的報告,虞佟立刻轉了監視器:“很好,我想我知道那天是誰穿著淺灰色西裝,又是好料子的。”
“這樣就是鎖定嫌犯囉?”亮起眼,玖深連忙往這邊擠過來。
“差不多。”虞佟看了一眼趴在旁邊桌上的自家兒子,“阿因,那你覺得呢?”
回過神,虞因笑了下:“應該也跟你看到的疑點差不多吧。”說著,他把監視器往前快轉,直到所有人像是嚇一跳往外走去那邊,那是陳永皓跳樓之後開始騷動的片段:“他很閒情逸致,還特地又走回來湊熱鬧,我以為直接往下到一樓看還比較快咧。”
“我想,他那時候應該不是在下面,而是在上面吧。”微笑,虞佟放下手上的報告,愉快地說著:“如果有更確切的證據,就可以請他把尾巴露出來了。”拿下眼鏡稍微揉了揉眼,今天盯了一整天螢幕,讓他眼睛也很酸澀了。
“需要更多證據證明他在上面吧?”虞因抬頭看了一下自家老爸,這才驚覺到外面的天色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黑了,“要死了!”他馬上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看了手錶已經六點四十分的時間。
“怎麼了?”
玖深疑惑地看著他火燒屁股收拾的動作。
“我忘記七點跟朋友有約,大爸,我今天不回家吃晚餐了,拜拜。”連忙把東西隨便塞進背包里,虞因也沒等聽到回覆,急忙地奔出工作室。
完蛋了,不曉得趕得上楚晉禾的時間嗎?
他看那些畫面看太出神,差點忘記有這回事。
望著自家兒子匆忙的背影,虞佟雖然感覺到很奇怪,不過因為公事比較重要,而且又到了重要關頭,所以他倒沒有去多想那小子是怎麼回事。
他只調回了視線,把畫面又重轉了一次。
證明那個人有上去頂樓,光是這些畫面還不夠當證據,他需要更多資訊幫忙突破瓶頸。
“佟,你看他出來時,手上是不是捏著甚麼東西?”專注於螢幕,玖深突然開口說道。
“手上?”
重新將畫面定格,虞佟果然看見目標物的左手是握著拳,有個白白一小角的東西從手縫里露出來。
下一秒,他把手探進口袋,匆匆跑出了監視器的畫面。
虞佟勾起微笑。
他找到證據跟遺失的東西了。

****************

出了大門之後領了車,實際上,虞因出發時已經將近七點了。
抄了小路外加一點點超速,好不容易趕到陳永皓他家時,已經超過了一點時間。
因為屍體送回調查,所以靈堂已經暫時被拆下來,還留著一點白布掛在門口,另外就是些左右鄰居送的東西。
楚晉禾站在未關門的大廳里,咬著一支剩下不到半截的涼煙,有點焦躁地像是等他等了很久一段時間了。
“你抽煙喔?”虞因停好摩托車,站在門口外面皺眉。
“一點點而已。”將煙蒂丟進旁邊的飲料罐,楚晉禾走出來,“你也太慢了一點吧。”
“路上塞車啊……下班時間。”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虞因用種很無奈的口氣這樣回答他,然後才轉了話題:“簡訊叫你來這邊,你有看到甚麼東西嗎?”
楚晉禾搖搖頭,“從剛剛到現在,除了你之外,我沒有看到第二個會移動的生物。”
“蚊子咧?”這裡蚊子實在是夠多的。
“……”
搔著手,虞因拍拍他的肩膀:“開玩笑的,不用太認真。”
皺起眉,對方立即將他的手撥開。
“對了,你跟陳永皓好像關係很好。”靠在旁邊的牆上,虞因揉揉肚子,剛剛急著衝過來,就沒有吃晚聲了,又跑了一下午,現在覺得整個胃餓到有點酸痛。
看了他一眼,楚晉禾靠在另一邊的牆上,然後從側背包里抓出一包巧克力餅乾拋過去,“我跟他認識四年多了,我們以前是在同一家公司打工。大概兩年多前,我老爸欠債跑路,零零總總大概七、八十萬吧,說大不大,可是說小,對我們家來講還是不小。我老媽開了小攤子賣面,每個月沒賺上兩萬,我打工頂多一萬出頭,扣了學費也沒剩多少。偏偏那傢伙不知道跟誰學的嗑毒,不用半個月就欠了外面這筆錢,討債的流氓到我家來砸面攤,攤子也沒了,又到我打工地方來鬧,害我連工作也丟了。”
說著,楚晉禾澀澀地一笑:“那時候剛好永皓聽到我家的事情,左湊右借地加上了自已的存款,幫我還清這筆錢。他說他知道被討債很難生活,反正他也欠很多了,先借我去還了,好重新開始。”
僅是簡單短短的幾句話就讓虞因立即明白,為甚麼楚晉禾會對這件事情如此堅持了。
“這兩年來,我在別的地方上班,就算已經還清了這筆錢,我還是覺得我這輩子很難還清這件事情,不管是在哪方面來說,所以我想,我能做到的大概就只有這些事情吧,不管是好是壞,都得嘗試看看。”勾了淡淡的一笑,楚晉禾聳了聳肩。
沒有開口安慰,也沒打斷他的話,虞因就只是靜靜地聽,然後拉開了餅乾的包裝,拋了一片餅乾吞下肚子。
他不是當事人,所以在這方面他沒有甚麼好多嘴的。
他只是一個突然被捲入的過客。
“是說,現在都七點半了。”打起精神,楚晉禾左右張望了一下,巷子里依舊空蕩蕩的,連只狗也沒有: “不知道我們到底要來這邊乾嘛。”
“該不會是來這邊吹風吧……對了,陳永皓他家的人咧?”虞因突然想到應該還要有個媽媽跟妹妹才對。
“你第一天來時不是看到很多人嗎?那裡面有個人親戚家最近搬家出國,有房子空著,傢具都很齊全,所以暫時先借她們住幾天,這邊靈堂拆拆放放的,怎樣都不太方便。”這樣告知了他,楚晉禾說著:“另外也幫她們家申請了補助,看看能不能把房子的環境改好一點,妹妹也要上課,有幾位正在尋求外界資金援助……錢不多,但是暫時可以代替永皓提供妹妹一些學費。”
看來這些人應該幫上了佷大的忙。
虞因修正了對他們不怎樣好的第一印象,
就在他想說點甚麼之後,手上的餅乾袋突然一松,整個鋁箔包裝下面不知道怎地突然裂開,小小的餅乾亂七八糟地掉了一地,“完蛋。”馬上蹲下去想將臟掉的餅乾清乾淨。
“怎麼突然破了?”楚晉禾也跟著蹲下,低頭清理地面。
“不曉得耶。”把包裝翻過來看了一下,虞因疑惑地注意到那個口不像是裂開的,比較像是被甚麼東西撕開。
問題是,甚麼東西撕的?
就在兩個大男生蹲在地上面對著牆壁收拾餅乾時,後面突然傅來一連串臟話問候句,由遠慢慢開始變近。
仔細聽好像是有誰喝醉了,謾罵的聲音不斷,旁邊還有幾個勸告安撫的聲音。
一聽到那些罵句,虞因整張臉都黑了,同樣聽出來那是誰的聲音,楚晉禾也僵住了。
“別抬頭,假裝繼續撿。”錯愣過後,虞因馬上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把頭壓更低點。
如果現在他們貿然就往裡面跑,可能更會讓那些人注意到,也很可能會激怒他們,所以最好假裝甚麼都不曉得。
萬幸的是他們面對牆壁撿,不是面對馬路。
那幾名流氓像是都灌了酒,其中一個醉得特別厲害,就是直接找虞因麻煩那傢伙,被另外兩個人扶著搖搖晃晃地走過去,另一個走比較前面,腳步也不怎麼穩。
就在他們通過的那一抄,虞因跟楚晉禾兩個人幾乎快要全身都是冷汗了。
還好對方並沒有注意他們,於是叫罵的聲音越來越遠。
在他們繞過巷子之後,虞因馬上站起身,看見黑色街道的盡頭有個人站在那邊朝他招手。明明就有盞街燈打在那人身上,可地上卻一點影子也沒映照出來。
蒼白的手在黑暗中特別顯眼,然後就這樣又慢慢消失不見。
“是他們!”丟了一手的餅乾,楚晉禾突然悶著頭就往轉角的地方跑去。
“餵餵!等一下,你突然追過去乾嘛!”立即扯住他,虞因又看了一眼轉角,那個東西已經不見了,只有街燈還幽暗暗地打在地上。
“那些人一定有問題,永皓一定是要我來跟蹤他們!”不知道打哪邊來的自信,楚晉禾深深如此認為,一點懷疑也沒有。
“你追上去會被打死……餵!”
急著尾隨跟上,楚晉禾像是被甚麼附身一樣,執意地甩開他就追了上去。
這邊居住的人本來就偏少,房子大多是比較舊的平房,所以夜晚的街道感覺就偏僻了許多,而在這裡跑起來的聲音就格外明顯。
小心翼翼地轉過街角走了一段路之後,虞因看見上次楚晉禾告訴他的那個房子。
是有前院的小平房,院子里種了一點樹,但房子沒窗沒門,看起來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他拉住還想往前走的楚晉禾,示意他別出聲後,兩個人才繞著一邊的圍牆往後面走去。
在裡面的人罵得很大聲,不怕聽不到甚麼。
一開始是那個喝很醉的人還在亂罵,三字經源源不斷地到處操別人的老母,後來像是有人安撫了一下,就稍微安靜了些。
在這期間,虞因稍微從後面瞄了幾眼,房子本身倒沒甚麼可疑的,全部空蕩蕩,一望就盡收眼底,連傢具都沒有,應該只是讓他們休息的地方。
不過前院就有點怪,那些人腳下的院土好像蠻新的……
“乾!那些警察還要查甚麼時候!”
就在虞因想更看清楚一點哪邊不對的時候,那個醉得很嚴重的人嚷開了。
他馬上拖著楚晉禾蹲下來,怕被看見。
“死人了耶,我看這陣子風頭很緊……還是小心一點好。”另外一個人聲音壓得很低,拉著那個很醉的人這樣說著。
“去你媽的!又不是沒死過!”那個很醉的人音量非常大,像是怕別人聽不見一樣,馬上就被身邊的夥伴七手八腳地拉住,拜託他小聲一點。
虞因與楚晉禾對看了一眼,不動聲色。
看來這票人不僅是耍耍流氓這麼簡單。

第八章
他聽見某種刨土的聲音。
接著是裡面那人的同伴急忙制止:“陳哥,別挖了,被條子找到,我們就慘了!”
“慘啥小!那些吃飽太閒的員警敢來的話,我他媽的就一槍打一個!”醉得很厲害的人發出吼,聲音回蕩在小街道里,稍微引起附近的住戶側目。
但是看見吵鬧的人不是甚麼好人之後,又紛紛縮回家裡不敢多說甚麼。
音量有越來越大的傾向。
“有點不對勁,我們先快點離開這邊。”拉著旁邊還想聽下去的楚晉禾,虞因這樣說著:“這些人跟陳永皓的死沒有關係。”
“可是一定有甚麼問題……”顯然不太想離開的楚晉禾有點抗拒。
“先走啦,你聽不出來他們已經發酒瘋了嗎。”拽了對方幾下,虞因看著前面有越鬧越大的趨勢,拉著人沿著後面的牆開始移動。
就在他踏出第一步同時,有個東西從前院直接飛過來,碰地一聲砸在虞因的腳旁邊,碎成了一大片的小屑。
仔細一看,是一個被丟出來的小盆栽。
“快點!”拽著楚晉禾,虞因知道不對,也管不得會不會被發現,馬上拉著人就跑。
就在他們要逃出房子範圍時,有個人正走到後院,要看打沒有摔壞甚麼,卻剛好在黑暗中見到兩個倉皇逃走的人影,馬上就拉開嗓門大喊:“乾!剛剛的話有人聽到了!”
乒乒乓乓幾聲,虞因不用看也知道那些人追過來,腳步加得更快,也不管楚晉禾跟不跟得上,扯了他跌撞地住陳永皓家衝去。
幽暗的街道,只有發黃的路燈照在上面。
他們跑得幾乎都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逐漸增大的聲音。
才沒跑出幾步,虞因就聽到重重的腳步聲就在他們後面,但奇怪的是,並不是那些追來的人,那些人還要更後面一點,那個聲音幾乎就緊追在他們後面。
不是他的,不是楚晉禾的,而是一種穿著拖鞋啪嗒啪嗒快速跑步的聲音。
那是誰的跑步聲?
沒有回頭也知道這種時候不能回頭,急著逃命的虞因兩人一看見陳家的外門,馬上就衝竄進去,還外帶甩上門關燈,兩個人重重喘著氣卻不敢發出聲音,從屋裡窗戶隙縫悄悄地往外看。
那幾個人不用幾秒就追來附近,手上拿了棍棒甚麼的,放慢了腳步左右觀看。
“給我出來!”其中一個人喝著,棍子到處亂敲一通,發出很大的雜音,“再不出來被我們找到就等死!”
現在出去也會死啊!
一邊在心中這樣想著,虞因小心翼翼地翻開手機,快速地在上面按著簡訊發送。
外頭那幾個人看沒有人出來,棍棒開始一戶一戶敲,嚇壞的居民也不敢開門,砰砰的聲音傳遍了整個街。
“奇怪,怎麼沒人報警?”虞因蓋上手機,疑惑了。
照平常來講,老早就應該有人報警才對。
“這邊的人都窮,不敢惹這種人,報警之後他們一定會回來鬧事,所以大家都不敢。”
楚晉禾小聲地這樣告訴他。
原來如此。
虞因挑了眉,哼了哼聲。
很快地,捶打的聲音就落在他們這邊的門板上,砰砰砰的重響充滿了整個廳內,感覺上就像是連地板都要跟著震動了。
用力地捂著耳朵隔絕噪音,下一秒虞因卻瞠大眼。
他看見有個人站在門前面,不是楚晉禾。
摔破的腦袋在黑暗中冒著液體,發出了奇異的聲音,然後,“它”緩緩地轉動了像是沒有骨頭而軟偏的頭部,灰白色的眼珠對上虞因。
他不敢確定那玩意是不是笑了,反正就是勾了一個奇怪的弧度,然後就穿過了門口往外面去。不用半分鐘,虞因就聽見外面傳來新的聲音。
“乾!你總算敢出來了!”
旁邊的楚晉禾一聽見,馬上莫名奇妙地看著他。
虞因聳聳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外面傅來好幾個聲音,顯然是有人把門口給圍堵了,圍了一圈:“媽的,你剛剛是在偷聽甚麼!”那個人又開口,語氣凶狠,傳遍了整個房子。
他從細縫看出去,看見那群人包圍了一個人。
而楚晉禾看出去,只看見那群人莫名奇妙地圍著空氣吼叫。
他們是醉過頭了嗎?
然後,虞因拉著他悄悄地往後面的房間移動。
外面叫罵的聲音越來越大聲,他們兩個就躲在客廳後面,看見窗戶外的影子揮動了手上的棍棒,開始動手要打,乒乓的聲音不斷傳來。
不用幾秒,對方就注意到不對勁了。
“為、為甚麼打不到……”有人的酒意稍微清醒,叩咚一聲棍棒落了地。
“你眼睛花啊!”夾著連串三字經,有人不死心地猛然一揮動手上棍子,
一種奇怪沈重的擊中聲響起,接下來不是叫囂聲,而轉為大叫:“鬼!鬼啊!”
外面突然有三秒的安靜。
眨眼,門外傳來巨大的聲響,陳家的門板震動了好幾下,砰地整個被撞開,那幾個人像是球團一樣狼狽地滾了進來。
就著巷道路燈光線,虞因看見“它”就站在入口的地方,灰白色的眼睛有著詭異的光芒,直直盯著地上幾個人,像是被敲破的頭整個凹下去一半,破開的地方有著仍在顫動的大腦混著血水,不明的青白色液體流了滿面,滴滴答答地開始掉在地上。
完全不曉得這幾個人為甚麼會撞進來,楚晉禾只看見他們對著空氣喊有鬼,卻甚麼也沒看到,“……永皓嗎?”
他只想到這個房子離開的人。
“鬼、鬼有甚麼好怕的!”那個醉得很嚴重的傢伙,突然從口袋里抓出一個不知道是哪個宮的護身符嚷嚷。
幾乎是那瞬間,虞因看見門口的人影突然像是空氣般消散不見。
整個客廳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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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注意到威脅的東西不見之後,原本滾在地上那幾個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少不了一陣臟話問候和叫囂,顯然以為他們大獲全勝了。
接著,就好像是電視上的情節一樣,他們又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不是那個姓陳的傢伙他家嗎!”有人認出小房子的擺設。
“靠,好像是。”
幾個人瞬間失了剛剛的愉悅,開始一步一步往後退。
“怕啥!你忘了上次那個宮的師父才給我們萬靈符,鬼有甚麼好怕的!”咒罵了一聲,從
里拽著那個護身符的人嚷嚷著,還順手翻了旁邊的小茶桌。
“對、對啊,沒啥好怕的。”馬上就有人回過神應和著,“是說那個姓陳的傢伙還欠我利息,要不要順便翻看看他家有甚麼值錢的,一起帶走。”
驚嚇過後,幾個人反而萌生了貪念。
“反正最近跑路,也欠錢到手頭很緊。”
“那就快翻啊!廢話個屁!”
虞因聽著他們的話皺起眉,客廳馬上就傳來很大的翻找聲音,那群人掀了桌子、椅子,把櫃子抽屜里的東西全部倒出來,還把堆積的雜物盒都給推下來。
“住手!”來不及阻止,虞因眼睜睜看著氣不過的楚晉禾,英雄式地衝出去大喊。
那瞬間,所有人的動作都靜止了。
馬上,有人認出他。
“你不是上次偷聽的那小子嗎?”停止了手上的動作,幾個流氓圍了過來:“這麼剛好,你是自找死路是吧。”
眼見事情快要一髮不可收拾,虞因也馬上走出去:“你們這幾個人快點離開這邊,我剛剛已經報警了,不想被抓就快滾!”他皺起眉,將楚晉禾往後面扯了一下。
“你又是哪邊來的臭小子?你們兩個是一伙的是不是!”那個已經差不多清醒的醉漢走過來,一把就拽了虞因的頭髮。
猛然感到頭上一痛,虞因直覺地用力揮開他的手,“講話就講話,動手動腳幹甚麼!”
“你剛剛說你他媽的報警是不是!”那個正對他的人,眼中突然出現了殺氣,然後高高舉起手上的棍子就往下揮:“乾,你敢報警--”
“你們在這裡幹甚麼!”
猛然一喝,讓原本要落下的棍子硬生生停在空中。
正要做出反擊準備的虞因也楞了一下,越過那些流氓背後,他看到一個應該不太可能會在這邊出現的人。
站在門口的滕祈,冷眼掃過那些流氓,“陳家的錢都已經付清了,你們還有膽來這邊鬧事嗎?”他的聲音很冰冷,硬梆梆地砸在那些人身上。
流氓頭頭狠瞪了虞因一眼,然後拿著棍子掛著下流的笑容走過去:“這不是那個出手很大方的滕先生嗎?哈哈……我們還有利息要算清楚啊……”
“欠你們的那一份早就清光了,道上的都保證過不會再來騷擾他們家,你們想破壞規矩不成?”沈著聲音,滕祈這樣說著。
“話不是這樣說啊,你要知道那個姓陳的傢伙跟我們借那麼多錢,利息早就滾到天邊了,還那一點本金哪夠啊。”
說著,不懷好意地上下瞄了對方一眼:“滕先生,看來你油水也不少啊!”說著,居然動手就要搶滕祈隨身帶著的公事包。
“小心!”虞因衝過去,一把架住那個人要揮下的棍子,
旁邊的流氓一見不對,馬上撲過去攻擊他們。
將公事包住楚晉禾那邊一拋,滕祈居然就直接擺出了架式,沒花多少時間,就把那些流氓打得在地上哀哀滾叫:“醉得腳步都不穩了還想乾嘛。”拉松領帶,他冷哼了一聲。
虞因跟楚晉禾看著眼前這幕,大大錯愕。
轉過頭看見兩個小子呆愣的樣子,滕祈無奈地勾了勾笑,“嚇到了嗎?不好意思,做這行的還是多少要會自保比較好……雖然我也是練興趣的。”
“喔、喔。”回過神之後,虞因才跟著點頭。
“滕大哥,你為甚麼會在這邊?”拿著公事包,楚晉禾也連忙追問著。
滕祈微微笑了下:“這幾天都沒接到你的電話,我怕你會做出甚麼傻事,另外也想順便來給永皓上個香,沒想到剛好碰上。”
看著對方,虞因突然覺得好像也不是他說的那樣剛好。
“嗯?虞警官?”滕祈看著他,突然也發出不解的問句。
楚晉禾馬上轉過來看他:“你也……”是警察?
“晚一點再跟你解釋。”打斷了楚晉禾,虞因連忙說著。
就在他有點頭大,不知道要怎樣跟這兩個人分別說起時,虞因眼尖地看見剛剛被滕祈摔
在後面的那名流氓,從衣服里掏出了東西--
“小心!”
槍聲划破了好不容易靜寂下來的安寧。

*******************

聲音靜下之後,那枚子彈沒打中任何人。
它嵌在屋頂上。
“你找死嗎!敢在我面前開槍!”一腳踢倒持槍人的是匆匆趕上的虞夏,在對方還來不
及反應過來時,就踹開他手上的槍械,將他扭手壓制在地上,“哪只手開的!信不信我把它拽斷下來!”
“二、二爸,折斷犯人的手要寫報告的。”提醒他這個事實,虞因松了很大一口氣。
巷子外面傳來了警車的聲音,顯然是直接從另一邊趕過來了。
虞夏瞥了他一眼,在後面同僚趕來後才放開手,讓同事把這些人帶走:“你打簡訊要我來救人,就是這幾個?”他拿出手套,拾起地上的槍枝,越看越覺得這把槍的編號很眼熟。
“不然咧,你晚來一點我們就全掛了吧。”虞因衝著他翻翻白眼,沒好氣地說著。
“去你的,地址講得不清不楚又住巷子裡面,我找得到已經算你好運了!”臨時接到簡訊叫他到一個超小路幫忙,他還是人家調出導航才知道這裡有這麼條巷子!
站在旁邊看了半晌,滕祈才半疑惑地走過來:“虞警官。”
看了他一下,虞夏疑惑地搔搔下巴:“你哪位?”印象中沒看過這個人。
被這樣反問,滕祈也愣了一下。除了沒戴眼鏡外,他覺得應該是他認識的人才對……
“滕大哥,這是另外一位虞警官,他們是雙胞胎。”早一步知道的楚晉禾連忙解釋道。
“喔,你就是佟負責那個案子的人啊,我叫虞夏,不是虞佟。”被青年這樣一說,虞夏
擊了下手掌,立即清楚眼前這人的身分。對喔,聽說那個自殺的案子有個相關人姓滕的,原來就是眼前這個傢伙。
“你們三個沒事湊在一起幹甚麼?”一個他兒子,一個是他家現在的房客,另一個是相關證人;他實在是很難想通,他們在這偏僻地方要開甚麼聚會派對來著。
“這裡是陳永皓他家。”虞因扯著他家二爸往旁邊小聲地說著,沒讓另外兩個人聽見:“我跟阿禾是被那個東西叫來的,滕先生是來上香的。”雖然說靈堂都撤了。
虞夏點點頭,很快就進入狀況。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另外兩個人:“不好意思,要麻煩你們跟我回去做筆錚,關於這些傢伙跟你們今晚遇到的事情。”他揚揚手上的短槍,這樣說。
“沒問題。”滕祈還是表現得很合作,“很高興認識您,虞先生。”
見事情都發展到這地步,楚晉禾也只好點頭了。
於是,一群人就被帶走。
回到警局之後,因為跟裡面的人很熟,也很明白程序,趁著虞夏正在輪流向那些流氓問話時,虞因摸了空,就躲到他家二爸專用的辦公室休息,偷眯一下。
大概是警局煞氣比較重,所以在他不小心睡著後,並沒有受到亂七八糟的事情騷擾。
睡得昏沈沈時,不知道為甚麼他的腦袋突然異常清楚。
他夢到與陳永皓認識的那一晚,那個傢伙追了他一路,還有那副高興的樣子。
清晰得好像事情全都重來了一遍。
然後,他像是想起了甚麼很重要的線索。
猛然驚醒,虞因看著昏暗室內的時間,已經深夜時分。
走出休息室時,外面還有幾個警察正在交互詢問那批押回來的流氓,沒看見滕祈跟楚晉禾,而虞夏就坐在旁邊的空桌翻著資料本。
“二爸。”打了個哈欠,虞因走過去在旁邊坐下。
瞅了他一眼,虞夏哼了哼:“睡醒了啊,剩你的口供還沒做,等等去找小林。”
“喔……”
“楚晉禾跟滕祈我已經先放他們回去了,剛剛把那把槍送去急件比對,結果已經出來了。”難得心情很好地在哼小曲,虞夏合上了手上的資料本:“跟我手上那件案子不見的兇器是同一把。”
虞因知道虞夏最近的案子,就是那起死了兩個人而嫌犯在逃的械鬥案件。
“這麼巧?”同一把槍?
“就是這麼巧,彈道完全吻合,而且也有人目擊這幾個那天都有在場。”看了還在問話的那一邊,虞夏站起身,從旁邊的小冰箱里拿出兩瓶果汁,其中一瓶拋過去給自家兒子:“其他證據都吻合的話,我這邊就結案了。”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給他的禮物。之前查得半死都找不到半個影,現在這樣一抓就全齊了。
虞夏突然覺得這搞不好是老天可憐他最近都沒睡到覺,所以送他個大奬,讓他可以快點回去補眠。
搖晃著手上的果汁瓶,虞因卻怎樣都笑不出來。
那個地方,是陳永皓叫他們去的。
招惹那些人,也是楚晉禾被指引的。
這件事真的只有要協助他們破案這簡單嗎?
不對,虞因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好像不只有這樣而已,應該還缺了點東西。
等等,那些人也認識陳永皓?
“二爸,你可不可以幫我問一件事情?”

******************

配合做完筆錄之後,回到家已經天亮。
虞因下了摩托車,然後開了大門。
清早六點,廚房照慣例已經有人在打理早餐的聲音。一聽見有人開門,虞佟就探出身,然後看見他兒子。
“夏打電話跟我說了,你先去洗把臉,吃完早餐之後,跟學校請個假,在家裡休息。”說完,他又回到廚房繼續忙碌。
丟開背包,虞因砰地一聲直接倒在沙發上。
別說洗把臉,現在是要他爬起來也不可能了。
就在愛困又疲累而進入半夢半醒狀態時,虞因瞥見那個叫作少荻聿的小朋友,抱著他的厚書慢慢走過來,可能看了他一眼--也可能是看到自己平常的座位被佔據了,稍微停頓了幾秒鐘之後,就在另外一張單人沙發坐下來,打開了電視。
電視頻道的聲音被調得很小聲,虞因沒有聽清楚。
半晌,他感覺到有人幫他蓋上了薄被。
關掉了電視,看著已經入睡的虞因,聿放下書本,躡手囁腳地往廚房走。
“小聿,阿因睡在外面?”沒聽晃回房間的聲音,虞佟看著走進來的人問著,而後者也點了頭,“這小子,叫他不要每次都睡客廳,還是說不聽。”明明房間多走一下就到了。
聿竪起了手指表示要小聲,然後端著早餐,又小心翼翼地往外面餐廳走去。
過不多久,樓梯有了些聲響。
下樓的是同樣折騰一夜的楚晉禾,他盥洗之後就站在廚房門口,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有事情嗎?不然要開飯了喔。”衝著他微笑,虞佟關掉爐火,然後將調味料灑在已經滾熱的湯上面。
“那個……我聽滕大哥說了你們去追查永皓的事情。”
昨夜回去之後,他跟滕祈聊了一下子,於是知道了這幾日警方介入調查。“不好意思,之前我一直以為你們就這樣不管了。”他真的以為警方就這樣結案,草草地結束一切。
虞佟微笑了一下:“有甚麼不好意思的,又不是甚麼大問題。案子如果真的不對,調查
也是應該的。”他端著那鍋湯,走出廚房,後面跟了楚晉禾,“我想如果沒問題,應該很快就可以將事實查清了,在那之前,也請你們再忍耐一下。”
看著眼前的人,楚晉禾不自覺點頭了。
“很好,阿因已經睡死了,我看我們自己先來開飯吧。”不打算叫醒疲累的兒子,虞佟親切地小聲招呼。
“對了,那個……”急著說了句,楚晉禾想了想然後才開口:“那些流氓已經被虞先生抓了,我想最近應該沒甚麼危險,所以我打算搬回去自己住的地方。”留在這邊,他也覺得奇怪,雖然很舒服,?畢竟不是自己的地方。
“好啊,有需要的話儘管開口,我們會很樂意幫忙的。”
楚晉禾點點頭,就沒繼續多講些場面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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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因醒來之後,已經差不多中午了。
客廳的電扇開著,除了屋內既有的電器機械聲響之外,甚麼聲音也沒有。
揉揉有點發痛的腦袋,他一邊爬起身,一邊看了一下手錶,大約再過十分鐘就是一點了。環顧了一下,他注意到飯廳桌上留了一點飯菜,封了膜,可能是要等他醒了自行處理。
他想想,下午要乾些甚麼……
就在一邊把飯放進微波爐、一邊思考之際,虞因的手機又響起來。
沒有細想他就直接接通了手機。
那端沒有任何聲音,只有空洞的風聲。
虞因皺起眉,立即將通話斷掉,接著果然不出他所料,大概過了不用幾秒鐘,一通簡訊寄達的聲響傳來。
開了手機閱讀上面的訊息,是一排地址。
“要我去這裡?”他挑起眉,跟大爸去是很方便啦,可是自己一個可能就很難混進去了,尤其是在昨天以後,對方應該也知道他不是警員了。
地址上標名的是借貸公司。
正要撥給虞佟商量看看時,第二封簡訊也進來了,這次更簡單,是時間,晚上十點整。
意思是要他趁夜摸進去嗎?
虞因有種很挫敗的感覺。
“我們商量一下好不好,反正差不多快破案了,你就在旁邊看著我們抓他就行了,這樣是違法入侵耶。”明明就快破案了,還要他去做犯法事情,被抓到,他會被大爸二爸捶死。
才剛說完,一通簡訊馬上寄到,內容還是重復時間。
接著不用十秒的時間又是一通。
然後第三通、第四通--
有點不爽,虞因將手機的電源直接按除了:“你真的很麻煩,到底想幹甚麼啊!”從一開始到現在製造了一堆麻煩,明明都已經快順利查完了,還在玩他。
把手機往旁一丟,從微波爐拿出飯菜時,虞因聽到了絕對不可能再響起的……簡訊聲。
真是夠了,以為這種靈異狀態就可以嚇到他嗎!
他還看過電腦螢幕有鬼臉耶!
那個簡訊還是傳個不停。
“好啦,我去看看總行了吧!”被吵了將近五分鐘後,虞因沒好氣地衝著空氣這樣嚷。
說也奇怪,手機居然真的安靜下來了。
他沒好氣地翻翻白眼,真是沒見過這麼盧的鬼!
端著熱過的飯菜回到客廳,開了電視,虞因盯著新聞台,上面正在報導警方破獲中部械鬥事件等等,看起來應該就是今天的頭條了。
被押出去的嫌犯就是昨天看見的那幾個,大概是調查完畢之後要移送了。旁邊有不少員警押著人上警車,周邊多少自然有些好事的人遠遠圍觀著。
這本來沒甚麼好奇怪的,是非常正常的畫面。
記者追著員警們詢問著。就在一切都是如此自然之下,鏡頭稍微一晃,虞因眯起眼睛,看見圍觀的人群中出現一張熟面孔。
“丁維翰?”他在那邊幹甚麼?
該不會是剛好來拜訪客戶吧?
鏡頭因為要拍攝嫌犯押上車,所以一直固定在那個方向,自然虞因也看清楚了那個應該不相干的人,關注地看著移送的那個神態。
難道他認識這些流氓不成?
話說回來,其實也沒有甚麼不可能的,因為稍早之前,滕祈的態度好像也認識這些人,大概是做生意時,多少會碰到。
可是他想,滕祈應該不可能特意來看這些人被移送吧。
這些人有甚麼關係?
為甚麼昨天晚上那些流氓會在知道是陳永皓他家之後,還惡意要翻找東西。
思緒一轉,虞因突然想到,陳永皓的案子好像原本是丁維翰要爭取的,但是後來不知道為甚麼變成由滕祈負責,接著那些討債的就全部被擺平了。
他們還有甚麼關聯?
那瞬間,虞因突然覺得眼皮抽了好幾下。
不知道為甚麼,他突然覺得,今天晚上那個時間、那個地點,會是一個關鍵。

第九章

差一個關鍵,所有事情都吻合了。
“佟!”
上午的時間,就在虞佟申請好手續打算去扣押人,而走在外廊時,身後有人匆匆跑步追了上來:“等一下。”
“怎麼了?”轉過頭看見自家雙生兄弟匆匆地跑過來,他收了步伐,站在原地等他。
“拿去,這個我想你應該會有興趣。”停下之後,虞夏把手上的紙張遞給對方:“我們剛剛在做例行比對時發現的。”
看著那張紙半晌,虞佟突然皺起眉:“為甚麼我案子的關係人會在你們的單子上?”
“嘿,我也很好奇,資料上顯示,他們有一段時間連絡來往很頻繁,因為還牽涉到槍械,所以我們要徹查。”拍拍對方的肩膀,虞夏這樣說著:“有必要的話,會跟你們借人,先跟你打招呼一下。”
評估著手上意外的資料,虞佟在心中打點了一下,“好,我知道了,我那案子已經快結了,你應該很快就可以看見你要的人。”
“瞭解,那我先跳過等你帶來再說。先這樣了,晚上見。”說完,又匆匆跑離。
他們那組一向很忙。
目送著人離開之後,虞佟才收回視線,繼續朝外走去。
很快地,他想就可以給陳永皓的家人一個交代了。
即使事實令人無法接受……
************************
“真是的,最近的鬼要人幫忙還這麼囂張。”
晚間打工結束之後,虞因稍微看了一下時間,約莫八點多,所以時間還挺早。
“阿因,你要不要跟我們去吃晚餐?”同一批下班的同事開口約人:“我們要順便去唱歌,妹妹拿到優惠券,今天到期。”
“今大有事,改天吧。”
推拒了邀請之後,他在工作地點附近隨便找了家小吃店,點了幾樣東西,在火雞肉飯跟小菜送上桌前,虞因已思考起所有的事情。
一切已經差不多定案了,兇手是那個人沒有錯,不過感覺上,好像還需要一個更重要的證據……
就在服務人員走過來,將端盤上的飯菜放下來時,虞因眼尖地看見透明玻璃門外面的對街上,走過一個眼熱得很的人。
聿?
他看著對方拿著張紙條,左右張望了一下,好像是在找路。之後隨便拍了個路人,對方指點比劃了幾下,他就往另外一邊的巷子離開。
為甚麼他會到這一帶?
原本想追上去,但對方的身影一下就消失在彎彎曲曲的巷子中,追上去應該也找不到。
虞因稍微按下了衝動,皺著眉考慮,回家時再逼問他。
快速地用過餐之後外加遊蕩,大約在九點近十點時,他到達借貸公司的門口。
因為借貸公司在下午五點就準時下班,幾名留較晚的專員也都不超過九點,現在來到的話,看見的就是整片黑壓壓的公司,一個人影都沒有。透過窗戶,虞因可以看見玻璃里的空間全都是黑色的,一樓有著拉下的鐵門隔絕,不難想像裡面絕對有大量的監視器,二十四小時監視著裡面狀況。
如果貿然衝進去……他應該很快就會被逮去警局,跟二爸他們相見歡了吧……
公司就臨在馬路旁邊,說實在的就算是夜晚,這裡來去的人車也不算少,所以要有大動作拆門啊、入侵之類,應該不太可能。
放棄了正面進入的想法,虞因開始往後面繞。
如果運氣好的話,應該可以在防火巷看看有沒有小門的……
“唉,失禮了。”
抱著百分之九十九會被抓到的決心,虞因看了一眼沒有再給他指示的手機,然後順著建築外牆邊開始往後面的小巷走進去。
整條巷子里幽幽暗暗的,不過倒是很乾淨。
走在這種地方,會讓虞因想到上次的遊樂場事件,狀況雷同,不過不同的是,這裡沒有堆滿那些機台。
對了……後來好像有聽說,王鴻的父親悄悄地把他接走,對方的身分好像也頗有來頭,接走人時,在外面的警方居然沒有發現,變成重大疏失,到現在還沒有找到人。
巷子並不長,所以當他分神想到,那個人不曉得是怎樣被帶走時,已經走到底了。
就像所有的大樓建築一樣,他們的後門也是鎖死的,這次他運氣就沒上次那麼好了,因為不但後門鎖著,且外層還加上了厚重的鐵門跟保全,除非他是可以穿牆的透明人吧……
“好吧,我已經來過了,進不去也不能怪我,一切都是天命啊。”聳聳肩,決定今晚任務已經達成的虞因,愉快地轉過身要往回走。
啪嗒--
一個東西掉在虞因的頭上。
他下意識伸手去摸,摸到一個黏黏的東西,但是因為巷子里太黑了,所以他看不出來是甚麼,跟著就反射性地抬頭往上看。
青白色的臉倒掛在屋檐處看著他。
完全被嚇了一大跳,虞因往後退了一大步,撞到巷子後牆,然後那個青白人臉的破碎腦袋又啪嗒的一聲,把腦漿滴了下來。
他突然猜到,剛剛掉在他頭上是甚麼東西了--
去你的!
那張鬼臉沒有等到他把臟話罵完,就整個往後沈進屋檐里,下一秒,虞因看見二樓有個影子晃了一下,一個黑色的人影就站在二樓的落地窗邊,低頭看著他。
因為天色很黑,幾乎看不清楚他的臉部,只覺得整片黑色里有兩顆發光的青綠色眼睛正在盯著自己看,一點感情也沒有。
就算多次見識過非人類東西的虞因,也打了下寒顫,盡量不去看那個玻璃窗里的視線。
在四週一片沈默之際,上方突然輕輕傳來喀的一聲,然後落地窗打開了。
“不會吧……餵!你等等,你以為一般人可以從一樓直接跳到二樓嗎!”連忙朝上面的“人”抗議,不過,對方顯然不管他要用飛的還是要用跳的,直接一轉頭就消失在空氣中。
在他消失的同時,原本還有些許燈光的公司樓層一瞬間全都變黑,連逃生燈都不見了。
斷電嗎?
但是又不太像,因為連臨時電源都跟著消失了。
抬頭看著被打開的窗戶,虞因不得不硬著頭皮,牽來自己的車當墊腳之後構了幾次,然後就這樣真的被他入侵二樓了。
警報並沒有響,看起來應該是真的都斷電了。
不過虞因也曉得,這就代表保全公司的人很快就會到這裡查看狀況。
跳上二樓之後,要他來的“人”已經不見了。
電梯,照明的甚麼全部沒有,臨時來這邊的虞因,當然也不可能準備手電筒那種神奇的東西,整片黑暗之中,只好勉強開了手機,用微弱的光芒稍微照亮一點點周圍。
幸好內部收得非常整潔,不然肯定得面臨東撞西撞,撞到頭暈還找不到路的窘境。
稍微適應了一下裡面的黑暗不到幾秒,他聽見另一邊傳來某種似乎是門鎖被打開的聲音,然後看過去,是逃生梯的門開了。
對了,因為沒有電力,所以也一定沒有電梯。
小心翼翼地摸黑走過去,虞因在黑暗中走到門邊。
走過門,轉出去的右邊是向上的樓梯。
他應該往上走還是往下走?
不需要發問,在他上半層的地方突然傳來了腳步聲,好像有人在前面帶路一樣,但是卻完全看不見任何人影,喀喀喀的聲音是布鞋踏著階梯向上走。
然後,虞因跟上去了。

***************

他想,真的是“他”刻意要讓他來的。
一路上直通頂樓,一點障礙也沒有,連頂樓的鎖都幫他開好了。要是好死不死,今天晚上剛好有小偷入侵,應該就會被順勢偷個精光了吧。
這樣想著,打算踢開頂樓鐵門的虞因,聽見外面傳來某種聲音之後,馬上把腳縮回來。
聲音?
為甚麼這種時候頂樓會有人?
立即把手機調好放到上衣口袋,虞因眯起眼睛,仔細聽著外面的聲音--
“我跟你們早就已經沒有關係了吧!既然被抓進警局,你最好自己看著辦,別把大家全都拖下水,如果你想把我咬出來的話,我也不會客氣的。”
很耳熟的聲音。
虞因緩緩地將門扉推開了一點,看見在那個大招牌後的牆邊靠著一個人。
“還有,最早那件事情警察根本不會查到,你們自己在外面開槍殺人的事情,最好自己負責……甚麼!要我去保你們出來?你會不會想太多啊!連請律師都別想,關我啥事!”忿忿地對著電話吼,那個人直接切斷了電話,怒氣沖沖地點燃了一根香煙。
白色的煙霧被夜風拉出一個奇異的弧度。
時間經過了幾秒。
正想著要不要出去,還是直接就這樣等到他離開再走的虞因,還未考慮完,對方又撥了一通電話,很快地那邊也給人接通:“餵?嗯,我是仲能的丁維瀚,麻煩請幫我弄張機票跟旅館……對,業務需要,越快越好,這兩天我必須到美國一趟……多少錢都可以,拜託了,謝謝。”
“你打算潛逃出國嗎?”
站在陽台的人還未掛斷電話,瞬間就把頭轉過來,飄蕩在空氣中的煙氣,拉出了不自然的角度,然後連接到他的嘴邊。
“丁維翰先生,兩千多萬還要扣稅,而且彩券在時效內沒有兌換會過期喔,你打算出國多久呢?”推開了陽台門,虞因帶著微笑慢慢走出去。
很快就回過神來,站在牆邊的丁維瀚盯著他,露出了一貫的商業性笑容:“虞警官,為甚麼這麼晚你會出現在我們公司里,還有你剛剛說的那些是甚麼意思,我聽不太懂,兩千多萬是怎麼回事?”
看著對方,虞因聳聳肩:“對了,其實有件事情我忘記告訴你,我並不是警察,你之前看見另外一個戴眼睛、很像大學生的那個才是警察。”
愣了一下,丁維瀚眯起眼睛:“……你是冒充的?”
“餵餵,從頭到尾我都沒說過我是警察喔,別誤會了,我只是跳樓那件案子的關係人,同時也兼某方面的證人,順便跟著來繞繞而已。”環著手,虞因靠到牆的另外一邊,看著旁
邊的大招牌:“哇,這邊真的很低,不小心很容易摔出去,但是假使有東西卡在外面的話,我想人家也覺得要撿很容易,就探身出去撿吧。”
靠著另外一邊的牆面,丁維瀚表情一點也沒有改變:“我不清楚你想說甚麼。”
“嗯,其實我也沒有特別想講甚麼,只是有個‘有感而發’的小想法,你有興趣聽一下嗎。”沒有等到對方點頭或搖頭,虞因逕自轉過身繼續說下去:“如果是我想要在這邊將一個礙眼的人解決掉,我應該會找個跟他重要的東西很像的玩意,想辦法弄在招牌上面,然後找藉口上頂樓……之後讓他注意到那東西,因為圍牆不高,所以當然會想辦法探身去撿,這時候從後面輕輕拍他一把,我想只要是沒防備的人,應該都會下去了吧。”
“你的小想法真有趣,不過,如果真的這樣做的話,應該就是殺人罪了吧。虞先生?我勸你最好不要這麼衝動。”冷笑了一下,丁維瀚如此說著。
“放心,找家裡很嚴,就算我想殺,我應該也沒有那個膽。”看著不遠處的招牌,虞因嘆了口氣。若是他真的這樣做,應該還沒判罪,就被他二爸當場剝皮,然後先殺後快了。
“不過呢,我覺得這個想法應該不會只有我想到,那些想到的人里,只要有一、兩個實行,我看報紙上的自殺案件就會多很多了。”
看起來是事實但不是事實。
只要稍加掩飾,通常不是事實的東西就容易變成事實。
“你這些話是甚麼意思。”偏過頭看他,丁維瀚整個表情逐漸開始改變。
“沒甚麼特別的意思,不過我想說一下,為甚麼我會變成這個案子的證人好了。”虞因笑了一下,將對方似乎些許動搖的表情看在眼裡:“在事情發生之前,很不巧,剛好我有碰過陳同學一面,那天晚上他挺興奮的,聽說是中了奬……你應該知道吧,現在很流行,幾乎大半人都知道怎樣買的彩券。”
“那挺好的,中奬是件讓人高興的事。”將手上的香煙捻掉,丁維瀚將煙蒂拋到樓下。
“是啊,那真的會讓人高興到沒理智,畢竟兩千多萬對一個負債累累的家庭來說,是筆不小的金額,將這些錢拿來還負債,他們一家人以後應該會過著很快樂的生活吧,那麼小的房子住著三個人實在是太委屈了……扣掉負債之後,說不定可以租比較好的屋子,或許再過幾年,等他們都出社會之後,哥哥還能順利拿到很好的薪資,存了很久之後,帶著全家人一起環遊世界。”
頓了頓,虞因盯著那個曾經被採取物證的招牌,它仍然沈默不語地靜靜掛在半空中:
“沒錯,只要活下去的話,就會有無限的可能,但是失去生命之後,甚麼都不可能了。受那麼多人喜歡的一個人,是不是出社會之後會有人賞識成為某一行的企業家……我想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看著對方已經鐵青的臉色,虞因勾起唇。
“……是沒錯……他在自殺前只要稍微想一下……別這麼衝動……”
“我有陣子想過呢,社會上經常發生看見人有錢就搶錢的事情。”直接打斷對方的話,虞因沒讓他說完:“真的不太明白,有的人明明有著至少可以糊口的薪資,但是為甚麼還要佔拿走別人擁有的,就算沒有那些錢,不是也可以過完人生嗎?規劃、旅遊甚麼的……”
猛地直起身,丁維瀚皺起眉:“不好意思,我想,我應該沒有義務大半夜陪你在這邊聊甚麼人生話題,今天晚上你擅自侵入我們公司,就算是警察也需要搜索票,我想我有絕對的理由可以控告你,你快去找一個律師吧。”說完,人就往頂樓出入口走去。 夜風在兩個人中間穿過。
“丁先生,我有一點需要提醒你,當你去兌換彩券時最好小心一點,警方已經知道那張彩券的存在,還有這期只有一個人獨得,那個人的彩券上會有我虞因的指紋。”停下腳步,丁維瀚轉過頭看他:“你這話甚麼意思。”
“沒甚麼,剛剛我不是說過,我碰過陳同學嗎,那天晚上我也看過他的彩券,如果真的是他的彩券中了兩千多萬,那麼獨得的那一張上面一定會有我的指紋,有指紋的話、就證明瞭是陳同學擁有的……如果不是他本人,而是沒有關係的他人去換,你想在彩券中心等待的警方會有怎樣的聯想呢?”打了一個哈欠,虞因慵懶地這樣告知背對著他的人。
“多謝你的忠告,如果找知道兌奬者是誰的話,我會這樣轉告他。”似乎對這個話題不怎樣有興趣,丁維翰聳了肩膀,然後往下走去。
“好啊,等你從口袋把那張彩券拿給別人時,記得務必要這樣告訴他,不然要是被誤抓就太冤了。”從口袋里拿出口香糖,慢條斯理地拆著包裝拋進口中,虞因果然看見某人不知道第幾度停下腳步了。“了先生,這麼晚還在公司,工作很累喔。我在想啊,事情發生之後拿到兩千萬,正常人應該都不敢隨便亂放的……尤其那東西本來就不是自己的。想來想去,我也只想到應該會藏在身上,或是公司里;之所以不猜你放在家裡,是因為那些流氓跟你認識,如果對方上門被撞見就不好了。”
“最近那些流氓因為隨便開槍被捕……我看剛剛你應該也是在跟他們通電話吧,這麼晚到公司里,還要一個人待在最不可能有人上來的頂樓,除了是特地來回收寄放在公司里的兩千萬,並跟流氓連絡一下之外,我看應該也沒甚麼事情好做了吧。”
丁維瀚站在原地,眯著眼睛看著他,一點表情都沒有,看起來好像是僵立的石像一樣,完全猜不著他下一步的動作。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往前走,走了兩步,走出頂樓門的距離:“為甚麼你會認為陳永皓 的彩券在我身上?”
砰地一個巨響,猛地揚起的風將頂樓的鐵門用一力扇,重重地摔上門框,整個頂樓好像還回蕩著那個空曠但是奇大的聲音。
“很簡單啊,因為樓梯。”
“樓梯?”
點點頭,虞因走到鐵門邊轉了門把兩下,發現被反鎖了:“嘖……你們公司的樓梯其實一出去向右轉是往上,如果要往下走還要前進一些,可是我看過監視器畫面,你一出去之後馬上就向右轉,代表那天其實你是往樓上的方向,不是往樓下。這點,在之後發生事情,你還急忙跑樓梯回到原樓層也可以證明,你是直接轉出來的,不是直線過來的,那麼就跟你當初說的往樓下不合。在這種敏感的時間里,你上樓乾嘛?”
“我想,光是左右轉也不能證明我上了頂樓吧,或許那天我真的有往上走,不過那天因為等不到電梯,所以有點急昏頭了,你總不會說人是不可能失誤走錯樓梯格吧,可能我那天只是走錯,之後轉頭跑下來剛好遇到跳樓,對吧。”看了眼鐵門,丁維瀚倒是沒甚麼緊張的神色。
“不對,那天你一定是往上走,而且你根本沒有要搭電梯的打算。”看著完全沒有想承認意味的對方,虞因勾起冷笑:“一個在等電梯的人為甚麼不按電梯,只看電梯表,那是在確認,不是在等待。那天接待陳永皓的人是你,我猜你應該跟他說了甚麼事情,讓他先上頂樓,之後再告訴同事說你要下樓。但是出了逃生梯,你是往上,不是往下。那個動作只是確定陳永皓有沒有乖乖地上頂樓去而已。”
“……”
有那麼一瞬間,空氣似乎凝滯了,像是逐漸變成固體一般沈悶了下來。
站在鐵門左右兩端的人對看著彼此,先開口的是斂起表情、一臉無事的人:“……你注意到太多事情了。”
砰的一個巨響,鐵門的另一端像是被人用拳頭大力地捶撞,劇烈的聲音,像是刀子一樣切割開凝結的空氣,不安地大肆作響,整片鐵門像是要被人打壞般不斷撞擊著,砰砰砰地不像人類可以敲出的聲音。
聲音來得太突然,原本正在對峙的兩個人同時停了下來。
然後,丁維翰身上的手機傳來幾十個完全沒有中斷的簡訊鈴聲。
退離那個被拼命敲撞的鐵門,虞因吹出一個大泡泡,稍微可以瞄到丁維瀚拿出的手機上面顯示了甚麼--

“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整個手機版面被塞得滿滿的同樣三個字,像是有幾百個人同時惡意要灌入一般,丁維瀚拿在手上的手機還不斷傳出有簡訊的聲音,速度很快,幾乎是一封剛到另一封就跟著塞進來。短暫的時間當中,虞因看見那個手機就這樣被三個字的簡訊直接塞爆了。
“媽的!”還沒關掉電源,丁維瀚手機上的面板直接一黑,就這樣燒掉了,他氣急敗壞地把整支手機摔在地上,價格不菲的最新款科技化電子用品,就這樣給摔得支離破碎。
估計這一支應該要萬把元吧……
看著被丟在地上的一萬塊,虞因突然覺得一般人打工賺錢好辛苦啊。
鐵門在手機被摔壞之後那瞬間也安靜了下來,周圍的氣氛立即變得很詭譎,像是剛剛那種可怕的聲音都不存在一樣。
很快地,新的聲音打破了空氣的安靜。
一樓出現了汽車的聲音,稍微下一看,虞因看見的是終於來到的保全,紛紛從車里出來。
糟糕,這下子不知道要怎樣跟大爸、二爸解釋,因為他明顯就是入侵,被逮到絕對沒話說……不知道這樣會被罰多少……
正思考之間,突然底下傳來另一種砰的衝撞聲響,夾著玻璃破碎的聲音,和底下保全們傳來的錯愕驚叫:“有人跳樓!”
有人跳樓?
疑惑地轉過頭,他看見丁維瀚還站在鐵門那邊,既然自己沒跳,他也沒跳,那麼跳下去的是誰?
底下的保全們再度發出錯愕的驚叫。
夜晚的風開始降低溫度,被衝撞的保全車,整個車頂住下凹了一個大洞,無法幸免的玻璃也被衝擊力撞得粉碎炸開。
而,車頂上的凹洞中沒有人。
連一根頭髮都沒有,那上面完全沒有人的影子,好像他在撞上車頂的那瞬間,立即就憑空蒸發了。
四周的保全莫名奇妙地看著被撞出一個凹的車頂,全然想不通為甚麼上面會不見人影。搔著頭,虞因收回視線。
就算是生氣……這也玩太大了吧……
才剛一回頭,他立即就看見不知道甚麼時候無聲無息欺近到他身後的丁維瀚,正要伸出手:“你幹甚麼!”馬上跳開來,差點真的下去填那個洞的虞因發出警告。
“頂樓的牆很矮,之前有提醒過你們要小心了,我想這麼晚了……萬一腳滑,站在旁邊的我也沒辦法順利救人吧。”臉上帶著陰惻惻的笑意,丁維翰稍稍松了一下西裝襯衫上的領帶,然後踏著步伐走過去:“有時候,人最好不要太過於多管閒事,你是陳永皓的誰啊,管他管那麼多做甚麼。”
拜託,你以為我想管嗎!
根本就是那傢伙逼著我們要去管好不好!
看著對方已經顯露想殺他的意思,虞因退開牆邊,開始往入口處倒退過去:“我覺得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死人是甚麼都不會講出去的。”
一聽到電視殺人片的經典對白之後,虞因真的覺得大事不妙了。
連忙往空曠處開始跑開,他想拉開最遠距離,然後一邊從口袋里拿出剛剛就一直開著的手機:“餵餵!玖深哥,都記下來了沒!來救人喔!”看著被反鎖的出入口,他思考著要不要無視防火巷的距離,跳到隔壁天台看看。
“我已經請巡邏員警趕過去了啦!你要做這種事之前,乾嘛不先叫我們在附近設點,你二爸知道的話……啊!”大半夜莫名接到電話要他做證紀錄的人,發出了驚叫聲。
手機發出了好幾個聲響,然後換了一個聲音:“虞、因!你又去給我幹甚麼好事!”某種頗像獅吼的巨大怒吼從話筒的另外一端震耳傳來,迫得虞因連忙把手機給拿開好一段距離:“跟我沒關係!是鬼叫我來的!”要是早知道會變這麼精采,他打死也不會跟那只鬼來這邊。
“如果逃不過你就把對方給我推下去!我們會證明你是自衛的,如果是你下去,你就小心,我會鞭屍……不對,鞭你骨灰!我馬上過去!”
在另外一端的虞夏氣勢洶洶地把電話掛斷了。
要死了,為甚麼二爸會在鑒識組的地盤上?
還來不及深思他二爸為甚麼半夜沒有在家睡覺,而是在局里,虞因突然踉蹌了一下,被人從後面撲倒,整支手機也因為重心不穩飛了出去,落在幾步遠的距離之外,喀咚地彈了兩下後,面板整個變成了玄黑的顏色。
他的四千五!
很心痛地被對方直接壓在地上,虞因用了幾秒鐘哀悼那支才剛送修回來不久又被摔的手機,然後一翻身,用力踹開那個想拽著他去跳樓的人。
正想再度抓住眼前的人而爬起身的同時,丁維瀚愣住了。
掉在兩邊的手機同時傳出了連串的簡訊聲。
一封接一封,不斷灌入手機當中。
如果說自己的只有暫時故障的話,還可以理解,虞因看著另一邊被摔破的手機,那裡也同樣不斷發出接收簡訊的鈴聲。
打算站起身躲開這個人時,他發現其實丁維瀚的視線並不是在兩邊的手機上面。
而是在他臉上。
夜晚很深沈,所以他看得格外清楚,在丁維瀚瞪大的眼睛中看見了自己倒影,但是那個倒影的臉不是他的。
那是陳永皓猙獰的面孔。

第十章
他聽見丁維瀚發出驚嚇的叫聲,整個人快速地往後退開。
反射性地跳起來,虞因馬上捏了自己的臉一把,但是完全沒有那種神奇的變臉感覺,甚至還可以從對面房子的窗戶看到自己的臉,一點都不缺。
可是剛剛那個……?
他就站在原地,看著丁維瀚受到驚嚇之後,跑去用力拍打鐵門,想要從這地方逃離的模樣,跟剛剛要殺人的樣子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地上的手機還不斷傳來簡訊的聲音,這次還加上了來電鈴聲,他的、丁維瀚的,兩支手機都不斷大肆作響。
走過去不遠的地方,虞因撿起自己已經被摔壞,且面板全都是黑色的手機:“你不聽看看嗎?”勾起冷笑,他將手機轉向那個想要逃走的人,然後按了接通鍵。
按鍵一按下之後,手機聲音立即被擴大了。
那是一個空洞的風聲,就跟現在他們所聽見的夜風幾乎是一樣的聲響,四周甚麼都沒只有呼呼吹著的無機聲音,讓人聽了同時也跟著發寒起來。
手機擴大的聲音里傳來樓下保全正在檢查車子的聲音,然後漸漸開始一點一點被拉遠,就好像有人原本待在那邊,但是現在正在往上遠離。
保全人員的聲音被風聲掩蓋。
從一樓離開,然後是二樓、三樓……
聽著越來越拉遠的聲音,丁維瀚僵硬地將頭轉到另外一邊,看著有著招牌那一面矮牆。
像是慢動作一般,他們先是看見染著紅色跟青色的發,濕漉漉地滴著液體服貼在皮膚上,然後是有著一層灰白色散著青光的眼睛直瞪著他們,接著是破碎的面孔;一點一點從牆外無聲地緩緩升起來。
丁維瀚張大了嘴巴,一個字都叫不出來。
手機那邊發出了輕微的聲響,對面的人穿著的布鞋剛好站在圍牆上,然後輕輕張開了嘴,聲音卻是從虞因手上的手機傳出來--
“我--的--東--西--該--還--給--我--了。”
聲音很慢,但是透過擴音功能,卻很清晰地傳到兩個人耳朵里,一個字一個字拖長,隨即就被風吹散。
像是被這句話啓動了甚麼開關,丁維瀚整個人跳了起來:“那是我的!這個東西是我的!”他整個人往後退,直到撞上了頂樓鐵門發出聲響才停止。站在圍牆上的人眯起了眼睛,詭異的綠眼整個盯在那個人身上。
幾乎是毫無預警的瞬間,鐵門砰地一個巨響,發出了有人重捶的聲音。
同樣被嚇了一大跳的虞因整個鬆手,然後看著自己的手機今夜二度摔在地上,發出可悲的最後聲響:“靠!”
該重買了。
馬上退離那個鐵門,丁維瀚按著左胸口,神經質地瞪著鐵門,又瞪著圍牆上的人:“這是我的、這個是我的……”
鐵門上的聲音立即停止。
被摔在地上的手機跟另外一邊的手機聲響也跟著消失。
虞因看著站在圍牆上的“人”,像是也聽見了丁維瀚的回答,“他”很緩慢地勾出一種沒有任何溫度地笑容,然後臉上的肌肉一動,原本已經整個翻成紫白顏色的皮膚裂開來,可以清楚看見已經泛黑的輪廓肌肉正在抽動著。
“等著瞧吧。”
這次的聲音貨真價實地從他口中傳來。
下一秒,他們背後的鐵門再度傳來一個巨響,這次是直接被人從裡面踹開,整片門用力反彈到最末端再彈回去,通往樓梯的出入口出現在鐵門之後,附上另外一個應該不可能在這時候來到這裡的人。
“你們兩個在這裡做甚麼!”按開頂樓燈,刺眼的白光同時打亮三個人的臉,虞因也同時看見了來的人,是那個叫做滕祈的專員。“丁維瀚、虞同學?”
“哈囉。”虞因拾起手打招呼。
再度回過頭之後,陳永皓已經消失了。
門一打開,燈光亮起來之後,丁維瀚像是突然把剛剛發生過的事情全忘記一般,整個人鐵青著臉,甚麼話也沒講,直接就往 出入口處走。
“等等!攔住他!”
馬上就反應過來的虞因喊了一聲,站在門邊的滕祈伸出手擋住同事:“我想你們應該好好解釋一下,為甚麼大半夜在這個地方,還觸動保全聯絡我過來看。”
“關你甚麼事情!”惡狠狠地回了這樣一句,丁維瀚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外牆,然後瞪著擋在門邊的人。
“陳永皓的彩券在他身上!”搶在滕祈詢問前,虞因馬上指著那個人說著:“在他胸前的暗袋--”
還不用他說完,丁維瀚立即反射性地抓住衣服,站在旁邊的滕祈眯起眼睛,直接拽住人,然後扯開他的外套往暗袋的地方抓。
在蒼白的燈光下,一張白色的小紙張被抽了出來。
“那是我的!”發出了尖銳的抗議,丁維瀚整個眼睛都發紅了,撲上去搶奪那張小紙。
快速地退開來,無視於對方撞上旁邊的門框,滕祈快速地把手上的紙看清楚,然後整張臉都嚴肅了起來,轉向虞因:“這張東西是陳永皓的?”
“沒錯!”
“你怎樣證明?如果要說指紋的話,現在我的也在上面。”冷瞪了一眼旁邊還想撲過來的丁維瀚,滕祈將視線放在另一個人身上。
“除了指紋之外,我當然還有別的證據,不過我要確定,你在聽了之後,不會幫你的同事,還是幫陳永皓嗎?”看著他手上的關鍵彩券,虞因看著另外那個人。
“OK,我給你保證。”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錄音鍵,滕祈將手機拋給前面的人:“說吧。”
接住了新手機,虞因看了看上面的顯示,然後吐了口氣:“我在那天晚上遇過陳永皓,當時我正從認識的人所開的美髮院出來,因為時間蠻晚的,買了一些點心,那東西後來我送給陳永皓吃了。所以如果沒錯的話,我想彩券上面除了會有我的指紋以外,還有當晚滷味的油脂或是相關的東西,畢竟他打包時是在攤販台上。”
“嗯,很合理。”拿出手帕將彩券包住,滕祈握著那張薄薄的紙:“是否有更關鍵性的證據?”
“當然有,聽說陳永皓喜歡一種飲料很難買,我在陽台上有看見飲料的空瓶,他應該是當晚有喝過一次,幸運的話或許也會沾在上面,我想當人到最喜歡的地方,又帶著最興奮心情時,他-定會邊喝邊看。還有最後-個……”頓了一下,虞因緊緊握著手機:“那天晚上我去染髮,老闆告訴我說,我使用的藥劑會比較慢乾,不過當天晚上我還急著要去買東西,沒有全乾就走了,之後我有抓過頭髮,所以那張彩券上除了我的指紋之外,我打賭一定會有染髮藥劑,就算是只有一點點!”
“靠!你以為這樣就算你的嗎!我買了彩券,不能去吃滷味,喝飲料,還有染頭髮嗎!那本來就是我的東西! ”丁維瀚漲紅著臉想要搶奪,不過滕祈仍然沒讓他如願。
“我當然可以證明絕對是陳永皓的!”音量也跟著放大,虞因真的覺得這種人完全不知道悔改,馬上也憤怒了起來:“當天晚上我學長用在我頭上的染髮劑,我打賭全台灣驗不出來第二個!那個染髮劑並沒有授權在市面販售,他要借我當實驗所以才用在我身上,這樣夠不夠!”
四周的風突然大了起來。
“這樣很夠了。”
幾個腳步聲出現在後面的階梯上, 傳來了另一個聲音:“麻煩在場人士全部不准動,把手上的東西交出來。”
一前一後出現在出入口的是兩張完全相同的臉,不同的地方,是其中一個帶了眼鏡,另一個臉上充滿了怒氣。
“我們是警察,現在以殺人未遂罪名逮捕你。”兩名警員衝上去壓制著拔腿就想逃走的丁維瀚,然後扣在地上。
看著逮到的人,虞佟推了下眼睛走了過來:“滕先生,請交出您手上的東西,麻煩與我們回警局一趟。”
滕祈聳聳肩,把手上的紙張和手帕交給朝他走過來的警員。
“阿因,你是聽不懂人話欠缺溝通嗎!”像只猛獸一樣踩著重重步伐走過來,虞夏直接朝自家小孩頭上擂了一拳,劈手拿走了正在錄音的手機。
“暴力!我要指控有警察用暴力!”捂著頭,虞因大喊。
幾乎是本能的反應,所有的警員馬上把頭轉開,完全不敢蹚這趟渾水,要不然怎樣死的都不知道。
“抗議!你們包庇……唉呦!”被擂了第二拳的虞因,遭人扯著耳朵拉走了。
匆匆忙忙跟來現場的玖深,快速地將四周的遺落物都拍了像片,然後拾走當做證物。
看著被帶走的三人組,虞佟回頭看了一下天台。
不曉得為甚麼,剛剛上來時好像感覺是看見四個人影,大概是眼花吧……
“怎麼了?”把人踢下樓梯之後,虞夏轉過頭看著跟自己一樣面孔的兄長。
“沒事,只是剛剛覺得有點奇怪啊。”
“你說在樓下那些保全?”
“是啊,不知道為甚麼一直繞著車在看,明明那台車很正常,甚麼都沒有,不知道是哪邊壞掉了……”
他們來的時候,看見的是兩、三個保全一直指著完好的車子,滿瞼疑惑地左看右看在檢查,拚命說甚麼有人跳樓砸到車子。
不過他們卻看不出車子有被砸的痕跡,甚至連點擦傷都沒有。
虞夏嗤地冷笑了一聲。
“腦袋壞了吧。”

******************
那天晚上,幾乎所有人的腦袋也跟著燒壞。
漏夜偵詢。
在頂樓被扣押的人加上前來作證的人,還有去搜查證據的人來回交互比對。
“好困喔。”以關係人身分坐在旁邊椅子上的虞因打了一個哈欠。
“兇手真的就是丁維瀚嗎?”關係人二號的楚晉禾還是有點不太敢相信,他是大半夜被一通手機叫來的,到局里之後,訝異著被指控的嫌疑犯原來不是陌生人。
“是吧,那張彩券已經確定是本期頭彩了。”剛剛他還看見玖深哥戰戰兢兢地捧著去檢查,大概沒想到有一天要檢查到兩千萬吧,謹慎得要命。一想到這裡,虞因又打了一個哈欠。通常人在極度緊張之後,就會變成極度放鬆,現在他最想做的事就是乾脆倒地不起,先睡它個幾小時再說。
“為甚麼你沒有叫我一起去?”眯起眼睛,楚晉禾用有點責備的口氣詢問。
我怕你跟去會壞事……虞因咳了一下,很婉轉地告訴他:“忘記了。”開玩笑,要是當場把所有事情都說完的話,他打賭楚晉禾絕對真的會趁著纏鬥時把人推下去。
看了他一眼,楚晉禾沈默了。
各懷著心思沒有繼續開口聊,就在牆壁上指針喀地一聲指向五點之後,虞佟才從另外一邊的走廊出現。
“大爸,可以回去了沒?”差點沒睜著眼睛睡著,虞因馬上跳起來問;“基本上可以了,剛剛比對結果出來,那張彩券上真的有你染髮的藥劑,跟你說的那些東西,不過沒有飲料就是了。已經打電話跟美髮院的人確定過,那批藥劑市面上還沒有,也取得樣本;另外,玖深也比對了陳永皓死亡當天的衣服,在背部驗出了丁維瀚整個手掌的掌形……”看了一眼旁邊的人,虞佟稍微停了一下:“總之,已經確定陳永皓不是自殺,接下來會朝殺人案方向偵詢,剩下的就會看檢察官如何定案了。”
用力地握了一下手掌,楚晉禾像是放鬆一樣長長吐了口氣。
“另外,丁維瀚跟前幾天你們遇到的那批流氓有往來。阿因,你去找他時,他正好在跟那批流氓通電話。好像是陳永皓的父親欠了他們那筆龐大的債務,後來流氓似乎逼得他逃躲了,到現在還找不到人。知道這件事情的丁維瀚,似乎有跟那些流氓接觸過要吃下案子,不過被殺出來的滕祈接手了,拿不到額外利息的流氓,似乎現在還有跟丁維瀚往來,虞夏正在問他們涉案程度。”闔上了手中的本子,虞佟聳聳肩:“這都還是不公開的資訊,麻煩兩位千萬下要說出去。”
“我有個問題。”舉手,虞因搔搔頭:“他乾嘛跟陳永皓他家的債主接觸?”
“那是因為只有把他家逼急了,陳永皓才會不多考慮答應讓他接案,不過根據滕先生所說,好像陳永皓之前就注意到他們有往來,所以才有疑慮,之後便請他代為處理。我想,丁維翰對這件事一直很不滿吧,所以那批流氓才會找他碴……不排除也是指使的。”已經把部分都釐清的虞佟有問必答地說著。
“原來如此。”難怪那天晚上那些流氓的態度那麼奇怪。
等等……那天晚上?
虞因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他整個腦袋也跟著清楚過來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他當初看見那些流氓、玩錢仙的桌子底下那些東西,都可以串聯起來了!
“對了,關於你擅自入侵公司的事情,滕先生幫你扛下來了,他在筆錄上告訴我們說是他叫你去的--”
“大爸!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事情,現在可以走了嗎?”
還沒等到自家老爸把話說完,用力拍了拍臉頰,虞因急著直接打斷。
“怎麼了?”看見他突然的異常,虞佟疑惑地看他。
“急事啦,一下子說不清楚。”拖著站在旁邊一臉莫名奇妙的楚晉禾,虞因邊拖邊拉地往外跑:“剩下的事情有需要再聯絡我們!”
“餵餵!阿因?”
看著自家兒子抓著關係人消失在樓梯處,虞佟放棄喊人,搖搖頭。反正也沒有其他事情,就任由他去了。
看著檔案上面剛剛新到手的資料,虞佟嘆了口氣。
“為甚麼你看起來好像並不高興?”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一旁的滕祈,環著手靠在牆邊,撥了通要請假補眠的簡訊給助理:“我以為你們找到兇手會很高興,自殺案被翻成了謀殺……呵。”
“他從一開始就不是自殺案,並不是翻成謀殺,只是將錯誤的改成事實而已。”抹了一下臉,虞佟拿下眼鏡,走到旁邊的販賣機投了兩罐飲料,拋了其中一瓶過去:“如果您能夠早點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訴我們,這件案子應該很早就水落石出了……”
滕祈聳聳肩,拉開了拉環:“即使沒說,你們還是破案破得很漂亮,接下來我們公司應該有好一陣子必須替丁維瀚這個害我們名譽受損的人收拾善後了。”
“我不認為這叫漂亮。”看著襠案上的編號,虞佟眯起了眼睛:“如果為了一筆錢而死了人才必須破案,不管如何,這都個叫漂亮……”
“如果今天兩千萬就擺在你面前,你心不心動?”嗅著飲料罐中的人工果香味,滕祈勾起唇角,像是無意地詢問。
“……在慈善機構。”
“嗯?”
閉了閉眼睛,虞佟拿下眼鏡隨意抹了幾下戴回臉上:“我跟妻子出事那一年,對方賠償以及撫卹和保險,扣除喪葬之後一共足兩千二白五十萬,現在全部都在慈善機構里。”
“我明白了,抱歉。”
四周陷入一片沈默。
最先重新開始話題的是虞佟,也同時要終結對談:“今晚真是麻煩您了,滕先生,您可以先回去了,若是有需要的話,我們會再聯絡您,感謝您的配合。”
“這沒甚麼,往後有空也可以找我閒聊,不一定要辦案才來。”把飲料罐空投到旁邊的回收垃圾筒,滕祈友善地說著。
“好的,我會再去打擾的。”微笑的回應,虞佟聽見了同事的喊聲轉過頭。
“對了,少荻聿已經讓你們收養了嗎?”
“咦?”
猛然轉過頭,虞佟訝異地看著眼前的人。
“沒事,隨口問問。”
然後,滕祈帶著笑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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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拖我出來乾嘛?”
在所有案子都解決之後,楚晉禾對於莫名奇妙被拉出警局感到很不解:“還有甚麼事情嗎?”
在聽說是虞因協助找出兇手之後,他的態度也跟著轉好了。
“我們去一趟陳永皓他家。”因為摩托車還在另一邊的關係,虞因抓著知道路又有車的人,然後隨便跟認識的路過員警借了安全帽。
“去他家……喔,對了,找忘記告訴阿姨這件事情,她要是知道抓到兇手了,一定會很高興。”一想到自己疏忽的事情,楚晉禾的動作也跟著快起來了。
“不是啦,找不是要去他家報訊……啊,算了,到了再跟你說,先走吧!”推著人,急著想證明自己想到的那個事情有沒有錯,虞因有種全身發毛的感覺。
除了陳永皓之外,他們從頭到尾都漏了另外一個人。
清晨五點多,除了便利商店之外,開始開店的還有幾間早餐點和速食店。
兩個人隨意在路上買點吃的,就加快速度往那條小巷子趕去。
時間還很早。
巷子里的靈堂已經大都給拆掉了,被卸下的東西並未被帶走,因為屍體還未出殯,所以就先擺放在一旁,以免擋著鄰居太久,另外就是必須等到時辰到時,重新再搭上。
抵達的時候,巷子當中靜悄悄的,倒是看見有一、兩戶的老人家相偕出了門,到公園去做早操或者運動甚麼。
天空還有點半昏灰。
下了車之後,時間正好指向即將來臨的六點。
“妹妹是七點上學,應該等等才會起床。”看著緊閉的門戶,楚晉禾想了一下,就把多買的早點放在未關的窗戶里。
“我目標不是這邊,不用特地去吵他們。”坐在機車後面,虞因拆了自己那份早點來吃,幸好速食店裡有咖啡,不然他今天真的會死……
現在馬上就困死在這裡。
“對了,你這麼著急到底是為甚麼?”在另外一頭咬著三明治,還是一頭霧水的楚晉禾試圖詢問。
“你記不記得我們之前有聊過天,說到陳永皓他爸爸?”
“記得,那傢伙欠債之後,完全不敢自己出面,把一屁股債留給永皓他們之後,人就不見了。”一講到那個人,楚晉禾就開始微微動了火氣。
“之前我們第一次玩錢仙之前,我看見那些流氓的桌上有東西……”
“東西?”搔搔頭,虞因不曉得怎樣跟他解釋道:“後來,那個東西出現在錢仙的桌子底下。”
停下勤作,楚晉禾轉過來看他:“你想說甚麼?”
從頭開始回想之後,虞因很確定他們真的遺漏了一件事情,快速將早餐吃完之後,他從位置上跳下來:“還記得吧,那天晚上我們被流氓追的時候,從轉角的巷子一直逃回陳永皓他家的事情。”
“記得……等等,那天晚上……”
像是突然想起來甚麼事情,楚晉禾愣了一下:“我一直以為是我聽錯,那天晚上是不是有另外一個聲音在我們後面?”
因為當天太過緊張了,而且之後又爆出流氓開槍的事情,他完全忘記那天短短的距離當中,出現第三個聲音的事情。
緊跟在他們後面,穿著拖鞋跑步的聲音。
那不是他跟虞因的,當然也不是那些流氓,就像是跟著他們後面一起逃亡一樣,但是在之後他們衝進去房子,卻沒有那個人,像只是錯覺般的回音。
“果然你也有聽到。”看他也吃得差不多?,虞因朝他招招手,用跟那天完全不同的悠閒步伐走回那個地方:“我聽說那個聲音差不多是半年之前出現在這邊的,之前本來沒有,某一天半夜,住在這裡的人就全都聽見了,然後持續到現在。”
“半、半年前?”訝然地跟上對方腳步,楚晉禾微微顫了一下,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了甚麼。
“我說過那些人跟陳永皓沒有關係……但他們是追討陳永皓父親欠債的人。”轉過巷子,很快地他們看見了那天晚上的那個房子、那個庭院,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所以我是
這樣推測的,半年前,丁維瀚因為要爭取這件大案子,所以跟那些流氓合作逼迫他們家快點還款,希望在巨大的壓力下,陳家可以把債務轉過去。”
“在這種前提之下,流氓討債的手法應該會變得更加激烈。”
推開了破舊平房的前門,虞因踏上那一片新土。
“那天晚上,沒有人知道的時候,有人被討債人追著,本來想要逃回家,但已經回不去了。聲音留在那邊,人被帶走,因為失手,討債人將人打死了,一消失就是半年。”
“等、等一下,你在說甚麼!”錯愕地聽著,楚晉禾站在門口的地方,看見他徒手挖開那片新土。
“丁維瀚之所以去看那些人被抓,是想確認他們不會把這件事情說出去,之後流氓打電話要求他交付保金和律師的態度太過理所當然和囂張,讓我覺得他們有很密切的關係。”指尖在泥土底下碰到硬物,虞因眯了眯眼,然後將那片土壤翻起來:“對了,我曾經在陳永皓的房間里看過全家福的照片,仔細一想,其實跟錢仙桌底下的那東西有點像。”
驚鴻一瞥,其實也不太有把握。
清晨六點多,附近的居民開始出門,上小學的孩童站在門口呼喚著父母快一點。
陽光開始從雲層中間灑下。
站在自己的影子上,楚晉禾錯愕地倒退了一大步。
出現在新土之下的是一隻白骨的手,旁邊還丟著被半理著的普通藍白拖鞋。
站起身,虞因拍去手上的泥土:“報警吧。”
然後,所有一切的事情都完結了。

尾聲

靈堂的煙被燃起。
白色的細長飛煙消散在空氣中。
“阿因,這邊。”
站在巷口對剛來的其他人揮手,穿著一身黑的楚晉禾旁邊還站著幾名男女,更後面的靈堂上有兩張像片,仔細看像片上的人稍微有點相像。
“明天就要出殯了嗎?”一同下車的虞佟、虞夏跟對方打過招呼之後,先繞過去放奠金,看著靈堂里的其他人,虞因小聲地問著。
“是的,日了選好了。都在明天了。”松了口氣,楚晉禾看了一下天空,露出微笑:“明天那些兇手也要移送法辦了……這樣所有的一切都解決了。”
“嗯。”點了下頭,虞因在對方帶路下也上了香,四周依然擺著其他人送過來的花。
相之前不同,先前靈堂中那種詭異的氣息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哀慟的氣氛。
在事情全都明朗之後,很多人衝到拘留所外面,喊叫著想要丁維瀚付出代價,估計要是他好運出來的話,往後應該也不太好過了。
他想,學生不會一直是學生,有一天他們都會出社會。
到時候學校不能約束,學生們不曉得會再怎樣對付他就是了。
“我們不是想要讓丁維瀚陪命。”看著他,楚晉禾笑了:“讓他活得難過可是又死不了,這是我們以後會做的事情,畢竟殺人是瞬間,讓他痛苦一下太便宜他了,他要用一輩子來懺悔曾經為錢殺了這個人。”
虞因看著他,知道自己沒有甚麼方法可以勸退這些人。
那是一種代價,奪取之後要付出的代價。
“滕大哥沒來嗎?”左右張望了一下,虞因轉開了話題。
“滕大哥昨天有來過,放了一筆很大的錢。陳媽媽將永皓留下的那張彩券全權交給滕大哥處理了,聽說加上殺人的賠償和保險金,陳家還能拿到將近六百萬的賠償……因為死了兩個人。滕大哥會幫他們管理扣除負債之後的錢,幫永皓家好好改善生活……聽說他學過理財。”乾笑了幾聲,楚晉禾擦了一下眼睛:“你四處看看吧,我也要去忙其他事情了,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們去做。”
“你去忙吧。”
跟楚晉禾說過再見後,虞因轉過頭,看見晚了很久才下車的聿,拉著黑色的衣服走到他這邊。
兩個人走到比較偏僻的地方,沒有妨礙其他人的工作。
“你這陣子也真忙,書讀得怎樣了?”看著站在旁邊的少年,虞因像是打發時間地聊著。
他家兩個大人進去向陳家解釋後續問題,得等一會兒。
聿點點頭,代表沒有問題。
“唉,我最近打工……本來想買一台筆記型電腦給你當禮物的,我看你很喜歡看東西,上網可以查多一點。不過因為最近手機被摔壞了,不得不先買手機。”
從口袋里拿出一黑一白兩支同款的手機,虞因把白色的遞過去給他:“我只存夠先買手機的錢,這支是你的,以後有事情就可以直接打給我或其他人了。”
本來想說手機修一修應該可以再撐一陣子,不過因為最近被連三摔,已經壞到不能再修了,虞因只好先把原本計劃往後壓,買了手機回來。
紫色的眼睛看著他,出現了訝異的表情。
“拿去啦,我有預繳費用,不要濫用就好了。”把白色的手機往前推了一下,虞因這樣說著。
像是確認,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碰到手機充滿疑惑。
等不及他慢吞吞的動作,虞因乾脆抓著他的手把東西塞進去:“我問過了,裡面還有電動可以打,另外有觸控筆可以在面板上寫字,或者用按鍵輸入,你以後不用那麼麻煩帶大本子寫字了。”
握著冰冷的手機,聿用力點了點頭,然後跑開了。
看著他應該是高興的舉動,虞因也露出了微笑。
從他站著的這個角度,可以看見陳家的窗戶,窗戶里有著陳永皓母親蒼老的臉。
她滿臉都是淚水。
“我要這種錢幹甚麼、要這些錢幹甚麼……”母親的口中不斷喃喃地說著這些話語,破
碎的聲音消散在空氣中。
將靈室中的人送走之後,冰冷的數字將永遠取代那兩個人的存在。
可是,那些數字沒有辦法再讓他們擁有全家一起環遊世界的夢了。
嘆了口氣,虞因將新手機的電源打開。
不用一秒鐘,收到簡訊的聲音馬上 傳來。
沒有發信者顯示,訊息緩緩打開。

“謝謝你……可以早點認識你們就好了。那天晚上真的謝謝你,東西很好吃,我妹妹也很喜歡……再見了。”

然後,簡訊中斷了。
讀完了短短幾個字的訊息,虞因勾起笑容,然後指尖壓上了刪除鍵。
他知道,不會再有這種簡訊了,再也不會有了。
該離去的東西終究會離開,不會都一直存在。
螢幕上開始跑動,直到簡訊完全被刪除乾淨。
所有的一切部結束了。
虞因勾起微笑,看著不遠處靈堂的那張像片,像片的人也勾著笑容,像是把所有事情解決了般安心地笑著。
蓋上手機,他終於松了一口氣。
“掰掰,陳永皓。”
祝你一路好走。
這樣,結束了。

 
因與聿/案簿錄之四 秘密
楔子
那個女人躺在地上顫抖。

深夜的時間裡面封閉的巷子四周毫無人聲,從外頭照射進來的路燈帶著蒼白的光線,幾只飛蟲在她身邊震動著翅膀,然後停在她大睜的眼珠上。

她張大嘴巴,但是叫不出任何聲音,所有的聲音都被強迫塞回她的喉嚨裡面,換成苦澀的味道嗆入氣管。

黑色的漩渦慢慢的侵蝕腦中能思考的空間,一點一點的像是無數的黑色手掌將她往下拖。

她的全身無力,即將融化在地面。

巷子中狹窄的牆面上被撞擊出一個小小的凹角,血跡濺在其上,又順著磚塊落下,再過不久的時間就會有螞蟻從黑色的另外一端循味而來。

被扯破的手提袋掉落在她的身邊,粉底翻開朝上,如果是平常時間,哪個女人捨得如此糟蹋這專櫃貨、昂貴千元的小小物品。

那裡有個人站著,然後看著她逐漸失去氣息。

第一章
有人說,他們的時間就像外表一樣,停止在很久之前。
進入警校後,如同模型被刻下了最後一筆、噴上了保護漆,從此一切都在空氣中定型。
除了隨著時間變長的頭髮被剪了又剪,身上的階位稍微改變,他們就像最初似地,還停留在剛進警校時的那種感覺。
之前,當他的侄子還是個小不拉嘰的東西時,另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在車禍中失去了自己的家庭,
原本單身的他,與另外兩個失去家人的人開始住在一起。
被照顧,然後還是像以前一樣繼續工作著,偶爾看某些人不順眼時送出拳頭。
是的,就像他們都熟悉的平常日子。
在紫眼的孩子進來之前,曾有另一件事打破了這個平常,像是一段小插曲一樣持續下來。
“信?”
一大清早,如同往常般正在替全家人準備早餐的虞佟,看著走出去的養子又走回來,手上多了報紙與一些信件。
清晨七點多,樓上的幾個人都還未出房間。
因為家裡的人今天難得不必上課、上班,所以這一天下午才上工的虞侈可以比較晚準備餐點。他接過聿手上的信件,不是標準信封,是聖誕卡片那一種,上面有笑臉的圖案,沒有寄件人署名,也沒有地址,上面只寫了“虞夏 收”三個大字。
“啊啊,我知道是誰寄的,你等會兒拿給夏吧!”拍拍男孩的頭,虞佟露出溫和的微笑。
“?”看著手上的信封,聿點點頭。
“之後可能還會再收到,大概是幾年前吧,當時我和夏還在同一個單位工作時,曾經手一件案子,大致上是地下高利貸押走很多償還不出債務的家庭的孩子,可能是打算買賣人口去工作抵債,例如做雛妓,有的似乎是要賣器官,或是幫人家做小工。”頓了頓,虞佟推了一下眼鏡,回憶起過去:“收到線人舉報後,我們在山區破獲那個集團,其中幾個孩子受傷、生病了,很嚴重,而那山區因為太過偏僻,救護車和警車進不去,只得徒步。所以夏拚了命,來回背了好幾個嚴重到無法等待救援的孩子到外面上救護車,後來不知道是哪個得救的孩子吧,就經常這樣寫信給夏,我們都習慣了。”
原來如此。聿點點頭,算是明白信件的由來。
差不多準備好早餐時,樓梯上傳來聲響,被鬧鐘吵醒的虞因打著哈欠,晃了進來,原本就有點鬈的褐發亂糟糟的,配上那發色,看起來活像個鳥巢。
接著是另一個和虞佟有著相同面孔的人。聿在後面推著他,執行著虞家家長吃飽再睡的最高指令。
“二爸,又有你的信喔!”
咬著半片吐司,看見桌上信件之後,虞因拿起來,在手上揮了兩下:“你的粉絲又來信問候了。”
清晨五點才從工作地點直接回家,虞夏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走過來接過信件,三兩下便拆開,“又來了。”
翻著信件,他繞到廚房冰箱前,拿出一罐玻璃瓶的家庭號鮮奶,上面印著某牧場的標記,是虞佟很喜歡訂的一家。
愉快地蹦過去搭著自家二爸的肩膀,虞因在信上看見了一如往常的問候語,是女孩子端端正正的筆跡,上面也寫著最近她在學校的成績有進步,只是和同學相處得不是很好,不過,她會勇敢學習虞警官之類雲雲的內容。
對一如往常的信件內容興致缺缺,虞因搭著看起來似乎還沒醒的虞夏,頗像高中生的年輕面孔,正專注讀著信。
有時他真的很想捏一捏這張可惡的娃娃臉。
太年輕了,再過兩年看起來一定就像他弟,太讓人不平衡了。
“二爸,高鈣的牛奶喝好幾年了,是否感覺長高了些?”
拿過有點重量的玻璃瓶,他皮皮地揶揄著比自己還略矮了一、兩公分的人。
“去死!”
沒有因為專心看信而漏聽任何一個字,虞夏一個肘拐過去,打得自家小孩痛彎下腰,接著轉身掃腿,快、狠、准,完全沒有任何猶豫,然後在玻璃瓶差點墜地前完美地一手接住,動作俐落漂亮得讓旁邊的人都想喝采。
“砰”的一聲,巨大的聲音回蕩在餐桌旁,接著是某個嘴賤傢伙的哀嚎。
決定把一切都當作幻覺的小聿,相當鎮定地扶著差點破撞到溢出來的湯碗,視而不見地繼續進行吃早餐的動作。
“夏、阿因,我不是說過不要在吃飯時間動手嗎?”制止了自家弟弟跳到自己兒子身上一陣亂打,端著水果走出來的虞佟,成功地讓兩個人都停下動作,“別又來了,之前才撞壞餐桌!”
冷哼了一下,虞夏用空出來的手甩了某傢伙的後腦一巴掌,才過去幫忙端水果。
放下手上的筷子,聿按了幾下他的觸控式手機鍵盤,把螢幕轉向坐在旁邊揉著頭的虞因。
歪過腦袋讀了上面的小小文字後,虞因笑了一下,“對啦,我想應該很容易查出是誰特地來放信的,可是二爸說要尊重對方的隱私,因此沒有去查,畢竟女孩子的臉皮比較薄,如果想讓我們知道她是誰,自然就會出現。”看著對方詢問為甚麼不試著去找出寄信人身分的短訊,他這樣解釋著。
早在幾年前頻頻收到信的時候,大爸有陣子還擔心會不會是尋仇的人,因而想要調查是誰送信過來。這並不難,只要調出社區攝影機就行了。
不過,虞夏說對方沒有惡意,所以就暫時擱下這件事,又過了幾年都相安無事,也就習慣了。
“不過,這樣算算好像也過了不少年。”
在空位上坐下後,虞佟有點感慨地說:“如果當時她還是個小女孩,現在也該是高中生了。”
他算一算時間,當初破獲山區據點時,那些孩子都沒幾歲,大致上推算一下,也是這年紀了,年齡大一些的,應該就跟自家兒子同年。
那時虞夏看見那麼多孩子忍受著傷痛,還火大到狠狠揍了落網的那些罪犯--不過,之後當然被罰寫報告書。
老實說,真是打得好。
“唉,再兩、三年應該就是賢妻良母了。”
跟著感慨了一下,
虞因轉過頭,看著某人愛慕的對象說:“是說二爸,你也三十好幾了,有沒有打算找個人嫁了……不是,我的意思是讓人嫁了?”
露出了微笑,一反往常馬上發飄,虞夏按著指關節,發出某種恐嚇性喀啦的聲響,背後出現某種扭曲成了漩渦型的黑色氣體。
“對不起,我錯了。”
他不該在今天魔王心情似乎很好時向他挑釁。
端起盤子,決定誰都不管的虞佟,招呼著紫眼的孩子往大廳走去,無視於背後傳來被毆以及毆人的聲響。
“你們慢慢玩吧!”
餐桌壞掉就叫兩個人一起賠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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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年過三十了。
看著家人各自出門去忙自己的事後,難得放假,可以在家裡多睡幾小時的虞夏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倒在客廳的沙發上,軟綿綿的感覺一下子讓多日的疲憊再度湧了上來,使他的眼皮開始沈重起來。
旁邊動了一下,有人輕輕地在沙發旁的裝飾地毯上坐下。
眯起眼睛,他看見自家老大認領的小孩拿著書本跟背包坐在旁邊,手上掛著虞因先前送給他的手機。
“你打算出門?”翻過身趴著,虞夏拿起桌上的遙控器開了電視,轉到新聞台,有一下沒一下地瞄著電視上又在播報殺人放火的社會新聞。
點了頭,聿整理著側背包里的物品,最後把圖書館的借書證放進去,才拉上拉鍊。
“跟誰去念書?”喔哈,好快啊!昨晚抓到的殺人犯親屬已經出現在電視上了,有時他真不得不佩服媒體的功力,還搶拍了家屬一把鼻涕一把淚說“殺人犯是冤枉的,請警察要詳查”之類的話。
要是他們能親眼看到那傢伙襲警的狠勁,不知道警眷家屬要不要也來哭一下?
基層員警薪水不高,裝備很少,被人家拿刀捅進了醫院還得對外宣佈正在調查員警是否防禦過當,天知道那個殺人的傢伙才被翻身摔到額頭而已。
對了,晚點得撥個電話去醫院,看看被刺傷的巡邏警員清醒了嗎……
盯著他看了半晌,聿拿起手機按了幾下,然後把螢幕轉向他,“自己去。”
“你之前為甚麼說謊,阿司根本沒空陪你溫習功課啊!”和自家老大不同,虞夏完全不拐彎抹角,直接開口就問。
“你們很放心讓我獨自長時間待在外面嗎?”晃了晃手機上的字,聿聳聳肩。
“但是我不覺得你會獨自長時間待在外面,之前你都躲在房裡看書,還有誰陪你?”
自從帶回這個孩子之後,虞夏和自家兄長在平常事務之余,還拚命過濾少荻家的親友往來狀況,但是甚麼也沒有發現。
紫眼的孩子沒有回答他,逕自從側背包里拿出一副眼鏡戴上,虞夏認出那本來是虞因的東西。
那個愛到處玩的死小子就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多,不過遮住了顯目的紫眼也好,以免又有多的麻煩。
就在聿整理好東西時,新聞換上了臨時插播晝面,
同時,虞夏丟在旁邊桌面上的手機也響了起來。他馬上接起手機,答道:“我正在放假,啥事?”
轉過頭,聿看見躺在沙發的人皺著眉爬起來,還說了幾句“馬上過去”之類的話。
掛掉電話時,虞夏轉過頭,正好看見某人在玄關穿鞋子:“小聿,我跟你一起出去,順便載你。”
無言地點點頭,聿站起身,踏了踏布鞋,就先走到外面,想了一下,便自動取走摩托車的鑰匙,到外面停車處去等。
虞家和其他住在這裡的住戶一樣,外頭有個圍牆與大鐵門,進來之後便是前院,部分住家會改成花園之類的院子,一部分則是像他們一樣,直接鋪了水泥作停車處。
最早是虞佟有部車,後來虞夏嫌去遠處要用公務車太麻煩,也弄了台二手的回來。之後虞夏又嫌開車不夠機動,就買了新的摩托車。
等到虞因開始打工之後,他也買了一台摩托車,於是這些車子便將整個前院擠得滿滿,像是小展示區。
他還站不到兩分鐘,快速換好衣服、踏著球鞋下樓的虞夏看了他一眼,說:“你怎麼知道我要騎摩托車?”接過對方手上的鑰匙,他順手將安全帽拋過去。
接住了黑色的安全帽,小聿聳聳肩。
***************
上午十一點多,平常不起眼的小巷子被拉起層層的封鎖線。
就如同往常,附近的住戶一大清早起了床,婆婆媽媽們提著菜籃,到小公園旁的市場買菜或者是買早點,一路上帶著豆漿與油條的香氣回家。
與平常不同的是,隨著時間開始流逝,人潮增加之後,轉入小巷子的人發出尖叫聲,附近的居民包圍起外巷,所有的人都看見了巷子中躺著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陌生人。
封鎖線外聚集了無數的人,好事的、疑惑的、路過的,還有專程來等新聞的,形成了四周吵鬧的聲音。
“老大,你今天怎麼這麼慢?找還以為從你家到這邊只要十分鐘耶!”撥過電話大約等了半個多小時,現場攝影已接近告一段落的玖深,才看見有台摩托車用殺氣騰騰的速度把想闖進來的記者給逼退,然後大刺刺地停在封鎖線外。上頭的人跳下車之後,與外面維護現場的警員打了聲招呼,丟開安全帽,接過帽子和手套、口罩才進來。
“繞路先把小聿丟到台中圖書館。”稍微看了一下四周,是條很常見的小巷子,人口多一點的區域幾乎都會有,陰陰暗暗的巷尾還堆著雜物。“這裡怎樣?”
將相機交給其他正在搜證的員警,玖深直起身,捶了捶發酸的腰:“是女性,在皮包裡面找到身分證,二十五歲,彰化人,剛剛聯絡了她的家人過來。現場沒有看到兇器,不過牆上有血跡和強力撞擊的痕跡,根據現場初步勘驗,她的頭上、腦後都有嚴重撞傷、額頭有瘀青,死因有待查證,身上有多處瘀青跟抵抗的自衛傷,手臂上也有明顯的瘀青與指痕,依大小估計,對方可能是男性、手上應該會有抓痕;剛剛採集了指甲縫里的東西跟附近一些物品送交化驗,目前就這樣。”
“甚麼名字?”
看了一眼旁邊地上已經覆上白布的身體,虞夏蹲下身掀開了白布。
一種揉合了血腥與某種奇異氣味的臭味撲鼻而來。
他皺起眉,看見屍體上爬了不少的黑色螞蟻和小蟲子,密密麻麻鑽動著,還有些從鼻孔裡面隨著乾涸的血跡竄出,像是原本就寄生在裡面吸取宿主的生命,乍看之下有點駭人。
還瞠著的眼像是不甘心般沒有闔上,但是已經失去了焦距與該有的反應,黑色的短髮整個在腦後散開,沾著濃稠的血漬。
蒼白的臉孔還能看出原本姣好的面貌,可能是因為抵抗而稍有凌亂的衣物,是很標準的上班女性套裝,被扔在旁邊的包包則跟衣服同色配套。
這個被害者的收入應該不錯。翻了一下包包,看見上面的品牌後,虞夏這樣想著。高
當的化妝品,臉上已經沾血的粉底,還有身上的穿著打扮,都非一般低薪上班族會選用的東西。
“呃,徐茹嫻。”想起稍早看到的身分證上的姓名,玖深很快回答:“問了附近鄰居,似乎有人見過她在這邊出入,所以剛剛讓幾個弟兄去查了。”
“嗯,明白。”拍掉爬上手指的螞蟻,虞夏稍微掀高了白布,看見底下的女性幾乎扭曲張開的手指,上面不知道是沾了她自己的血跡亦或是別人的,經過這段時間後也開始轉為深色。
“嗯,老大,屍體要轉送到阿司那邊的工作室去了。”
實在是很不喜歡看見布滿蟲蟻的屍體,玖深轉過頭,正好看見要幫忙轉送的人就在附近。點了點頭,虞夏東張西望了半晌,讓開位置讓他們繼續處理後續流程,然後他的目光就被後面那堆雜物吸引,晃過去稍微看了一下。沒甚麼特別的東西,只是幾件可能是不知哪個人丟棄的木頭傢具、小椅子,和看不出原來樣子的東西。經過風吹日曬變得破敗、腐舊的木頭中有幾只螞蟻進出,似乎和爬在屍體上的是同一群。附近地上塞著一些空瓶罐和不知名的垃圾,再往後面就是死路了,看樣子應該是有些人把垃圾往這裡丟,因為沒有人定時清潔,便這樣堆積起來。
兩邊的圍牆有點高,裡面是老式平房住家,其中一邊已經沒有住戶了,植物雜草將建築物包圍起來,沒有近期有人經過的跡象,牆上放了一些灰色的空心水泥磚,除此之外還有玻璃碎片和鐵絲,是很常見的早期防盜設施。
評估了一下,很顯然地這裡甚麼都沒有,而且這裡距離陳屍處還有一小段距離,四周的東西並沒有被移動,也沒有其他痕跡,看來那位被害者應該是從路口被逼進來,一髮現是死路要往回走時就遭到攻擊了。
在心中盤算了一下,虞夏回過頭,招呼著離自己比較近的警員:“相機給我一下。”不知道為甚麼,雖然這裡甚麼也沒有,不過基於“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千”的心態,他還是決定拍一拍。
馬上回應的警員轉過去拿相機,再轉回來時,臉色猛然大變,整個人緊緊抓住相機大吼:“老大!上--”
不用他說完,反應很快的虞夏只感覺一道黑影從頭上砸下來,他反射性往旁邊一跳,撞到了另一邊的圍牆,因空間太小,他無法完全躲過,所以在被那東西打破頭之前,他就先出手攻擊。
某種巨響馬上讓在場人士全都把視線轉過來。
“上、上面有磚塊掉下來……”那個警員結結巴巴地把話講完,愣愣看著虞夏拍去身上的碎屑。
好可怕!他竟徒手把磚塊打成兩半!
同樣見證了磚塊遭破壞的歷史性一刻,玖深吞吞口水,連忙迎上前去:“老、老大,你有沒有事啊?”有沒有搞錯,那磚塊還不小耶……這麼輕鬆就打破,連他都有點替那塊磚感到悲哀。其實那塊磚頭根本就是空心的吧?
虞夏看了他一眼,按了按手指:“有點扭到。”
看著眼前那張完全和內在不相符的娃娃臉,玖深很慎重地拍了頂頭上司的肩膀,一臉嚴肅地終於問出心中多年的疑惑:“老大,其實你是少林寺第N代的俗家弟子吧?”如果不是,為甚麼他可以用一身蠻力在他們組里橫行多年?
所有人都轉過來看著他們,很期待聽見同是他們心中多年來疑問的答案。
“俗你的頭!”一拳直接摜在他的腦袋上,虞夏白了對方一眼:“有空廢話還不快去給我乾活!”
腦袋瞬間爆出劇痛,還以為自己腦殼會被打破的玖深,含著淚拖著腳步往外走。幸好記者看不到這裡,否則今晚的重點新聞絕對不是殺人案件,而是:“驚傳員警在現場空手破磚,根據本台獨家報導,此員警出自於嵩山”之類的標題。
啊啊!那他連明天的頭條都知道了,就是某台新聞被砸的神秘事件。
“相機。”無視於一乾手下幾乎一樣的想法,對著還在發呆的警員伸出手,虞夏直接給了兩個字。
如大夢初醒般,小警員馬上鬆手,將已經準備好的相機遞上,才連忙逃回去繼續工作。
太可怕了,他們今天對於上司的強悍程度又有了更深的瞭解,有哪個部門主管可以跟他家老大比。小警員突然覺得,自己可能進到了很可怕的地方、在很可怕的人手下工作,該不會哪天出錯,他們也會有跟磚頭一樣的命運吧?
在附近拍了幾張像片之後,虞夏甩甩手,稍微翻動了幾堆雜物,裡面並沒有其他可疑的東西,於是他轉回身,把相機丟還給剛剛那傢伙。
“老大,外面記者那邊……”看他似乎停下動作,玖深靠了過來,指著外面還沒打算離開的幾個記者。
“無可奉告。”瞄了旁邊的同僚一眼,虞夏很簡單地給了四個字。
“喔,瞭解。”
這裡的工作差不多告一段落之後,難得的假期也泡湯的虞夏,拿下帽子眼口罩,離開了現場,在一堆記者街過來又被攔下時,跳上自己的摩托車離開,等到那些人覺得追不上了,改去纏別的警員後,他才停下來撥通了手機。
等待時刻,虞夏習慣性四處張望。
不曉得是不是巧合,當他轉向附近大樓時,恰好看見中間樓層有個住戶走了出來,像是也注意到他一樣,直直地往他這邊望過來。
那是個長髮女人的身影。
然後,電話接通了。
*****************
“我是嚴司,現在正在忙,有事快說,有屁快放,超急事請自己來找我,我人在工作室和屍體約會中。”
被旁邊的同僚白了一眼,放下手中的工作,因為手套沒拿下來,只好用肩膀夾著內線的嚴司,哈哈地對上了來電給他的人。
“你真的很囉唆,比答錄機還煩。”另一邊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夏老大,我的手還滴著血,再不快點,等會兒拖地時拖把上就會沾到血了。”
要知道環境保護很重要,隨便破壞工作室的衛生狀況,可是會被等一下進來整理的人海扁。“對了,我剛剛接到玖深的通知,還聽到你的破磚神跡耶!”
太可惜了,他也好想在現場見證歷史性的一刻,順便幫他拍下動感的照片,搞不好拿去投稿,下一期警政刊物封面照就會出現他家老大神勇的形象咧!
“囉唆,等等那個新的被害者將會送到你那邊去……螞蟻……”
電話那端猛地傳來沙沙的訊號干擾聲,蓋住了原本的話語,通話變得斷斷續續難以分辨,嚴司微微挑起眉:“你們這螞蟻的屍體過來?”太棒了,他還沒試過解剖這種屍體,真是太迷你、太袖珍了,到底是誰這麼殘忍,把螞蟻變成了被害者。“今天是四月一號嗎?”想整他也找個比較有趣的藉口吧!
“奇怪……”像是又說了幾句話後,手機仍然有很明顯的嚴重干擾,另一端的人也發出疑惑。
仔細聽著不算刺耳的干擾聲,嚴司似乎在裡面聽到某種詭異的聲音:“老大,你是正電台附近嗎?我好像聽到賣藥的聲音。”不過這個電台的干擾未免也太強了吧,居然連手機都會中奬,他還以為手機不會被蓋台。
該不會是地下電台吧?
“回頭再打給你。”虞夏見通訊品質那麼差,馬上乾脆地直接把電話切斷。
看著發出嘟嘟嘟聲音的話筒,嚴司笑了一下,請旁邊的人幫他把電話掛回去。
“螞蟻啊……”
掛斷電話後約十幾分鐘,一如往常地,又一具屍體被送入工作室。
看了新案主之後,嚴司大致瞭解對方想跟他說甚麼了。
“對了,可不可以先幫我準備一下工作室里的醫藥箱。”看著屍體上正爬來爬去的螞蟻,嚴司拉下手套洗手,順便喊住某個正打算下班的同僚。
“醫藥箱?”工作室的女性同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被屍體刺傷了嗎?如果受傷要快點去消毒跟檢查喔!不然會遭到感染。”長年在這工作,他們都已經很瞭解這種程序了。
“喔,不是啦,等等夏老大一定會先殺過來這裡。”露出微笑,他拿出新的手套和器具,一面說:“沒有人空手破磚不會受傷的啦,真的有就叫神了。”
“甚麼跟甚麼啊。”沒弄清楚他的意思,女工作人員揚了揚手,“我拿出來放在休息室了,明天見。”
“謝啦。”
第二章
“你送來的小姐初步檢驗是死於……後腦整個爛了,詳細報告等解剖後再補給你。”拿著剛出爐的驗屍報告,一邊打哈欠-邊接過咖啡,嚴司這樣告訴正按著手上紗布的人。
“後腦?”他本來以為是別處,因為在現場時看到這個女的仰躺在地,身上全都是傷口,他並沒有翻動屍體,因此沒注意到後面的創傷處。
“是啊,而且根據我的估計,她應該是很快就發現兇手,先抵抗造成多處自衛傷之後,才被對方抓住頭髮,撞擊牆面……她的頭皮上有多處拉扯傷,接著對方抓住她的臉,用後腦硬撞牆壁,造成致命傷害。另外還有下顎骨折跟頸部骨折等等,從身上的傷痕來看,兇手應該是男的,還挺有力氣的。我看大概不是搶劫傷人,而是她可能曾在某年某月殺了人家全家,還有阿狗、阿貓,還殲滅了他家的螞蟻窩,對方才會下手這麼狠。”把報告遞給對方,嚴司涼涼地說。
“這難說……”
虞夏環著手,靠在休息室的桌邊思考起來,其實近年來的犯罪方式大多已經超乎人的想像,有時不只是搶劫,就連站在路邊都可能因為別人莫名其妙看不順眼而遭到殘殺。
不久前他才接過一個案子,一群年輕人出去夜遊,經過了海邊,
只是下去玩個水,沒想到其中一人莫名其妙被陌生的路人拿刀砍死。
像是有深仇大恨一樣,加害者狠狠砍了他十多刀,整個脖子幾乎被砍斷,只連著薄薄的皮,沙灘上都是血,那個年輕人就這樣當場死亡,完全無法急救。
後來虞夏接手調查,發現原因很可笑,那個加害者根本不認識死者,
只不過算死者倒楣。那一天兇手因為失戀在海邊看海,一群年輕入夜遊經過,他認為死者用挑釁的表情在嘲笑他,就僅僅是這樣而已。
人的觀念與自制正在被名為黑暗的爬蟲啃食著。
“老大,你耳朵是不是也受傷了?”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兒,嚴司打斷了對方的思考,然後點點右耳。
“沒有,沒感覺。”轉過身照照休息室里的小鏡子,虞夏果然看見自己右耳上緣有道淺淺的紅色細線,還滲著一點紅,“大概是被磚塊擦到的,別管它。”反正這種傷放著一、兩天就不見了。
還有工作的嚴司聳聳肩,將空罐子拋進回收筒,發出了不小的碰撞聲。“啊!對了,上次那個借貸的你還記得吧,叫甚麼祈的……?”
“誰?”
“彩券頭奬那個案子的關係人。”
“忘了,乾嘛?”不曉得為甚麼會突然提到那個人,虞夏疑惑地看著他:“那個案子不是結束了嗎?”
“喔,是結束了。不過,最近我看到你家另一個老大在樓下和他說話,大概是後來還有聯絡吧。”前兩天下樓時,嚴司正好撞見兩個人似乎神神秘秘在說些甚麼,不過因為不關他的事,所以他並沒有無聊到跑去偷聽。
虞夏點了下頭表示自己會注意。嚴司走掉之後,還留在休息室的他丟掉零食袋,拿著報告打算先回到自己的工作室。
打開門時,哭喪著臉的玖深正好衝了出來,差點沒把他給撞飛出去。
“你欠揍嗎?”避開對方的撞擊,虞夏眯起眼。
玖深露出了世界末日般的悲傷表情,把手上的袋子遞給他,然後很嚴肅地開口:“老大,我明天要請假……”
“請啥?”打開袋子,虞夏看見裡面全都是這次現場勘驗拍回來的像片,他很順手地拿出來快速翻看。
“我要去收驚,剛剛打電話問我阿母哪邊比較靈驗,想去求個平安符回來。”不然他真的會因為工作而搞到神經衰弱。
拿著一疊像片,虞夏朝那顆面對自己的腦袋打了下去,發出了好大的聲響。
“求你的大頭,有空去想這些還不如給我滾回去工作!”
收甚麼驚,要收的是那些每天在外面到處跑的員警吧!
摸著頭,玖深往後退開一步,很委屆地捱下自家老大的攻擊,然後說出他不得不去收驚的理由:“我洗到靈異像片了……老大,你要不要也去收一下,不然很不好耶……”上次是手機,這次是靈異像片,他還真不知道自己是招誰惹誰,為甚麼有問題的案件都是他經手到,給別人辦不是很美妙嗎?他可不想有這種奇妙的經驗啊!
翻開眼前同僚控訴的像片,虞夏很快就看見了對方所謂的“靈異像片”。
那張像片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拍到的,他推測大概是準備拿相機給他的警員嚇了一跳後失手按到而拍下的。
像片中正好是磚頭掉下來要砸到他的瞬間。
“這裡。”指著像片上方,玖深還是有點怕怕地說著。
往像片上方一看,因為當時並沒有對焦,像片有點模糊,但虞夏還是很清楚地看見在圍牆後面露出了半個頭顱,像是有誰在那邊偷窺,黑色但有點反灰的眼睛死死盯著像片上的他看。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相機晃動,那個人的影像和下面的虞夏不同,幾乎是有點模糊的,如同被分解一般,邊緣擴散得很嚴重。
“馬上給我進去裡面看看是不是有人在那邊留下痕跡。”
本能地,虞夏立刻這樣下令。
他們居然沒有發現現場還躲著別人!
“可是老大,當時你也有去現場,圍牆後面根本沒有人啊!”
玖深哭喪著臉,提醒他這個事實,“而且我們也封鎖現場了,不可能有人躲在那邊偷看。”為甚麼他的上司會如此鐵齒,若是讓阿因看到這種像片,他一定會很贊同說,“對,這是靈異像片,讓我們投書給靈異節目,賺點稿費吧!”
“沒有甚麼事是絕對不可能的,再叫人給我去找一次。還有,你是虧心事做太多了嗎?不准給我用‘收驚’這種理由請假,沒有生病重傷就給我滾過來上班,明天沒看到你,你就死定了。”再度發揮下屬們公認的凶惡本領,虞夏瞪著對方。
……他心靈殘障了難道不能請假嗎?
雖然這樣想,但是玖深很沒種地不敢說出來,只好悲傷地離開休息室,想著明天可不可以先拗個人幫他代上午班,再偷跑去收驚。
看著自家手下離開休息室後,虞夏才注意到像片上另一個連玖深都沒發現的異處。
像片上一條短短的黑線划過他的耳朵。
他摸摸自己的右耳,那裡還有道血痕。
“嘖!”
收起了像片,虞夏沒有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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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訊號受到干擾。
停下摩托車,虞因在離家很近的地方摘下安全帽,看著一下有一下無的訊號格,突然想到附近該不會有非法架設的接收器之類的東西吧……
“奇怪,今天附近有發生甚麼事嗎?”注意到四周有警車出入,基於好奇心和出自警察家庭的關係,他還真有點想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過最近二爸盯他盯得很緊,所以還是不要去惹事比較好……
一邊這樣想著,他牽著機車往旁邊避了一下,有個陌生的年輕男人從他旁邊走過,差點撞到他的車。
對方似乎有點失魂落魄,連聲道歉也沒有就走掉了。
“阿因!”
正想出聲叫那個人小心一點,某個很熟的聲音從旁邊巷子里傳來,打斷了他。虞因反射性地回過頭,看見果然是熟人對著他揮手。
雖然二爸叫他不要去惹事情,可是好像沒有說過事情不能來惹他喔?
“玖深哥,附近有甚麼事嗎?”通常這個人會出現,就一定有事,扯上他二爸的案件大多是像殺人、放火、搶劫等比較嚴重的案子,所以……虞因很快就忘記要追究剛剛那個人,而且對方也轉彎走掉了,他懶得再追上去做無意義的事。
“今天早上有人發現一名女性陳屍在巷子里,我們正在做第二次搜查。”跟其他同僚一起被派出來的玖深聳聳肩,很無奈地說:“剛好,阿因你也在這邊,來幫個忙吧……其實我今天洗到靈異像片了,不過你也知道你二爸的個性,所以……嘿嘿……”
與其拜託會踢到的鐵板,不如拜託鐵板的兒子比較快。
“靈異像片?”
聽著鑒識員警把今天發生的狀況大致描述一下後,虞因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下了車,把摩托車停在路邊鎖好,“別跟我二爸說我來過……不然他應該會擰掉我的頭。”不,其實他覺得應該不只是擰掉頭這麼簡單,很有可能會讓他陷入某種更悲慘的境界。
“這沒問題。”很不想到那面圍牆後面的玖深,心情大好地拍著他的肩膀:“等會兒玖深哥請你吃個飯,天色不早了,可以叫小聿一起出來喔!”太好了,有半個陰陽眼的好過完全沒有,至少阿因知道哪邊有那個東西之後,他可以閃離那個地方遠一點。
對非科學現象很沒輒的玖深,打從心底感謝老天給他逃脫靈異現象用的警示助手一名。
他可不想在一頭撞到“那東西’時自己還完全不曉得,光想就覺得很恐怖。
其實命案現場離他們並不遠,步行幾步後轉過街道就到了。如同上午發現時一樣,封鎖線還是拉著的,加上玖深共兩個員警正在往沒有人住的那面圍牆後面檢查,另外有員警在外面維持秩序,以免好奇的民眾跑進來干擾工作。
不知道為甚麼,明明只是一件命案,居然可以吸引這麼多沒事乾的人,最近的人未免也太閒了吧?
看著巷內的血跡,虞因不難想像今早這裡還躺著已經失去氣息的人,任由旁人指指點點或被嚇跑,都再也不會抗議了。
“徐茹嫻,徐小姐,上午家屬已經前來認屍,確定是本人無誤,不過家屬並不清楚她的交友狀況。另外,也查出她是某家化妝品品牌的專櫃小姐,同事對她的風評不錯,似乎不像是與人有過節,所以還在深入調查……不排除是隨機殺人。”越過封鎖線,玖深拋出手套給一旁臨時抓來的人,正在工作的另一個員警也認識虞因,大家心照不宣地點點頭,甚麼都沒說。
走過圍牆後面,沒有人的平房其實也已經差不多荒廢了,木制的建築物崩塌傾圮,四周長滿了雜草樹藤。這時是下午五點將近傍晚時刻,天色使得這地方給人有點詭異的感覺,原本還有著蟲鳴聲的地方,被侵入者一接近,全部化成了死寂的安靜,只剩下一些小雜蟲快速在草間跳來跳去、急忙竄逃的痕跡。
天空有點灰。
他最討厭在這種時候來這種地方,日與夜交錯的那一瞬間肯定不會有甚麼好事。
“這裡沒找到有人出入的跡象,不過像片上拍到了,你二爸要我們在這邊重新找一次。”一眼望去,早早就到場的玖深嘆了口氣。
他們進來時就知道這裡沒人,除了雜草之外就只剩滿地的垃圾,茂密的草沒有被人踩踏過的痕跡。
回去後報告他家老大肯定不信,又會自己殺過來了。
“你就回去跟二爸說,報告長官,
只找到好兄弟路過痕跡一枚,因為無從考證,所以遺留在原地。”依這種地理環境,應該要用飄的才過得去吧。
“別開玩笑,他肯定會把我的頭給拽掉。”還想好好活著的玖深瞥了身旁大學生一眼,抗議地說著。他跟著虞夏已不是一天、兩天了,當然很清楚對方的個性,非常暴躁直接,算是缺點,不過也是優點吧。
虞岡聳聳肩,撥開了旁邊的草,走到盡頭的圍牆邊。
其實員警剛剛已經來翻找過一遍了,雜草整個被踩得東倒西歪,所以他走過來倒是挺快速的,只是蟲多了點讓人很煩而已,還不知道會不會有蛇冒出來。
“甚麼也沒有。”四處翻看一下,虞因沒有看見甚麼奇怪的東西,當然“另一方面”也是:“大概是路過吧?這裡面沒有可疑的……”
打量了圍牆一下,比他的個頭還高了些,早期圍牆其實都砌不高,為了防盜會在上面布滿鐵絲與玻璃碎片,只要稍微注意一點,不要被割到受傷就行了。
邊這樣想著,他邊注意到下面還有以前遺留下來的磚頭,和牆上差不多的灰色磚塊應該是砌牆時留下的,基於腳賤和某種看到就想踩的原則,虞因踏了那些磚頭攀上圍牆,從這裡可以看見外面的命案現場。
一個女人在外面看著他。
虞因並沒有預料到圍牆外會有人,因此愣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就知道這不是“人”。
她蹲在小巷盡頭的雜物上,原本應該算是不錯的面容,滿布黑黑紅紅的斑紋痕跡,紅色與青紫色的皮膚顫動著,充斥著血絲的眼睛瞪向他這邊。
“阿因……?”
玖深的聲音突然變得有點遙遠。
看著那個女人,虞因聽見的是另一種幾乎異常的聲響。蹲在雜物上的女性張開嘴,他可以看見發黑的唇里有著紫黑色的液體折射著某種光,她的喉嚨中發出一種像是蟾蜍還是青蛙之類的模糊聲音。
咯咯咯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噎住一樣,無法說出話來。
她試著吐出甚麼,不過只嗆出了點點的黑水,接著繼續發出讓人發毛的聲響。
反射性地,他吞了吞口水。夕陽像是被隔絕一樣,照不進那堆雜物里,整條巷子後半段被陰影覆蓋,像是透過圍牆及這些鐵絲看見了另一個世界。
他感覺到一種純粹的惡意。
“你是阿聿的哥哥嗎?”
就在虞因被那個女人盯住,遲遲回不了神的時候,某個不屬於任何在場員警的女孩聲音划破了僵持,他立即回過神再往那堆雜物的方向看去,蹲在上面的東西已經不見了。
他跳下磚頭,發現玖深不曉得甚麼時候站在他後面,似乎有點緊張地盯著他。虞因抹了把臉,臉上有不少汗水,他四處張望一下,假裝沒事,這才轉向剛剛聲音傳來的地方。
“誰?”
回過頭,他看見一個小女生站在警戒線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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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女朋友?”
從雜草區出來後,虞因看見那個女孩旁邊還站著在他家寄養的小朋友,劈頭就先給他這樣一句。
抱著一疊書剛好經過這裡的聿連忙搖頭。
“你好,阿聿的哥哥,我是阿聿的朋友,名字是方苡薰。”有著及肩短髮和大眼睛的女孩大方地介紹自己,然後露出清秀可愛的笑容:“本來想搭公車去你們家玩,不過阿聿在半路上看到你的機車,我們就提早一站下車囉!”
對方穿著很眼熟的高中制服,虞因咳了一聲:“你是我們附屬高中的?”他們大學對面有間高中,是跟大學同名的附屬高中,這件制服他快看到爛了。
“對啊,當阿聿說你是我們對面大學的學生時,我也覺得真有緣,沒想到世界這麼小。”女高中生用高興的語氣說著。
“等等,我想先請問一下,你們兩個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熟?”
聽著眼前的小女生不停叫著阿聿,從不認為旁邊那個紫眼小鬼在這邊會有熟人的虞因,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男孩
聿推了一下眼鏡,把視線移開。
“啊,阿聿沒跟你們說喔……真是的,我們是在圖書館認識的,有好一陣子了,一開始是因為去讀書才注意到的,阿聿都看原文書,所以我去請教他英文方面的事,後來就變成現在這樣了!”抓著旁邊想要閃躲的男孩的手臂,苡薰眨著漂亮的眼睛說道。
“英文?”疑惑地瞄了聿一眼,果然看見他手上部是充滿外星文的厚書,虞因環起手:“所以你打算轉學考試進入的學校是我們對面那所?”他是知道這件奇怪的事,但沒想到這小子的目標就這麼近。
猶豫了一下,聿點點頭。
“請多多指教囉!”比出兩根手指,女孩這樣說著。
“呃……多多指教。”虞因尷尬地回笑著,深深覺得自己不太能應付現在的高中女生。
沒想到聿居然會搭上這種的。
“那就不打擾你囉,我們要先去吃東西了。”勾著聿的手腕,女孩很爽快地用力揮手,一下子就把人給拉走了。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虞因看見那個戴眼鏡的小鬼臨走前好像多看了他一眼。
那個女孩給他一種怪怪的感覺。
說不上來,她太熱絡了,而且離開的速度也很快,快到讓人有點措手不及。
“阿因,怎麼回事?”因為剛剛不好介入,等到兩個小的跑掉之後,玖深才迎了過來。
不知道他是想問圍牆的事,還是想問聿的事。虞因抓抓頭髮,才把精神放回剛剛的事情上面:“我說,你們那個死者的死因是甚麼?”
“咦?”玖深倒退了三步:“你剛剛看到甚麼?”
“先回答我。”虞因眯起眼睛。
覺得自己似乎還聽得到那種詭異的略咯噎住的聲音。
“欸?目前還沒有甚麼大問題,初步勘驗我們覺得可能是強盜殺人吧,因為受害的小姐做了很大的抵抗,不排除是意外殺人。”這一類的案子,他們也遇過很多,大部分都是受害者越抵抗越容易受到傷害。
“臨時起意會這樣嗎……”無視於旁邊很緊張的員警,虞因想著剛剛看見的東西。只是短暫的視線接觸,他就可以感覺到對方強烈的惡意,和之前陳永皓的不同,不是沒情緒,也不是驅逐感,而是完全排斥與厭惡。
似乎只要侵犯了她的領域,就會被對方拖進那裡。
一般死者會這樣嗎?
他還以為被誤殺的人以恨意居多。
直接變成地縛靈嗎?
好笑地把從漫畫中看來的名詞搖搖頭甩掉,虞因拍了一下旁邊鑒識員警的肩膀:“我說,玖深哥,如果你們真的要處理這件案子,我建議你去預約收驚會比較好。”他是真的這樣覺得,雖然他二爸是個大鐵齒,但是他底下的人不是,那個東西的態度已經很清楚了,要是繼續在這邊工作,可能真的多少會有意外。
聽他這樣說,玖深開始覺得要想辦法推別的同僚過來死……不是,來代替他的職務,“阿因……那有奇怪的地方嗎?”雖然他覺得有好兄弟已經夠奇怪了。
“說到奇怪……好像是她說不出話吧!”虞因搔搔頭,他覺得那個噎住的聲音比較奇怪。
“你果然看到了好兄弟!”玖深直接往後逃開一段距離。
“餵!不就是你叫我來看的嗎!渾蛋!”
“但是我不希望你真的看到啊……”他現在真的很想去預約他阿母介紹的廟收收驚了,但是他家上級已經發出警告。
唉,下屬真難當。
********************
女孩發出清脆的笑聲。
遠離封鎖區後,她放開手。
“哪,你‘哥’還蠻帥的。”這樣說著,方苡薰背著雙手轉了一圈,任由裙擺被微風吹得掀起一角:“我剛剛幫你瞞過去了,你甚麼時候要來報考插班?”
聿看了她一眼,然後騰出手,低頭在手機的觸控武螢幕上寫下:“這學期我就會去了,如果遇到虞因他們,麻煩請不要多事。”
“好吧,誰教我只能找你幫忙。不過請你盡量快一點,最近我總覺得我學姊變得怪怪的……我不希望她也跟我們遇到一樣的事。”掩去了剛剛在人前扮的可愛表情,方苡薰正色說道:“雖然我們不怪你們,但是你有義務幫我這個忙。”
他們是在圖書館認識的。
那時候方苡薰只是去找一些藥物學的書,當她進去時,她看見在原文書區有另一個人也在找藥物學……雖然等級和她不一樣。
但是很快地,她就知道他是誰了。
“你爸爸殺死了我喜歡的人,但是我們都是被同樣的東西害的,為了這件事,不管如何你都要幫我。”那時她只看見紫色的眼睛就知道他是誰了,雖然新聞被封鎖了消息,但是她們家鬧哄哄的,不想知道都很難。
沈默了一下,聿將手機螢幕對著她,“就算你沒有來找我,我自己也會想辦法。”
兩個人互看了一眼,接著別開目光。
他們不是朋友。
黃昏的光線最後一次照射在街道上,很快地整個天色都轉為黑色,路燈用規律的速度一一綻放開來,無限地往各個街角延伸。
並不打算繼續交談,聿正要收起手機,猛一看突然發現螢幕跳動了幾下,像是附近有甚麼電波干擾。
“啊,這裡是有甚麼東西嗎?”掏出自己的手機,方苡薰也看見螢幕在跳動著,還突然瞬間變黑,但是時間很短,立即就恢復正常了。
搖搖頭,聿反射性地抬頭四處張望,卻沒有看見甚麼可疑的架設台。
“好奇怪喔,算了,我們先去找麥當勞吧,既然你哥要回家了,就不能去你家討論事情。”收起手機,方苡薰很快地改變了他們原先的計劃。
算是同意地點了下頭,聿還是有點疑惑地又向四周看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了。就在旁邊的大樓,有個陽台上站著一個長髮的女人,烏黑的發被風吹得幾乎融入夜空,從這邊看不見她仰高的臉。
奇怪的是,那個女人後面的房子沒有開燈。
“你在發甚麼呆?”走了一小段距離後,
方苡薰發現沒人跟上來,她又重新折返詢問著,然後注意到對方的視線,所以她也跟著抬頭:“在看甚麼?上面甚麼也沒有耶……”
回過神之後,聿也看不到陽台上的女人了,
取而代之的是裡面的電燈打開來,應該是走回去了。
那是一棟舊大樓,連警衛也沒有。
幽暗的樓梯間就直對著他們,旁邊是關閉的店面,上面還有被人在半夜塗鴉過後的痕跡,一張紅紙上還寫有“招租”的黑字。
不曉得怎麼搞的,那棟大樓給人一種奇異的感覺。
往上的黑色樓梯間沒有人打開電燈,反而像是看不見盡頭。
方苡薰打了個冷顫,下意識地拖住旁邊的人趕快移動腳步:“別看了,我們快走吧。”
這裡的感覺好陰,她很不喜歡。
才剛踏出一步,原本站在那邊的聿突然用力地將人往回拖。
還未搞清楚狀況,方苡薰只看見一個黑色影子出現在地上,瞬間由小變大,接著是划破街道寧靜的匡琅破碎聲掉在他們腳前。
紅色的盆裁被砸得粉碎,泥土和仙人掌混在一起,攤開在地面上。
聿立刻抬起頭,看見大約四、五樓處有兩個小孩發出了嘻笑的聲音,然後衝回屋裡。“死小孩--”同樣也看見那兩個小孩的惡作劇,方苡薰跳腳大叫著:
“給我站住,我倒要看你家大人長甚麼樣子!”說完,她便把剛剛那種詭異的感覺忘得一乾二淨,直覺就要殺上大樓找人理論。
旁邊的聿看著看著,突然臉色一變,
立刻拉住她的手,接著頭也不回地就往前跑。
“等等……等我先宰過他們再說……”邊叫著,方苡薰心不甘情不願地被拉著跑了很遠,連抗議都來不及。
連跑了兩、三個街道後,
聿才放開同樣氣喘吁吁女孩的手腕。
“甚麼嘛,剛剛是怎樣啊?”方苡薰一邊抱怨著,一邊回頭看著那棟大樓,瞪著那兩個小孩惡作劇的地方。
接著,她也看出不對勁的地方了。
在六樓下方的四樓與五樓,屋子里根本是暗的,甚至於那兩層樓都貼著招租的字樣,還有某家仲介的布條,一看就是很久沒有人住了。
別說是仙人掌了,連雜草應該都長不出來。
再往上看,其中一個樓層的陽台有個女人站在那邊看著他們。
方苡薰吞了吞口水,不敢再繼續看下去了。
她轉過頭,自動抓住旁邊男孩的手,全身也隨著夜晚的涼風開始發毛起來。
“我們快走吧。”
這裡真的怪怪的。
第三章
“糖粉?”
“嗯,是糖粉。”
在家屬確認屍體的隔日,嚴司將新的報告丟過來,“砰”的一聲落在休息室的桌上。
“你可不可以下次直接拿去辦公室,我實在很不喜歡在喝茶時被丟報告。”
放下手上的礦泉水,好不容易撥空來這裡喝茶的虞夏,撈過桌面上的公文夾,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英文和中文,有些是專業術語,旁邊還有附註記號。
“喔?辦公室?”
拍了一下掌心,嚴司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要是不說,他還真忘記有辦公室這種東西,“不過上次去的時候我看到有蜘蛛網耶,如果把報告放在那邊,我覺得你應該過了半個月都還看不見,不如到這邊來抓人比較快。”
他幾乎沒看過主人使用那間辦公室,連被警告、要求寫報告時,他都拿到休息室一邊吃東西一邊夾著筆電寫,完全不肯浪費時間。
“你放著我就會進去拿。”翻開公文夾內頁,裡面還有玖深那一份,除了屍體解剖報告外,還有螞蟻那那份報告,他們似乎已經對螞蟻給予完善的“照顧”,連品種也寫上去了:“所以會有那麼多螞蟻是因為她身上有很多糖粉?”
一般來說屍體是會招來螞蟻,但是這次在巷子里看見的螞蟻數量實在太多了,才會讓他起疑。據說剛發現時,螞蟻還密密麻麻地覆蓋在上面,只是後來引起騷動,有人走動了之後才變少。
“正確來說,是少量的花生醬和滿身糖粉,屍體里也檢驗出相關殘留物,根據玖深他們提供的報告,在詢問同事時,他們證明瞭死者在出事當天的確曾拿著自制的花生蛋糕卷請大家吃。”嚴司頓了一下,其實這本來不是他的工作範圍,不過既然來了,當然也順便幫鑒識組那邊帶話:“衣服上沒有,但身上有沾黏,應該是在到達工作地點前更換了衣物,據說死者很喜歡手工自制一些甜點,所以並沒有不尋常。”
“另外也問到了死者生前似乎還有做其他的兼職工作,但也僅是賣些藥物、保養品之類的工作,有些固定客戶捧她的場,所以業績還不錯。”
“晚一點申請到住宅去搜索看看……”習慣性地交代事宜,才剛開口,虞夏就皺起眉,
想起旁邊這傢伙並不隸屬於他這邊的單位:“等等,為甚麼不是玖深自己來報告?”
嚴司走過去搭著虞夏的肩膀,彈了報告的一角讓他翻過去,“玖深同學今天請假收驚去了,他跟下午的人調班,晚點才來。另外,我在死者的胃里發現一枚有價值的物體,應該夠你們慢慢去找了。”
那個死傢伙,居然真的跑去收驚。
虞夏正計劃著晚點要怎樣凌虐對方,這時他把注意力拉回到報告上。進一步解剖後,除了預期之中的受創傷口痕跡與蛋糕殘留物之外,在胃中發現了一枚戒指。
“戒指?”
“嗯,純跟的,上面刻著M.L.的兩個英文單字縮寫,但是不知道正確意思,尺寸是男人戒圍的大小,推測是戴在無名指或中指,已經有所磨損,大概戴了一段時間了。我想這東西如果是訂做的,應該可以猜出持有者身分……通常不太會有情侶定情時互吞戒指吧!放在蛋糕卷裡面也很難吞下去,尤其這東西還不算小。”嚴司聳聳肩,提出自己的看法,“比較麻煩的是戒指上面沒有店家刻號,可能要一家家去查找吧。”
“我知道了,謝啦!”既然有訂做的東西,那就不怕找不到了。虞夏闔起資料,在心中快速地規劃了該做的事宜:“先去申請公文,再跑一趟現場,晚點見。”
“欸,等等。”喊住正要衝出休息室的人,嚴司這樣說著:“胃里有東西是收驚同學告訴我的,他要我留意死者吞進肚裡的東西。”雖然說就算他不用講自己遲早也會發現到。
“我曉得,他找過阿因。”
冷冷勾起笑容,虞夏想起要算帳的人應該有兩個。
玖深那傢伙,還真的以為沒有人會來通風報信嗎?
盯著那張娃娃臉一陣子,嚴司眯起眼:“老大,你耳朵過敏嗎?”
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虞夏搖搖頗,“應該沒有。”他是有感到一點點刺痛,但是早上盥洗時並沒有看到甚麼過敏。
“發黑喔。”轉過休息室的小鏡子,嚴司疑惑地湊上去看了半晌:“看起來不像感染,你有空到我那邊去一趟,我幫你上點藥比較好。”
奇怪了,他昨天看只是淺淺的擦傷,照理說應該過兩天就沒痕跡了,怎麼會開始發黑?
“有空就過去。”
對這種事不是很在意的虞夏揮了揮手,從鏡子里看見耳上昨天有淡紅
色線的地方變成淡黑色,他想應該是瘀青之類的,所以隨口應了幾聲。
“要過來喔,如果傷口感染就麻煩了,別以為小傷口就沒關係,一旦感染可是會死人的。”拍拍對方的肩膀,嚴司看了一下手錶:“找還有事先回工作室了,有問題再給我電話,”說著,他很快越過旁邊的人,離開了休息室。
看著嚴司大刺刺晃走之後,虞夏又抓了自己的耳朵兩下,不知怎麼地,他突然想起讓玖深去收驚的那張像片。
“嘖,想太多。”那不是他工作的範圍。
虞夏並不是鐵齒,畢竟他有個家人就“看得到”。只不過他認為每個人的範圍不同,他們不瞭解的地力自然有那個地方的規則,正如同他所在的地區也有這裡的法律,所以他不允許有甚麼想撈過界來干涉他的工作範圍。
他並不害怕他們,而他也覺得並沒有甚麼特別好怕的。
這樣想著的時候,他腰間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拿起手機,虞夏同時也皺起眉,乾淨俐落的螢幕像是受到甚麼干擾,閃動不停,上面沒有來電顯示,但是手機的確在響。
沒多加考慮,他直接接通了電話,“我虞夏。”
一開始,手機里並沒有傳來任何聲響。
但是只維持了兩、三秒的時間,在虞夏還沒考慮到可能是收訊不良而準備掛掉之前,一種怪異的聲音就從手機里傳來。
那是某種拖著東西的聲音,細小的、帶著一點點金屬的響聲,一開始是遙遠的,接著緩緩地像是往話筒這邊逼近,聲音越來越大。
有種對方好像快要貼上話筒的感覺,虞夏挑起眉:“有種打惡作劇電話,就給我當心一點。”他有空一定會去抓這種人來當消遺。
對方並沒有回應,那個聲音戛然停止,接著持續了很長的靜默聲。
數秒之後,他突然聽見小孩子的玩樂聲和一種像地下廣播電台的聲音,隱約還有賣藥郎中的吆喝。
小孩子的惡作劇?
不太對,因為他聽見的小孩聲有點遙遠,打個比方來說,就像在房間另一端打鬧似地,而剛剛那個奇怪的聲音則是在話筒邊。
還來不及分析狀況,電話那端突然切斷了。
中斷的聲音讓虞夏把手機拿到眼前。
螢幕畫面已經恢復正常,不再跳動。他按下了系統控制的按鍵,來電記錄上卻沒有任何改變。
那通電話不存在,剛剛沒有人打給他。
“甚麼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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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甚麼電話?”
莫名其妙地掛掉手機,方苡薰瞪著沒有來電記錄的手機。
同樣掛掉電話,聿臉上還是沒有甚麼表情。
下午時間,在虞家大人都跑出去後,剛結束假日上午課輔
的方苡薰撥了手機找他出來,約好在圖書館見面,而兩人正好在到達時同時接到一通電話。
但是接起來後,卻甚麼也沒聽見,淨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怪聲。
“大概是惡作劇電話。”聿在手機螢幕上寫下這樣的字,雖然有點懷疑,但是沒有告訴對方他在想甚麼。
“惡作劇電話會同時讓我們接到嗎,別傻了,又不是寬頻接收器。”方苡薰用力地戳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後把手機收回背袋里,“還有,為甚麼那個礙事的傢伙會跟來?”
“小妹妹,你說的那個礙事傢伙是指我嗎?”停好機車回來正好聽到這句話的虞因,用非常和藹可親的虛偽笑容看著這個女孩。
他終於知道第一次看見她時為甚麼會有那種不自然的感覺了。
這傢伙眼他某個校花同學很像,表裡不一。
“啊,人家才沒有,阿聿的哥哥你太多心了。”轉過頭,方苡薰捧著美少女面孔撒嬌地說。
“少來這套,我看太多了。”那個校花也差不多是這種德性。虞因突然深深感覺到女人真是有兩種外貌,他有切身的體認。
“呿,跟來幹甚麼?”
馬上換掉剛剛那種會誘人犯罪的營業式親切笑臉,方苡薰相當現實地露出了“你是礙事者”的表情,“不知道妨礙人家約會會被豬踢嗎?”
虞因轉過頭,看向拚命搖頭的另一個男孩:“你們在約會嗎?”
快速地把手機螢幕轉給那位大學生,聿表達非常堅定的立場:“並沒有!”
“你到底跟來乾嘛?”根本沒有料到這傢伙會跟來,方苡薰眯起眼睛,這也代表他們今天可以去的地方都得PASS了。
“我家老大叫找過來陪讀,大學生總比高中生好吧。如果這小子真的想要參加插班考試,我多少還可以教他。”問題是他根本不知道可以教甚麼,根據他的認知,聿的語文能力強到見鬼,應該是他反過來幫自己惡補才對吧?
“放心,我是全年級的前十名,有問題的地方我可以教他。所以你可以回去,不用來打擾我們……阿、因、哥、哥。”輓住聿的手臂,方苡薰俏皮地眨眨眼。
“不要在語尾用那種好像有愛心的方武說話,很惡心。”他聽到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搓了搓手,虞因把視線轉開,“對了,你們剛剛在說甚麼電話?”到的時候他剛好聽見惡作劇電話之類的字眼,只是後來被那傢伙給轉移了注意力。
方苡薰放開旁邊正在掙扎的人,聳聳肩:“不知道,說來滿奇怪的,我跟阿聿剛剛同時接到電話,可是手機並沒有顯示有來電,接通後卻聽到奇怪的聲音,拖東西,電台跟小孩,好像是一樣的電話打給我們兩個人,掛掉後又沒有來電記錄。”
她才覺得奇怪,難道現在詐騙集團已經無聊到用無來電顯示科技來測試了嗎?
“沒有來電記錄?”虞因伸出手,向聿拿來那支白色手機,打開一看,裡面果然沒有任何來電記錄,只有眼前這女孩稍早打來的電話。
“嗯,也不知道是甚麼電話,這樣惡作劇也太無聊了。”
重點是兩人同時接到真是太離奇了,方苡薰這樣想著,卻想不出如何可以這樣打。
“搞不好是手機故障,我看我幫你送去手機門市檢查,你先用我的吧。”
轉動手機,上面看起來沒有甚麼問題,不過顧慮到使用上的方便性,虞因拿出自己的同款黑手機拋給聿。
“也幫我檢查吧。”方苡薰巴上他的手邊。
“自己去!”誰知道她是在哪裡弄來那支手機啊!
“小氣。”收回自己的手機,女孩哼哼了兩聲:“既然阿聿有人陪,那我就先去做我的事啦,下次見面再告訴你進度,掰掰。”她判斷既然有礙事的人在,那麼今天也不用找聿同行了,自己行動比較快。
點點頭,聿向她揮手道別。
看著女孩小跳步地走遠,虞因才把視線收回來,“你到底是怎麼認識這個女孩子的啊……”
張著紫色的眼睛盯了他一會兒,聿無聲地嘆了口氣,才往圖書館裡走。
“餵餵,你這小鬼嘆甚麼氣!”他可是犧牲假日來陪讀的,對方居然還嘆氣!
正打算追上去時,虞因察覺到收在口袋里的手機好像震動了兩下,一拿出來,看見上面的螢幕正閃爍著。
霎時,他感到某種細微的痛楚鑽到他的太陽穴里。
不是頭痛的感覺,像是細微的針扎進去,僅短短不到兩秒鐘的時間又消失了。
手機螢幕一下黑、一下正常地不斷閃動著,頻率似乎有逐漸變快的傾向。
虞因揉了揉額際,看著手上的白色手機,前陣子才剛買,照理來說應該不會有甚麼問題,為甚麼這麼快就故障了?
這樣想著,正準備關掉電源時,他看見了在螢幕閃爍之間似乎出現了另一種跳動的畫面。
抬頭看了一下,聿已經走進圖書館,他快步走到圖書館旁的樹下休息區,有幾個老人坐在那邊閒聊,還有老式的收音機正播放著電台悠悠的台語老歌。
虞因並沒注意那幾個老人看了他幾眼,眯起眼盯著那支還在閃的手機。
那是一種像是電視跳頻的畫面,正常與變黑之間的短短一秒鐘有著第三種東西。
他買的這組新款手機是彩色螢幕,可以上網的,有畫面他並不覺得奇怪,但是不可能在沒有人使用下,卻自動跳出畫面。
閃爍間,他看見有甚麼東西在移動……太過模糊的黑影縮成一團,上面還有好幾個很像長管的東西跟著動搖。那東西一開始有點距離,但是緩緩朝他這邊靠近。就像在電影上看見的某種奇怪生物,隨著移動逐漸開始在畫面中放大。
手機突然響起,畫面上並未顯示有來電。
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虞因差點把新手機摔掉了。緊緊抓住後,他沒有去接通電話,反而緊盯著還在跳動的畫面。
“這是甚麼聲音!”
就在那東西快接近時,虞因聽見了旁邊的老人們傳來驚呼。
一轉頭他才注意到,不知道甚麼時候,電台的老歌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沙沙的干擾聲。
他手上的手機已經停止聲響。
收音機里傳來一種拖著東西的聲音。
帶著金屬的細微聲響,一開始好像還很遙遠,但是在老人們的環視下,傳出一陣陣移動的摩擦聲,像是金屬碰上地磚或別的東西阻礙一樣,接著越來越靠近收音機。
四周全部沈默下來了,包括虞因在內,每個人都看著那台老式收音機,都聽著移動的聲音,離他們越來越近,似乎就快接近他們身旁,一種疑惑又肅靜的壓力慢慢地從每個人腳底下開始沿著背脊向上攀爬。
就在金屬聲碰撞上收音機另一端的那一秒,不知道是誰終於受不了了,發出一聲大叫,按掉了收音機,所有人同時也都被驚動得回過神來。
下意識地,虞因垂下視線,看了手機的畫面。
那裡擠著半張女人的臉。
幾乎接近死白的皮膚有著紫黑色紋路,渾濁的眼睛充滿了血絲,這樣的臉貼在畫面上像是馬上就可以穿透到這邊,他甚至可以看見螢幕的另一端沾上了屍體分泌出來的液體。
沒料到畫面會固定在這一格,虞因差點又把手機給摔掉。
不行,這樣他打工的錢又會變少了。
這樣想著,虞因將手機里的電池抽出來,強制性地關掉了電源,整個螢幕隨著電力消失而“啪”的一聲變黑,甚麼奇怪的東西部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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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你最近去過甚麼地方?”
衝進圖書館後,虜因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把正在原文書區找書的人拖了出來,旁邊整理書籍的圖書館員頻頻送給他白眼,他只好抓起對方一直到出了圖書館才發問。
歪著頭,聿疑惑地搖搖頭。
“你的手機從甚麼時候開始出問題?”
虞因深深覺得這不是鬼來電這麼簡單,他有種不好的感覺。
拿出虞因借他的黑手機,聿在面板上寫了字,把那棟大樓的異狀,以及今天手機的問題全部寫在上面,然後拿給他看。
快速將上面的字看過一遍後,虞因拖了人,往機車停放處走:“再帶我去一次。”不知道為甚麼,他就是覺得那個地方有問題,很大、很大的問題。
大概也知道不對勁了,聿沒有掙扎,乖乖地任他拉著走。接過安全帽之後,自己爬上後座。
在對方指引下,虞因很快就騎到那棟大樓下方。
然後,他發現另一件很巧合的事。
“這不就是二爸正在偵辦的那件命案現場附近嗎……”真的距離不遠,甚至不用花多少時間就可以到達現場了。
聿看著他,點了點頭。
轉過身,虞因看著這棟大樓。
是一棟有點年代的老舊大樓,屋齡應該不算短,沒有現代的警衛室,旁邊是店面,另一邊就是往上的開放式樓梯。可能之前曾設有鐵門,因為還留有裝過鐵門的邊框痕跡,但不知道為甚麼,鐵門已消失不見。牆壁四周被貼上不少廣告貼紙,甚麼徵信社、抓漏、搬家、色情電話,一應俱全,還會不停重疊上去好幾張販售招租的紅紙,比較空的牆面上被用噴漆噴了小圖,再來就是大樓的門牌號碼跟信箱。這棟樓往上一共有十層樓,每一樓只有一戶住家,是屬於比較早期蓋的房子。
看來這裡的住戶不多,二、三樓的鐵窗泛鏽的痕跡很嚴重,
裡面似乎還有人固定進出,但是應該沒住在這裡,門窗緊閉著,不知道究竟如何。
一台修理玻璃紗窗的車子從他們後面經過,廣告聲短暫划破了寧靜,然後又慢慢遠去。
四周隨之又陷入沈默性的死寂。
往上好幾間房子都在招租,更上層似乎還有住戶,有人將衣物晾在陽台外面。
虞因低頭看向大樓的入口處。
隱隱約約可以看見裡面電梯的微弱光芒,大樓間的小電梯沈默地在原地等待有人上前使用它。
“你們說看到的小孩子是在四樓還是五樓?”看著外面都貼著招租的布條,虞因間著一旁的男孩。
聿點點頭,然後比出“四”的手勢。
那時候方苡薰可能沒看清楚,但他很確定是在四樓,有兩個小孩笑著跑進去。
看著雖是大白天但仍舊黑暗、陽光照不進的樓梯間,虞因開始覺得有點發毛,要是平常,他真的很不想進去這種地方。
聿推了他一下,往後縮了一步,抓住他的衣擺。
“你也感覺這裡怪怪的,對吧……”有種打從腳底開始發涼的感覺,虞因暗暗地吞了下口水,“我看我們還是不要隨便上去……畢竟這裡是別人的家。”
後面的男孩還未表示甚麼,他們兩個人身上的手機就先大肆作響。
如果是聿身上那支手機響起還好,但是……虞因看了一下自己的口袋,他剛剛拔下了電池,還沒裝回去。
“你們兩個在這裡幹甚麼!”
“哇啊!”
猛然的喝聲讓虞因一把抓住自己後面的男孩,往前跑開幾步,接著他才發現不對勁,那個聲音太耳熟了,一轉頭他馬上松口氣。“二爸你要嚇死人喔!有夠恐怖的,下次走路拜託發出一點聲音好不好。”他以為他在練輕功嗎,無聲無息地出現,本來還沒被嚇到,現在都被他嚇到了。
剛剛還在大響的手機也似乎被嚇到了,整個安靜下來。
眯起眼看著自家被嚇到的小孩,跟後面那個被嚇到,可是還是面無表情,只是微微瞪大眼睛的小孩,一手拿著手機的虞夏晃了晃,“你做了甚麼虧心事,怕我站在你後面?”
“才沒有……是說二爸你在這裡幹甚麼?”片刻前那種詭異的氣氛都被這個人給打散了,不過虞因反而放下心來,不再有剛剛的緊張感了。
有時他真的很慶幸有二爸的存在,有他在的地方甚麼“東西”都會清潔溜溜,周遭空氣真是乾淨到讓人無限嫉妒。
收起手機,虞夏抬頭看了一眼大樓上方,順便也掃視周遭,“沒幹甚麼,我只是回現場去看看有沒有遺漏甚麼,順便在附近問問有沒有人發現可疑的陌生人,然後就接到電話了。”
“該不會也是拖著東西?你的螢幕有顯示那個女人嗎?”狐疑地盯著自家二爸手上的手機,虞因一想到剛剛那個畫面,就覺得不太舒服。
“女人?甚麼女人,就只是畫面一直閃而已……等等,你們也接到一樣的電話?”虞夏看著兩個正點著頭的小孩,突然知道他們為甚麼會在這邊了。
把事情大致說了一遍,虞因拎著旁邊的聿,“是他的手機,不是我的。”這次他的手機逃過一劫,不然每次都高頻率的碰到怪東西快讓他想哭了,現在總算有可以平衡的時候了。
“這麼說來,我也是在經過這附近才開始收到這種電話的。”回憶起那天從命案現場離開之後發生的事,虞夏聳聳肩,其實不太相信這種事。
“等等,那為甚麼二爸你會到這裡來?”
命案現場雖然在這附近,不過要到大樓還是有段距離,既然虞夏沒有看到那個畫面,為甚麼剛剛他來的時候是拿著手機過來的。虞因心中有著非常大的疑問。
“剛剛接起電話時沒有聽到聲音,不過後來有聽到修理東西廣告車的音樂,之後看到那台車從我們那邊的巷子轉出來,以時間和路程來計算差不多在這一帶,我是來碰碰運氣,想看看是哪個傢伙吃飽太閒沒事乾。”剛好他就在附近,不然虞夏原本打算試著丟給那個去收驚的傢伙查找。
盯著自家二爸,虞因覺得剛剛自己好像問了一堆廢話。
他不該試圖想像他二爸是追著靈異現象來的……要真的是,那今天一定會下紅雨,海水倒灌,陸地淹沒!
“你們剛剛說的是四樓嗎?”懶得跟他多扯,剛剛聽這兩個小子這樣形容,虞夏直覺感到似乎有甚麼不對勁。
“嗯,不過二爸你不可以進去吧,你沒有公文。”這樣算是擅闖喔……
“有人看到才要公文,沒人看到就當作不知道就好了。”虞夏用這番完全不對的理由這樣帶過,然後毫無畏懼地直接走進去。
……是犯法的,絕對是犯法的。
虞因想著哪天要去偷偷舉發他。
一看見虞夏走進去,小聿也快步跟著跑進去。
“餵餵,你們兩個不用衝這麼快啊!”看著那兩人非常有志一同地捨棄電梯跑樓梯,虞因無力地喊了一下,當然沒有人會理他。
嘆了一口氣,虞因拾頭往上看,就在那刻,他後侮看了上面。
在六樓與七樓之間,有個女人趴在兩樓的樓層外面,用非常不自然的姿勢--腳上頭下--看著他。黑色長髮全部垂下,森白色的臉被包圍在失去光澤的發絲裡面對著他。
他整個人都毛了起來。
“二爸、聿,等等我!”
衝進黑色的樓梯間後,虞因似乎還聽見外面傳來小孩子的嬉戲聲。
“匡”的一聲,他身後有東西掉下來砸在地面上。
然後,只聽到小孩拍著手在上面大笑。
第四章
整個樓梯間靜悄悄的。
看著周邊牆壁發黃剝落的油漆,虞因快步追上早一步進來的另外兩個人,其實他們走得並不快,才正要踏上二樓。
“這邊好像沒有甚麼人住。”左右看了一下,為了排解有點窒人的氣氛,虞因首先開口說出他的疑問:“大樓看起來不像地震之後的危樓啊……”
“三年前,這裡曾發生事故,有戶人家包括三個子女和父母突然失蹤了,父母后來在外海口被找到時已經沒有氣息,屍體在海裡泡了好幾天,後來經驗屍比對才確認出身分。其中一個小孩被發現昏迷在山區,精神已經不太正常了,找到時花了一番工夫才讓他穩定下來。另外兩個到現在還找不到人,唯一找到的那個孩子,到現在仍問不出來當時所發生的事,所以案子一直沒有進展。”對這案件還有著印象的虞夏,瞥了他一眼,冷冷說著:“之後這棟大樓的住戶開始陸續搬離,就變成這樣了。”
“這件案子是二爸你負責的嗎?”虞因脫口而出,他想起三年前好像真的有過這麼一件事,只不過他不記得是不是由他的家人負責處理,要不然早晚餐桌上一定會聽到才對。
果然,虞夏搖搖頭:“不是我,那時阿凱還在,是他經手的,之後阿凱走了,便轉到別組手上,一直沒有發現進一步的線索,現在只剩下組員定時會去找那個唯一幸存者問話吧。”他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甚麼都問不出來當中,所以應該還是個懸案。
“阿凱哥啊……”提到認識的人,虞因悶悶地咳了一聲,沒再繼續話題。
旁邊的聿不太理解兩個人的氣氛為何突然變得有點凝重,小心翼翼地推了一下走在旁邊的虞因。
“喔,阿凱哥全名是王釋凱。”虞因將聲音放低,不過在這種安靜的樓梯間,還是聽得很清楚。他偷偷瞄了一眼走在面前的人,繼續說著:“是二爸的前輩,大約一年前追蹤毒品案時不知道被捲入甚麼事,後來發生槍擊案件,送到醫院時已經不行了。當時有抓到幾個人,但是開槍的人跑掉了,抓到的那幾個只是打手,根本也問不出甚麼來。”
其實這種事不可能完全不會發生,有黑就有白,有好人就有壞人。自從虞因懂事以來,他已經看過很多因公殉職的人,還有受創的人,雖然永遠都不可能會習慣,但是真的發生時,任誰都沒有辦法阻止。
“就是這間吧。”虞夏打斷了後面兩人的竊竊私語,停在四樓住戶門口。
老舊的鐵門深鎖著,上面貼了幾張廣告單,還有附著一層厚重的灰塵,一看就知道已經很久沒有人出入了。
“鎖著啊……”敲了敲鐵門,虞因說著。
“找房東拿鑰匙。”評估鐵門沒辦法立刻破壞,虞夏撕下旁邊已經覆上一層灰的招租廣
告單,走到旁邊撥打上面的電話。
“要等到民國幾年啊……”
轉過頭,虞因瞥向鐵門上的貓眼一看,貓眼裡面是黑色的。
貓眼是黑色的?
印象中應該是隱隱約約能看見裡面的透明色才對……
遲了兩秒,虞因才意識到有人從裡面透過貓眼看著他們,那一點黑色不是屋內擺飾,是有人的眼睛在貓眼後面窺視他們,因為他看見那個黑點移動了一下,又晃了回來。
“二爸,裡面有人。”想也不想,虞因連忙喊出聲。
掛掉無人接聽的手機,虞夏很快靠到門板邊,同時也看見貓眼裡的異樣:“誰在裡面!”抬起手用力敲了鐵門好幾下,隨著力道的震動發出了強烈的噪音,原本安靜的樓梯間也回蕩著聲響,突兀得驚人。
“這時要說的應該是打擾了吧……”虞因看著旁邊正在敲門的人,咕嚷著說。
“這房子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如果有人,絕對不是正常住戶,沒叫他滾出來就不錯了。”虞夏連敲了好幾下後,站在比較後面的聿突然拍拍他們兩人的肩膀。
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過去看他。
聿無聲地收回手,將視線往下挪,落在門把處。
虞因也看過去,像是停止的空氣中,鎖住的鐵門突然發出細微的聲響,接著是門把輕輕轉動了一下。
鐵門打開了。
虞因和虞夏對看了一眼,這是在表明歡迎他們蒞臨參觀?
沒多加思考,虞夏推開門。
鐵門發出奇異的聲響後往後移動,在所有人面前露出了通道。
整個房裡靜悄悄的,還維持著屋主離開時的模樣。
大概是出事之後曾有親戚來幫他們整理過,傢具都還在,只是上面蓋了防塵布和塑膠布,地上多了一層灰塵,一踏進去立刻就印上了來人的腳印。
打量過四周的環境,虞夏很快地皺起眉。
一開門他就知道這個房間里沒有任何人,滿地平靜的灰塵可以證明一切,而且屋子里有一種長年密閉的氣味,應該是很久未有新鮮空氣流通了。
往前走了幾步,虞夏看了鐵門後面,果然完全沒有人,地上的痕跡也證明剛剛並沒有人在屋內走動,於是他踏進房子。
這是很普通的住家,三房兩廳附帶廚房和兩間衛浴設備,客廳裡面有個供奉神明的小小神桌,早已沒有燃香,連木雕的神像都蒙上了一層灰。
牆壁上整齊地貼著壁紙,顯示這裡的屋主曾經規劃過自己未來生活的小小房屋。
既然都進來了,虞夏乾脆直接晃進去,將整間房子的格局稍微調查一遍。三個房間裡面有一間是主臥室,另外兩間是小孩房,地上到處都有未收拾好的玩具,主臥室里也沒有明顯可疑的物體。
房間里可以看見一些像片,大部分是三個小孩由小到大的成長記錄,有些還放大了掛在牆上。
留在客廳的虞因轉了轉,沒有跟上去,門上的貓眼在開了門之後,已經變回正常的透明樣子,黑色的痕跡不知道在甚麼時候消失了。
跟在他後面的聿,顯然也沒有到處探險的興趣,一雙眼睛就盯在那張小神桌上。
“好像沒甚麼奇怪的地方嘛……”
這樣說著,虞因走向緊閉的窗台,那裡據說是丟仙人掌的地方。他開鎖後打開窗,停滯的空氣一下子就被抽出去,新鮮空氣換進屋內,也吹起了沈默己久的灰塵。
外面是那種到處可見,裝了鐵窗的陽台,鐵窗已經鏽得很厲害了,陽台上有著幾盆根本已經沒有植物,只剩下一半泥土的盆栽。
大概是長年沒有人居住,陽台上甚至有鳥類住過的痕跡,到處都是鳥大便,甚至還有腐朽的小骨頭,以及一些亂七八槽的東西。
一支衣架,很神奇地竟沒有被大小颱風吹落,還掛在上面晃著。
在陽台的一片雜亂當中,虞因嗅到了一種味道。
那是不應該出現在這房裡的氣味,某種東西腐朽的惡劣氣息,淡淡地隨風飄散,但是他很清楚地聞到了。
如果嚴司在這邊,肯定不會像他這麼猶豫,當場就可以說出那是甚麼味道。
“你們是誰?”
突然的一個問句,讓虞因立刻轉頭看向大門處,一個大概是大樓住戶的婦女提著菜籃站在外面:“你們為甚麼會在裡面?”
虞夏注意到外面的騷動,快步地走出來,一面出示自己的證件。
聽著自家二爸編著“有人舉報這裡有陌生入侵入”之類的藉口說服那個住戶,虞因一轉頭,便看見那個一聲不吭的聿不曉得甚麼時候已經站在小神桌前,拉開下面的小抽屜翻找東西。
“你在乾嘛?”趁外面兩個大人在說話,虞因連忙抓住他的手腕。
聿轉過頭,看著他。
從那雙紫色的眼睛裡面,虞因察覺到一種不太對勁的氣息。
向來很少表現出情緒的聿露出了慌張的神情。
他看向抽屜裡面,裡頭擺放著爻和開封過用到一半的線香,幾個敬神的小杯子也塞在裡面,並沒有甚麼不尋常。
然後,他看見了。
在聿的身後,那個小神桌後方有個小孩子探出頭,正在窺視他們。
********************
“說到不尋常的地方,是之前有陣子樓上會傳來吵架聲吧!四、五樓這裡倒沒有甚麼。”
在警察的詢問下,提著菜籃的婦人很合作地回答,雖然她對這個有點像高中生的警員感
到有所懷疑,但證件又不像是假的,於是還是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完全說出來。
“樓上?”
“對呀,七樓那個住戶不知道怎麼搞的,前一陣子老是跟女人吵架,不過這陣子安靜很
多,也沒看到人,大概是又出去工作了吧。”露出了婆婆媽媽的特色,婦人像是在閒聊般說
著,不用虞夏詢問,自己就吐出了不少東西。“聽說七樓那個住戶是小模特兒,她的男朋友
住在六樓,前陣子老是有個女人上七樓吵,不過現在沒有了,算一算大概也快一星期了。”
“沒在六樓?”
“沒有,都是在七樓,六樓那個男的好像在外地工作,久久才回來一次。”頓了頓,婦人瞄了上方一眼:“我們這棟大樓也沒住多少人,像我跟小孩是……九樓的,其他大概還有兩、三戶吧,所以一有事情發生大家都滿清楚的,你可以再去問問其他人。我還要回去煮飯,就先這樣啦。”
“嗯,謝謝你的合作。”虞夏讓開身,讓婦人走上樓梯。
踏著樓梯的聲音在上方逐漸變小。
虞夏收回筆記本,一轉頭正好聽見他家兒子的驚呼聲。
“餵、餵,你怎麼了?”拽住突然癱倒的聿,虞因連忙喊出聲:“二爸,快點!”
虞夏連忙跑到一邊,幫忙將人給拽出房子,“你們在幹甚麼?”
“跟我沒關係,他突然就變成這樣了。”讓這個突然出問題的小孩坐在樓梯間,虞因蹲下身看著他:“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他剛剛看見的那個小孩馬上就跑開了,也沒有對他們做甚麼,為甚麼聿的反應會這麼大?
被人支撐著坐在樓梯上,聿深呼吸了幾次,才勉強搖搖頭表示沒事。
虞夏站起身,再度進入房子,將神桌附近查看了一下,接著他微微愣住了,往後退到門口,左右張望了一小段時間。
“二爸,房裡有問題嗎?”虞因注意到他的樣子也不太尋常,一邊扶著人一邊問著。虞夏眯起眼睛,正確認過整個房子的格局後,才回頭看著那個突然異常的小孩:“小聿……你該不會是因為這房子的格局和你家很像吧?”他並沒有迂迴詢問,有話直說向來是他的習慣。
雖然不能完全肯定,但是依照他的記憶,這房子的格局……甚至某些擺飾,的確和少荻家有點像,包括設有神桌這一點也一樣,只是神桌稍微小了點。
“你家?”訝異地看著正在調整呼吸的人,難得聽見他家大人提出這件事的虞因開了口。
他還記得,當初就是因為少荻家發生了案件,小聿才會被送來他家,是由他二爸負責這件案子的。但是不知道為甚麼,大爸和二爸完全不肯透露相關案情,他也沒有主動去追問,只是現在聽到讓人覺得突兀……
抿起唇,聿搖搖頭,甚麼也沒有多說。
看得出來此刻沒辦法多問,虞夏呼了口氣,然後抓抓短髮:“我看這間房子大概也沒
有甚麼異常,過兩天我申請公文,再正式過來看看,今天就先這樣吧。’他整個看過一遍之
後,不覺得近期內有人在這裡居住過,但是剛剛像是有人的樣子又讓他很介意。
“嗯,我想先帶聿回家休息比較好--”
這樣說著的時候,樓梯間上面突然傳來類似跑步的腳步聲,匆匆忙忙、憑空傳來,打斷了他們原本的交談。划破了幽靜的空間,帶著小孩子的嬉笑,那聲音離他們不遠,向上跑開。
“站住!”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虞夏,他一把抓住樓梯扶手,直接越過兩個擋在中間的自家小孩,一翻身就往上攀跳上去,立即要追逐那種怪異的聲音往上跑。
“二爸!那不是人啦!”為甚麼他要這麼直接衝去抓鬼,那個聲音無論怎麼聽都不是人的聲音,剛剛還突然響起來耶!正常人應該都會先冷靜地猶豫一下才對吧?推著虞因,還爬不太起來的聿又試著將他往上推了幾次。
虞因回過頭,看著他:“你一個人可以嗎?”
他知道這小傢伙要他去追二爸,不過他的狀況也不是很好。
點了點頭,聿又推了他兩、三次。
確定對方應該真的沒有問題,加上擔心去追鬼的那塊鐵板會發生意外,虞因也急忙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已經跑有一、兩層樓的那一大串腳步聲。
安靜的大樓開始吵雜起來。
連追了幾層樓後,氣喘吁吁的虞因很快就發現臉不紅氣不喘的虞夏站在七樓住戶前,皺起眉不知在看些甚麼。
一停下腳步,他也感覺到七樓的空氣好像不太對勁。
剛剛那種淡淡的臭味在這邊也嗅得到,而且變得更明顯。
“這個味道是……”
“報警。”虞夏直接把自己的手機丟過去,簡單俐落地吐出兩個字。
“喔、好。”接過手機,虞因很快就發現了異常狀況。除了虞夏的手機,連他手上這支手機也一樣,一撥號就充滿雜訊,甚至連撥都撥不出去,像是有甚麼東西干擾著。
按了好幾次門鈴都沒有人來應門,虞夏用力拍打了好一會兒門板。
巨大的聲音引來別層的住戶,一開始是好幾個抱怨吵死了之類的怒罵聲,接著可能也察
覺到不對勁,幾個人下樓在旁邊觀看。
一直打不通電話的虞因拜託一個從下面跑上來、看起來頗年輕的男人先報警,順便也將人擋在外面。
拍門拍了很久,卻沒得到任何回應,虞夏當下立刻作出決定,然後轉過頭看向那幾個住戶:“誰住八樓?”
其中有個中年男子默默舉手。
“陽台沒鐵窗?好,借我!”虞夏抓著那個人,無視於一乾住戶訝異的表情,拉著人就往八樓跑。
“二爸,你要幹甚麼!”有種不妙的預感,正想追上去的虞因才走兩步就停了下來。
他聽見剛剛還沒有人回應的門內傳來一種聲音,那種拖著金屬的聲音就在屋內回響,但是其他人似乎都聽不見,只是站在樓梯邊議論紛紛。
那個聲音和手機裡面聽到的聲音很相似。
沒太多時間讓他去搞清楚那個聲音是怎麼回事,晚了他們很久的聿從人群後面走出來,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聲音乍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八樓傳來的驚呼聲,以及七樓房裡傳來的碰撞聲。
不用想也知道他家二爸做了甚麼事。
緊鎖的大門發出了細微的聲音,門鎖從裡面被打開,門開的那瞬間傳出了更濃的臭味,好幾個人一聞,紛紛皺著眉閃避,但是味道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濃重。
出現在門後的是虞夏,他的臉上還有一點點泛紅的擦傷,看來應該是進入七樓時不慎擦到陽台的水泥或其他建材。
“我要跟大爸說你從八樓跳下來。”他們家大爸已經多次警告他們不准搞特技了。虞因對明顯是從八樓陽台翻到七樓的二爸說。
“囉唆,走開!警察來了沒有?”門完全打開後,虞夏這樣問著。
九樓的太太連忙說已經報警了。
打算進去七樓房裡的虞因被二爸阻擋在外,他很快就確認了那股味道的確就是他想像中的味道。
越過了虞夏的肩膀,看到客廳後方的陽台。
和四樓是相同的格局,他很輕易地確定了位置。
但是和四樓完全不同的是--
這裡多了一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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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你知道嗎,現在局里很多人都暗地裡傳說你是嵩山不知道第幾代的弟子耶。”
臨時被通知來現場的嚴司晃著腳步,一邊照著程序檢驗屍體,一邊看著旁邊的人這樣說著:“拜託,從八樓跳到七樓,你是想嚇死住戶,還是要給兒童作不良示範,下次有這種神秘舉動時可以先通知我一下嗎?我真想幫你錄影好珍藏留念耶!”太好了,他們終於發現除了空手破磚外,這該死的娃娃臉還會跳樓特技,不管怎麼想嚴司都覺得太感動了。
他被派到一個有武林高手的地方!
說不定他未來還有機會可以見識到“鐵頭功”和“金鐘罩”。
“不然你要我開槍打壞門嗎,那可是要寫報告的。”虞夏瞥了他一眼,語氣不善地說:“而且我不是用跳的,只是抓住圍牆晃下來。”又不是找死,用跳會直接掉到一樓,被救護車送走吧。
下午,七樓拉起了封鎖線。
在虞夏從八樓陽台入侵七樓之後,立即發現七樓有一具屍體。
從外表看來,死者的死亡時間應該已經有兩、三天左右了,或許是因為屍體有一半暴露在陽台外,屍體腐爛程度與水泡狀況相當嚴重,四周也爬滿了蛆蟲、螞蟻。
像是在掙扎一樣,屍體下半身在屋裡,上半身在陽台,但是讓所有人都無法忽視的,則是原本應該架設在陽台上的室外天線不知道為甚麼倒了下來,整支插入屍體的上半身,像是被釘死的標本。他們可以想見當初死者絕對是連掙扎都來不及,就這樣活生生地在這邊失去了氣息。
“你那就算跳了,而且基本上我覺得跳樓應該也要寫報告。”
要對上級交代驚嚇住戶的緣由。一邊這樣想著,嚴司快速地幫屍體作了初步檢驗,四周員警也紛紛採集證物和拍攝現場像片,部分員警則詢問圍觀的住戶們問題。
待在外面沒有進去的虞因聽見了住戶們疑惑的回答。
不曉得甚麼原因,這些人天天都會出入電梯、樓梯,卻沒有人發現七樓的異常,連八樓的住戶也聲稱沒有聞到屍體發臭的味道。
他們就像平常一樣生活,完全沒有人知道這裡發生命案。
看著屋內,女性死者蓄有一頭已經失去光澤的長髮,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這讓虞因有種窒息的感覺。
“死者應該就是這裡的屋主,賴綺琳,二十三歲,職業模特兒,不過她的經紀公司規模並不大,主要工作是活動展場的通告。”拿著剛剛收到的資料,玖深快步上前向虞夏報告:“單身,獨自住在這裡,樓下住的男友據說是跑船的,最近都不在家。經紀公司那邊說已經有三、四天沒聯絡上她了,原本這兩天要來找人。”
“不用找了,跟她公司說等一下我們會派人過去問一些問題,請他們盡可能把認識死者的人都留在裡面。”
“明白。”
檢視著屋內,虞夏沒有看到太多可疑的物品,桌上還留有一些保養品和膠囊類的減肥藥,剛剛玖深已經採樣送去鑒定。房裡收拾得很乾淨,沒有太多雜物,看來屋主生前過得相當節儉;房內的衣物也收拾得整整齊齊,沒有任何異樣。唯一紛亂的就是陽台四周,幾樣擺好的東西被打亂在地上,還有一些小玻璃碎片之類的東西,不曉得是掙扎時打落,或者是有第二者在這裡時翻弄下來的。
看著屋內一貫的流程與動作,虞因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對了,如果她的死因是這樣……那為甚麼他看見時沒有那截天線?
想到在樓下看到的東西,虞因咳了一聲,不太願意繼續回想。不過既然有天線,那麼干擾聲響里奇怪的金屬聲也得到解釋了。
很快地,作好初步驗屍後,嚴司讓開讓其他人開始作搬運屍體的動作,他自己則是拉著虞夏到旁邊不曉得在說些甚麼。
“我們先回去吧。”看狀況,問話已結束,二爸也不可能讓他進去攪和,虞因注意到時間不早,大爸可能到家了。他拉拉旁邊一反先前,似乎對屋內很沒興趣的聿說。
聿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向虞夏及其他員警打過招呼後,他們兩個沿著樓梯往下走。
因為住戶們好奇圍觀,所以往下的樓梯已經沒有來時那樣可怕,樓梯間的電燈全都打開來了,四週一片明亮。
路過四樓時,鐵門已經關起來了,不知道是房東還是員警關的,裡面一片漆黑。
看了一下四樓那扇鐵門,虞因隱隱約約覺得,還是有人透過狹小的貓眼,看著外面所有的動靜,
不想多作猜測,他拉著聿很快就來到一樓。
外面的警車正亮著燈,幾名記者被擋在外,一看到他們下來,其中一、兩個試圖衝上來訪問,不過虞因很老練地甩掉他們,帶著聿回到摩托車邊。
那時大概是他下意識的反應。
他抬起頭,看見燈火通明的七樓陽台邊站著一個女人,夜風將她的長髮吹得狂舞飛散,看不清楚的面孔對上了他的視線。
站在那邊的女人緩緩勾起了冷笑。
低下頭,虞因不再繼續看。
“我們回家吧。”
街道的路燈逐漸點亮,一盞盞地往遠處蔓延著,不曉得會通往甚麼地方。
隱隱約約,風中似乎還傳來那種怪異的干擾聲,挾帶著些許電台聲,還有幾乎要聽不見的孩童的玩樂聲。
長髮女人,消失在空氣中。
第五章
一抹咖啡的香氣從這一端傳到另一端。
店內的聲音並下大,幾個服務生端著茶點,穿梭在各個角落。
他們坐在角落且有竹簾擋住其他客人視線,而方苡薰正咬著吸管,瞪著漂亮的大眼睛,看著把她叫出來的兩個人。
“所以上面行個死人?”沒想到去四樓找小孩會變成找到死人,她訝異地看著眼前告知她這件事的兄弟檔:“奇怪了,我們那天去並沒有甚麼不對……”她忽然停住了口,不是沒有不對,是太過不對了。
只是那種不對的方式跟這種不太一樣。
聽說屍體正在檢驗,還要釐清一些事,所以你們沒事不要再亂跑到那邊去了。”看著眼前似乎躍躍欲試的女孩,虞因補上這句話。
“哎呀,不用擔心啦,我又不是吃飽太閒,自找麻煩。”方苡薰咧開嘴微笑著,她揮揮手,表現出對方窮緊張的樣子。
有那麼一秒鐘,虞因覺得自己好像扮演了先前大爸、二爸的角色,眼前的女孩就等於自己。原來這樣對調立場,是真的會想扁她。
坐在旁邊的聿默默拿出手機寫字,然後轉給虞因:“我們等會兒要去圖書館,你不是還有事嗎?”
“喔,段要去二爸那邊一趟……”
“餵餵,剛剛是誰說不能去啊!”方苡薰很快地打斷他的話。
“你以為我想去嗎,我二爸因為趕時間,忘記把手機拿回去了,今天一堆人打手機找他,不送回去行嗎!”光顧著跳樓追屍體,虞夏今早完全忘了向他把手機拿回去,一整個早上都是局里的來電,光聽那些電話,虞因就知道他家二爸為甚麼會這麼忙了。
剛剛打電話給玖深,聽說了虞夏等會兒跟檢察官約在現場查證,所以虞因打算繞過去。
“那就快滾吧!”
咬著吸管的漂亮女孩說出會讓人吐血的話。
“真是的,你們兩個千萬不要做甚麼奇怪的事來喔!”虞因一邊交代一邊站起身。聿他多少還瞭解,但是這個奇怪的女孩讓他有種怪怪的感覺,他有點擔心聿會被牽著鼻子走,雖然他不曉得這兩人為甚麼會搭在一起。
“安啦,人家保護阿聿還來不及呢。”女孩直接抱住隔壁那個人的手臂,然後又被推開。
他覺得自己真的無法安心,告訴聿有事電話聯絡之後,虞因才帶著懷疑的心情離開飲料店。
等人一走遠,方苡薰立刻放開自己的手,回到位置上坐正:“真是的,愛跟的傢伙。下次出門前先把他甩開比較好,不然再多來兩次我都覺得煩了。”
聿看了她一眼,轉動著裝有透明飲料的杯子。
“你傳簡訊給我,說那個大樓里有那樣東西……也就是說那戶人家也接觸過那玩意兒?”拋開剛剛的插曲,對命案其實沒那麼有興趣的方苡薰問著。
聿點點頭,將手機放回口袋,拿出筆記本,快速地在上面寫下文字:“是,而且已經發生過事情了,沒有辦法知道來源……要快點找到其他類似的人。”
咬著指甲,方苡薰皺起眉,“我學姊也不肯說,不然從那邊下手比較快……”
“之前我們不是跑了很多家也有相同束西的地方嗎,後來也都問不出甚麼來。”不久前在虞家處理那張彩券時他也四處跑了幾個地方,但是並未找到他們想要的東西,“可見對方非常小心。”
“嗯,看來大家的口風都很緊,現在最大的目標應該就是我們學校了,他們肯定是想藉這個機會進入校園,所以下個月的插考你一定要進來,不然就沒有時間了。”
聿點點頭,看著眼前主動找上他的女孩。
他們的目標都一樣,只是不能告訴別人。
這是屬於他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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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深看著眼前這幾個女人。
“徐茹嫻,就跟我們之前所說的一樣,她在櫃上的業績還不錯。”整理著專櫃上展示的彩妝品,打扮得乾淨漂亮的櫃員告訴正在寫筆記的虞佟,“說真的,我們是有點嫉妒啦,因為很多客人都會指定找她買,不過那也是人家有本事。”
“那麼她最後一天回家時有甚麼異狀嗎?”看著一大堆彩妝,虞佟邊想著當女生真不容易,邊繼續詢問:“除了那天做蛋糕帶來上班之外?”
“這倒是沒有。茹嫻很久以前就很喜歡做這種小點心,所以我們和附近的專櫃小姐都常吃到,說真的,還蠻好吃的。之前我們還和她說可以拿去網路上賣,不過她說這只是興趣,留給自己人吃就好了。”聽她這樣講,旁邊幾個專櫃小姐紛紛點頭認同,“提到當天有甚麼奇怪的話……還不如說她這陣子都是這樣。”
“怎麼說?”
“她之前好像變了一個人,直說看著別人戀愛真好,有點想談戀愛了……”另一位王小姐回答了他的問題,“那陣子她做了一大堆點心跟巧克力給我們吃,還要我們試吃後說出感想,不過就只有一小段時間而已。”
戀愛?
虞佟沈默了半晌,聽來跟這件事沒有甚麼太大的關係,“再請問你們,專櫃上她有沒有跟人起過爭執,或是哪一位與她私交比較好?”
一乾櫃姐都搖起頭。
“沒有,這就沒有了。”
記錄好得到的資訊後,虞佟站起身:“好吧,謝謝你們的幫忙。如果有問題,我會再找你們……”
“沒關係,就算沒有事,你們也可以常常來找我們。”一問完,因為非假日客人比較少,幾個專櫃小姐都圍了過來:“現在警官都這麼年輕嗎?餵、餵,你應該是剛畢業的吧……”
虞佟突然覺得無言。
“他已經三十好幾了……”躲在旁邊的樓梯附近,聽到那些櫃姐一邊逼問自家同僚個人資料,一邊叫著“很可愛”,玖深小小聲地說著,然後翻看剛剛拿到的客戶資料。
而且還有個年紀快要跟你們差不多大的兒子。
幸好今天來查問的不是他家虞夏老大,否則場面不知道會變成甚麼樣子。
他偷偷瞄了一眼那個被包圍,居然還得笑出來、慢慢應對的虞佟,深深覺得跟這個人出來其實還不錯,至少不用看到有人當場翻桌。
如果今天來的是虞夏,搞不好現在這裡已是雞飛狗跳了。他家老大最痛恨人家將他當成
小朋友,不過從外表上看來他的確就是小朋友,只是大家沒膽當面告訴他。
有張不老的娃娃臉太讓人痛恨了,而且還一次兩個。
但是就外表跟氣質、打扮來說,虞佟比較像大學生。
他家虞夏老大因為每次出去都是襯衫加牛仔褲,只有比較正式的場合才會穿西裝,整體上看起來就特別像高中生,更別說他的個性也差不多是那樣,所以經常有新進員警誤認。之前還有個新人以為他是鬧事或飆車被抓進來,煞有其事地開始說教--下場當然很慘,更慘的是對方後來才知道這個“高中生”是他未來的上司。
不過,虞夏的優點應該算是打過就忘!不會特別去翻舊帳。
……下次如果有高中生的任務,他要偷偷陷害老大去調查。
最後,玖深跟虞佟被好幾個熱情的專櫃小姐送到門口,因為不知道為甚麼聊到後來連別櫃的小姐都湊上一腳,所以和她們說完話之後到門口已經接近中午了。
看著手上十幾張名片,虞佟依舊保持著微笑,把名片收進筆記本里。
“我真的覺得……你比老大還可怕。”
看著這個人被炮轟了一個多小時還笑得出來,玖深真的覺得這種人也滿恐怖的。
雖然說他們瞭解虞佟,都知道他不會微笑著從後面把你捅死,但是有種人就會這樣。
“會嗎?”還是保持微笑,虞佟收好東西後左右張望了一下:“我們先去吃午餐吧,等一下再回去整理資料。”
“麥當勞!”
“那個不營……”
“虞佟阿爸,偶爾吃一下沒關係啦!不然再加點生菜嘛……”
推著正想叫他換地點的虞佟,十分渴望去吃速食店的玖深把人推往不遠的店面去。
虞家兩個警官其實人都不錯,只是一個太暴力,一個在奇怪的小地方太囉唆。
“好吧。”很快就妥協了,虞佟心想著其實偶爾這樣也沒有關係。
接近速食店時,一個眼熟的人正巧從附近冒了出來。
“虞警官?”
“滕先生?。”
“真巧……”
*************
他來到了大樓樓下。實在是對這裡面沒有甚麼好感,為了避免又在四樓遇到突發狀況,虞因特別隨口找了個理由,讓在外面留守的警員陪他搭電梯到七樓。
電梯門打開後,外面還是拉著封鎖線,屍體早已運走了,偶爾還有一些樓上的住戶特地下來對這邊投以好奇的目光,不過在探不出員警口風之後也不再逗留。
在場的員警虞因大都認識,跟他們打了招呼之後才踏進現場。
其實還未走進去,他就已經看見二爸了,二爸背對著門口,旁邊站了一個身穿西裝的人。
那個人不知道為甚麼看起來有點眼熟……
“阿因,你來乾嘛!”
一轉頭馬上看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虞夏劈頭就先開罵: “不是警告過你沒事不要隨便在現場走來走去嗎,你是欠揍吧!”
“我拿手機來給你啦!你自己忘了還敢說!有很多人叫你要回電話喔。”
將手機丟還給主人,虞因退後一大段安全距離,才發出不平的回答。
接過手機,剛剛才覺得奇怪怎會一整天都很安靜的虞夏,終於想起來這東西今天都還沒出現過。
“謝啦。”將手機收回口袋後,打算晚一點再聽留言的虞夏轉過頭,那名身穿西裝的男人也轉過來。
虞因立刻認出對方,“咦?你不是嚴大哥以前的室友嗎?”因為對方很好認,他一下就想起曾在嚴司的住所見過面。
高高大大,有點帥,但是看起來有點嚴肅。
“你們認識?”虞夏來回看了兩人一眼。
“見過一次面,虞警官的兒子。”對方點點頭,語氣不高也不低,聽不出起伏,也很難辨認出情感,就是公事公辦的語氣。
“原來如此,這小子叫虞因,對你來說可能比較偏門,不過他偶爾會有陰陽眼,這次會找到屍體多少也和他有關係。”
簡略介紹給對方後,虞夏才轉過來瞪著自家孩子:“這位是 新調任來叫黎檢察官。”
“咦?之前的林老大換走了?”
原來那時嚴司說比他們還大是指這個,虞因連忙向對方行了個禮。
先前那個有點年紀的林姓檢察官,脾氣不錯,單身,總是放任二爸到處興風作浪,也沒吭過半句,很有合作默契。
他印象中那個檢察官假日還會來他們家吃個飯甚麼的,很好相處。虞因記得有次對方家中電視壞掉,還拿電影來他家看,偶爾看到他在寫作業,也會適時指導一下。
沒想到已經換走了啊……
“對呀,另有高就。”
談話稍微停止後,屋內陷入幾秒鐘的空白。
從胸前口袋拿出名片夾,男子向虞因遞出名片:“黎子泓,以後有事也可以找我,請多多指教。”
“呃,請多多指教。”
小心翼翼接下名片,說實在的,虞因對這樣一板一眼的人感到有點棘手,沒想到這個人居然可以和嚴司當室友。
該不會是顏面神經曾被氣斷過吧?
“好了,不用管這小子了,他沒事便會自己滾蛋。”拍了一下檢察官,虞夏繼續回到正事上。
“嗯,繼續。”頷了首,同意不多浪費時間的檢察官重新開始剛剛被中斷的談話。
翻起手上剛拿到的資料,虞夏領著人站在陽台前:“根據阿司給的檢驗報告,死者其實不是死於天線,檢查後發現屍體有窒息現象--”
“所以是死於窒息,從窒息到死亡前還有一小段時間,大概是掙扎時不小心誤碰天線,造成固定器脫落,死亡後天線才倒塌下來插在屍體上。”黎子泓將陽台附近不自然的凌亂看在眼中,很快地就逕自說完,然後走入室內:“窒息原因是?”
“身上有過敏反應。我們查過死者的病歷,發現她有過敏病史,其中比較嚴重的兩次是油漆過敏和食物過敏,都曾送進醫院,最嚴重的一次還引起了氣喘和窒息。當時檢驗出來是在餐廳吃了排餐……點心是兩種口味的冰淇淋。”
虞夏看著手上的資料這樣說著:“最後確定是花生和香草過敏。”
“花生過敏在國外曾有過死亡案例,請嚴司確認她死前是否誤食,還有最近大樓裡面是不是有人刷油漆也一並問問。”接過資料,黎子泓注意到旁人的表情:“怎麼了?”
虞夏立即回過神:“沒有,我突然想到附近那個命案的死者身上也有花生跟糖粉。”太巧了,就在距離大樓不遠處,他們發現疑似被搶劫殺人的死者當天早上才做過花生蛋糕。
他這樣一說,黎子泓也想起這件同樣由他經辦的案子。
花生?
“……世界上沒有如此巧合的事,先把兩個死者的資料作比對,死亡時間、生活跟交友狀況。”
“你懷疑她們兩個互相認識?”其實隱約有這種感覺,虞夏立即反射性地發問。
“你現在不也開始懷疑了嗎?”黎子泓反問了回去,勾起了淡淡的笑意。
“OK,我馬上回去弄來。”說做就做,完全不喜歡浪費時間的虞夏一回頭,才發現剛剛某個應該滾蛋但是還沒有滾的人還站在原地:“臭小子,你聽夠沒有!”
倒退了一步,本來被徹底遺忘的虞因咳了一聲:“我正要走……”誰教他們突然就討論起吸引人的內容來,害他一點也不想了。
“可以請你等一下嗎?”黎子泓喊住人,看了一下旁邊的虞夏:“我有事想請教他,虞警官你可以先去辦事。”
狐疑地看了虞因一眼,不過虞夏還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既然會叫他先去辦事,就代表這位新檢察官有話不想讓他聽到。他無所謂,反正晚上回去把他家小孩押著打,還是可以逼問出來的。
虞夏這樣想著,吩咐外面的員警照料好現場後,就先行離開。
四周很快就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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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你找我有甚麼事嗎?”
和眼前的人才見過不算正式的一次面,對於對方有事問他的說法感到好奇的虞因打破沈默詢問著。
收起手上剛剛在記錄和畫線圖的本子,黎子泓正色地看向他:“我在警局中打聽過一些關於你的事,包括陰陽眼。”
“喔,不好意思,因為每次都是碰巧被卷進去,我已經承諾過我家大爸、二爸,不會隨便插手警局的事。”虞因以為對方是要追究這些東西,連忙說著:“不過你也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哈哈……”
基本上他覺得自己才是受害者,每次都是被硬卷進去,而且不知道為甚麼,最近還有頻率變高的傾向。不曉得是不是他的錯覺,自從聿來到他家後,他甚至覺得看見靈界的時間也變多了。以前大都是幾天誤撞一次,現在幾乎變成沒兩天,甚至天天都給他來一、兩次,他都懷疑“跳針”這兩個字是不是應該改了。
黎子泓出聲打斷對方的話,咳了一聲:“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誤會了。對於陰陽眼的事
我只有部分興趣,我想請問你的是,這陣子少荻聿在你們家、跟著你跑的時候,有沒有發生過甚麼不尋常的事。”
虞因愣了一下,皺起眉。
不尋常的事都是發生在他身上比較多吧……
沒想到有甚麼可疑的地方,虞因搖搖頭。
看了他半晌,認為對方應該沒有說謊後,黎子泓點了點頭:“那就好,雖然我們也在調查他,不過如果他能換個環境,變得比較融入一般同齡孩子就行了。”
“呃,聿他家到底是發生了甚麼事啊?”他只知道是他家被他父親遭到滅門還順便殺了朋友全家,但是更深入的事他就不清楚了。
“虞佟、虞夏兩位警官沒有告訴你嗎?”露出一點點訝異的神色,黎子泓這樣反問著。
“沒有,他們說不方便讓我知道,也沒聽到媒體報導這件事。”覺得眼前這位檢察官可能不會告訴他,虞因聳聳肩,隨口扯扯,沒抱太大希望。
沈默了一會兒,黎子泓才開口:“我也認為這件案子不方便對外人說,雖然我能夠信任虞警官的家人,但是有些事還是不要讓太多人知道比較妥當。”頓了頓,他看見對方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繼續說:“我這次會回來,也是要重新調查三年前在這邊四樓發生過的事。因為前不久我調閱了以前的記錄,發現四樓的事有些疑點,所以已經申請轉交到我這邊的手續了。”
“是阿凱哥的記錄嗎?”想起那件事就這樣卡住,虞因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
點了頭,黎子泓繼續說:“當年事情發生不久,四樓附近的鄰居全都搬走了,現在還留下來的都是六樓以上的住戶。調閱中我發現鄰居的說詞大多是在事件發生前曾聽到小孩的哭聲,還有大人出入時神色有異之類的事,後來消失的小孩到哪裡去了,我很好奇。”
學著對方剛剛的動作,虞因連忙舉手制止他往下說:“我沒有興趣,為甚麼你要趁二爸不在時說給我聽。”他有種很不妙的感覺。
黎子泓看了他一下,拿出剛剛的本子翻到某一頁,“聽說你會來這邊,是因為四樓有小孩對著人丟盆裁。”
“對啊,不過之前別的案件也有鬼把我鎖在浴室裡面的記錄。”
“嗯,但是我想你可能不知道,後來我詢問過當天可能會接觸到這些東西或是清理掉這些東西的住戶和清潔隊,他們都不曾收拾掉在地上的盆栽,地上也沒有東西掉落被砸出來的痕跡,也就是說,當天根本沒有人對下面丟盆栽,更別說有小孩子了。你可能也不曉得,四樓失蹤的那兩個小孩以前常被母親修理,根據鄰居的證詞,是因為他們常常對下面丟小盆栽,而最後消失那一天,丟的就是仙人掌。”一口氣說完他得到的情報後,黎子泓果然看見虞因目瞪口呆的表情,“所以你說,我不說給你聽,要說給誰聽?”
虞因覺得自己開始頭痛了。
“雖然我不是很相信這種事,但是有人說可以跟你提看看,偶爾會聽到意外的情報,如果你知道甚麼,也歡迎你隨時打名片上的電話給我。”
抱著寧願多聽情報,也不想漏掉任何線索的黎子泓收起本子,將他的想法告訴對方:
“我會再去調查樓下住戶都搬走的原因,這段時間也請你多多指教。”
虞因揉著頭,終於知道對方為甚麼要先支開自家二爸了,要是二爸當場聽到這些話,搞不好會跳起來掐住他們。他無力地嘆口氣:
“好吧,有事會告訴你,不過我也有個問題要問。”
“請說。”
虞因立刻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盯著對方:“是誰要你來找我?”他怎麼看都不覺得眼前的檢察官會是這樣陰他的人,基本上來說,這位仁兄看起來非常光明正大,這是他當初對他的第一眼印象,到現在還是這麼覺得。
這樣陰他的手段很眼熟,太眼熟了。
好像不久前誰才來害過他一次。
黎子泓有點尷尬地轉開頭:“嗯……我以前的室友。”
“嚴司大哥--”
那個死傢伙!
******************
“哈啾!”
轉頭看看旁邊的人,才剛回辦公室不久的虞佟放下正在寫字的筆:“阿司,你感冒了嗎?我這邊有茶包,要不要泡來喝?”
抽了衛生紙擦擦鼻子,嚴司搖搖頭:“免了,我看是有人在背後罵我。”害他鼻子癢癢的。
笑了笑,虞佟繼續手上的工作,“別到處招人怨啊!”
盯著正謄寫記錄的人,來等著拿輸出資料的嚴司立刻抗議起來,“我才沒做過甚麼會遭人怨恨的事情。”呃,可能有一點點啦。
虞佟笑著搖搖頭,聽見印表機的聲音停止,馬上將一疊紙張夾入公文夾遞過去:“不過你們為甚麼突然要合併案子的資料呢?”雖然陽台上的屍體和巷子里的命案現場距離很近,但是突然要人把資料統合出來也實在是太……
他才剛回來,馬上就被告知要緊急加工,讓他有點措手不及。
“誰知道,老大吩咐的,害我也必須臨時整理給他。”接過和自己職責相關的公文夾,嚴司無奈地說:“聽說是發現花生是關鍵物之類的,陽台上那個有過敏史,我已經採樣送去化驗了,不過結果還沒出來。如果檢驗出來真有花生這種東西,我打賭你家老大跟我家前室友一定會來個大翻盤。”他早就知道他家的前室友被調過來這邊將很有戲看,事實也證明他沒料錯。
“嗯,我覺得一定會翻盤。”聽見即時通訊響起,虞佟點開來看,告訴旁邊正在偷懶的
某法醫:“玖深傳來訊息了,他說剛剛出去找戒指的人打電話回來,那只戒指上的M.L.是指美琳,打造戒指的店家說當初是一個男性去訂做的,但是時間已經很久了,他不太記得對方的樣子,只記得有這件事,資料上也沒有留電話,據說對方是親自去取貨的。”
“喔?所以你們要去找這個叫做美琳的女孩,那個人應該就是巷內屍體的關係人吧。”
拿起放在桌上的茶杯,嚴司晃了一下,發現裡面是水果茶之後,偷喝了一口。
“是啊,那個關係人是合併案里的另外一個死者--賴綺琳,本名叫作賴美琳,去年應模特兒公司要求改名,聽說她有個愛情長跑六年的男朋友。剛剛我們從專櫃拿回來的客戶名單上也有她的名字,據說她常常去那裡買彩妝和保養品。”
“噗!”嚴司差點把茶噴出來,轉頭看著電腦上正在跳動的字體。
“真巧,那個男友現在就住在她家樓下,
聽說上次回來時買了一堆油漆,正準備替他女朋友粉刷房子,不過因為來不及,所以改成這次回來才要刷。”
虞佟看著電腦上面的訊
息,將文字複製下來建檔:“最近一次回來,就是巷內死者死亡的前一天,但是去找他的員警找不到人,家裡沒人,據他跑船的雇主說他那天搭車回家後就失聯了,到現在都還找不到人。”
在旁邊看完所有的消息後,嚴司放下杯子:
“這下有趣了,一個是花生蛋糕,一個是油漆耶。”而且一個死亡,另一個不見,死亡的那個肚子里還有不見那個的戒指,真不知道是發生甚麼事喔?
“不過因為屋主不在,因此沒辦法隨便破門而入。”
虞佟咳了聲,這種事好像那個叫虞夏的才剛乾過不久,但那時是有緊急事態,所以還可以搪塞過去,而這次就不行了,隨便衝進六樓亂翻可能會捱告;警方必須等正式公文下來,才可以請房東開門。
“我相信你家老大應該已經練成來無影去無蹤的最上乘境界了,如果哪天他要偷偷潛入敵方陣營,請記得通知我去偷看。”對失傅的秘技很有興趣的嚴司決定先卡位。
“夏又不是間諜,你去看古裝劇比較實在。”斜眼盯著旁邊的人,虞佟說著。甚麼叫潛入敵方陣營啊,他們應該做的是去申請公文,然後正大光明進去才對吧。
嘿嘿笑了兩聲後,嚴司拿著公文夾晃開了:“我先回工作室啦,你家老大有事叫他自己來找我。”他可不想每次都工作到一半突然被叫出來,這樣還要洗手消毒,真的很麻煩。
“好。”
嚴司離開後,虞佟繼續埋入自己的工作當中。
行政區這邊到處都是文職的警員,他附近還有四、五個同事也在整理資料,座位都是隔開來的,分別處理。較大規模的分局里工作量自然也高過一般警局,偶爾別組忙翻時,他們也得輪流過去支援;像他這次就是支援他雙生兄弟的資料處理,工作不如外人想像中來得清閒。
打開檔案資料夾,他試著把兩件案子所拍到的像片作統一的歸檔整理。
下意識地,在打開玖深說的那張靈異像片之後,他停了下來。
其實從事這種工作拍到靈異照片不算甚麼大新聞,有時也有誤判的情況發生,他們多少都已經習慣了。像這次拍到虞夏的也是,兄弟們大都看過了,大家都笑著說那個“東西”應該要閃遠一點,才不會遭殃之類的……
看著牆上的半張臉,虞佟越看越覺得這臉蠻眼熟的,於是調出了巷內的死者像片。
“這應該是同一個人吧?”
驀然從背後傳來說話聲:虞佟嚇了一大跳,立即關掉電腦螢幕,轉過身看到一張不知道算不算熟悉的臉。“滕先生,下次有事請先叫我好嗎?”推了一下眼鏡,他是真的被嚇到,因為對方一點腳步聲也沒有,附近的同事居然也沒有叫他。
看著黑了的螢幕,還穿著西裝的滕祈直起剛剛半彎著的身體,露出微笑,“我看虞警官工作這麼認真,不好意思打擾。原本有位林警官說你的工作快做完了,再一下子就可以過去。不過我想我過來就行了,你也比較方便,所以請對方帶我過來。”
他們中午時刻在百貨公司附近相遇,滕祈沒事就跟著過來警局。沒想到一來,眼前的警官就被抓去趕工,害他一個人等得很無聊。
姓林的是吧……
虞佟在心中默默地把全局里十三個姓林的名字覆述一遍,打算等會兒去追究責任。幸好他今天不是在看甚麼重要資料,不然對方站在他後面都不曉得看到多少東西了。
“放心,我才剛到而已,只有看見那兩張照片,其他甚麼也沒看到。”很快就明白對
方心中在想甚麼,畢竟是做債務整合那行的滕祈,輕易便看出對方的臉色,所以補上了這句話:“如果你希望,我會連那兩張照片都沒看過。”
盯著站在面前的人幾秒鐘,虞佟站起身,沒有回應他的話,“我們到休息室去吧,前兩天同事才買了新點心。”
沒有多說甚麼,滕祈也順從地跟著他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反正已經來過好幾次了,對這邊的格局他也很熟,一邊走一邊想,他覺得下次乾脆直接到休息室等人,然後再打電話給對方比較快。
時間有點晚了,但進休息室時,裡面還有其他人在,虞佟走過去低聲講了幾句話,那幾個人說著沒關係,然後咬著餅乾,端著茶杯都出去了。
等到淨空了房間之後,虞佟關起門,幫兩個人都衝了茶水,準備好點心,才轉過身看著這個悠哉悠哉、不去上班的人。
接過有著溫暖茶水的茶杯,滕祈轉動了一下,直到手掌都溫熱起來。
“那麼,繼續我們中午的話題吧。”
他勾起了微笑。
第六章
“唉,我這是招誰惹誰啊……”
回到家後,虞因直接“啪”的一下,躺倒在客廳沙發上。想到被嚴司擺了一道,感覺就有點悶,不是說不想幫忙,不過老是這樣陰他,他也會很鬱悶。
四樓……
想起了那棟讓他不願再去想的詭異大樓,虞因開始思考自己在那裡所看到的東西,其實他看見的也跟二爸他們差不多,只是多了點料而已。
那時聿是在小神桌附近突然不對勁起來吧?
他的確看見了一個小孩,但是一眨眼就不見了。與其說是出來嚇他們,虞因覺得還不如說是出來看他們的。
重復丟盆栽的惡作劇到底是為甚麼?
是要引誰上去呢?
正在思考時,玄關傳來輕輕的開鎖聲,接著是有人放東西、脫鞋子,並不大聲,對方小心翼翼地整理好之後才走進來。
虞因微微抬高頭,果然看見今天和女高中生出去混一個下午的人。“大爸、二爸今天加班,等會兒一起去外面吃飯。”
聿將背包放在樓梯上,點了點頭才走過來。
虞因坐起身,打開電視,新聞台果然報導了發現陽台屍體的事,目前家屬已經出面認領,全案還在偵辦中。
盯著新聞看,聿拿下了眼鏡擱在旁邊,接著拿出手機,寫了一串字之後,將螢幕轉向同樣在看新聞的人。
瞄了手機螢幕一眼,看清楚上面寫了些甚麼後,虞因馬上拉住他的手:“你怎麼會知道!”
手機上面寫著他還沒聽過的事。
當年那兩個小孩失蹤後,下面的住戶經常聽見小孩在玩的聲音,還常常有盆栽被丟下來,時間一久,大家受不了都紛紛搬走,只剩下六樓以上的住戶留下來。
小心翼翼地收回手,聿消除了字體再寫:“剛剛回來時,我們經過那附近,遇到九樓的太太,方苡薰問的。她住了很久,知道很多事情。”
但是警方沒有問出甚麼來。
會不會是那個太太對警察有所提防,才沒有全部吐露出來。虞因關掉電視,整個客廳立即安靜不少:“還問出甚麼?”他猜得果然沒錯,那個小女孩真不簡單,可以問到這麼多事。
“三樓、五樓的住戶都分別聽過捶牆壁的聲音,二樓和一樓則是常常被盆栽丟,但是仔細看又沒看到盆栽,那一帶的人都知道大樓鬧鬼,所以房子租不出去,也賣不掉。”將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寫給對方看之後,聿才收回手機。
如果附近鄰居都知道,那麼二爸的人應該很快就會問出這件事了。
虞因思考著,他曉得這件事不會被瞞太久。
回過神,他立刻按著旁邊男孩的肩膀:“我說,不是叫你們別管嗎?別主動去查,不然很容易出事。”他自己就是個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去查的時候被毆打不算,還要常常受好兄弟的驚嚇。
最慘的是,幫忙到底竟連一毛錢都沒有,想當打工來安慰自己都很勉強。
“是碰巧在大樓附近遇到,她就自己去問了。”不打算解釋太多,聿依然如同往常,沒甚麼表情,認為該說的說完後,他就退出手機系統,沈默起來。
知道那個“她”指的就是下午與他同行的人,虞因嘆了口氣。其實自己也沒甚麼立場說別人,因為他也做了差不多的事,“算了,我們先出去吃飯吧!有甚麼事等一下再說。”
其實他今天也很郁卒,所以不是很想再繼續追究下去。
該不會是他臉上寫著“我很好欺負,所以歡迎大家來陰我”的字樣吧?
“你先上去整理一下。”
看著男孩拎著包包跑上樓,虞因站起身抓抓頭髮,然後走進浴室,打算先洗把臉振作一下精神時,他突然聽見奇怪的聲音。
那是小孩在嘻笑的聲音。
猛一轉頭,他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浴室外一晃而過。
跟回來了?
為甚麼!
虞因立刻跑出浴室,聽見那個聲音消失在廚房附近,他連忙走過去,將走廊上的燈都打開,然後走進收拾整齊的大廚房裡。
安安靜靜地,一點聲音都沒有。
想著自己是不是太多心了,虞因左右翻看了一下後,並沒有覺得哪邊有問題,正準備走出廚房時,又聽見後面傳來小孩的跑步聲。
細細小小的,腳掌貼住廚房地面發出的微弱聲響,就像平常在自己家裡遊玩一樣。
“這裡不是你家。”看著無人卻有聲音的廚房,虞因深吸了口氣,然後輕聲說著:“回去,不要讓別人趕你。”
腳步聲在他背後停下來。
非常、非常不想回過頭,虞因光是站在原地,就可以感覺到有某種冰冰涼涼的氣息噴在他放在側邊的手掌上,微微低頭,下面沒有任何日光燈照映下所產生的影子。
當然,這種東西沒有影子是正常的……
小小手掌的觸感摸上他的手指,冰冷得像是冰塊一樣,僵硬的皮膚貼在他的指上,然後五根短短的手指慢慢收起來。
幾乎是反射性地馬上甩開,虞因退開了好幾步後轉過頭,背後甚麼東西也沒有,只聽到腳步聲快速竄到流理台下的櫃子里。
雖然他家沒幾個“看得見”,但是他非常不想明天早上吃到在小鬼頭上煮的早餐。
這樣想著,虞因皺起眉快步往前走,有點怕正面衝突會發生甚麼事,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慢慢打開了下面的小櫃子。
霎時,廚房裡的電燈瞬間熄滅,整個空間陷入了漆黑。
還未反應過來,虞因只感到某種東西擦過他的肩膀往外跑掉,一整串的腳步聲消失在屋中,便再也沒有其他聲音了。
然後,廚房電燈又突然亮起來。
他回過頭,看見聿站在廚房門口,偏著頭在看他。
“呃,沒事,我們走吧。”頓了一下,虞因關上小櫃子的門。
其實他一直以為跟來的東西應該走掉了,所以在櫃子完全關上前兩秒鐘,有張小孩的臉出現在裡面時,虞因還是嚇了一跳。
那小鬼根本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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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您的餐點,請慢用。”
接過速食店服務生遞來的餐盤後,已是晚上將近七點的時候了,聿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走向旁邊往上的樓梯。
因為剛好是晚餐時間,速食店裡坐滿了人,大都是朋友或是出來聚餐的家庭,不小的空間內滿是談話聲,顯得有些熱鬧。
他走上樓梯,二樓就好多了,人少了些,
轉過幾個座位之後,他在靠窗的位置、虞因的對面坐了下來。
盯箸窗外看的虞因過了一會才回過神看他:
“啊,謝謝。”接過漢堡,他繼續盯著外面。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速食店裡面太多人了,從剛剛開始他就看見跟出來的那個東西站在外面馬路邊,不敢繼續跟上來。
如果照這方向推測,那東西跟他們回來應該是別有目的吧?一看見他站起身,才吃下到一半的聿嘆了一口氣,拿出剛剛向店員要來的紙袋開始打包。其實從家裡出來之後,對座那個人的臉色一直怪怪的,他就知道今晚別想好好吃飯了。
沒等人打包好,虞因就快步下樓,外面那個影子已經消失了,不在馬路上任何一處,不曉得是真的走掉了,還是像剛剛一樣只是在玩弄他。
不久,聿也小跑步地跟了下來,甚麼也沒問,便自行爬上摩托車後座。
有點無力地看了這個自動的男孩一眼,虞因也不再多說甚麼,反正就他的經驗,就算是說甚麼,對方也不見得真的有聽進去吧。
很快地,摩托車在主人準備好後也立即投入馬路的車流之中。
他們並沒有花太多的時間,一下子就來到了那棟令人發毛的大樓下。
如同第一眼的印象,這棟大樓始終無法給虞因很好的感覺。幽黑的對外樓梯口到現在還沒有人開燈,不曉得轉角處會不會躲著甚麼東西。
或許是上層住戶們要省下一筆公用電費,因此從一樓到六樓都是讓人窒息的黑暗,窗口漆黑一片,甚麼都看不出來。
而七樓才剛鬧出事情,隱約可以看見窗台上的黃線,不曉得是飄出來的還是沒有收好。
停好車踩上地板後,虞因立刻知道今天完蛋了,四週一點風也沒有,現在也還未到冬天,有點熱度。
但是他卻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旁邊的聿看他完全不移動,疑惑地扯了他的袖子。
“讓我先做好心理準備……”等等起碼會看見至少兩個以上的東西……
稍微抬頭望著旁邊的路燈,虞因開始貪戀起那種溫度。然後他一轉頭,差點沒喊出“阿彌陀佛”這樣的話來。
他應該白天來的。
七樓的陽台上有個女人低頭看著他,風將她的長髮吹得到處散開,臉上一片模糊,很難分辨出五官。
四樓陽台上有兩個小孩蹲在那邊,握著鐵欄桿,蒼白髮青的臉上還可以看見紫青色的條紋,渾濁的眼睛全都盯著他看。
被一堆灰色眼睛看到有點想轉頭逃走的虞因吞了吞口水,繼續幫自己作心理建設。
不是數量比較多就贏了!
活人是他,所以他應該不用怕他們,是那個小鬼把他引來的。
還有,這棟大樓真的還可以住人嗎?實在是有夠恐怖,原本先天條件就已經不是很好了,“住戶”還這麼多。要是他,早就腳底抹油,第一時間搬走了,上層的住戶居然還可以留下來。
他想這也跟便宜的租金很有關係吧?
聽說鬧鬼的地方通常都會特別便宜,也或者是房子已經買定了,所以無法搬離。總之,甚麼理由都有可能,但是會留下來也讓他感到很不可思議。
光看這種狀況,他便覺得陰氣很重了。
“喏,上樓吧。”拍拍側背包,他把上次那個護身符拿出來掛在聿的包包上,然後兩個人戰戰兢兢地開始走上深黑色的樓梯。
樓梯間靜悄悄地毫無聲響,頂多是走到樓層中間時,隱約可以聽見一點電梯仍在待命的聲音,並看見在黑暗中的一點光線。
一進去虞因就先打開公用照明,四周頓時變亮不少。
他們來過幾次,他都沒有細看,整個樓梯間有點狹小,到處都充滿了臟污和灰麈,大概是最近多了他們跟警方在這裡出入,到處都被踩得滿是腳印,顯得更加凌亂。
隨著他們逐漸逼近四樓,燈也開到四樓。最後虞因跟聿站在門口,幽暗的房子沈默地看
著他們。
虞因伸手試著壓上門把,果然不像上次那麼好運,門已經被鎖死了,不知道是誰鎖的,怎樣敲都打不開。
“奇怪了……”既然把他叫來,為甚麼又不開門?
站在旁邊的聿看著他,也是一臉疑惑。
思考了一下,虞因直接敲門。
不到兩秒鐘,門的背後猛然傳來“砰砰砰”的巨大回敲聲,好像是另外一端也有人在。
但是門沒有開,只有那些聲音回蕩在空蕩蕩的大樓當中。
差點被嚇到的虞因馬上倒退一步。
還未反應過來,背後突然傳來“叮!”的電梯聲,無人的電梯緩緩在他們後面打開。
轉過頭,虞因和聿互相對看了一眼,他們兩人因為之前發生過的事,都很不喜歡搭陌生的電梯,當然不可能會那麼無聊,一上樓就跑去按電梯按鈕。
奇怪的是,電梯門也沒有就這樣關上,像是怪物般張大嘴巴開在原地,似乎是在等著他們進去,然後要一口氣嚼得粉碎。
僵持了一小段時間,先動作的是上次電梯事件事主的聿,他小心翼翼地移動步伐,然後走進開著的電梯里,上面吹下來的冰冷氣息讓他打了一個哆嗦。
大概是有人進去就滿足了,電梯門突然關上。
搶在完全關上之前,虞因也連忙閃身進去,“真要命,你可別隨便接受別人邀請,要是電梯現在斷掉,我們兩個大概就變成替身了。”還一次兩個,剛剛好。
他突然驚覺要是這傢伙存心找死,他乾嘛還要陪著找死?
正想再度警告聿下次不要亂來時,電梯門在他們身後又打開了,他甚至沒感覺到電梯剛
剛有上下移動,開門後的景色已不是剛剛四樓的樣子。
抬起頭,虞因看見樓層燈號已經改變了。
“六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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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又乾六樓啥事了?
踏出一腳,確定是真的地面之後,虞因走了出來,朝樓梯下面看,還看得見他們才剛打開的燈,不過只隔了兩層樓,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把他們帶上來?
跟著走出電梯,聿站在六樓的大門前看了一下,沒看出甚麼不對勁,接著彎下腰,他立刻皺起眉。
“怎麼了?”打開六樓的燈,虞因正好看見他微妙的神情變化。
聿直起身,捂著鼻子。
“有甚麼怪味道嗎?”看他的樣子,虞因立即彎下身,一種揮發性的氣味淡淡地從門縫下面傳出,要不是因為蹲了下來,還真的沒聞到。
有點刺鼻,味道很熟悉,雖然不常聞到,但是一碰到馬上就會知道。
這是……
“油漆?”虞因立刻認出這種討人厭的味道,他立刻站起身,按了好幾次電鈴,但是裡面一點動靜也沒有。
總不能像二爸一樣,從七樓跳下來吧?
他絕對辦不到,他應該會直達一樓,明天報上便又多了一條跳樓案件。接著他二爸絕對會鞭打他的骨灰,光想就覺得可怕。
“裡面有沒有人?”用力捶著門,虞因心中突然有種不安的感覺。
依舊沈默無聲。
拿出手機,不曉得為甚麼這裡的干擾訊號依然很嚴重,幾乎無法撥通。他轉過身看著聿:“你快點下去找人幫你用公共電話打給二爸,或是請這個人過來。”遞出了黎子泓的名片,虞因催促著,“這裡不太對勁,可能出事了。”
一聽見出事,聿立刻拿起他手上的名片,快速衝下樓。
隨著一連串的腳步聲消失在樓下,虞因右轉回去拍打著門板,噪音立刻充斥了整個空間。
正常來說,如果刷油漆,應該會弄得裡外都是油漆味,但這個傳出來的油漆味太不自然了,應該說是太淡了,讓他感到很不對勁。
然後,他聽見有人打開樓上的門,沿著樓梯慢慢拖著腳步走下來,還帶著某種正拖著金屬的聲音。冰冷的視線出現在他身後,默默看著他。
剎那間,整個頭皮都發麻起來,虞因抖了一下,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會是甚麼東西。
“你男朋友……我知道,如果他在裡面,也麻煩你幫我開門好嗎?”虞因繼續敲著門板,勉強壓抑住顫抖,這樣說著。
和自己的恐懼比起來,他還是覺得活著的人比較重要。
這樣想著,虞因突然感覺肩膀旁似乎有某樣東西擦身而過,灰白色的手緩緩從他後面伸出來,僵硬的手指慢慢在門板上划動。
因為感覺到背後整個是冰的,虞因連大氣也不敢多喘一下。不過,他還是看出那根手指在門上划動而出現的文字--
“讓他死”
“他殺了你?”
那只手停了下來,緩緩地往後抽離。
“等等,如果沒有,你們已經在一起那麼多年,可別讓他就這樣死掉!”
像是沒聽見他的話,背後的冰意一下子便遠離了。
虞因立即轉過頭,看見了白色的腳消失在樓梯往上的轉彎處,伴隨著金屬聲,然後是七樓的門被關上了。
現在到底是怎樣!
這次真的有種一把火從心裡燒出來的感覺,虞因還真想衝上去踹開七樓大門,對著裡面亂罵一通。
吵雜的聲音又從下面傳來,很快地他看見電梯下樓、停在這一層,打開之後是剛剛被他趕下去的聿,後面還跟著一個大約四十多歲的大叔。
“怎樣了、怎樣了?”大叔顯然是莫名奇妙地被聿抓著從電梯裡面出來,“寫甚麼打不開門,你們兩個小朋友是……?”
看見對方提著工具箱,虞因很快就知道這個人是幹甚麼的:“你是開鎖的嗎?”
“是啊,這是你阿弟嗎?剛剛衝進店裡甚麼話都沒說,只寫了紙條說門打不開、很急,你們是出門忘記關瓦斯,還是裡面電線走火?這麼著急。”操著台灣國語,中年大叔一邊擦汗一邊問著。
“油漆中毒啦,快幫我們開門!”推著鎖匠向前,虞因催促著說:“快點快點,不然會出人命的。”
“蝦米東西這麼夭壽……別催啦,要開了、要開了。”
拿出萬能鑰匙開始對付深鎖的大門,沒兩下子就聽到鐵門“喀”的幾個聲音,門打開了。
大概猜到裡面是甚麼狀況,虞因把鎖匠往後拉,捂著鼻踢開大門,門一開,濃濃刺鼻的油漆味立刻撲面而來。
被那個味道嗆到,鎖匠一邊喊夭壽、夭壽,一邊跑去打開樓梯間的小窗戶,把頭探出去呼吸新鮮空氣。
雖然猜到裡面的狀況,可是在一瞬間也被嗆到頭暈的虞因晃了一下腳步,然後看見門後有很多原本塞在門縫里的布條因為開門而被往後四散打亂,房裡黑黑的,外面的燈光照進屋裡,只見整個地上都是正在揮發氣體的油漆,屋內的氣味更濃,陽台、窗戶全都是鎖死的,連細縫都用膠帶貼住了,一點也無法透氣。
“夭壽,這樣會中毒的啦……”還在外面呼吸新鮮空氣的鎖匠抗議著。
穩住腳步之後,虞因咳了兩下,一旁有人遞上手帕。他轉過去,看見用衛生紙捂著鼻子的聿都嗆出眼淚來了。
“去大叔旁邊。”接過手帕按住鼻子上,虞因用很奇怪的悶音說著,一面把人往旁邊推去,然後自己踏進房裡,快步跑到陽台邊用力拉扯著膠帶。
幸好並沒有多貼好幾層,他輕易撕掉大半之後,快速地打開陽台,濃濃的油漆味立刻往外抽。
已經快要受不了的虞因跑出陽台,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
接著他看到上面陽台有人站在那邊低頭看他,蒼白模糊的臉藏在黑髮里。這一嚇差點讓虞因被空氣給嗆到,連咳了好幾聲之後,他縮回陽台上。
等了一小段時間後,屋裡的味道比較沒這麼濃重,他在陽台找了水龍頭,擰濕了手帕,捂在鼻子上,又重新踏回房裡。
開了燈之後,整個房子變清楚起來,一看就知道是很簡單的男生住所,椅子上丟了幾件襯衫,地上全是油漆、油漆桶,刻意開封的蓋子丟得四處都是,還是液體狀態的白色油漆看了格外顯眼。
他看見一張合照掉在地上,原本的玻璃框已經碎裂,裡頭是一對男女,女性就是七樓的那女人,而男的……
不曉得為甚麼,虞因覺得男的雖然不認識,但是非常眼熟,好像最近曾在哪裡看過。
接著,他往旁邊看,在房間門口處赫然看見兩條腿。
“要命!”
他連忙跑過去,果然看見一個男的面朝下橫倒在房門邊,還有一罐不知是甚麼藥物的玻璃瓶被打碎掉在一旁,白色藥錠散得到處都是。
將人翻轉過來後,虞因注意到這個人還有點氣息和心跳,不過似乎快沒有了。
聽到裡面不自然的聲響後,聿和那個鎖匠也跟著跑進來。鎖匠一看到有人倒在地上,馬上大叫起來:“快點、快點!把他移到通風處。夭壽喔!怎麼會有人在裡面--”
兩個人七手八腳地把這個人拖到陽台。
左右看了一會兒,聿找到室內電話,原本打算撥電話叫救護車,但是話筒一拿起來全都是雜訊,怎樣也撥不出去,他只好放下電話。看了外面的樓梯之後,聿又默默衝到樓下找人打公共電話。
來到陽台後,虞因將陽台的玻璃門先關起來,避免繼續吸入油漆味,外面的夜風清涼地吹過了三個人的臉上。
再往屋內看的時候,他看見毛玻璃的另一面有兩個小孩將臉貼在上面看著他們,接著拍著手跑掉了。
他聽見了他們嘻笑離開的聲音。
第七章
“挖靠,我的鞋子。”
一踏進來馬上踩到油漆的人,發出反射性的抗議聲,接著退了出去,把鞋子蹭了兩蹭,才又走進來。
“剛剛外面的人不是已經告訴過你裡面都是油漆了嗎?”看著不知道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的人,帶著口罩才剛到現場的虞夏冷哼一聲:“你屍體都檢查完了嗎,還混!”他們又沒有聯絡法醫,對方怎會出現在這裡。
露出了皮皮的笑容,嚴司讓開身子,讓後面的大檢察官走進來:“我們剛剛在吃飯敘舊,順便討論事情,所以我就好心載了黎大檢察官來這邊囉!”其實他們剛才在附近的餐廳里,黎子泓接到電話時他聽了很有興趣,就直接跟過來了。
沒對這些事表示意見,戴上一旁員警遞來的口罩後,只關心發生甚麼事的黎子泓一踏進來就看見虞因跟聿兩人掛在外面的陽台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在回答警員的例行問話,另一邊則是也在回答問題的鎖匠,他收回視線,看著眼前應該也是在第一時間被叫來的人,“狀況如何?”
“謝俊偉,二十七歲,剛剛送走了,現在正在急救,不過可能要做好心理準備,他在這邊躺了有一段時間。剛剛才檢測過,現在這裡就算只有殘餘量,濃度這是相當高。”虞夏扠著手,同樣也瞥了站在陽台那兩個小鬼一眼:“不過幸好及早發現,再晚一點我們大概還要多偵辦一起自殺案件了。”
“自殺?”
“還不是很確定,不過他身旁掉滿安眠藥,手指上也沾滿了打開油漆的痕跡,連衣服、鞋子上都有。扣掉被拖出去時沾到的份量,我想房裡這些應該是他自己弄的。”頓了頓,虞夏盯著旁邊的鑒識人員看:“已經把膠帶那些東西送回去了,如果指紋都一致就沒問題。之前曾查出他有買油漆的記錄,沒有打鬥痕跡、沒有其他人出入的跡象,意外或自殺的可能性比較大。但是從房子整個貼滿膠帶的狀況來說,自殺比較可能是第一選項。”
點點頭,逛了房子一圈沒看到甚麼可疑點後,黎子泓同意了這個說法。
接著他往旁邊看,看見了那張合照。
像片上的人笑得非常開心。
“不過這個味道真是臭死人了,我要自殺絕對不會選擇用油漆……”跟著晃了一圈,嚴司抽了抽鼻子,整間屋裡都是油漆味,雖然戴上了口罩,不過還是讓人感覺相當不舒服,所以他也晃到陽台上尋求新鮮空氣。
應該要求他們去弄防毒面具來的,設備真是太糟糕了。
看清楚來人是誰之後,虞因停止了跟員警的對話,開始抬槓:“哈,沒想到嚴司大哥居然會有自殺的念頭啊!”他還以為這種人會快快樂樂地活到老,還老不死呢。
嚴司白了他一眼,“被圍毆的同學,當你連續加班三天三夜不睡覺都對著屍體時,你就會有種想要從頂樓跳下來的衝動了。”他又不是鐵人,經常這樣子是會很想跳樓自殺的。
如果是跟美女約會個三天三夜不睡覺,他倒還沒有甚麼怨言,但是跟屍體約會三天三夜,他就會想抗議沒人權了。
“哎,能者多勞啊!看大家多麼器重你。”
“免了,年輕還好,老了我就吃下完兜著走了。”嚴司揮揮手,靠在陽台邊上下看了一會兒:“不過這裡的出事率還真高,沒幾年就頻傳命案。”他們這群人都看過相關檔案,當然知道先前發生過的事。
“大概是風水不好的關係吧……”虞因隨口說著。不是常有人說地理環境也有影響嗎?
雖然他不是很懂,不過這棟大樓的確給人相當詭異的感覺。
笑了一下,也稱得上是塊鐵板的嚴司倒不是很相信這種事,雖然他曾碰過,但卻並不覺得那有甚麼。
沈默了半晌之後,虞因才突然想起他剛剛聽見他們的對話,
“……等等,黎檢察宮是搭你的車子來的?”
嚴司點了點頭,“是啊,怎麼了?”
對那輛車非常有印象的虞因咳了一聲,“應該沒怎樣吧?”
居然還有人敢搭那輛車,如果沒必要,他是不會想再搭第二次了。
“沒啊,那傢伙每次都一上車就睡,會怎樣嗎?”疑惑地看著眼前的大學生,嚴司對他的問題有點不解.開車的人是他,不是隔壁睡覺那傢伙吧?
“沒事。”既然他們都沒感應那就算了,虞因懶得多解釋。有時還真羨慕神經大條的人,怎麼不讓他們偶爾也被嚇個一、兩次!
站在一旁的聿打了個哈欠。
“十二點了,你們先回去吧,剩下的明天再說。”從屋裡走出來,是已經將裡面都記錄完畢的虞夏,他這樣告訴他們:“阿因,不要又給我亂繞到其他地方去。”
“沒事我才不想亂繞咧……二爸,你耳朵上那是甚麼東西?”才剛要抗議,虞因注意到面前這個人有點異樣。
下意識地摸摸還有點痛的耳朵,虞夏瞥了他一眼:“沒事,大概是發炎吧。”
“發炎會發成黑色?”嚴司靠了過去,“老大,變嚴重了耶!你最近做了甚麼會讓傷口感染的事嗎?”
“沒印象,”
“好吧,換個說法,你最近是不是沒有洗澡,所以太臟了引起感染?”
“……給我去死!”
一拳把嚴司打到旁邊去懺悔後,虞夏揉著耳朵低聲罵了兩句,才抬起那張很多人看了都會在心中罵上兩句的娃娃臉,“隨便啦,快給我滾回家去,你明天應該也要上課吧。”
“好啦好啦,你要去看醫生喔。”在拳頭揮過來之前,虞因連忙拉著已經開始打盹的聿,快速往門口逃。
瞪著逃走的自家小孩,直到他們跑到不見人影,虞夏才把視線給收回來。
“好凶啊,老大,對小孩要溫柔點嘛。”撫著被扁的腫包,嚴司靠過來搭在他肩膀上:“不過真不是我愛說,你這個傷未免太奇怪了,整個都變黑了,該不會是中毒吧?”因為工作關係,他見過各種傷口,但就是沒看過擦傷後來整個發黑的,的確有點怪異。
揮開旁邊的人,虞夏冷哼了一聲:“就只是擦傷,自己會好。”
“如果很嚴重,請先到醫院處理吧!”一直沒說甚麼話的黎子泓介入話題,簡單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你看,連這傢伙都這樣說了。來來,現場便有個現成的醫生,我可以先幫你檢查一
下。”嚴司從口袋里拿出有圖案的OK繃,露出很三八的表情還搖了搖屁股:“今天有小朋友送我草莓香味的OK繃,我可以先幫你做緊急治療喔……”
狠狠瞪著有小草莓圖案的粉紅色OK繃,虞夏使出最大的力氣,才壓抑住把這個人打到黏壁的衝動,“明天找會去門診,這邊我看暫時沒事了,大家先回家休息吧,如果有進一步問題我會再聯絡。”
幾乎可以聽見對方磨牙的聲音了,還算有自知之明的嚴司知道不可以玩過頭,不然等一
下可能就是自己會發生命案。收起草莓OK繃後,他正起神色,“吶,七樓的檢驗報告明天大概就會出來了,我再來找你喔,老大。”
“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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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摩托車。
原本真的打算甚麼事都不要管的虞因,在轉彎經過另一個現場時,忽然停下來。
路口還有另外一台再熟不過的車子,這台車天天都擺在他家門口,所以他絕對不會認錯,包括那個正站在巷子口的人。
“大爸?”
半夜十二點,他家大爸站在命案現場幹甚麼?
一聽到叫聲,拿著像片比對的虞佟轉過身,正好看見自家兒子停下摩托車,後面還載著一個快要睡著的男孩,他疑惑地開了口:“阿因?你們怎麼在這裡?”
停妥車,虞因站到地上,後座的聿垂著頭,半睡半醒地,他並沒有打醒他,放了安全帽就先走過去了,“我們剛剛在大樓那邊,二爸沒有跟你說嗎?”他還以為二爸會在第一時間告狀,不過看大爸的樣子似乎並沒接到通知。
“大樓?發生了甚麼事嗎?”疑惑地看著自家兒子,虞佟不解地詢問:“我從剛剛開始撥夏的電話,都一直有訊號干擾,聯絡不上,怎麼了嗎?”
將大樓的事稍微說過一遍後,虞因也發問了,“話說回來,大爸你半夜在這裡幹甚麼?”如果他剛剛沒有看錯,他好像看見大爸拿著像片不知道在比甚麼。
“嗯……說來話長,玖深他們前兩天在這邊拍到靈異像片。”遞過手上的像片,其實還
蠻介意這件事的虞佟皺著眉說:“上面那半張臉跟這裡的死者很像,所以我想來這邊看看,說不定有甚麼事……”
就著路燈看了看像片,虞因發出訝異的聲音,“二爸耳朵是在這裡受傷的喔!”像片上有一小點的黑色,如果沒有細看,肯定會忽略掉。
“是啊,不過他老是說沒事。”嘆了口氣,虞佟對這個弟弟還是感到有點頭痛,“之前辦案時被開了一槍也說沒事,真不知道是哪種程度的沒事。”他應該說自己的弟弟忍受力極佳還是遲鈍?或是對自己的身體太不關心了?
有時他真的很難放心自己的家人,尤其是這一種的。
打從很早以前,他就體認到這個弟弟在某方面來說會讓人害怕,尤其是太過自信而做出
危險動作的行為。為了這些事,自己也念過他很多次,但對方總是當成耳邊風,完全沒有放在心上,讓他感覺很頭痛。
“二爸一直都是這樣。”老早就習慣的虞因看看像片,又看看巷子里,沒有甚麼怪異的東西。
最盡頭的雜物依然存在,也可能又被人亂丟進甚麼小垃圾,似乎與像片上的狀況不一致。不過他手上這張像片其實滿模糊的,所以看不出細節。
“對了,聽說這邊的案子和七樓那件好像有共通點吧。”看著幽暗的巷子,虞因想起之前聽到的對話。
“是啊,已經開始進行比對了,所以今天才會工作到這麼晚。”隱約知道他這次有介入,虞佟並沒有刻意隱瞞:“已經查證出來,徐茹嫻和賴綺琳兩個人的確有關係,首先是徐茹嫻,她是化妝品專櫃小姐,賴綺琳是她的長期客戶,根據同事說明,徐茹嫻還兼賣其他東西,像是減肥藥、保養品之類的,兩人的感情似乎不錯,偶爾也會相邀出去逛街。不過不久前似乎發生了爭執,但是同事都不太清楚原因,只知道之後賴綺琳就不再去專櫃向她購買物品,即使有去也是挑她不在的時候。我們看了客戶記錄,的確如此,早先向徐茹嫻購買得很頻繁,但是近期都沒有了。”為了這些話,他傍晚時刻還特地再去那個專櫃問了一次,同樣又被玩了一次。
從專櫃上問到的也差不多只有這些,事實上徐茹嫻雖然和同事都有來往,但是大多數人只知道她兼了很多職和喜歡做點心,其他的事就不清楚了。
她並未讓同事參與她的私生活。
“是這樣喔……”
如果發生爭執,也可能演變成殺人事件,
但就不曉得是甚麼樣的糾紛。虞因這樣想著,把像片還給對方,一抬頭,他看見了幾乎跟上次一樣的畫面。
只是上次他是在圍牆後面,這次他站在巷子口。
一個女人蹲在那些雜物上面,嘴裡發出了奇異的聲響,同樣不友善地盯著他們。
說真的,整天這樣下來,虞因也很煩了。走到那邊也是、這邊也是,難不成最近是七月鬼門開?所以數量才會這麼多。
“怎麼了?”虞佟立刻就發現兒子的動作有點僵硬,很快地問著:“你該不會又……”
“嗯,看到了。”
拉著人住巷子旁站,虞佟壓低聲音:“在哪裡?”
“……最裡面的雜物堆上。”同樣把音量放很小,虞因靠在自家老爸旁邊說:“上次也在那個地方,不過感覺很凶。”他稍微形容一下自己的所見。
聽完後,虞佟思考了半晌,接著往巷子里走去。
“大爸,你乾啥--”
比出噤聲的動作,虞佟的視線並沒有馬上望向最裡面,反而是小心翼翼地左右檢查,然後一步步逼近那些雜物堆。
就在快碰到雜物堆時,他聽見了某種聲音從上面傳來,不加思索,他馬上反應很快地往
後跳開一大步,退出一段距離。就在同一瞬間,原本放在牆頭上的磚塊整個砸到他剛才所站的位置,發出巨大的聲音。
“快出來!”虞因看到就是那個東西把磚塊推下來的,於是在對方有動作之前,連忙大喊出聲。
虞佟立即往外跑去,
那瞬間他只感覺好像有甚麼東西從臉旁擦過,帶著冰涼的氣流,但是沒有碰到他。
踏出巷子外面後,虞因神色緊張地把他拖到摩托車邊,因為剛剛的騷動,本來在後座已經快要睡著的聿揉著眼睛,疑惑地看著他們兩個。
“剛剛是不是遭到攻擊了?”沒有露出甚麼驚慌之色的虞佟轉過頭,詢問自家小孩。其實他在進去前多少有點心理準備,才沒有真的被打中。
“嗯,磚塊推下來後還要賞你巴掌,現在已經蹲回去了。”
把一切看在眼裡的虞因有點緊張地扯扯老爸:“你不是故意去逗她的吧?”
虞佟點點頭,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他:“當然是故意的,不過這樣也可以知道那邊可能有問題,否則一般死者應該都是希望能盡早破案,不會妨礙辦案。”顧著一堆雜物垃圾太沒道理了,所以他開始懷疑那裡面是不是還有其他東西。
“那怎麼辦?”知道這些的虞因開口問。
“一定得進去看看,說不定是破案關鍵。”
“說得也是……但是現在進去就會被她打啊!”
他心想二爸耳朵上的傷一定也是這樣來的,只是他本人沒察覺到而已。
他們都不知道被鬼打到的傷口最後會變成怎樣。
環著雙手,虞佟盯著那條幽暗的死巷,思考有沒有其他方法。
就在兩人都沈默之際,一個護身符出現在他們中間。
轉過頭,只見那雙紫色的眼睛在眨動。
“很好,就這樣試看看吧!”接過那只有點老舊的護身符,一向也很有行動力的虞佟直接就往巷子里走。
這次虞因看得很清楚,裡面那個東西在他一踏進去時,馬上就閃避到圍牆外,一下子就不見蹤影了,只是不斷發出恫嚇的聲音。
那種聲音很像幼貓的淒厲叫聲,非常尖銳刺耳,讓人打從心底感到不舒服。
虞佟走到巷子底後,這次沒有別的東西掉下來了。他摸索了一下,拿出預備好的小手電筒住雜物堆里四處照射,不過除了雜物、垃圾及一堆螞蟻、蟲子外,就沒有看見甚麼怪異的東西。
戴上手套翻找了一下,仍然甚麼也沒有,因為身上沒有帶搜證工具。
虞佟只拿出了傻瓜相機拍了幾張像片。不過這時夜深了,應該也拍不出甚麼東西來,可能明天再去調閱玖深他們拍的像片比較好。
這次真的沒再發生事情,稍微看過之後,虞佟就退出了巷子。
他一離開,那個東西馬上又蹲回雜物堆上,露出凶狠的目光。
“甚麼也沒有。”走出來後,虞佟對著一臉緊張的大兒子聳聳肩,然後將護身符遞給後座的聿,他知道東西是虞因的,不過他會把它給人一定有他的想法。
“明天再來看看,今天也不早了,我們快回家吧。”
看了時間,他在這邊逗留得有點久了。
催促著兩個兒子先離開後,虞佟才進了自己的車子。
太晚了,剩下的唯有明天再繼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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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玖深黑了一張臉。
“老大……為甚麼……要這樣對我……”他一大清早到工作室來,不是為了這種工作啊!
“有意見嗎?”陰森森地瞪了旁邊被他隨手抓來的人,虞夏停止了問話的動作。
“不、沒事。”
女人……又是女人。
看著眼前一堆美麗的女性們,很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面的玖深,只能悲傷地縮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採取鐵櫃里的樣本。
為甚麼他會這麼倒楣,大清早開工可不是為了被抓到模特兒公司來幫忙問話啊!
正在詢問和賴綺琳交情比較好的女性模特兒,虞夏又開始詢問:“你說之前賴綺琳會定時去拿減肥藥,但是現在都請別人去另一個店家那裡拿嗎?”
坐在沙發對座,名為麗莎的女孩點點頭,“做我們這行的多少都會吃那東西,只是大家的管道跟方法都不大一樣。綺琳姊曾介紹我吃她那款,說效果不錯,所以後來我也拜託她幫我拿。”
“她之前是跟徐茹嫻拿的嗎?化妝品專櫃那一位。”
麗莎點點頭,“就是那個小姐。我跟去過兩次,可是我覺得那個小姐怪怪的,老是用一種奇怪的目光在看綺琳姊。那種感覺我不太會形容,不過綺琳姊說徐小姐人很好,所以我並沒有多想,後來有幾次跟去也沒怎樣。”她聳聳肩,手臂上的蠍子刺青隨著她的動作在白皙的皮膚上彎動著,像是有生命似地,相當引人注目,“不過我就是不太喜歡她,她每次都一直盯著綺琳姊……我知道後來綺琳姊有介紹她的男朋友給徐小姐認識,三個人還一同出去過一、兩次。”
“這個我們也知道,聽說綺琳姊跟她男朋友快結婚了,他們為了結婚,已經存錢很久了,還為了省錢去住一個月三千元房租的鬼屋,只是家裡說不能同居,所以分別住上下樓。”旁邊一個比較年輕的女孩搶著說:“她還說她結婚後就要辭職了,然後請大家一起去參加她的婚禮。原本打算在冬天時去挑婚紗,誰知道……”
幾個在休息室里的女孩互看了一眼,便說不下去了。
看來,賴綺琳在這邊的人緣應該是挺不錯的。一邊這樣想著,虞夏一邊記錄了談話,然後隨口問道:“她的男朋友足謝俊偉吧?”
“對啊,就是謝大哥,謝大哥是跑船的,我們都認識,他手上還戴著戒指,上面有綺琳姊以前名字的縮寫,聽說他原本計劃在結婚當天給綺琳姊一個有著他名字的鑽戒,這樣兩個就可以配成一對了。”
“原來如此。”
戒指是那個用意嗎……
可是為甚麼會出現在徐茹嫻的肚子里?虞夏實在想不通,既然有這種重要的意義,謝俊偉應該不會眼看著戒指被別人吞下去才對,又或者是死者不得不吞?
“我想起來了。”麗莎拍了一下手,眨了眨塗有黑色眼線的大眼睛:
“前不久,有一次我去幫綺琳姊拿減肥藥,結果在她家看見那個徐小姐在外面大吵大鬧,一看到我來她才走掉,而且用很凶的眼神瞪著我,讓我覺得有點可怕。”
“她去那邊幹甚麼?”對了,住戶們也說過經常聽到有個女人在賴綺琳住的那層樓吵鬧。
“不曉得耶,我問過綺琳姊,但是她只說沒事,就甚麼都沒說了;不過,後來我們曾幾次看到徐小姐在公司外面徘徊,都沒有進來找人,不知道要幹甚麼……這樣還滿可怕的,我們還提醒綺琳姊要小心,不要被潑硫酸,後來好像謝大哥有回來處理,她才不再出現。”
虞夏沈默了。
聽起來徐茹嫻跟賴綺琳的關係可能比他們原本想像的還要複雜,除了好朋友之外,還有過糾紛。依照他的經驗,大概不外乎是金錢方面的事情,但也有可能是男朋友的問題,兩個女生喜歡上同一個男人不是不可能的事,更何況他們曾一起出遊。
“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看他甚麼話都沒說,還一臉殺氣,麗莎連忙補上這句。
“我知道了,謝謝你們的合作。”
虞夏很乾脆地拍起記事本,站起身。一旁縮到很裡面的玖深看見他要離開了,也趕快收拾自己的工具跟上去。
“如果有需要,會再找你們。”
“不會,請快點將兇手找出來喔。”麗莎小聲地說著。
“嗯,會的。”
然後,他們踏出了模特兒經紀公司。
一離開經紀公司,玖深馬上松了口氣,不過也開始疑惑起來。上次跟虞佟去專櫃時,一堆小姐圍著他玩,怎麼今天跟老大來這裡反而沒有人敢伸出魔爪?
照理說老大乍看之下還比虞佟年輕呢……
他知道了,動物果真都有察覺危險的本能,連人類也不例外,知道誰可以碰,誰不可以碰,真是太神奇了!
推測出結論後,玖深感到非常滿意。
“你在那裡做甚麼鬼表情!”注意到跟在後面的人一下皺眉、一下挑眉,接著還露出怪異的笑容,虞夏眯起眼睛,“要是臉抽筋了,我可以扇你兩巴掌,幫你恢復正常。”他還忘記要算收驚那件事的帳,可以新仇舊恨一起來。
玖深連忙按住自己的臉,往後倒退好幾步,“沒事、沒事,拜託請不要管我,我一點事也沒有。”要死,被他一打臉不爛才怪。他還記得那塊磚塊的下場,他可沒有把握自己的臉會比磚塊來得硬。
虞夏也懶得理他,揉揉有點發痛的耳朵證:“回去了。”他們還有一堆事要辦。
“咦?阿司說你今天要去看門診不是嗎?”注意到對方的動作,玖深跟在後面追問。
“囉唆!”
“這樣傷口會惡化,可能會變成蜂窩性組織炎,老大你還是去看一下比較好。”
“……你是我媽嗎?”這麼囉唆幹甚麼。
“……我要是有你這種小孩,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害怕。”小小聲地,玖深把臉轉開說著。
“你說甚麼?”
“沒、沒事。”
第八章
正午時分,因為無聊打著哈欠的嚴司,將剛到手的檢驗報告拋在桌上。
“七樓那個確定是死於花生過敏,有驗出微量的花生醬成分,但是太少了,不知道是因為甚麼東西吃進去的。另外巷子那個身上的自衛傷和指甲裡面的皮膚組織檢驗出來了,還有戒指持有者也確認了,是六樓那個。再來就是戒指上面也驗出微量的油漆成分。”
“接著,六樓那個身上有遭抵抗過的抓傷,檢查傷痕結果跟巷子里那個指甲裡面的一致,七樓那個胃里的花生醬與巷子里的那個身上一致。玖深他們那邊出來的報告里,七樓的門把上有巷子里那個的指紋,表示對方曾經進去,巷子裡面那個身上的掌紋和指紋與六樓那個一致。現在可以證明的,就是六樓那個是殺了巷子裡面那個的最高嫌疑犯,但是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巷子里那個殺了七樓那個,因為花生醬很可能是誤食。”一口氣說完長長一段話之後,他都開始有點佩服自己可以這樣繞口令地說完重點。
不過,很顯然另外兩個人並不佩服。
“可以麻煩你……下次直接講人名嗎?”從頭到尾只聽到一堆巷子跟六、七樓的黎子泓,在錯愕了三秒之後皺起眉。
整段話里他只聽到一個人名,那個還是自己人呢!
如果這段話需要錄音,交給別人記錄時,那個人聽得出來在講甚麼才有鬼。
可是,為甚麼是一個太閒的法醫來跟他們討論案情?
他開始覺得更加疑惑。撈過界應該也不是這種撈法吧……
“聽得懂就好了,計較那麼多乾嘛。”嚴司揮揮手,要知道一直講人名是很煩的,“人嘛,有耳朵就要善用,聽到就是你的了。”
“大概也只有我們聽得懂吧。”潑了剛剛報告那個人一桶冷水,虞夏很快地在腦袋中把所有資料重組了一次:“所以現在幾乎可以確定謝俊偉殺了徐茹嫻,但是賴綺琳命案的兇手還無法確定,而且男方的殺人動機也還未釐清。”
嚴司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繼續說下去:“另外調出通聯記錄,徐茹嫻生前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賴綺琳,而賴綺琳最後一通是打給謝俊偉,都在命案發生前後不久。”
翻著手上剛拿到的資料,虞夏眯起眼,立則把所有問題點都套上去:“這麼說來,很可能是她們兩個發生衝突後,除茹嫻離開,被謝俊偉追上,不知道又發生甚麼事,才慘遭殺害。”命案現場實在不像有計劃性的謀殺,可能是謝俊偉殺人後才弄亂了其他東西,讓現場看起來比較像搶劫。
雖然已經知道案情梗概了,但是中間很多細節都伴隨著死亡而消失,唯一的指望,就只剩下躺在加護病房裡面那個人。
有時候他真的很討厭接手這種案子。
這樣就得等到剩下的人恢復意識,才可能問出其他細節。但是很有可能他永遠都不會再醒過來,一切都得看運氣和老天幫不幫忙。
“好麻煩……”坐在桌邊,嚴司發出聲音,“不過呢,我明天開始要連休三天,所以兩位老大你們請加油了。”再不休息,下一個命案就會是他了,傳說中的過勞死即將降臨。
他突然感到有點高興,還好他要放假了,回來後就可以直接聽破案過程,不用再跟著操下去,真是太好了。
兩個還在加班中的人立刻轉過頭來看他。
“別太想我呀!”嚴司還欠揍地補上這句。
“為了不讓我的拳頭太想你,先讓我打三天份,你覺得如何?”按著手指關節,話題被中斷還扭曲了的虞夏露出了詭異的冷笑。
黎子泓咳了一聲,轉開臉。
“餵餵!不要假裝沒看到!”居然轉開臉!居然要假裝沒有看到他被毆打是吧!他要去檢舉有檢察官包庇同僚,還官官相護!
“各人造業各人擔……”一邊念著,黎子泓乾脆收拾收拾,站起身決定離開了。嗯,他還有很多事要做,時間寶貴、時間寶貴!
“沒良心!”
*******************
站在外面走廊邊,虞因透過玻璃窗看著房裡被拉出來的冰冷屍體。
下午時分,賴綺琳的家人到達後開始辦理認屍的手續,那具屍體又被推回冰櫃。之前離家時還溫熱的身體,現在已經僵硬地躺在裡面。
有時候這樣看著看著,會讓他覺得,人活在這世界其實並沒有甚麼太特別的意義,反正人口多到每人幾乎都有“新人”被推到這樣的地方報到,人類的價值觀也已經開始不同,生命周而復始地循環著一樣的事。
這裡一樣、那裡也是一樣。
站在他旁邊的聿靠著牆縮著身子,有幾次像是在閃避甚麼東西,不過虞因沒有看不出他在閃甚麼。
“有那個東西嗎?”分神看往旁邊,虞因看他閃了兩、三次之後,確定他應該真的是在躲甚麼,就隨口問了句。
委屈地看了他一眼,聿直接將他往前推了兩下,整個人躲到他身後去。
“餵餵,我又不是一天到晚都看得到。”就算把他推到前面也沒用吧,那東西頂多是穿體而過,虞因歪頭望著後面那個人:“我問你喔,你是從以前就會這樣,還是最近才這樣?”他沒有忘記這傢伙疑似會碰到怪東西的事,只是這陣子沒機會追問而已。
聿拿出手機,在上面寫下文字,“以前。”
“很小的時候嗎?”
這次對方換成點頭。
“啥感覺?”因為他只看得到摸不到,所以有點好奇。
皺起眉,聿看著自己的手掌,考慮著要不要比出中指。
看他的反應和動作也知道他要幹甚麼,虞因在真的被比中指之前先說了句“免了”,對方才把手放下,看來應該跟他看見的心得差不多。
“不過你也很奇怪,一般人應該都是看見而不是摸到,難不成你的人體組織密度比氣體還小?”以前他好像聽過甚麼實驗,證明靈魂這種東西有點密度,不過那是很久之前看到的,現在差不多忘得一乾二淨了。
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大概連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的聿貼著牆壁,繼續縮在他後面。
“嘖,這裡一定有很多不太乾淨的東西……”開始慶幸還好今天“跳針眼”狀況不好,
否則虞因覺得自己一定會第一個衝出這邊。
約莫又等了一小段時間,虞因才看見大爸帶著兩個人往這邊走來,一個是有點年紀的中年婦人,一個是比較輕的女孩子,聽說是死者的母親和妹妹。
他剛剛在那兩個人前去認屍時就站在這裡旁觀,看見死者是認識的人,她們先是一陣錯愕,然後是痛哭,和很多前來認屍的人反應幾乎都一樣,
“請和這位工作人員去辦理其餘手續。”讓旁邊的人將那對母女帶開後,虞佟才走上前來:“怎麼突然跑來這裡?”
搔搔頭,虞因不太知道該怎樣開口,“就……路過。”
“這麼說吧,我完全不相信。”相當乾脆地駁回他的話,虞佟推了下眼鏡:“刻意跑到這裡幹甚麼?”這裡不是自己平常工作的地方,一定是有事,他兒子才會特地跑來。
“就……想問昨天那個人送到哪邊……”
“謝俊偉?”
“嗯。”看見眼前的人用懷疑的目光看他,虞因咳了一聲連忙開口:“不是有那個東西啦,我今天中午突然想起我之前見過這個人。”
虞佟帶著他們先離開這個讓人覺得寒冷的地方,領著他們到附近的咖啡館,找了個比較安靜偏僻的位置讓兩個孩子坐下。
下午,已經過了用餐時間,卻還未到喝下午茶的時刻,所以咖啡店裡人並不多,服務生將他們點的東西都送上之後,就躲到後面去偷懶了。
在所有餐點都上來、沒人打擾後,虞因才重新開口:“他撞過我,之前我到巷子那個命案現場時被他撞到,當時沒有注意,不過的確是同一個人。”
“他撞了你一下?”眯起眼睛,虞佟想著剛剛收到的一些資料跟記錄:“回到現場嗎?”確實,很多人在犯案後都會回到現場觀察狀況。
他下午出來前才剛看過虞夏拿來的東西,所以很快就理解了狀況。
“咦?他是哪一件案子的嫌疑把?”聽見他家大爸的話,虞因立即開口發問。
“徐茹嫻,就是巷子裡面第一個被發現的死者。已經在她身上找出謝俊偉攻擊她的證據,正在等他清醒,要進一步釐清案情。”並沒有隱瞞,信得過自家兒子的虞佟簡短說了個大概,“目前徐茹嫻很有殺害賴綺琳的嫌疑,但是找不到證據。”
“是喔?”原來已經進展到這裡了?
虞因一邊想著巷子那邊的事,一邊往旁邊看。
一點表示也沒有的聿正在吃著他剛剛點的甜食,淋滿蜂蜜的冰淇淋真讓人看了就覺得膩。
他怎麼不曉得這傢伙吃這麼甜?
兩邊都慢慢沈默下來。
拿出公文夾,虞佟打開之後裡面露出了幾張像片,“這是她家人剛剛帶來的,聽說可能跟徐茹嫻有關,她們在家裡找到一些相關照片,一起帶過來提供給我們。”
接過來一看,虞因發現這就是兩個女性相偕出遊的像片,兩人他都見過--不過是在往生之後才見過的。其實撇去自己被驚嚇的部分不算,像片中的兩個女人都長得不算醜,賴綺琳還可說是相當地漂亮清秀,還勾著一抹彎彎的微笑。
像片約五、六張左右一組,都是兩個女人的合照。之後的像片有三個人,多了一個男
的--賴綺琳的男朋友。
但是在多了男友之後,徐茹嫻的目光似乎就變得不太一樣,兩、三張像片中就有一張看著唯一一位男性的舉動,視線相當不自然地固定在他身上,但是在少了男性之後,她又歡笑地抱著賴綺琳拍照。
“看來她們私下真的蠻熟的。”翻看一下拍照日期,虞因發現像片大多是在三個月中拍
的,歸納了她們出遊像片的日期後,發現一共出去了四次,其中一次還加上賴綺琳的男友。
“嗯,但是從同事和家人那邊都問不出來,這點就有點奇怪……賴綺琳的家人也只知道她有這個朋友,鬧翻後更是絕口不提這件事,所以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剛剛才詢問過的虞佟嘆了一口氣。
“不過看像片中的樣子,該不會是徐茹嫻也喜歡這個男的吧?一直盯著他看,不過為甚麼會被他殺掉呢……”虞因思考著,皺起眉.搞不好這是所謂的情殺案件?
“這就不知道了。”苦笑著回答,同樣也一頭霧水的虞佟接回像片,又小心翼翼地收
妥。畢竟他們並非當事人,所以到底發生甚麼事也無法確實知道,只能憑著找到的線索慢慢拼湊,直到將所有隱蔽的事情都拼完整為止。
看著自家老爸收拾東西的動作,一瞬間不知道為甚麼,虞因突然開口:“大爸,可不可以借我一張她們的像片?”一說完,連他自己也有點錯愕,簡直沒經過大腦就說出口,讓他有點訝異。
同樣也很訝異的虞佟看著他:“你想幹甚麼?”他隱隱約約覺得似乎沒甚麼好事,便先開口問了。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剛剛上天好像給找了靈感跟啓發,要我向你借像片。”就連他自己也很疑惑,他要借像片乾嘛?
虞佟沈默了一下。
一旁正在吃冰的聿發出了小小的咳嗽聲,稍微被冰嗆到了。
“嗯……那個,阿因,雖然我知道你有那方面的能力,但是我不太希望你走上奇怪的道路。”很委婉地修飾了自己的語詞後,虞佟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有好好地跟小孩作親子談話了。
“你放心,我對修道成佛沒興趣,也不打算在畢業後當神棍。”虞因翻翻白眼,在他阿爸正式開始語重心長地指導他人生道路前先開口澄清:“不過我是很認真地要借像片,一張就可以了,到時候如果派上用場我再告訴你。”
老實說,他還真不知道會派上甚麼用場。
凝神看了虞因半晌之後,虞佟才重新打開公文夾:“好吧,但是我也只能借你一張,因為這算重要證物,所以別讓你二爸知道,好好保管像片,別惹出事情。”
“這當然。”
看著一堆像片,虞因借出了一張兩人的合照。
其實他曉得這是不對的行為,尤其是大爸如果被發現隨意借出證物,一定會受到處分,但是不知道為甚麼,他就是覺得一定要借。
總感覺像片不太對勁,但是又說不上來,明明就是熱情點的擁抱合照而已……
“那麼先這樣吧,我還有點事,今天跟你二爸可能會很晚才到家,你們兩個自己去吃飯不要亂跑,門要鎖好,知道嗎?”站起身,一邊交代了雜事,虞佟拿起帳單說:“有事就打電話給我們……”
“好啦,知道了,我成年了,可以照顧這傢伙。”打斷了對方囉囉唆唆的交代,虞因勾起笑:“快回去工作吧。”
看了自己兒子一會兒,虞佟嘆了口氣,“就是因為你在家我才會交代,小聿根本不太需要擔心。”為甚麼他兒子會是個脫繮野馬呢?明明就是他生的,怎麼跟他不太像?
“……餵。”
真是夠了。
*****************************
“你在這樣里看甚麼?”
拿著資料正打算出門的虞夏,路過自家兄長工作區時,並沒看見應該在這邊的虞佟,反而看見應該在別處的玖深正在使用他哥的電腦。
玖深抬頭看了他一眼,很靠近電腦螢幕地看著上面顯示的放大像片,“阿佟說他覺得這批像片有問題,找我來拷貝一份……可是我看像片就是上次我們去拍的那條命案巷子里,不過他的像片太黑了,所以我想先借他的電腦調一調再拷貝。”幸好虞佟的電腦里有簡單的影像處理軟體,不然他還是得拿回去用。
“上次那個地方?”虞夏眯起眼睛。
虞佟去那裡幹甚麼?
“嗯,看來是巷底的雜物,他拍這個乾嘛……”將第一張像片調亮到可以看清楚裡面的東西後,玖深還是覺得有點疑惑。
“等等,別動!”虞夏注意到某個地方不太對勁,於是立刻拍上他的頭,將他的頭推到旁邊去,自己眯起眼睛瞪著電腦。
“怎麼了?”整個被推開,差點扭到脖子的玖深哀叫了一下,脫離魔掌後才又把視線放回螢幕上。
盯著電腦一下子後,虞夏皺起眉:“把我們拍的那批像片調出來,那天我拍了幾張巷底的像片。”
玖深連忙用虞佟的電腦連線到他們的資料庫,弄出那幾張像片,但他不是很明白這幾張像片哪裡有問題。
第一次拍的像片清晰不少,依舊是那些雜物,堆疊得到處都是,還夾著不少垃圾。
“這張。”快速瀏覽過這些像片後,虞夏指著其中一張。
看著那張一會兒,玖深還是看不出有甚麼不對勁。
那張像片是拍著地面,旁邊仍是那堆雜物,接著地上有一條螞蟻隊伍,密密麻麻地圍繞在那堆東西旁。
“裡面有螞蟻窩吧……唉呦!”
虞夏直接摜了正在操作電腦的人一拳,還順便橫瞪了他一眼,接著用手指按在螢幕上像片中螞蟻邊的一點:“這裡,還有佟拍的那幾張裡面有一樣的東西。”剛才他靠得那麼近,居然沒有發現這麼不自然的東西。
捂著頭,玖深含著淚,再度仔細看著虞夏手指著的地方。
在螞蟻的包圍下,藏在那一大堆雜物中,不仔細看是不會發現的。
有個夾煉袋的小角出現在那裡面,拍到的部分長寬不到一公分,但是足以讓他們分辨出那個夾煉袋是新的,而不是陳年堆放在那裡的雜物。
同樣地,虞佟的像片中也拍出那一角的袋子邊緣。
“奇怪了,我們那天怎麼會沒有發現這個東西?”玖深愣了一下。那一天他們的確把四周都檢查過了,但是為甚麼沒注意到這個角?
“大概是被螞蟻遮住了。”因為糖粉和屍體的關係,虞夏記得那天的螞蟻真不少,所以可能是當時蓋住了才沒有發現。
“一般螞蟻不會去咬袋子吧……”有那麼餓嗎?
“所以袋子里有新的食物。”虞夏立刻想到一種可能,於是把資料丟在桌上:“我現在馬上去現場,你給我重新檢查所有的像片。”
扔下發出哀嚎的玖深,虞夏很快就衝出外面。
如果、如果真的像他所想的,那麼--
看著自家老大風也似地衝出去,欲哭無淚的玖深看著電腦上的像片,有種今天又要加班、不能回家睡覺的悲哀。
下次再也不在老大面前開檔案了……
不過,為甚麼當天負責檢查像片的電腦組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雖然說這真的不容易發現,但是像片裡面如果有異物,一般都會標示出來才對。
接著,就在他認真調出資料時,不小心也把那張靈異照片一起調出來了。
差點又被嚇到的玖深馬上關掉電腦螢幕,然後用力地深呼吸幾下,因為這張像片也拍到雜物堆,所以他還是鼓起勇氣又轉回去看。
像片出現後,他整個人呆掉了。
一樣是那張靈異像片,但是如果他沒有記錯,上次他看到這張像片時,後面的那個應該是半張人臉……可是現在出現在他面前的……
為甚麼是整張人臉?
吞了吞口水,玖深看著那個下半臉都一片模糊的白影,和上次不一樣,現在連肩膀部出現了,已經不再是窺視的樣子,現在反倒覺得像是要爬了出來,詭異的目光惡狠狠地瞪著下面的虞夏。
因為被自己的念頭給嚇到了,玖深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連忙掏出手機撥打電話給剛剛出去的那個人。
他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那個東西或許根本不想讓他們去拿那個袋子。
電話沒有接通,轉到了語音信箱。
“老大!老大你快回來,不要去了!餵!聽到要回我啊!”對著電話喊完,玖深覺得這樣不行,他家老大可是一塊鐵板,絕對不會因為留言又跑回來,最有可能是去完再回來罵他一頓。
怎麼辦?
一瞬間,玖深想到另一個人,他立即掛了電話,轉撥別的號碼。
這次,對方很快就接起來了,背景沒甚麼聲音,似乎是在室內:“阿因,拜託幫個忙,快點去發生命案的那條巷子……不要問啦!馬上過去就對了,快點!”
對方可能也察覺出他的不對勁,因此很乾脆地沒有繼續追問,就直接掛掉電話。
看著掛斷的手機,玖深抖了抖,下意識又去看電腦螢幕。
不看還好,一看他差點魂都嚇飛了。
像片里的鬼臉抬頭看著他。
“媽啊!”
為甚麼又是他!
通常拍到靈異像片都說燒掉會比較好,那他現在要怎麼辦?燒主機嗎?要把主機燒掉嗎?
燒掉比較不會受到詛咒吧!
“餵!玖深你頭殼燒壞了嗎?”
數秒之後,當行政區的人發現有人要砸主機時,好幾個人馬上撲過去,阻止突然發狂的鑒識員警。
“玖深快住手!你砸了阿佟的電腦等於是踩到老大的尾巴啊!”
“要砸去砸別人的比較能活命!”
“是這個問題嗎?”
“先住手啦!”
整個行政區發生了小小的混亂。
無人注意到的電腦螢幕閃了閃,上面的白臉緩緩露出猙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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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原本和聿還在咖啡店點了其他點心的虞因站起身,放棄吃到一半的點心。
對座的人抬起紫色眼睛看他。
“玖深哥不大對勁,我們先去巷子那個命案現場看看。”會讓玖深這麼急,應該是很嚴重的事,所以虞因拿出錢包快速走向櫃台付帳。
看他的樣子,聿也沒有多加遲疑,就跟著跑了過去。
現在是下午,再過不久即將天黑了。
記著剛剛電話那頭的慌張,虞因沒有多加猶豫,就以很快的速度抵達了有點距離的第一次命案現場。
就跟他初次來的情況一樣,四周靜悄悄的。
那條巷子幽暗得似乎看不見盡頭。
才剛抵達,虞因就覺得四周的氣氛不對勁,上次他還不覺得有這麼陰,現在卻有種溫度瞬間下降的感覺。
但是他甚麼都看不見。
“奇怪……又跳針了嗎?”明明連續兩次都在這條巷底看到那個蹲著的女人,但是不知道為甚麼,今天從白天開始虞因就一直看不見那種東西。
就連在最陰的停屍間都看不見。
為甚麼?
旁邊比較慢下車的聿脫下安全帽,轉過頭聽了一會兒之後,扯扯他的手臂。
虞因跟著轉過頭,看見另一台摩托車在他們附近停了下來。對方同樣也看到他們,不等他開口就先發出聲音。
“阿因!不是叫你們不要隨便到這種地方亂走嗎!”丟下安全帽,連防風外套都還沒脫掉,也是剛剛才抵達的虞夏停好車後,跳下來直接開口就罵。
“哎……是路過、路過而已。”還是先不要說是玖深叫他來的比較好。虞因打哈哈地帶
過去:“從這裡可以回家啊,完全就是巧合,不用太計較。是說,二爸你來這裡乾嘛?”
他有種預感,玖深應該是叫他來這邊堵他二爸,但是不知道他為甚麼會那麼緊張。
不打算浪費時間扁人的虞夏白了他一眼,抓抓頭髮,“漏了東西,過來拿。”
“啊?”左看右看巷子里都不像有東西啊?
“囉唆,我還要向你報備嗎!”罵了一聲,虞夏沒有多加遲疑,就往上次差點被磚塊砸到的地方走。
一瞬間,虞因聽到了那種會讓人發毛的咯咯聲。
像是青蛙一樣、被噎住的詭異聲音。
那個東西還在!
左右張望著,虞因就是沒看見有甚麼異常。
為甚麼在需要時派不上用場呢?
聲音逐漸轉大,幾乎回蕩在巷子四周。
還未等他說甚麼,旁邊的聿突然動了起來,馬上就往巷子里跑。虞因隨之望過去,就見虞夏腳步晃了晃,在巷子里停下來。
“二爸?”跟著跑進去後,虞因看見二爸捂著受傷的耳朵:“怎麼了?”他看向旁邊快了一步扶著二爸的聿。
聿茫然地搖搖頭。
“嘖!”張開手掌,虞夏皺起眉。
“二爸,你的耳朵在流血。”看見他手掌上跟耳邊都是血跡的樣子,虞因有點嚇到。
帶點著黑色的色澤,而原本小小的擦傷似乎裂開了,不斷冒出液體,“太嚴重了!先去醫院!”他看見那道傷口附近不知道為甚麼開始流出暗黑的顏色,順著皮膚下的微血管往頭部擴散。
“等等,拿了東西再走。”開始覺得有點暈眩的虞夏還是堅持先拿出那個夾煉袋。
“甚麼夾煉袋?”
“雜物堆右下邊有個小的夾煉袋。”
轉過去,虞因看著旁邊的人:“聿,你們先退出去,我過去拿。”
聿點點頭,伸出手要去拉虞夏時,原本甚麼表情也沒有的他卻突然整個人僵住了,手就這樣懸在半空中,紫色的眼睛瞠大,露出了騖愕的表情。
虞因馬上就發現不對,光看聿的動作也猜得出來他摸到甚麼了。
有東西在二爸身旁!
腦袋閃過這念頭的那一瞬間,虞因突然看見他與二爸之間隔了一個白色的東西。帶著令人作惡的屍臭味,以及那個幾乎就貼在他耳邊發出的咯咯聲。
眼前的女人轉過頭看他。
第九章
他整個人寒毛都竪了起來。
就像突然掉到冰庫裡面,四周的氣溫在瞬間降低,那種惡意的氣息濃濃包圍住他們。
女人的身影就只在交錯的一瞬間現身,眨眼又突然消失不見。
“滾開!”發現周圍不太對勁的虞夏抓住旁邊兩個同時驚愕住的小鬼往後丟。
虞因很快就回過神來,他聽到某種正在剝落的聲音,夾帶著金屬,接著是有東西從上方掉下來、“砰”的一聲撞擊在地上。
他看見牆上的磚頭往下掉,就掉在剛剛他們站著那裡,差一點就砸到人,如果不是二爸即時拉開他們,他跟聿可能真的會被打到。
更讓虞因感到震驚的是,原本在牆上的防盜鐵絲正用奇異的方式扭曲著,像是有甚麼強悍的力道用力擠壓,迫使它變形斷裂,插在水泥里的舊玻璃片不斷抽動著,好幾塊已經脫出水泥掉下來。
那個夾煉袋有那麼重要嗎?
咯咯咯的聲音越來越響,已經蹲在雜物堆上的女人咆哮著,發出驅逐恐嚇的聲音。
第一根鐵絲掉下來,半掛在空中,危險地上下晃動著,折射著冰冷光線的影子也在牆上來回移動。
“這是怎樣……”虞因把後面的聿往巷口推開好幾步,讓他先退出巷子範圍。沒想到這個“東西”的反應會這麼激烈,看起來似乎是不想讓他們順利取得夾煉袋。
知道狀況很險惡,聿連忙小跑步地先到外面,然後著急等著他們往外退。
“嘖!”用手背擦去已經染到臉上的血沫,虞夏眯起眼睛瞪著雜物堆露出來的一小角。
看情況很不對勁,連忙拽住似乎還想進去的虞夏,
虞因拖著人往後退:“二爸,先出來再說!”他看那個女人已經打算撲上來,被撲到絕對不會只有耳朵流血那麼簡單了。
往後退了一步,虞夏很敏銳地聽見另一種從巷口傳來的怪異聲音,幾乎是本能的反射動作,他一巴掌打偏了虞因的頭,然後將人踢倒在地。
就在虞因倒地的瞬間,由後方斷裂彈出的鐵絲甩過了他剛剛站著的位置,划過虞夏的臉頰割出了淺淺的血痕。
“挖靠……用講的我會躲啊……”按著痛楚的腦袋,摔在地上的虞因突然覺得跟厲鬼比起來,他二爸還要可怕多了,搞不好到時候不是遭到攻擊致死,而是被自家人用躲避危險的理由給打死的。
還未抱怨完,一塊玻璃就掉在他前方不到五公分處。
不敢再繼續講下去,虞因抱著頭,爬起身。他們前後都掛著鐵絲與玻璃片,前進後退都非常勉強,尤其是本來就不算大的巷子里還擠了兩個男人,能躲避的範圍就更窄了。
“碰”的一聲,有塊牆上的玻璃莫明炸碎,粉屑噴得整面牆都是,接著是第二塊,然後第三塊,急速逼近他們站著的地方。
脫下了身上的防風外套,虞夏直接摔在虞因頭上,接著一腳從他屁股後面用力踹出去。
完全沒想到二爸連講都不講就這樣硬乾,虞因只感覺臉上一黑,整個人以狗吃屎的方式摔飛出巷子,很難看地跌在地上。因為有外套蓋在頭上,反倒沒有被掉下來的玻璃或鐵絲割傷。站在外面的聿一看到他被踢出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拖著人就先往後退開。
“餵,二……”
虞因立刻手腳並用地爬起身,他才剛扯掉頭上的外套,就看到還留在巷子里的那個人一手揮開飛過來的玻璃碎片,不管有沒有被划傷,另一手抽出了讓他覺得很不妙的東西,還拉開了保險。
像是沖天炮飛到天空爆炸的巨大聲響撕裂了安靜的街道,打斷了虞因的喊叫聲。
連眼睛都不眨,虞夏直接朝空放出了第二鳴槍響。
就在那時,虞因真的看見了,原本還對著他們張牙舞爪的“東西”受到巨大的驚嚇,整個臉、身體全部扭成一團,第二聲槍響讓她發出尖叫聲,接著槍聲還沒停止,她就竄到牆後,消失了。
連個鬼影都沒有留下。
原本牆面上還在騷動的鐵絲和玻璃碎片,像是瞬間被抽去生命力一樣,全都停了下來,碎片落得滿地都是,折射了街角剛打開的路燈,而鐵絲就掛在空中一晃一晃,然後慢慢停了下來。
四周在數秒後恢復平靜。
虞夏只放了空槍。
“嘖,真不想寫報告。”乾脆就這樣混掉好了。槍枝冷卻後,虞夏邊想邊把槍收回衣服底下的槍套里,抬頭正好看見目蹬口呆的兩個人,“看甚麼看!”
愣了好一段時間,虞因才把飛出去的靈魂混著口水吞回喉嚨中,然後到處看了一下,那個東西真的消失得很徹底,完完全全不見了。
開槍居然比護身符還有效?
懶得再管他們要驚嚇還是魂飛,虞夏直接走到巷子底,把雜物全都摔開,最後出現在下
面的是只差不多巴掌大的夾煉袋,裡面還有幾只來不及逃走的螞蟻和幾顆膠囊;其中有顆已經破開一半,不知道是融了還是被螞蟻分解掉,總之裡面露出褐黃色的東西。
“花生醬。”
看著夾煉袋,虞夏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他還記得,先前他們進入七樓搜查時,那裡有減肥藥,和他手上夾煉袋裡面的內容一模一樣,而湊巧一開始拿減肥藥給賴綺琳的,正是徐茹嫻。
那天晚上,徐茹嫻去過七樓。
“原來是這樣吃進去的。”勾起唇角,虞夏從口袋取出小袋子,將夾煉袋放進去後走出巷口。
一見到人出來了,好不容易才鎮定下來的虞因馬上迎過去,“二爸,你要不要先到醫院?”他眼前的死娃娃臉身上至少有超過三個傷口,雖然大部是小擦傷,不過那些鐵絲、玻璃都有一段時間了,一定臟得要命,不先消毒可能會受到感染。
“局里有消毒藥水。”走向自己的摩托車,
虞夏完全不將傷口放在眼裡,拿出手機撥回單位上交代事宜。之後就跨上車子。
“你會被大爸罵喔!”回去用消毒藥水擦是吧……虞因深深相信他擦到一半時,絕對會有個跟他長得一樣的雙胞胎衝進去雜念,外加拖人到附近的小醫院上藥。
不,也有可能還未擦就先衝進去了。
虞夏看了他一眼:“到時再說,你們給我滾回家。”語畢,拿著安全帽往頭上一套,抽回了防風外套後,就發動摩托車離開了。
目送那台車消失在街道盡頭,虞因才把視線收回來。
他想,如果下面的世界有所謂的情報網,二爸一定是那種被列在頭條不可惹的超級黑名單里。
真是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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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安靜得像是連空氣都快凝固了。
虞因嘆了口氣:“吶,我們回家吧。”他拍拍一旁聿的肩膀,這樣說著。
抬起頭看了他一會兒,聿抿了唇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左手。
隨著他的目光往下望之後,虞因差點飆出臟話。
他覺得今晚已經夠混亂了,他只想好好回去睡個覺、把事情都忘光,這樣對精神狀態會比較好,但是為甚麼這些東西老是不肯放過他們!
一隻蒼白的小手拉住了聿的左手手指。
那條手臂是從聿的身後伸出來的,肩膀處則是一片黑暗,根本看不清楚其他部位。
“拜託……明天再來吧……”盯著那只手看,虞因發出了哀嚎。
不曉得是不是對方聽懂他的話或是有其他原因,那只手放開了聿,緩緩向後縮,直到完全消失不見。
該不會真的明天又來吧?
看著手指緩緩消失,虞因突然驚覺剛剛應該叫他滾回去,而不是明天再來才對。
真有這麼好溝通嗎!
他嚇到了,原來可以這樣溝通,實在是太奇妙了。
被放開後,聿連忙甩著手,離開原地好一段距離,等到比較平靜後,才自行走向摩托車,並且坐上去。
看著大樓的方向,虞因沈默了。
七樓依舊站著一個女人遙遙地望著他們,他不知道那個女人到底在想甚麼,或是根本甚麼也沒有想,只是等待家人來將她帶回去。
因為看得見,他知道出事的靈魂大多會待在原地,不曉得是甚麼原因,他們很少會離開。並不想真的做這種行業的虞因從未深究過這些事,反正他只要知道個大概,然後可以避開這路亂七八糟的東西就夠了。
畢竟,他們是活在不同的世界。
聽見街道附近開始騷動起來,虞因猜想應該是剛剛那兩槍的聲音引起附近居民的注意,
隱約好像還聽到警車的聲音。
“可惡,居然不先打電話跟附近的警局招呼一下。”一邊抱怨著只記得衝回去工作的傢伙,一邊匆忙地跳上摩托車,用最快的速度逃離現場。
要不然等會兒要是被抓到,連怎樣解釋都不曉得。
最後一次轉過頭,虞因只看見小孩子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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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把我的電腦怎麼了?”
折騰了一天,回到工作桌前的虞佟看著早上離開時明明還很正常,晚上回來後卻變得完全不正常的電腦,開口詢問。
他不過是出去把該做的事做完……
為甚麼一回來就看見桌上的電腦被貼上了亂七八糟的符紙,主機還用寫滿不明字體的黃布綁起來,再用大垃圾袋包住、塑膠繩纏住,最外面還有一張大白紙,上面寫著“危險勿碰”。
自己最近在局里得罪了誰嗎?
喔!不,他跟夏得罪了誰嗎?他的機會比較小,有可能是犯人因為被虞夏修理過,而把怨氣發洩到他身上。
或者,愚人節到了?
旁邊的同事咳了一聲:“下午玖深說在你的電腦里看到靈異像片,根據不知啥的習俗要快點燒掉,所以他本來要燒掉你的主機。”幸好他們把人給制伏了,不然還不知道要怎樣申請公費重組一台,光是損耗理由就很難說出口了。
更可怕的是,讓玖深把主機燒了之後,那個叫作虞夏的人,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機率會遷怒到他們身上,連罪名他們都想好了,叫作“保護不力”或“縱容犯罪”等等,接著他們一定會跟著玖深陪葬。
幸好他們阻止了玖深燒主機。
退一步的結果,就是玖深不知道去哪弄來一堆東西,把電腦搞成這樣。
“原來如此。”看著桌上的電腦,虞佟大概知道一定是最後燒不成,那個在某方面膽子並不大的玖深又怕他回到座位時會遭到詛咒,才想出這種折衷方式。
其實,玖深真是個不錯的同事,很為他們的安全著想。
一邊這樣想著,虞佟一邊慢條斯理地把符紙、符咒跟垃圾袋清理乾淨,再重新啓動電腦,螢幕上立刻出現了啓動程式的畫面。
幸好玖深沒有想到要把存有像片的記憶體拿去曝曬淨化,不然他的資料可能會全部在陽光底下昇華。
等到電腦完成開機後,他打開了掃描機把今天拿到的像片一一存到資料庫里。這時,外面走廊傳來不小的聲響,有人匆匆忙忙殺過去,還夾帶著旁邊路過員警的驚訝聲。
如果是平常就算了,但是虞佟在聽到“老大快去上藥”這樣的話之後,他便直接丟下手邊的事情走出工作區。
剛回來的虞夏直衝鑒識組,因為已經過了下班時間,所以人不多,只剩下還在加班的玖深跟另外一、兩個同僚邊拿著泡面邊聊天,他們正要去休息室煮熱水。
“老大?你怎麼了?”
遠遠就看到虞夏身上有好幾道傷口,玖深把泡面一丟,立刻上前去關心:“不是說去拿夾煉袋,你該不會被甚麼給教訓了吧!”他家老大的樣子太嚇人了,頰側還有乾掉的黑紅血跡,這一路衝過來,路過的員警都在看他。
難不成叫阿因去還是逃不過一劫?
“啥東西?”眯起眼睛,虞夏根本無視於其他人錯愕的目光,逕自把手上的東西丟給眼前的傢伙:“夾煉袋我拿回來了,給我化驗出來。”
“啊?”手忙腳亂地接住突然向自己臉上丟來的東西,玖深定睛一看,看到了頗為眼熟的膠囊:“減肥藥?”他當然認得出來這是甚麼,因為之前在賴綺琳家裡曾採樣化驗過,不過當時驗出就只是一般的減肥藥,除了藥效強了點,會讓人拉到死之外,就沒有甚麼特別奇怪的地方了。
眼前的人沒有吭聲,玖深擦擦冷汗後,又仔細把東西看清楚,然後看見了裡面那坨褐黃色的東西,“花生醬?”塞在膠囊裡面?
虞夏點點頭:“檢查夾煉袋上的指紋,如果是徐茹嫻所有,那麼就可以確定是她殺了賴綺琳。”
那一天她被逼入巷子,只想著要丟棄證物,因為只要警方知道賴錡琳死於過敏,便一定會找上她,所以她將東西丟在那裡。
但是沒想到隨之而來的是她自己的死亡,夾煉袋成為她死後的秘密,她並不想破人發現,才會一直盤據在那裡,攻擊任何意圖靠近的人吧。
“我知道了。”玖深捧著小袋子,一溜煙跑回工作區。
旁邊兩個同事看他又開始忙起來,一起幫他把泡面拿去煮了。
丟出東西後,虞夏才發現耳朵的傷口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不痛了,連出血也停止,乾涸的痕跡貼在臉側跟脖子上還有點癢;加上身上那些鐵絲跟玻璃造成的小傷門也有點腫起,他想了想,決定先回辦公室消毒傷口。
“夏?”
一道低沈的聲音從虞夏身後傳來,他立刻就知道不妙了。
從後面跟來的虞佟眯起眼睛,慢慢踱著步來到他面前,
接著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將他打量過一番,最後才緩緩開口:“你不會只想要拿罐消毒藥水擦一擦吧?”
被猜對了!
虞夏轉開頭:“又不是甚麼重傷。”反正小傷口一定會好,有沒有藥都一樣。
“我跟你講過多少次,受了傷不要只拿消毒藥水、酒精去擦……你上次還給我拿錯,拿了工業酒精!明明出去外面右轉就有小醫院可以包扎,不然你找阿司幫你包也可以,你是將我的話都當作耳邊風嗎?”虞佟露出微笑,拍拍他的肩膀,用很像在與孩子講話般的語氣說著。
他發火了。
一看見對方的樣子,跟他生活了三十幾年的虞夏,立即知道對方現在的心情絕對好不到可以衝著他笑,“都是小傷,不用太大驚小怪。”反正之前用酒精擦過之後還不是會好,頂多就是有點痛而已,“而且工業酒精我也沒用到。”
“那是因為在你用之前被玖深發現了,被他擋下來。”聽說當時虞夏一邊看著資料,一邊抓了罐工業酒精扭開,準備要淋上傷口,幸好在附近的玖深眼尖看到搶下來,不然虞佟認為他的雙生兄弟那次絕對會被送醫的。
“嗤!”
一邊罵著嗤甚麼嗤,虞佟一邊拖著他弟往外面走。
在走廊外圍觀的其他人看見他們走出來,立即一哄而散。
“這樣扯很難看耶。”試圖拉回自己的手,虞夏皺起眉抗議著。
“知道難看你就應該乖乖把該做的事做好!”
“……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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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為了避免那些小鬼又像上次直接殺到家裡來,還沒八點虞因就已經難得地起了身,沒賴床,下樓開始打點。
與其每次都在下午傍晚過去受到驚嚇,他決定要在日光充足的上午先殺過去,畢竟那種東西應該比較忌諱陽光,這樣要嚇人也能力有限,他也比較不會接連好幾天都被那些東西給嚇到神經衰弱。
一下樓,先傳進嗅覺的是某種香甜的氣味,那種帶著牛奶攪拌麵粉與砂糖的味道。
根據經驗,大爸是健康主義奉行者,不可能在一太早就弄這種甜的東西當點心--
“哈囉,阿聿的哥哥你醒了嗎?”
聽見那種語尾有愛心符號的語氣後,虞因的頭又開始痛了起來,同時整個人也跟著完全清醒,連一點睡意都不留。
“你在我家做甚麼!”這個小女孩居然入侵他家了!而且還入侵廚房!
“做早餐呀,剛剛來時阿聿說你家大人沒有回來,他正要去買早餐,所以我就幫你們做囉。”張開手掌,方苡薰讓對方看看自己手上正在拔的生菜葉:“松餅喔,你要可可還是牛奶?一大清早配咖啡不好,或是要濃湯呢?我看就濃湯好了,你家廚房有很多東西耶,整理得很乾淨,沒想到住滿男生的家裡還可以這麼整齊;而且也弄得很大、很舒服,我家廚房至少比這裡小了快一半,只夠一個人用。”
那是因為這裡有個很愛整齊,很愛煮東西的阿爸……
“你會做飯?”看著她毫不猶豫的動作,虞因倒是有點驚訝,現在很多女孩子都不諳廚藝,包括他認識的好幾個同學,能做出完整無缺,不要燒焦的蛋炒飯就很能讓人喝采了。
方苡薰勾出了甜甜的笑容:“我家女生都要學做飯,這樣以後男人如果吃飯嫌東嫌西,就叫他自己煮,不准去外面買,讓他嘗嘗不會做菜還敢靠夭會有甚麼報應。”
“……你剛剛說臟話。”聽見了很明顯的“靠夭”兩個字,虞因愣了一下。
“唉呀,不小心罵出來了。”完全沒有懺悔的意思,方苡薰走回流理台前:“因為阿聿說可以相信你喔,所以我才沒有繼續裝乖小孩。”
“真是太感謝了,居然可以得到你的信任。不過我覺得我很難高興得起來。”為甚麼身邊稍微能看的女生本性都是這種鬼樣子呢……
虞因開始覺得有點難過。熟練地將松餅煎好,還弄出生菜沙拉,方苡薰打開旁邊的小鍋子,煮起濃湯:“啊……不用太悲傷啦,其實人本來就是這樣,你在家裡、在自己人面前,一定跟在陌生人面前不一樣,而且我還是小孩咩,會比較任性,大家熟了就沒事。”
其實她這樣說也沒錯啦,只是讓人不太好調適而已。
嘆了口氣,虞因走出廚房,客廳里的電視老早就被打開了,蜷在沙發上的聿只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將注意力放回早上教英文的節目當中。
“她來幹甚麼?”既然大人都不在,那麼開門的一定是比他還要早起的聿,這樣想著,虞因坐到沙發的另一端。
拿起旁邊的本子住上面寫了幾個字,聿轉過去給他看,“問作業里的生字。”
“喔。”知道聿的英文能力很強,得到答案之後虞因並沒有繼續追問其他問題,只是把借來的那張像片拿出來看。
他昨晚想了老半天,想破頭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借回這張像片。
像片上,兩個已經成為過去的美麗女人露出了漂亮的笑容。
如果她們現在還活著,感情破裂了……應該也不會再這樣笑了吧?不過,世事往往很難預料,有時候能夠繼續活下去才會發生好事情。
“唉,到底是為了甚麼事情要搞成這樣?”光看這張像片也看不出個所以然,虞因心想還是晚一點把像片還回去好了。
“哎呀,你女朋友嗎?”
突然從他背後冒出一個問句,虞因愣了一下,馬上將像片收起來,“你幹甚麼偷看!”
方苡薰手上端了一大盤松餅和生菜,她繞到前面來,將東西都放下後才開口:“你拿那麼高我當然會看到啊。那是你女朋友嗎?為甚麼一次有兩個啊?你被合法允許劈腿嗎?”最近的女大學生肚量還真是罕見地大啊。
“劈你個頭,這兩個我都不熟。”
要是熟了多可怕,一個是靜悄悄,一個是凶惡,兩種類型但基本上都曾對他們有某種層面的威脅,打死他都不想要跟她們熟。
“是喔,那麼她們是一對嗎?”
愣了一下,虞因錯愕地看著正在打理餐點的女孩:“你說甚麼?”
方苡薰橫過身子,抽出他手中的像片,“喏,其中一個不是抱住另一個嗎?而且她還很熱情地盯著她看耶,仔細看我還以為她們正在交往。難道我猜錯了嗎?奇怪了……我的直覺一向很准。”
“不,你再講一次。”眯起眼,虞因突然感覺自己的背脊有點冷。
或許,他們忽略了另一個秘密。
旁邊的聿已經轉過來看著他們,連電視都關掉了。
方苡薰眨眨漂亮的大眼睛,偏著頭說:“就這一個……”她比著像片上的徐茹嫻,“你不覺得地看另一個女生的目光很熱情嗎?如果是我同學,就算再要好也不會這樣看著我,而且她還整個抱住她耶,感覺上就像是很喜歡她的樣子,所以我才會覺得她們是不是正在交往。其實這種事沒甚麼啦,如果是你的朋友,可以好好鼓勵她們啊,又不是甚麼不好的事情--赫!”
虞因猛然起身,把方苡薰還未講完的話給嚇掉了。
他的腦袋里浮現其他在虞佟手上的像片,還記得的確有好幾張表現得太熱情了,又擁又抱地狀似相當親膩,但是只要有男生在,她就會一直盯著男生看。
他還以為徐茹嫻可能對謝俊偉有意思。
……他們可能想錯了。
第十章
掛掉電話,虞佟看著旁邊的雙生兄弟。
“阿因說啥?”已經熬了一晚的虞夏,喝著投幣式罐裝咖啡,打了個哈欠。他旁邊還坐著黎子泓,對方不知道為甚麼一大清早就跑到這裡來,害他原本想睡個半小時都不行了。
他們在休息室里,桌上擺了幾種早點。
“……說了一件很糟糕的事。”虞佟頭暈暈的,沒想到他們都忽略了這一點。
“是指像片的事嗎?”坐在旁邊的黎子泓冷不防地開了口:“昨天我看了你們拿過來的像片,也發現奇怪的事。”他花了半個晚上在研究這些像片,直到歸納出結論,讓他有點意外的結論。
“徐茹嫻和賴綺琳的那些像片嗎?”昨天掃入電腦後,虞佟就先傳了一份給他。
“是的,我想我們想到的可能是一樣的事。”從公事包里拿出幾張列印照,黎子泓看著眼前兩張相同的面孔:“徐茹嫻在看著謝俊偉時根本沒有笑意,加上之前的訪談,我覺得她的目標應該不是謝俊偉……”
“是賴綺琳。”嘆了一口氣,虞佟這樣接了下去。
他們忽略了訪談里不太對勁的話,賴綺琳的同事跟徐茹嫻的同事都說過了,如果朝這方向一尋思,那些不對勁就幾乎都說得通了。
很快就明白他們兩個在說甚麼,虞夏接過那些像片來看。
“我想應該是她單方面的喜歡,畢竟賴綺琳與謝俊偉已經有婚約了,且根據同事與親友證詞,賴綺琳應該不太可能再接受另一個人,而且還是同性,後來的爭執說不定也是為了這個緣故。”黎子泓依舊以淡然的口氣陳述著:“或許她本來只是想給賴綺琳一個教訓,她應該知道她有過敏,但是不知道會如此嚴重。”
幾個人同時沈默下來。
虞夏將手中的列印像片放回桌上,咖啡已經開始冷卻,“所以賴綺琳應該是吃了減肥藥發現不對動,才打電話給謝俊偉……”
“很有可能是謝俊偉回來後發現女友死了,才追上離開不久的徐茹嫻,接著失手殺死她。”想著一樣的念頭,虞佟嘆了口氣。
他們的想法其實都差不多。
沈默了半晌,黎子泓站起身,“先這樣,有事再告訴我,我那邊還有事得回去處理。”
“好的。”
送走黎子泓之後,虞佟再度回到休息室,這才發現虞夏不知道甚麼時候橫躺在椅子上,已經睡了起來。
總算累了啊……畢竟虞夏手上不只這麼一件工作。最近案子越來越多,以前重大案件不算多,但是現在卻持續增加著,有時真的會讓人喘不過氣來。
尤其他知道自家雙生兄弟是事必躬親者。
打算先退出去讓他休息一下時,某個聲音划破安靜的空間,原本閉起眼睛的虞夏馬上翻起身,拿出了手機。
聽了幾句之後,他立刻皺起眉,然後掛掉電話。
“怎麼了?”虞佟看他臉色不對,追問著。
“醫院來了消息,謝俊偉早上曾短暫清醒,當時向現場員警承認他失手殺害徐茹嫻,對方在掙扎中將他的戒指吞了進去……說了這些之後又陷入昏迷,現在正在急救,情況並不樂觀。”站起身,虞夏收起手機:“我現在要過去醫院一趟。”
雖然事情已經差不多都解決了,但是仍然有些疑點,他必須當面問那個人。
也很有可能再也問不到。
“我跟你一起過去。”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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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電話,將方苡薰的想法轉告給還在警局的那兩個人後,虞因又回到客廳。
“怎麼樣?我不能保證我說的對不對喔,我只是猜測。”正在跟聿一起啃松餅的方苡薰一看見他走進來,就先開口說了。
“沒關係,是不是正確警察會自己分辨。”
其實方苡薰這樣一講,虞因也覺得事實應該就是這樣,她並沒有說錯。
“那就好。”
“我等會兒要出門一趟,你們兩個在家裡要好好作功課,
不要胡來。”虞因拿起自己那一份早餐快速吃完,發現味道其實還不賴,使他對這個女生稍微改觀,不過他還是有點忌憚她。
總覺得這個叫方苡薰的女孩一定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
“你要去上次那棟鬼大樓嗎?”大大的眼睛望向虞因,好奇詢問著。
虞因立刻轉過去看聿,知道這件事的就只有他們兩個,而後者把臉轉開,不理會他無聲的詢問。
這小子……
“我可以跟去嗎?”一臉期待地看著他,方苡薰順便斜過身子拉住聿:“阿聿也要去啊,你們總不可能把我一個人丟在陌生的環境里吧?”
事實上虞因覺得就算把她丟在墳墓里,她應該也可以完好無事地走出來。
“你也要去?”看著還安安靜靜咬著松餅的聿,虞因挑起眉。
聿緩緩地點了頭,繼續吃著他的早餐。
“摩托車一次載三個會被開單。”而且他不是很會開車,更沒種去動二爸留在家裡的車子。
“走路去就好了啊,反正又不會很遠,年輕人就是要多運動才不會老化!”方苡薰笑嘻嘻地說。
“很好,我們兩個騎車,你用走的。”摩托車最多就是只能載兩個嘛。
“阿聿的哥哥,你沒聽過女土優先嗎?”
“我只聽過年輕人要多運動。”
“……嘖。”

 

快速結束早餐時間後,虞因當然不會真的放她自己步行前去,待她整理好東西,一行三人便朝著有一小段距離的目的地出發。
他一直在思考,那兩個小孩究竟想幹甚麼?
根據二爸所說,當年他們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那兩個小孩失蹤……
就現在的狀況來看應該是死掉了。而父母的屍體在出海口被尋獲,唯一幸存的一個精神受到打擊,直到現在仍然甚麼話都問不出來。
當時發生了甚麼事?
從鄰居提供的線索也無法猜測,只知道他們偶爾會修理小孩,而原因是小孩將東西往樓下丟。
“話說回來,上次也真巧,剛好路過這一帶時遇到那個九樓的媽媽,才可以問到其他的事,今天不曉得會不會再碰到她。”大步跟在虞因後面,方苡薰很開心地與聿攀談著,雖然幾乎全是她在說話,不過聿偶爾會回她幾句話。
就這樣維持著一前兩後,走了一段時間後,那個巷口以及大樓便出現在他們面前。
巷子里依舊維持著昨天最後的狀況。
虞因停下腳步,因為虞夏曾經大肆翻動,裡面的雜物已經亂得更徹底了,有些還斷掉了,完全是一片混亂。
他沒有看到原本蹲在雜物上的東西,不知道是受到嚴重的驚嚇,
還是東西被拿走後她也跑了,總之就是已經不見蹤影了。
空巷里的鐵絲還在晃動。
因為上面的東西落下,巷子里有某種程度的危險,所以不知道是附近的居民還是警方拉起了一道禁止進入的隔離線,就怕有人誤入,被鐵絲或玻璃給划傷了。
有一、兩個記者在這邊拍照。
略過這些東西,他們很快地轉過巷子,直接來到大樓前。
可能是大白天的關係,早上十點左右的大樓看起來並不像下午那麼陰森,不過樓梯間還是一片黑暗。大概是因為建築物的關係,陽光沒有辦法照射到裡面去,得靠電燈才行。
電梯不知道停在第幾樓,指示燈悠悠發著亮。
接近大樓之後,方苡薰的話也明顯變少了。
“嗯,今天人比較多,沒問題。”
抓著聿的手臂,她推了一下虞因:“喏,快點,讓我們前進四樓吧!”
虞因沒好氣地白了女孩一眼:“通常說這種話的應該會勇往直前跑第一個吧!”
她怕他就不怕嗎?這棟大樓太陰了,他根本不想沒事在這裡出入!
“我是女生嘛,你們先請。”
抬頭看了看空蕩蕩的四樓,方苡薰吞了吞口水,這樣說著。
看他們兩個似乎都不想走第一個,聿抽回自己的手臂,直接踏進大樓。
“啊,等等我嘛!”方苡薰追上去了。
看著兩個小的跑進大樓後,虞因嘆了一口氣,接著也抬頭看了上面。
四樓的鐵窗里,有兩個小孩站在陰影處。
他們在等自己這幾人,毫無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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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是爬樓梯上到四樓。一到四樓,虞因就看見方苡熏正上下打量鐵門,大家都沒有鑰匙無法立刻進去。
“你們兩個也等等我吧,走這麼快幹甚麼。”看著外面大亮的天空,虞因打開公用燈,抱怨了兩句。
“因為我們很年輕,體力好,不用慢慢爬。”很快地回嘴,方苡薰的視線停在貓眼上,“阿因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耶……”
“貓眼裡面有人在看我們。”虞因也注意到貓眼裡的黑影,他突然很訝異自己居然有些習慣了。
他走過去,敲了鐵門,砰砰的聲音在樓梯間回蕩開來。
就如同上次的狀況重新倒帶播出,過了半晌之後,某種喀喀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鐵門的把手被人輕輕下壓了,接著是門鎖被打開了。
瞠大眼睛看著所有發生的事,方苡薰整個人嚇了一大跳。
已經有前一次的經歷,虞因和聿反而沒有表現出太過驚訝的表情。
推開門後,虞因先看見的就是與上次完全一樣的屋內擺設,只是地上多了很多新腳印,大部分都是之前被他們踩出來的。
有個小小的影子消失在房間轉角。
“這個、這個……自動門?”
不太敢踏進去的方苡薰看著無人的空房吞了吞口水,既然沒有人,照理來說應該也不可能會有人從裡面開鎖才對……
“隨便啦……”
走進去之後,虞因先打開陽台,讓陽光跟空氣流通進來。一交換新鮮空氣後,屋裡也變得清新很多。
他隱隱約約聽見腳步聲,
就在他們四周走來走去,但是聲音太小了,無法辨認是從哪邊傳來的,連影子都沒有看見。
……該不會是想就這樣把他們拖到晚上吧!想都別想!
站在旁邊的聿突然拍子他一下。
“怎麼了?”轉過去看他,虞因疑惑地問著。
聿拿出手機寫了字,環顧四周,露出了懷疑的神色:“跟七樓比,這裡有點小。”
他這樣一說虞因才注意到,上次因為是第一次進來,所以並未感覺到有甚麼不同。不過去過七樓跟六樓之後,他知道這棟大樓的格局其實都差不多,現在回頭到四樓來,才突然發現四樓的客廳空間好像有點窄。
一般來說客廳都應該是最大的,而且他們還陳列了一個神桌。
“牆壁好像有點厚。”看著隔間,方苡薰這樣說:“尤其是神桌旁邊這一面。”
三個人同時看著神桌邊貼著壁紙的牆面,怎麼看都不像有甚麼奇怪的東西。
“你們兩個稍微後退一點。”走向那面牆,虞因深吸了口氣,然後伸出手用力在牆上敲了好幾下,砰砰的幾個聲響消失在牆面。
空氣突然跟著沈靜下來。
他們只聽到彼此小心翼翼的呼吸聲。
“好像甚麼都沒--”
方苡薰的話還未說完,某種巨大得像是捶牆的聲音從牆里猛地傳出來,聲響回蕩在屋子里,力道大得連陽台的窗框都在震動。
方苡薰發出了細細的尖叫聲,立刻躲到虞因後面去。
也被回聲嚇了一跳,虞因瞪大眼睛看著那面牆。
就在他聚精會神看著的時候,壁紙上的花紋似乎也跟著扭曲起來,慢慢地擠成了一張像是小孩一般的臉。
“他”張大了嘴在哀嚎,眼睛落下了花紋的墨水。
皺起眉,虞因發現一旁的方苡薰跟聿似乎沒有看見這一幕,一點反應也沒有。而牆上的人臉也只出現了短短數秒鐘。
接著他感覺到視線,一轉頭就看見神桌後面站著兩個面色蒼白的小孩,灰色的眼睛直盯著自己,像是等待已久似地,臉上浮出渴望,就這樣慢慢消失在神桌後面。
“牆壁裡面有東西。”盯著貼有壁紙的牆面,大概已經內心有數的虞因,讓兩個小的往門口的方向退去,然後用力扯下壁紙。
已經有點剝離的壁紙被猛力一拉,瞬間就掉下一大塊,接著虞因也一起把四邊牆的壁紙都拉掉。
看見壁紙後面的牆壁那瞬間,聿立刻轉開頭。
“喔,我的天啊!”方苡薰捂著嘴巴,差點大叫出來。
除了第一面牆,另外兩邊的牆在壁紙遭到破壞之後露出原本牆壁的樣子,斑斑駁駁的黑紅色痕跡出現在牆壁上。
不自然的黑痕顯然並非油漆的顏色。
“這該不會是……”看著那些被蓋在破碎壁紙後面的不自然痕跡,方苡薰閉上了嘴巴。
“不知道。”拿出了名片,虞因撥了一通電話給黎子泓,才後知後覺想起來這裡好像訊號會受到干擾,無法使用手機。
正打算掛掉時,手機居然接通了。
虞因請對方立即來這邊一趟,便很快地掛掉手機,“我們先退出去吧。”既然壁紙後面有東西,那就得等到警方人員來才能繼續拆了。
方苡薰說不出口的話他也心裡有數。
那些痕跡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已經有點時間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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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子泓趕到時,先到的三個人已經等了有一小段時間了。
“你們是怎麼打開門的?”
皺起眉,他記得這棟房子的鑰匙只有房東有,為甚麼他們可以開門?
虞因聳聳肩,“大概是上次房東來時忘記關了吧。”
他總不能直接說是好兄弟幫他開的,總覺得眼前這個檢察官一定不會相信。
看了他一眼,黎子泓踏進房裡,第一眼看見的就是牆上的黑紅色痕跡。
“血跡。”
“果然是。”靠在門邊的虞因嘆了口氣:“先前被壁紙遮住了,沒有弄下來還看不出來。我猜當初貼壁紙時一定很匆忙,因此根本沒有完全貼好,一撕就扯下了一大塊來,可見當時貼壁紙的人非常著急。”
“能在房裡這樣把壁紙都換掉的,
也只有這裡的住戶。”拿出手機,黎子泓通知了地方警局,掛斷之後拿出數位相機,先行將四周環境給拍下來。
虞因靠到他旁邊,用很小的聲音說:“我說……是這裡的小孩帶著我們進來的,你相信嗎?”
停下了手邊的工作,黎子泓看著他。
“我信,但是若要重新偵查,你的說詞將無法採用。”他們講求的是證據,而不是另一個世界的指導。
“我知道,所以如果有人問到開門這件事的時候,請罩我們一下。”咳了一聲,虞因這樣告訴他:“畢竟白己跑進來不是很合法嘛,雖然是這裡面的東西幫我們開門的,但是若追究下來,麻煩你幫我們擋一下了。”當初來找他的就是眼前這位檢察官,所以他覺得這個要求其實並不過分,只是小小地掩蓋事實而已。
黎子泓看著他,就在虞因以為對方還是打算公事公辦時,他才緩緩地點了頭,“下不為例。”
“沒問題!”到時候真發生了再說吧!
繞了一圈拍完照之後,黎子泓在那面特別厚的牆壁前停了下來。
“這裡剛剛有聲音。”還心有餘悸的方苡薰緊緊抓著旁邊的聿,硬是要站在房子外面,不肯再進來了。
“聲音?”
“剛剛有人在裡面敲牆的聲音。”虞因補充了一下:“不過你可以放心,我可以保證絕對不是正常人類敲的。”正常人類不會被牆壁夾住還可以敲牆,而會直接掛點,出不來。
看著牆壁,眯起眼睛,黎子泓只沈默了幾秒,便四下開始找東西。
“你在找甚麼?”看他的動作,虞因疑惑地問著。
黎子泓沒有回答他,很快地發現自己要的東西後,掀開了客廳牆角的防塵布,將擺放在裡面的工具箱拖出來,一打開就拿出放在裡面的鐵錘。
“借過。”
虞因讓開身子後,檢察官用力地將手上的鐵錘敲往牆壁。
空氣在瞬間崩裂出巨大的聲音,牆壁也裂出小小的痕跡。
似乎還不滿意,黎子泓又用力敲了兩、三次,直到牆壁上開始有小碎片往下掉。
錯愕地看著他近乎粗暴的舉動,虞因在驚嚇之余,也上前幫忙將卡著的碎片往下清,接著鐵錘又敲上了另一邊,直到將大塊的水泥塊敲掉後,藏在裡面的東西也緩緩露出顏色。
那是一小片布料。鮮黃的顏色從被敲破的洞里露了出來。
順著布料又把牆壁破壞了一大片範圍後,裹在裡頭的東西也終於露出來了。
這一瞬間,虞因終於知道為甚麼他們會找上自己了。
如果沒有人發現,應該直到大樓被破壞前,他們都會永遠囚禁在這裡吧。
看著嵌在牆壁裡面兩具小小的白骨,他深深這樣認為。
“封壁的水泥看起來很新,應該是之後才用上的。”看著似乎有兩層不同的顏色,黎子泓在心中很快地閃過幾件事。
最近他才剛接過這個案件,剛把檔案看完。
“我說……如果到時候敲開牆壁裡面甚麼也沒有,你該怎麼辦?”面對幼小的屍骨,虞因慢慢地轉過頭,看著旁邊稍微在喘氣的檢察官。
放下了手上的鐵錘,黎子泓拍去手上的水泥層,“我相信會找到。”
“真有自信……”
“不,看完當年報告之後,我也認為八九不離十。當年這間房子的男主人在死亡的半個月前買了水泥說要修補房子,但是他死亡後卻找不到那些水泥,也沒有看見房子有修補的跡象,報告上原本是記錄他可能用到其他地方。”但是在他看完現場像片後,對於房子一直很介意,直到剛剛在這裡聽到虞因所說的話。
“就這樣?”
“是的,就只有這樣。”
“……”虞因開始覺得有點頭痛,原來這個人也跟他二爸一樣是直線型,看到牆壁就用鐵錘敲,要是到時候真的敲不出東西,他肯定會被投訴。
然後,他們聽見來自陽台外的警笛聲,以及被聲音驚擾後,由樓上跑下來的住戶們的吵鬧聲。
塵封已久的舊案露出了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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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趕到之後發現了房子里的白骨,立刻拉上封鎖線。
因為女孩子實在不適合看見這種場面,所以黎子泓讓其中一位員警先將方苡薰帶回警局,回去之後再一起錄口供。
“虞因!”收到通知後,從醫院又匆忙趕過來的虞夏避過了封鎖線,一進來就先大吼。
虞因立刻退到黎子泓後面,連忙讓擋箭牌擋下他二爸:“我先說!我也是被叫過來的!人在江湖……”
“湖你的頭!你這個臭小子!”虞夏直接打斷他的話,他先向黎子泓點了頭,打過招呼後,完全不客氣地把人給拽出來:“你是專程來找麻煩的是嗎!挖骨頭挖到這種地方來了是嗎!”既然這麼愛挖,總有一天他會讓他挖個痛快。
“呃,至少有挖列啊……”而且說真的,這兩具屍骨也不是他挖出來的,是他們的同伴啊!那個檢察官啊!他毫不猶豫就拿鐵錘往牆上砸耶!
如果是他,他才不敢砸。
“抱歉,牆壁是我破壞的。”咳了一聲,黎子泓這樣說著。
虞夏轉過頭,用一種很意外的表情看他,接著又轉回來揪住兒子的領子:“不要帶壞別人!”有一個聿成天跟著他亂跑亂鑽已經很糟糕了,現在還要再多一個嗎?
“我沒有……”他已經懶得辯解了。
“弄出來了!”
現場來幫忙的員警喊了一聲,打斷了他們的話。牆壁被人敲開後,兩具已經變成白骨的屍體被小心翼翼地取了出來,在地上重新拼回。
那是小孩子的屍體,一共有兩具,再多也沒有了。
“是失蹤的兩個小孩嗎……”看著身上破碎的衣料,虞夏的聲音低了下來:“原來是放在這裡。”
現場人員蹲在旁邊檢視過骨頭後,抬頭看著他們:“骨頭上有些傷痕,看來兩個小孩生前可能曾遭受暴力對待。詳細原因必須等回到工作室才能釐清。”
既然已經傷到骨頭了,那表示傷勢不算輕,加上兩個小孩身上都有……虞夏眯起眼睛,懷疑起會不會是家暴案件。
“牆壁上的痕跡也證實是血跡,按照位置、形狀來看是噴濺形成的。”鑒識人員這樣告欣他們。
在壁紙完全清除之後,牆上的東西也逐漸清楚了,角落甚至還有小小的黑色手印,像是掙扎般在牆壁上拉出好幾個痕跡。
一邊看著他們處理,虞因一邊退到房子外面,聿也站在那邊望著他們。
再後面一點,樓梯間擠了好幾個人正在竊竊私語。他相信再過不久,連媒體也會殺過來,明天的報導肯定是發現骨頭……不,今晚的新聞就會有。
“媽媽,這裡任幹甚麼?”樓梯間傳來小孩天真的問話。
虞因看過去,是個帶著小孩的年輕女性,牽著她的手的孩子仰起了小小的臉蛋詢問著。
“警察叔叔在辦案喔,小聲一點。”拍了拍小孩的手背,那名女性抬起頭,正好看見虞
因盯著她,於是她禮貌性地微笑了一下:“我是這邊九樓的住戶。”
“喔……咦!”九樓?
虞因一下子錯愕了:“你住在九樓?”
女性露出疑惑的表情,“是啊,我們眼我先生住在這邊的九樓,這是我們的小孩,今年剛上幼稚園。”
“等等,你們家有個大概四十歲左右的歐巴桑嗎?”虞因形容了上次遇到的那個婦人的樣子,他的眼皮突然抽了兩下,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聽他形容完,女人又搖搖頭:“沒有,我們家就只有我跟小孩、我先生三個人而已,你說的人我並不認識,而且也沒看過。我們才搬進來一年多,對這裡不是很熟。”
向她道謝之後,虞因看著她牽著小孩走進電梯。
於是,他終於發現那天哪裡不自然了。
住在九樓還提著菜籃的人為甚麼會走樓梯?就算是聽到聲音上來查看,應該也是將電梯按到四樓,比起黑暗恐怖的樓梯,電梯才是住在高樓層住戶的正常選擇。
那麼,那天那個婦人是誰?
旁邊的聿揪住他的衣角,顯然也想到這個問題。
“阿因,過來一下。”房裡的虞夏拿了一張像片走出來:“你看到的小孩是不是這一個?”
他看著,那是一張全家福,一對父母、三個小孩,其中兩個剛剛還站在小神桌旁,但是讓虞因愕然的是那個媽媽。
“二爸,這個女人……”
虞夏竪起手指,比了噤聲的動作。
二爸也發現了,像片上的女性就是那天他們所碰到的婦人,絲毫不差。
小孩嘻笑的聲音穿過他腳邊。
虞因轉過頭,看見在樓梯間的上方有個婦人站在那邊看他們,白色的臉露出笑容,兩個小孩繞著她跑,然後消失在樓梯上。
上層發出細微的聲響,公用電燈燒壞了,樓梯轉角處陷入了黑色世界。
他看見那個婦人消失在光影交錯的一瞬間。
“看來這邊的案件也要重新調查了。”虞夏的聲音在他旁邊響起。
於是,一起案件結束,另一起重開調查。
將像片塞入兒子手中,虞夏轉頭回到房屋裡,用力地拍拍手。
“好!現在開始,一點痕跡都不准漏掉!”
尾聲
事件結束了。
在警方的查證與謝姓嫌犯的陳述下,XX大樓的案件宣告終結。
據瞭解,徐姓死者在拜訪友人時趁機將減肥藥調包,使賴姓友人產生嚴重過敏,因未及時送醫處理而致死。
死亡前賴姓友人撥了通電話,以致謝姓嫌犯失手殺死了徐姓女子……
電視上並沒有報出徐茹嫻愛慕友人的事。
之後在夾煉袋上檢驗出滿滿的指紋,包括沒有被螞蟻吃掉的減肥藥上也查出有賴綺琳的指紋。他們說應該是賴綺琳準備吃的時候先放下了,暫時離開去做別的事,才會被徐茹嫻調包。
究竟只是要給她一個警告,或是真要置她於死地,已經沒有人知道了。
看著網路電視,大約五點多就起床的虞因想著,或許這件事會成為永遠的秘密吧!有時候不要說出來也好,不然媒體興風作浪的程度遠遠超過人的想像。
難得的假日,他聽說今天大爸和二爸都休假,昨天大家還在說要一起去看場電影,雖然他覺得四個大男人相偕去看電影相當奇怪,不過偶爾為之也不錯。
六點多,他走下樓梯,馬上就發現客廳裡面已經有人。
“你們在六樓救的那個,死了。”當他踏進客廳之後,劈頭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他錯愕地看著沙發上明顯是一晚沒睡的虞夏。
看了一下手錶,虞夏盯著手提電腦螢幕這樣說著:“急救到清晨三點,本來一度穩定下來,不過狀況又突然危及,三點十六分醫院打電話來作死亡告知。”他接到電話後,心情差到谷底,於是就在這邊坐到天亮,“院方說他個人根本沒有求生意志,所以死得很快,他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晚一點家屬就會來認領回去。”
“這樣喔……”心裡好像有甚麼糾結了起來,虞因只小聲地吐出三個字,然後拖著沈重的步伐進入廚房給自己泡了杯咖啡,也為客廳外面那個泡了一杯。
原本他們打算出去玩,看樣子即使出去了也不會真正開懷吧。
他不理解,這件案子里的那些人他都無法理解。
他們不尊重生命,殺人、自殺,一切都顯得那麼簡單,小小的缺陷或是錯誤的念頭就讓對方死去。
埋在牆壁里的小孩也渴望離開那裡,他們也掙扎過,想要活下去。
殺人很簡單,只要一點點的動作就可以了。
甚至他想起那天在鐵門外,賴綺琳寫著“讓他死”的字句,是要他放棄生命去陪伴自己嗎?
他無法理解這些人的想法與作法。
過了一陣子他才踏出廚房,就看見不知道甚麼時候下樓的大爸靠在沙發旁。
拍了拍雙生兄弟的肩膀,剛剛下來也聽到這條消息的虞佟輕聲說著,“這不是你的錯……”
“那時候我們的人都在那邊出入,居然沒有發現……”
“別想太多,沒有人會知道他會回家自殺。”
沒有踏出第二步,又退回到廚房裡面,虞因背靠著牆,默默地喝著手上已經逐漸轉涼的咖啡。
這不是第一次了。
所以他只能待在這邊等。
過了一段時間後,旁邊傳來聲響,他轉過頭正好看見虞佟踏進廚房。
“等一下要吃早餐了,咖啡不要嗎那麼多,會胃痛。”沒有多說甚麼,虞佟只是淡淡說了句,然後從冰箱拿出材料。
低頭一看,虞因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把兩杯咖啡都給喝到見底了。
樓梯傳來聲音,早起的聿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走下樓,踏著步伐走進客廳,然後在虞夏旁邊坐下來打開電視,螢幕上是多年前的國片,依舊是那滑稽的台詞典誇張的動作。
在虞佟準備好早餐,準備叫人來端時,清早的門鈴聲響起了。
“一大早是誰啊?”跟著坐在客廳看國片的虞因爬起來去開門,打開門後,外面的訪客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站在外面的黎子泓禮貌性地向他點點頭:“早。”
“呃,早。”虞因注意到他沒有穿西裝,而是穿著比較輕便的牛仔褲和上衣,料想這個人今天應該也放假。
但是他來幹甚麼?
“可以進去嗎?”依然是張冰冷的酷臉,黎子泓詢問著。
“啊!請進!”虞因連忙讓開,讓他進到屋內。
客廳里的虞夏看見來人之後也站起身,“你怎麼會跑來?”
黎子泓抬起手,手上掛著一個大紙袋,面無表情地說:“我想玩的東西還是要兩個人打起來比較有趣。”
看著紙袋,虞因看見裡面有台PS2跟一堆遊戲光碟。
他沈默了。
原來新的檢察官也是個我行我素的人嗎?
“嘖,幾歲了還打電動……”虞夏發出咕噥聲。
“真的打起來你會輸我,嚴司從來沒贏過。”他就是因為和嚴司玩太無趣了,才會跑來這裡,畢竟初來乍到,和其他人還不熟。
一句話,挑起了虞夏熊熊的戰火。
“馬上來打!”
從廚房出來的虞佟無奈地看著已經開始裝遊戲機的兩個人,“全部給我去吃完早餐才准碰!”
他們是打算利用這難得的休假在家裡決一死戰嗎?
聿看著遊戲機,難得露出了很有興趣的表情。
“對了,外面信箱裡面有信件。”拿出寫有虞夏名字的信封,黎子泓遞給收件人:“但是沒有地址。”
接過信件,虞夏道了謝。
沒有來信地址的信也就只有這麼一個可能。
“快點吃飯了!”
“好啦。”
**********************
假日上午的時間,市區的人潮在逼近中午之後逐漸增加起來。
穿著漂亮的衣服,背著大大的袋子,方苡薰停在一家點心屋前,大約十分鐘里來了四個不認識的人向她搭訕,然後又被她微笑地拒絕掉。
她在等約她出門的人。
看了手錶一眼,在約定時間即將來臨時,旁邊有人停下腳步。
“好久不見,你長大了不少。”沈穩的男性聲音隨著腳步停下而發出來,帶著藍色的眼眸讓四周幾位女性驚艷地頻頻回首。
“阿姨說你現在在放高利貸,我也很驚訝啊!”笑嘻嘻地轉過去,方苡薰的眼中映出了高大的男人。
站在她面前的滕祈穿著筆挺的西裝,露出了恰到好處的營業式微笑:“並不是高利貸。”他是做債務整合的。
“喔,隨便囉!突然打電話給我有甚麼事?”她今天原本要約人家一起出去,行程都被這通電話打斷了。
“你已經接觸過少荻聿了,不是嗎?”看著眼前的美麗女孩,滕祈依舊不慍不火地說:“我聽說你在這次的大樓案件裡面參了一腳。”
撥了撥短髮,方苡薰面色不改地環著手,“是啊,雖然我不是很想去,不過還真的很有意思,那個虞因可以看到不少東西……害我連發揮的餘地都沒有,只能裝成一般女孩子。”要知道這是很麻煩的。
“你是一般的女孩子沒錯啊。”
笑了兩聲,方苡薰上前拉著他的手臂:“既然知道我是一般的女孩子,你就應該請客。和人家約在點心屋前,你要付錢。”
“當然,隨你吃到滿意吧。”被拉著進去高價位的精緻點心屋,滕祈面不改色地說:“如果你不怕胖。”
“放心,我最大的優點就是很難吃胖。”
在服務生帶他們入座之後,方苡薰點了五、六款不同的小點心,然後將身上的大袋子放在旁邊的空位上。
“那是甚麼袋子?”看著體積不算小的東西,滕祈好奇地問著。
“裝小朋友用的。”眨了一下單眼,方苡薰這樣告訴他。
聳聳肩,無法理解她的意思,滕祈決定中止這個話題,“對虞家跟少荻聿的想法?”他側開身子,讓服務生端上飲料與點心。
“虞家裡面我只見過虞因,是個不錯的傢伙,還很會自找麻煩;總是到處亂衝,害我要給他提示也得亂七八糟地給,不過總算把事情處理掉了。”拿起小湯匙,方苡薰愉快地看著剛送上來的冰淇淋,五球冰淇淋外加她點的各種配料,讓人垂涎的口味,所以她毫不客氣地直接一湯匙插進去,“阿聿應該錯不了,他有少荻家的血統……你不是去找過虞家大人了嗎?”
“嗯……不過虞警官不肯讓步,因為他不知道我們是誰。”環著手,看著眼前的少女大口吃著甜得要死的冰淇淋,滕祈緩緩地說。
“要是知道,他們會很驚訝的。”
舔著湯匙,方苡薰愉快地繼續下一口。
“我想應該會的。在那之前,還是先慢慢觀察他們吧。”
“瞭解。”
假日的街道上,人潮逐漸聚集。
街道轉角的下一秒或許即將開始新的故事,新的案件,可能是竊盜、飛車搶劫,也或許是有人即將命喪現場。
在那之前,人們依舊照著平日生活的步調,快樂地度過假日。
直到生命結束那一天。
“表哥,我還要加點一份。”
“……你是要吃垮我嗎?”

 

 
楔子
一點點細小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
暗綠色的燈光在黑夜中晃動著,房門外似乎可以聽見一些大人們的交談聲,但是他卻沒有興趣趴在門板上仔細聽他們在說些甚麼。
那與他無關。
踏在木質地板上的腳步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他環顧著四周。這是個女孩的房間,折得整整齊齊的棉被,帶有淡淡香氣的床鋪,枕頭邊有些書籍,地面上散落著一些小飾品。
黑色的身影融入黑色的房間,像是在夜裡游走的蛇一般靜默無聲。
輕輕地彎下身,他從桌面上拾起本子,上面有一些似乎是要寫信給別人而留下的草稿,畫上了不少刪除線以及修改,慎重其事。
翻閱著本子,他露出一種近乎嘲諷般的冷笑。

您好﹕
最近天氣變冷了呢,虞先生有多穿一點衣服嗎?
我想跟您說,最近學校同學們似乎因為天氣冷所以心情都不是很好,常常在厠所那邊看到有人打架,所以都要繞到比較遠的地方,如果可以解決就好了。
這次的考試我進步了,希望有一天也能夠像虞先生一樣幫助很多人。

您好﹕
謝謝您上次在週刊上的防身術特刊教學,雖然我有點認為可能是上次我對您抱怨戚才接受訪問的,不過也可能是我自己想太多。
我傳給一些朋友一起看過了,或許會找時間真的到外面找教室學習,非常謝謝您。
學校最近還是一樣,不過有點奇怪,有些人感覺怪怪的……大概是我多心了。
快要放寒假了,希望期末考可以考得不錯。

您好﹕
如果可以,我很希望虞先生能到我們學校看看。
不過我想這大概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有時覺得學校裡面不太對勁,讓我有點害怕。
學妹說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我也這樣認為。
但是我嘗試著打進那些人的圈子,卻還到很怪異的事情,現在我還無法確定,過一陣子我再告訴您好了。
再過不久就是年終了,虞先生會跟全家一起放假嗎?
我記得多年前就是因為虞先生的幫忙,所以我還活著。
希望有一天我可以鼓起勇氣,當面謝謝您。

門外傳來的聲響使他中斷了翻閱本子的動作。
「姊姊的房間裡面好像有人耶……」
「真的嗎?」
「姊姊不是還在學校自晚自習嗎……」
「去看看是不是有小偷﹗」
第一話
那一天就像現一樣下著雨,窗戶外頭的雨水將透明玻璃淋得模糊,難以看見景物。
洗不淨的罪惡與悲傷依舊蔓延在城市各處,它們一向永無止盡、也從未平息,像是時間的輪回般不斷地重演,沒有人懂得按下開關停止一切,也不會有人懂得應該奉獻力量阻止這一切。
世界的黑色面於是如此構成,在姑息以及被姑息之下。男性與女性大喊大吼的聲音,冰冷的雨水像是被驚擾一樣,不停地墜落到地面上,高低地敲出了漣漪,但無論雨有多大,都無法遮蓋刺耳的聲音,它就像一把穿透世界的利刃,將一切都變得血肉模糊。
他們不停吵鬧、破壞,那些聲音像尖刺一樣,不停竄入聽覺、身體,還有記憶當中,無數次接收到的都是如此。
雨下得很大,大得像是永遠都不會停止,就像那些事物對他的傷害永遠不會止息。
如果那時候有人能夠發現就好了……
只要有一個人……
***************bl
「阿因,你是不是睡過頭了啊﹗」
早晨六點多,虞佟獨自把全家人的早餐都打理好,放下抹布看了時鐘一眼,才發現除了早早就在客廳看電視的聿之外,平常早該起床的人到現在都還沒下來,「夏﹗你今天不是也要早起嗎?」這兩個人是約好要一起睡過頭嗎?
環著手,虞佟又在樓梯口喊了兩、三聲。
大概過了兩分鐘之後,他就聽到樓上傳來某種乒乒乓乓的聲音,有人在自己的房間裡面橫衝直撞,接著又撞到門,發出唉呦的聲音才開了房門衝出來。
「大爸,你要早點叫我啊……可惡,最近一直都在下雨,太好睡了。」抓著一頭像是被炸過一樣的蓬毛亂發,完全睡過頭的虞因整個驚醒後衝下樓梯,有點半抱怨地說著﹕「我把早餐帶去學校吃,聿要跟我一起去嗎?」
「你先出門,我等等載他。」旁觀著自家兒子抓著餐盒快速地把早餐塞進去之後,又衝進浴室抓了兩、三次頭髮,還不停叫著「爆炸頭抓不好」,最後用了一大堆發膠才固定住,然後又衝出來,急忙跑到玄關,虞佟說﹕「阿因,外面還在下雨,你要記得穿雨衣。」
「好啦。」
穿好鞋子之後,虞因像是突然想到甚麼一樣,很快又折返,踏著鞋子直接殺回客廳去。
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教學的聿轉過頭來看他。
和平常不一樣的是,今天聿身上穿著高中的白色制服,而那所學校就是位於虞因就讀的大學對面,也就是方苡熏就讀的那一所。
新學期一開始,聿果然以很高的分數輕鬆通過轉學考,然後在校方的歡迎下,正式進入學校就讀。
今天就是上課的第一天。
外面還在下著雨,但仍然是好的一天。
「加油喔,如果有人堵你的話,打手機給我,我馬上從對面撂人來幫你修理那些不知死活的高中生。」聽說最近校園暴力充斥的虞因用力拍拍小聿的肩膀,帶點語重心長地說著,「放心,臨時的話五個人左右我還是可以弄得到,要打群架也沒問題。」阿關也認識很多在玩的那種,隨時都可以殺過去的啦。
盯著虞因看了幾秒鐘,聿抬起手指指他的身後。
不用往後看,虞因也可以感覺到後面傳來讓人非常不想回頭的殺氣。
站在他身後的虞佟露出帶著青筋的微笑﹕「阿因,我說過好幾次不要把外面的鞋子穿進來,你是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嗎?」
「我、我上課去了,再見﹗」抱著碩,虞因不用一秒就衝出了玄關。
「你今天下課回來給我拖地,聽到沒有﹗」對著倉卒逃逸的某人背影這樣大喊,虞佟才收回視線。
大概過了一會兒,外面就傳朲摩托車和它主人逃逸的聲響。

「那個臭小子走了嗎?」
就在虞因出門後沒多久,樓梯上才有另一個人下來的聲音,但是並不像前一個人那麼慌慌張張。
「嗯啊,剛剛出門,你不是說今天要一起過去嗎?為甚麼這麼晚才下來?」轉頭看著自家雙生兄弟,虞佟一邊推著聿先去吃早餐一邊問著。
「嗯,我決定要過去再換衣服。」夾著背包,其實已經整裝完畢的虞夏隔了一階跳到地面上﹕「番石榴咧,為甚麼不是你去而是我去﹗」
「因為你抽到簽王啊。」露出無害的微笑,虞佟這樣告訴他﹕「上周我們大家聚在一起時抽的啊,你抽到簽王當然是你去﹐放心啦,我們會在附近支持。」
看著自家兄長露出陽光般燦爛的愉快表情,那一秒虞夏還真想把背包丟到他臉上去,「你乾脆來和我換班好了,這也太誇張了吧,一定會有人注意到不對勁。」
「放心放心,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的,而且我們已經事先徵得同意。那麼,先去吃早餐吧,等會我們一起出門。」一想到虞夏夾著那包東西,虞佟就覺得今天心情特別好。
「我說……」
「好了,快點吃吧,不然等等就要遲到了。」
看著一臉似乎不是很爽的虞夏坐在餐桌邊,聿盯著人幾秒後,便繼續低頭吃早餐,雖然今天是他第一天上課,但是聽說只要在第一節課之前報到就可以,所以不用太緊張。
在另一邊坐下後,虞佟像是想到甚麼般開口說道﹕「小聿,如果可以,下課時盡量讓阿因接你一起回家,不然搭公交車也可以,別單獨一人……我不是指媒體方面,關於你的事情,我們已經對媒體全面封口,目前不會有人知道你就讀哪一間學校。」頓了頓,他才繼續說,「最近有一起案件,發生在你們學校那邊,聽說已經有三個學生下落不明。」
停了一下,聿轉頭看著虞佟,然後在旁邊放著的本子上寫下﹕「我知道,新聞有。」
「校方的說明是他們可能集體蹺家了,因為失蹤的三個人是出名的壞學生,經常逃課逃家,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這次的時間太久,加上他們的朋友都說不知道他們有這個計劃,家人也都報警處理,所以正在偵察中。但是就在一周前,又有第四個人失蹤,這件事並沒有公佈給媒體知道,第四個人並不是那一黟的,而是功課非常好的資優生,目前我們懷疑事情不太單純,所以你上下課時要小心一點。」沒有辦法天天接送的虞佟這樣告訴他,「有事情的話,一定要告訴我們或阿因,拜託。」
望著虞佟,聿才緩緩地點頭。
一旁咬著麵包的虞夏,整估人靠到椅背上﹕「現在的小孩也真可憐,讀個書不但怕被人打,還要怕回不了家,真黑暗。」聽說少年隊負責的案件很多,而且還有一直往上增的傾向,真不知道現在的小孩到底是出了甚麼問題。
睨了自家兄一眼,虞佟差點就說出「以前好像都是你打別人」這樣的話。
他記得高中時因為附近有另一所學校,所以兩邊閒著沒事乾的學生經常打架,每次放學都會看到有人在對乾互譙。
結果有次虞夏路過時看兩邊人都不順眼,當場把兩邊都打一頓,後來才聽說原來他是要進藥局買退燒藥卻被擋在門口,火氣大了先打再說。
後來虞佟會覺得,他那衝動揍人的興趣不會是那時候養成的吧?
猛一回過神,虞佟才看著正在吃飯的兩個人,然後勾起淡淡的微笑。
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愛心早餐來了喔——」
一大清早,排班輪休沒事乾的嚴司夾著一大袋有氧早餐大刺刺地踏進某人的工作室,「喔喔,你昨晚在這邊沒回家喔?」踏入室內之後,首先嗅到的是濃濃的咖啡味。他這位前室友不太抽煙,所以桌面上除了咖啡杯之外,還丟了一堆糖果,都是提神的薄荷口味那一種。
盯著手上的資料,黎子泓瞄了那個好命有假還自己跑來的傢伙一眼,便又埋頭進入耗去他整晚的工作里。
聳聳肩,把糖果紙全掃入垃圾桶之後,嚴司拿出紙袋里的漢堡和熱呼呼的飲料擺在桌上﹕「你在看哪一件……四樓的?」他看見桌上攤滿了塵封已久又再度被開啓的數據。
因為先前在某大樓四樓壁紙後面發現了血跡和骨骸,所以在媒體爆出後,三年前的事件再度被渲染開來,為了保護唯一幸存的小孩不被外界影響,目前警方也已介入,禁止媒體為了挖新聞太過侵入隱私的動作。
畢竟有時候輔導只缺臨門一腳,在外界進入之後往往很容易遭到破壞。
「壁紙拆下後幾面牆上都發現血跡,但是不合理的是新砌的那面牆照理說不應該會有血,因為那是在兩個小孩死亡後才砌的,把所有牆壁都化驗之後,發現那些血跡來源不只一個人,而且有分新舊,比對之後發現在舊牆上面三個小孩與父母的血都有,血量都還不足以致命,特別奇怪的是在新牆上面,除了母親的血之外,還有另一個沒有親屬關係的血跡反應。」放下紙張,黎子泓抹了一把臉,拿過咖啡杯後,才發現裡面的液體早已冷卻,於是便接過嚴司帶來的紙杯,打開後裡面是熱可可,他皺著眉喝下去。
忘記這個室友喜歡有糖的東西,早知道他要來,應該讓他帶點無糖的飲料才對。
「也就是說除了那一家五口之外,應該還有一個人?」這下子可意外了,嚴司覺得自己好像聽到有料爆開,還是爆很大那種。
這一點可不是人人都知道的,若他是賺錢至上的人,馬上就賣給記者,然後去吃大餐了。
「嗯,至少是有受傷的人,出血量不高,如果不是傷在致命處,或許還活著。」看著檢驗報告,黎子泓這樣說著。
「而且他的血還是在新牆上,從小孩失蹤到找出父母屍體這段時間一定至才有一個人和他們家接觸過,而且還看到牆壁的狀況。」咬著漢堡,嚴司接過檢驗報告,一致翻了一下,才開口﹕「所以如果不是還有一具屍體,就是還有一個活口。」
那麼他們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要找出活口是誰。
所以他才喜歡這份工作,常常有意外驚喜,雖然去辦的都不是他。
「根據之前留下的屍檢資料來看,最後找到的那名小孩身上留有暴力痕跡,父母的屍體上面也有刀傷……水破壞了證據,所以無法百分之百確定,當時的偵辦小組推斷是仇殺,但是找到兇器與物證之後又推翻,斷定應該是父親下的毒手,加上鄰居經常聽見爭吵聲……但是卻沒有直接性的證據,於是案子就中斷沒有進展。」拿起桌上另一份檢驗報告遞過去,黎子泓看著友人說﹕「這是剛出來的。」
接過報告,嚴司順手翻了翻,看見上面有著骨頭與細部的像片,「刀傷、挫傷,骨折、脫臼,致命傷是頭骨上的重物撞擊造作頭骨破碎、傷處呈現圓形破碎,照破裂的樣子看來應該是當場死亡,另外身上的刀傷里還有出血反應,推算是死前造成不是死後。」彈了一下放大照片,他吞下最後一口麵包,「棍子跟鐵錘,我選擇鐵錘。」
「那根鐵錘我拿去敲壁了,檢查後有被整理過的痕跡,所以上面沒有殘留物,但是鑒識小組把鐵錘拆了之後,發現洗不到的轉頭內部有血跡之應,同時鐵錘也符合頭骨的傷害痕跡。」用力伸了伸背脊,黎子泓站起身﹕「所以申請重新調查由我接手,通過了。」
靈出痞痞的笑容,嚴司瞄了友人一眼﹕「你跟虞夏老大都有勞碌命,有夠可怕,待在你們手下做事一定都會過勞死。」
「這是應該要做的。」稍微將桌面上的東西整理過後,黎子泓打開另一個資料夾﹕「虞夏今天要去調查那四個失蹤高中生的案件。」
「噗——」
一聽到對方講完,嚴司差點一口噴出飲料來,接著是毫無形象的狂笑。
被笑得莫明奇妙的黎子泓疑惑地看著他﹕「你笑甚麼﹗」
「沒、沒事,我突然想到晚點要去找虞夏老大玩。」一想到前幾天抽到簽王的那個人,嚴司又是一陣爆笑。
他很才在放假時還那麼心甘情願外加歡樂地跑去虞夏那邊報到,但今天可是迫不及待了。
誰教他們那天歡樂地舉行小組抽籤時剛好被他撞個正著,這天下第一歡樂的事情他不去湊一腳哪成,豈不是辜負他嚴司的名號。
「甚麼意思?」一頭霧水的黎子泓聽不懂他在說甚麼。
「沒甚麼意思,我說你也吃太少了吧,我買雙份你才給我吃了一半﹗」打開紙袋,嚴司叫了起來,順便轉移話題。
「飽了。」拿起另一份資料翻著,黎子泓很快切換了腦袋中的思緒。
橫過身去看對方手上的報告,嚴司偏著頭大致上讀完,沒有甚麼特別有趣的地方,應該說這份數據他在工作的地方也翻過一次了,所以很清楚裡面說甚麼,「這是那四個高中生,第一個到第三個都被推測是逃家,第四個和這些人沒有交集,據說是有一天放學後就不見了,在回家的路上甚麼也沒找到。」
按照上面的初步調查結果,前面三個學生和很多學校裡面都會有的問題一樣,是經常逃學蹺家飈車的叛逆青少年,而且也都在少年隊紀錄中登記有案,一開始失蹤時家人以為就是和平常一樣,直到時間拖太久且都沒有聯絡,才逐一報警。
「第四個是資優學生,考試都在全校前十名之內,原本要推薦上明星學校。」看著數據上清秀的女孩照片,黎子泓思考著所有的可能性。「失蹤前沒有甚麼奇怪的舉動,家裡個人物品也沒有缺少,沒有打包也沒有和外校人士交往,計算機中也沒有不明的綱路交友,生活非常規律單純,根據周邊親友提供的訊息,她甚至對父母相當孝順,一下課就會立即回家溫習功課與幫忙家裡生意,不會轉往其它地方。」
「唔,資優生失蹤都嘛很大條。」問題學生的家庭可能要過陣子才會注意到,可是好學生的家人反彈程度就很大了,警方壓力也會隨之變大。
「唯一的共通點,就是那三個學生在失蹤前被人看見出沒的地方和女學生每天放學會經過的路線一致,不排除路上可能有問題。」
「喔……老大今天就是去調查那邊……哈哈哈哈……」
盯著眼前又在狂笑的友人,黎子泓皺起眉,「你今天真的怪怪的。」
發神經嗎?
***************bl
「聿——」
大清早,從虞佟那邊下車,推拒了要一起跟來看看環境的對方,才剛踏進校園要去報到時,聿就在滿是學生的走廊上遭到伏擊。
不知道已在轉彎處躲多久的方苡熏很歡樂地一把撲到他背後,完全沒有太過親暱自覺地用力黏上來,差點沒將人整個往前撞趴,「太好了,還好你是在早自習下課時間到,不然上課就沒辦法抓人了。」
費了一番工夫才掙扎開來,泣意到四周學生投來的好奇目光,聿拉著女孩閃到比較無人的樓梯轉角下,取出隨身的筆記本,在上頭寫下字跡,「妳幹甚麼?」
「沒幹甚麼啊,就下課咩,順便來看看你是不是到了。」把玩著制服上的領結,方苡熏露出可愛的微笑﹕「我的第六感果然很准,完全沒誤差,你不是要去報到嗎……我可以帶你過去喔。」
搖搖頭表示不用了,聿看著手上的校園路線圖,確認自己現在的位置。還未看完,地圖就被人一把抽走了。
「看那個沒用啦,我就是活地圖啊,走吧。」把手上的地圖折成了紙飛機射到一旁去,方苡熏拉著人開始向目的地前進。
雖然有點不喜歡這樣被拖拉著走,不過聿也沒有多加抵抗,而且抵抗似乎也沒有用,就這樣任由女孩拖著自己,在一堆學生奇怪的目光中前進。
這是所不算大的私立高中,就跟先前虞因說過的一樣附屬於他就讀的大學,和對面的大學共有一條馬路之隔。校區本身並不大,除了兩、三棟建築物和一個操場,就幾乎沒有其它地了,小空則是當作花圃或小花園,可以看得出學生的主要活動區域還是在對面的大學校園,包括餐廳也是。
「學校餐廳的飯都普普,如果不想長期吃的話,可以到另一邊的私人餐廳。」這樣向被拖著走的人說明,方苡熏指了指校外方向﹕「馬路另一邊有一家餐廳,那邊有賣很多吃的,不過用餐時間因為還有隔壁的大學生,所以人會多了一點,推薦買回來這邊吃。」
「……」
「啊,還有因為學校其實是禁止上課時間外出,中午規定要用訂餐的方式不能出校外,所以如果你在中午要溜,請走後門。」
「……」
一把拉住方苡熏,左右張望一下之後,聿拉著人往旁邊走去。幸好在這時上課鐘聲也響起,原本還有幾個人正留意著他們的舉動,在鐘聲一響後立即鳥獸散,不用多久時間,整條走廊上就掙空了。
將人拉到附近比較不顥眼的小花圃之後,拿出筆記本在上面快速寫下字體,聿才轉到另一佪人面前﹕「妳一大早到底想要軒甚麼?」他可不認為對方真的有那麼單純,想帶他去熟識新環境。
聳聳肩,在旁邊的造景石頭上坐下來,方苡熏晃著白晳的腿,「當然是帶你熟悉環境,你不將幾個重要的地方搞清楚,接下來我們要怎樣進行事情啊。」
偏頭看著女孩漂亮的面孔,聿微微後退了一步,靠在後面的樹幹上,瞇起眼睛。
「就像我之前告訴過你的,我想讓你見見我學校,但是她從三天前就開始請病假,我也不曉得為甚麼,平常我去她家都沒問題,可是最近總覺得很奇怪……正打算在今天放學後過去一趟。」撥了下短髮,她低著聲音這樣說著﹕「這個學校有我們要的線索,之前不是說有三個學生失蹤嗎……以高年級一個綽號叫大駱的為首,那三個都是他們那一伙的,之前我學姊有段時間都和他們混在一起,之後就一直怪怪的,但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消失的三個人在學校中鬧得沸沸揚揚,不過她關心的可不是那些傢伙。
「所以妳找我快點進來?」瞭然地看著女孩的面孔,聿放下筆記本,終於知道對方的目的,「混進那些人裡面?」
「嗯,因為他們不敢招惹我,但是我注意到他們經常去去普通學生、或是新生,如果要繼續搞清楚他們裡面的事情,你一定要進來幫我,就像我也有門路可以幫你分析你之前找到的那佪東西。」靈出了甜甜的可愛笑容,方苡熏站起身,然後伸手﹕「大家彼此得利,而且你也比較好向虞家交代啊,這年紀不上學,人家會說你孤僻、神經病喔。」
盯著女孩似乎無害的面孔半晌,聿才從自己書包裡面拿出個牛皮紙袋,輕輕地放在她等候的手上。
「魚幫水、水幫魚。」握住手上的東西,方苡熏這樣說著﹕「只有我知道你其實是怎樣子的,本性是狂風暴雨,但是卻都掩埋起來。你連一個字都不敢說出口,連自己的情緒都不要,虞家的人不重要嗎?你不信賴任何人嗎?」
搖搖頭,聿盯著手上的筆記本,卻沒寫下任何字。
「因為你家的事情嗎?」
紫色的眼睛猛然瞠大,但是只在短的一瞬間,兀自說著話的女孩壓根沒注意到任何變化,只是繼續滔滔不絕﹕「在我看來,你的新哥哥應該像蟑螂一樣很難拍死,而且收養你的又都是條子,你又何必怕像你家一樣……」
猛地站起身打斷了女孩未完話,聿只是推了一下臉上的眼鏡,然後在筆記本上淡淡地寫了幾個字給她。
「上課很久了。」
注意到這邊還有人的教官正從走廊往這方向走過來。
「那邊那兩個﹗上課時間不上課在幹甚麼﹗」
***************bl
空氣整個濕潤潤的。
下著雨的天氣總令人討厭,尤其是陰晴不定的時候,雨勢忽大忽小,讓人疲於應付。
「今天早上下雨耶……鞋子都濕了。」
「對啊,真討厭……」
「對了,聽說隔壁班的人前幾天在附近巷子被一個奇怪的歐巴桑拿掃把打說……」
還未開始上課的時間,虞因咬著剛剛打刼來的果凍條,無聊地聽著班上女生一如往常的對話,偶爾會夾雜一些奇怪的八卦,像是附近店家怎樣或都最近哪裡又有甚麼事情之類的。
他有時候會覺得女孩子根本就是活動的情報網,永遠都有新事物可以講,不管是真的假的,有證實過或是沒有證實過的,似乎互相討論那些八卦就是她們最大的娛樂。
「喔喔,我也聽過那個奇怪的毆巴桑。」一屁股就坐在虞因位置桌上,搭上了那幾個女孩的話題,難得早到的李臨玥順便對翻了她一記白眼的桌主拋了個回敬的媚眼﹕「不過並沒有親眼看過,我們的跳針眼大師有沒有興趣一起去探險啊?」
「那個是用來看死人不是看活人,更不是看歐巴桑用的。」把那個很多人在肖想的校花從自己桌上推下去,虞因擺著看到她會衰的態度趕人,「去去去,不要打擾我。」
「欵,你很沒有風度耶﹗」
「對妳不太需要風度。」
如果不是因為在學校需要保持形象,李臨玥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拔下高跟鞋,釘在眼前這熟到爛掉的傢伙腦上,看看噴出的腦漿是啥顏色,「你今天看起來魂不守捨耶,剛剛阿關叫你兩、三次了,是怎樣,決定擺脫你的酒肉朋友嗎?」
「他叫我乾嘛?」把果凍條的塑料袋從嘴巴裡面拔下來,真的沒有聽到的虞因左右看了一下,卻沒有看見他那個酒肉朋友。
「剛剛在門口邊和其它複數的酒肉朋友在問你下課後要不要去唱歌,你沒有回,他們就跑掉了。」聳聳肩,來串門子的李臨玥這樣告訴他﹕「幹甚麼一大早心神不寧啊?你該不會是又發生啥事情衰是亡靈托夢、幫忙寫遺書、看到有東西四處走、牆壁上冒出住戶……」
「夠了,麻煩閉嘴。」很不想去回憶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虞因打斷對方的妄想﹕「我在想別的事情,沒事請滾開,謝謝。」
討了個沒趣的李臨再隨口念了幾句之後彎下腰,用一種旁人看起來絕對是曖昧的姿態貼在他的耳朵邊說,「姊姊很樂意聽你傾訴煩惱喔,口水專線一分鐘三十元,隨時開機。」說完,也不用等人趕,就自己大笑著跑去和別的女同學聊起天了。
無力地瞪了一下那個女人的背影,虞因揉揉有點發痛的太陽穴。不知道是因為最近天氣濕冷還是怎樣﹐這兩天總覺得人不太舒服,腦袋昏昏鈍鈍的,但卻又不像生病,平常生活作息也沒有甚麼影響,只是整個人不是很有勁。
大概是感冒的前兆吧?
咬著果凍條,虞因聽著四女孩嘻笑的聲音,又想起其它的事情。
自從大廈四樓那件事情之後,他總覺得哪邊不太對勁,但是又想不出來是甚麼地方。那棟樓很陰,在發生事情後原本的住戶有辦法的都已經開始搬走了,整棟樓連公用電燈都不太開,有時候路過時看見整棟樓都是全黑陰森的,讓人極度不舒服。
不過說也奇怪,就在發生事情後,他有幾次刻意經過那棟樓,但是都沒有再看過其它的「東西」,連巷子里也沒有,可能是死者家屬去招過魂了,不過連四樓都沒有就讓他有些意外﹔大概是因為有警察介入,所以他們才安心不現身嗎?
可能是不想再讓他們亂闖,從大爸開始,全部的人都像是被下了封口令,連個字都沒有透露,他根本問不出個所以然,就連媒體那邊好像也問不出個蛋,所以最近都轉戰去找死者的家屬,部分就順便把那棟樓形容成可以住一戶克死一戶的鬼樓,聽說這幾天好像還有啥靈異節目要去出現場靈能感知之類的外景……
越想越頭痛,虞因抱著腦袋決定把第一堂課給蹺掉。
其實他一直很介意小聿的問題,總覺得似乎有更深入的甚麼才對,但是因為大人們都不說,所以他也假裝自己不在意,而且大爸一直認為這不是該讓他知道的事情,所以他也沒有再多問。
但是這不代青他不想知道。
隨著聿在他家待的時間越來越長,他皂疑問就越多。加上每次發生事情都有他協助,這讓虞因感到更奇怪了。
不管是怎樣的家庭,可以養出看到屍體、血液還面不改色的小孩,應該都是件很怪異的事情。正常家庭的小孩在這個年紀應該不可能會看屍體看到習慣,甚至有些還連生死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而且他似乎還有著不同於同齡小孩的高知識水平。
他開始好奇了。
「女人,妳今天有沒有帶筆記型計算機?」看著不遠處的李臨玥,虞因想到有種辦法可以去查看看。
「有啊,想借嗎?那你欠我一次電影。」
「……好啦。」
借到筆電之後,虞因在老師踏進教室前,收拾了一下個人物品,光明正大逃課去了。
他記得學校有無線網絡的設備。
雖煞警方把案子暫時壓下來了,但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一定會有其它人知道,或許他可以碰運氣在網絡上查查有沒有人寫在部落格或是個人網站上。
走出教室之後,他朝著圖書館的方向前進。
下過雨的學校總是有點冰冷,幸好從家裡出來時有帶上薄外套。地上有著雨後遺留下來的小水窪,不遠的操場上有好幾隊人正在打籃球,其中有幾個他還認識,大概是沒有課,所以聚了一群在鬥牛。
或許是因為早上,又很多人會蹺掉第一堂課睡晚一點,他在校園中漫步,稀稀疏疏地不見幾個人,圖書館附近更是靜悄悄的。
接近圖書館時,他可以透過玻璃看見管理員和工讀生在裡面排列書本、整理數據。這所學校的圖書館採半開放式,一樓的四面牆全都有大片玻璃,可以很清楚看見里的學生在做甚麼,甚至常常可以看到有人窩在沙發上呼呼大睡,也不介意行人的目光。
但是在早上第一節課的時候,圖書館裡人並不多。
所以當虞因靠近門邊時,看見玻璃上他的倒影身後出現幾個模糊的黑色影子後,他整個人有一瞬間反應不過來。
那些黑色的東西只維持了不到半秒的時間,短暫到他自己都以為是眼睛抽筋,但是一種詭異的不安感直接席捲他整個人,像是即將發生甚麼事情。
回頭看著身後,甚麼也沒有。
虞因抬起頭看著天空,雨停的天空依舊是淚沈沈的暗灰色。
濃厚得令人窒息。

第二話
他聽見水的聲音。
像是在記憶中,那種黑暗裡常常會傳來的聲響,有時能令自己平靜下來,但是更多時候卻帶來讓人難以忍受的不安。
轉過頭,聿只看見一群正在低頭抄筆記的新同學們,旁邊的窗台上滴下了雨滴,發出聲響。雨停之後空氣依舊濕潤,呼吸間都可以感覺到水的氣息,帶點冰涼、熟悉。
因為轉學考的成績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原本以為不過就是普通轉學生的校方,在看了幾乎完美滿分的成績單之後,立即改變主意將他轉入以學業和成績為主的班級,在報到後還特別強調如果成績都維持在前三名、全年級成績前三名之內,絕對會有好幾種奬學金可以拿,也可能會介紹他去參加特別演講等等。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所以他第一天還沒上幾節課,就發現下課時同學都在K書,忙著應付下堂的小考,或是不斷復習著上一堂課的內容,深怕自己遺忘一詞句、一個單字、一個算式,教室外的玩樂都與他們無關,他們只在乎自己能否得到讓大人稱贊的成績。
這個班級太安靜了,連外面水滴的聲音都比人類的呼吸還大。
「同學,考試時不要東張死望喔。」就算是第一天進來的新生,女老師也不會輕易放水,在看見他轉頭打量同學和教室之後,發出聲音警告。
四周的人還是安安靜靜的,老師的聲音也不能讓他們中斷寫著試卷的動作。
拿起手上的試卷,聿透過眼鏡看著她。
「寫完了?」訝異地看了一下時間,不過才開始考五分鐘左右,雖然說是小考,不過考題她自滿複雜的,畢竟她教導的是指望能上一流大學的學生,程度原本就比別的班級還要來得高。
點點頭,聿在交出小考的考卷後拿出書本來讀。
幸好才剛去圖書館換完書,可以稍微打發一點時間。
狐疑地看著他半晌,任課老師拿著考捲走回講台順手批改,不用多少時間,她的臉色稍微變動了一下,快速地在上面批下成績,露出了高興的表情。
大約過了十分鐘,全班同學都交卷後便開始枯燥乏味的授課。
外面的雨滴滴落落的並未轉大,但似也沒有打算停止,教室中除了老師說話的聲音外,就是外面雨點打在物品上的聲響。
在那之外,他似乎隱隱約約聽到一種竊竊私語的聲音。就著靠近窗戶的位置看出去,只見教室下面有幾個學生像是逃課般,鬼祟地消失在小花園另一端。
「那些人是學校裡面很有名的壞學生。」注意到他的動作,鄰座一個女孩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這樣的字句遞給他看,「在學校還是路上看到他們,千萬不要理會,之前還聽說別班有人被亂推銷東西。」
看著那那些字,聿點了點頭,重新將視線轉回課本上。
壞學生……是嗎?
在下課鐘響後,他也不管幾個試圖想找他表達善意的同學,稍微把東西整理一下就匆匆忙忙離開了教室。
望著似乎還會下雨的晦暗的天空,他踏過小花圃,循著陷著入土壤中的腳印走到校園中比較偏僻的角落,那裡有點陰暗,剛好成了監視器的死角,是校舍交叉的無人地區,就像每所學校都會有的地方,多餘的水泥建築物擋住了上面滴下的水珠﹔四周還殘留一點香煙的氣息,但是沒有任何人,只有滿地還未乾涸的腳印和折彎的煙蒂。
他瞇起眼睛,彎腰撿起一根煙蒂仔細打量,沒有香煙濾嘴,殘餘的煙絲還散髮著奇異的香甜氣味,香煙本身是細長的,沒有其它牌子,所以的煙蒂全都是同一款。
讓他感到錯愕的並不是煙,而是它散髮出的氣味。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似乎聞過這個味道,微帶著木紫和奇異的甘甜味,是種獨特而讓人難以忘記的氣味。
「在這裡幹甚麼?」
猛然出現的聲意讓聿整個人怔了一下,然後捏緊了手中的煙蒂轉過頭,只見一個染著金髮的高大男孩瞪著他看,態度非常不友善,凶惡地像是隨時會朝他揮來一拳,「誰說你可以來這裡的﹗」
反射情退了一步,聿搖搖頭,正想從旁邊繞開時,對方快了一步將他堵回原來的位置,氣勢凶惡地不像是要讓他輕易離開。
用著不觸怒對方的最小動作,聿拿起隨身的紙筆,在上面寫下「誤入」和道歉的字眼遞給前面的人,對方像是地盤遭到侵略的野獸,隨時會撲上來咬人似地。
這年齡的小孩隨時都可以被激怒,不論時間、地點。
看看上面端正的字體,金髮男孩勾起某種嘲諷的微笑,瞄了一眼他制服上的名牌,然後收緊手指,捏皺了那張紙,「喔,不會講話的好學生?摸東摸西是想來這裡找樂子嗎?」
小聿注意到這傢伙根本沒有要讓他簡單離開的意思。
小心翼翼收好紙筆之後,聿左右張望一下,確定四周沒有任何人,在暗色眼鏡底下的紫色眼睛微微瞇起,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
「乾,你們這些讀書讀到腦袋壞掉的,覺得這樣很有趣嗎?」正想對他說點甚麼的男孩突然安靜下來,然後轉頭看向旁邊。
在視線未及的地方有另一個人拍了金髮男孩的肩膀,中斷他的動作。
「你在幹甚麼?不是說要去找你的頭頭嗎?」
那個聲音太耳熟了,讓小聿個人愣住了,難得一見的錯愕、瞪大眼睛,直到另一條身影出現在他視線里。
「有個目小的跑到我們的地盤。」這樣告訴新來的同伴,沒看見剛剛自己在欺壓的那個人露出的高度驚訝,少年兀自說著。
「別管……」看清楚裡面的人之後,第二個來的人也瞪大了眼睛。
倒退了一大步,小聿指著對方,震驚了。
「不准告訴阿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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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近很倒霉。
自從抽到簽王之後,虞夏更深深地認定了這一點——他一定是被阿因那臭小子給帶賽的。原本以為可以蒙混過去,卻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他家的小孩,因為要調查失蹤案而混進校園的虞夏,也受到不小的驚嚇。
脫口而出先警告對方之後,他才立刻驚覺旁邊還有個他花了兩個多小時才釣上來的魚。
「你們認識?」染著金髮的任旺宏露出狐疑的表倩,視線的兩個應該搭不上關係的人身上來回幾次,怎樣看都不覺得這兩個人會有所交集。
「呃……他是我親戚家的小孩,見過幾次面,也住在附近。」快一步堵住對方的疑問,虞夏露出笑掩飾掉剛剛不自然的尷尬,哈哈地笑了兩聲﹕「都叫阿聿,好像是我姨丈還是誰那邊的,我也忘得差不多了。」
「喔,這樣喔。」沒注意到有甚麼不對,任旺宏點點頭﹕「認識的就算了,叫他不要亂告訴,現在先去找大駱吧。」
「等我一下,我先叫他不要亂講話。」打著哈哈,虞夏扯著還處於驚嚇中的小聿,快步脫離對方的視線,轉進校舍範圍後,便停在沒人的小花圃里。
好不容易從驚愕的狀態中回過神,聿上下地在眼前算是很熟的人身上打量了幾次。原本一身便服牛仔褲的打扮,全都換成了穿得亂七八糟的制服,不知道是誰用發膠幫他抓了個四處翹的髮型,還把幾撮發染上棕色。
「別看了,這是玖深那個死傢伙弄的,顏色可以洗掉。」拍了正打量著他的小孩額頭一記,從拿到制服就已經不爽到現在的虞夏抓了抓頭髮。不曉得那個傢伙是用啥幫他抓頭髮,他整個就是覺得頭癢到不行……那幾個可惡的同僚,一看到他抽到簽王之後,一個比一個還要興奮,每個人都還大方地自掏腰包幫他買變裝用具——回去之後他一定會好好算這筆帳,尤其是那個快樂到一邊顫抖還一邊幫他設計髮型的玖深。
「我們在查失蹤的案子,剛剛那個人和前三個失蹤者有接觸,要去套他們的話,所以你避開離遠一點,有情報說他們經常打傷學生,不是甚麼好相處的好貨色。」
收到學校和少年隊的報告之後,他們大概可以理解教育者對這些學生有多麼頭痛﹔要不是這次有第四人失蹤,校方大概不會那麼主動要求他們低調進來調查吧?
輕輕地咳了一下,聿表示自己瞭解地點點頭,然後寫了紙張給他看。
「規定?呃……這個不合規定我知道,但是是校方要求協助的,我沒有進去上課,只是穿著制服在外面晃而已,不會干擾到其它學生,你也給我乖乖的,不准告訴阿因這件事情﹗」有種被知道會被笑過年的預感,虞夏嚴正警告他。
他們其實一開始接到協助要求時,本來是抽籤的,從學生到老師身分都可以抽,但是不知道他是走甚麼霉運,衰到去抽中籤王,結果被一群該死的同僚拱上當學生,連虞佟都卯起來陷害……哼哼,這些人最好是皮給他繃緊一點了。
再度點點頭,聿拿出自己的手機。
他記得好像有照相功能……
「想都別想﹗」劈手拿過對方的手機按下關機鍵,虞夏將手機塞回他的手上,「總之我只會在這裡待幾天,不管是誰問你都不要說就對了,記住﹗」
然後,虞夏又交代他要乖乖上課,就風風火火轉頭往剛剛的方向離去。
因為太匆忙了,他反而沒看見被遺留下來的那個人臉上透出淡淡笑意。以後自然也不可能會知道這件事虞夏,用很快的速度回到了原地,方才的少年還站在那邊等他。
「搓掉了。」
看了虞夏一眼︳何旺宏露出一種奇怪的笑意﹕「其實叫你親戚一起棧來也沒關切啊,反正那種好學生不是都很喜歡奇怪的事情嗎,搞不好他會覺得很刺激咧。」
「別開玩笑了,加進來還有得玩嗎?走啦。」
壓下了波動的情緒,虞夏讓自己很快地進入了原本執行的焦務當中。
就在第四個人消失後,校方立刻意義剽狀況不單純了,而前三人所混的小團體又問不出個所以然,似乎人人都有一套說法,但是又完全連不上。
他們在說謊,只能這樣解釋,沒有人想要讓大人知曉他們的事情。
於是校方在報警後,又私下找他們來協助,想要從孩子的團體中問出點甚麼來,也因為這樣才促成了虞夏被聯合陷害的局面。
從校方給他的數據來看,可以判定這次的目標團體應該有十幾個人,甚至有可能還有校外人士,人數沒辦法確定,但是已經定最常聚在一起的有八個人,失蹤了三個之後還有五個。
他一早就在幾處校方給他的定點來回,果然讓他還上其中這個叫何旺宏的人,向對方表明自己是新來的,想找個地方殺時間後,對方也很大方地說要帶他去他們那邊殺時間。
雖然知道小聿今天也開始上學,但是碰到他並不在自己的計算之中。
他一直以為小聿會在教室裡面和新同學相處,頂多在休息時間去圖書館,但就是沒想到他會晃到這種一看就知道是閒大勿近的聚集地來。
腦袋裡面瞬間出現了嚴司與眾同僚那堆可惡的笑臉之後,虞夏再度壓下了衝回去把所有人都肩一頓的念頭,跟著帶路的男孩左轉右拐出了校園,轉進巷子里。
「對了阿夏,你本來是混哪裡的?」走在前面的人領的路越來越荒僻,四周出現了大量的老眷村建築,部分已經變成空房子了,有些還住著人,偶爾會朝這邊投來嫌棄的目光,換來何旺宏一句「乾、看三小」的話。
「南部的,混到人家叫我快滾。」從口袋拿出口香糖拋入嘴中,虞夏揉掉了包裝紙,「要不是我爸要我把高中讀完,我還真不想來。」
「哈。」大概也只是閒聊的何旺宏沒有興趣再追問。
在兩、三分鐘後停下腳步,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棟已經沒有人居住的房子,牆外給畫了亂七八糟的圖案,四周長滿了雜草,不過應該常常有人出入,所以雜草中間路出了條路,隱約可以看到很多蟲子在裡頭不停鑽動。
因為有人走動,所以帶來了些許的垃圾,還有一些物品。
不想受大人拘束的小孩把這裡當作樂園,被扭了一半或是壓扁的鐵鋁罐到處棄置,寶物瓶中積滿了臟水,已經變色的液體中似乎還有東西在游動。
沒有窗戶、只用木板隨意釘著遮風避雨的陰暗房屋內,有著一件破舊的桌椅傢具和兩男一女,其中一個男孩身上刺了青,女孩子穿了鼻環,塗成彩色的指甲正拆著零食的包裝袋,最後一個人則是玩著自己帶來的計算機,三不五時招呼同伴過去,不知道在說些甚麼,一些驅蟲的線香燃燒著,讓外面爬動的小蟲、蚊子都不靠近這片區域。
注意到屋外的人之後,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阿旺,他是誰?」咬著餅乾的女孩發出聲音,帶著藍色瞳片的眼睛眨了眨,直視著外來的陌生人。
「學校遇到的,本來混南部的,現在被趕來這邊混。」拍了一下虞夏的肩膀,何旺宏把人推進屋裡﹕「沒地方去,我就把他帶來這邊。」
「喔?新來的?」玩計算機的那個男孩從屏幕中抬起頭,瞄了他幾眼﹕「名字?」
「高夏,朋友都叫阿夏。」
靠在門框邊,虞夏懶懶地回答了對方的問題﹕「你們又是誰?」
從原本位置中站起身,女孩搖晃著身體,露出了一種奇怪的微笑﹕「我叫茵茵,來一根吧,過了才准進來。」從裙子口袋拿出一根細長的煙,她往前遞了過去。
接過香煙,虞夏看了兩眼,沒有濾嘴,感覺上像是自制煙,封口又很工整,且煙草分布平均,看起來應該不是手工煙是機器製造的,但是卻沒有辨識圖案……私煙?
最近沒有看到這種私煙出現在檔案當中。
「沒火。」吐掉了口香糖,虞夏轉了煙枝,挑釁地看著屋內所有人。
一點帶著青綠詭譎的橘紅火焰在他面前亮起,拿著打木機的女孩用另一手的指尖在撓著火,「膽識不錯,拿去吧。」發出叩地一個聲響,她將打火機拋了過去。
握住了飛過來的打火機後,虞夏點燃了手上的煙,然後瞇起眼睛看著旁邊帶路的人﹕「我記得你說帶頭的在這邊。」
「大駱呢?」看了屋裡一會兒之後,何旺宏這樣問著其它人。
「出去拿資了,等等會過來。」女孩坐回位置上,徑自拿起零食往嘴巴里塞﹕「不過不知道要多久耶……最近前面大學的人都在找我們麻煩,大駱說晚一點要找些人來商量怎樣對付對面大學的人。」
取下了快抽到盡頭的煙枝,虞夏直接在手上捏熄,「你們跟對面的大學槓上?」他要記得回去先警告阿因那小子不要太多管閒事。
招呼著新來的人隨便找個地方坐下,何旺宏從面像是廚房的地方拿來了兩罐飲料,拋了其中一罐給他,「對啊,大駱一直想擴張地盤,不過對面大學裡面也有個難搞的傢伙,最近可能要對付那群傢伙一下,你等等把電話還是手機留下來,我們會找出你出來幫忙。」
「堵人嗎?」
才剛說完話,虞夏立刻感覺到有股冰涼的風直接朝自己後面摔過來,他沒有回頭,維持著原本的姿勢,一把抓住由背後砸過來的椅子﹕「如果你們是這樣歡迎新人,我也不會很客氣。」將椅子往旁邊一丟,他把手上的飯料罐往站在他後面甩過去。
往旁一站,避開了飯料罐,那個男孩聳聳肩﹕「OK,這邊過關,我叫安合,是大駱的兄弟。」
「茵茵過了,安合也過了,我就沒意見。」從頭到尾都在玩計算機的男孩終於將視線從計算機上面轉移,然後正眼看他﹕「大家都叫我凱倫,在這邊的全都是大駱的人。」
八個人,除了失蹤的三個、還剩下五個。
虞夏看著眼前的四個人,再加上為首的那個人之後,就全部齊了。看來人在極衰之後運氣反而會變得比較好,第一天就讓他差不多全認識了。
「這裡沒有像你想的那麼輕鬆,如果膽子不夠大,趕緊閃人吧。」撂完話之後,凱倫就繼續埋頭到他的計算機遊戲里。
安合和茵茵用一種讓人不舒服的聲音竊笑了起來。
「你們玩很大嗎?」盯著似乎在這裡也有很高地位的玩計算機男孩,虞夏探問著,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這個打計算機的小孩似乎有點老成,不管是臉上還是在個性上,也沒有看他穿制服,該不會是大學生?
「個人不是太大,要看大駱的心情和決定。」給了他一個很模糊的簽案,凱倫就不再搭理人了。
「我們都聽大駱的。」何旺宏重新拿飲料給他,「大駱很大方,乖乖幫他幹事,大家都有好處。」
「嗯啊,還會給我錢去用指甲。」抬起色彩繽紛的手指,茵茵慵懶地說著﹕「少了三個人之後,可以花的錢又變多了。」
「茵茵﹗」警告式地喊了一下,何旺宏瞪了她一眼。
冷哼了聲,茵茵轉過頭吃自己的零食。
「三個人?」看著帶他進來的何旺宏,虞夏挑起眉。
「如果大駱決定你可以留下來,再說吧。」似乎是不打算告訴第一天認識的人,何旺宏避重就輕地帶過去。
看來他們果然知道失蹤那三個人的事情。
注意到包括茵茵在內,何旺宏和安合表情都有點不自在,只有打計算機的凱倫沒有特別表現出甚麼。
應該還有其它的內幕。
虞夏決定慢慢挖掘下去。
***************bl
四周異常地安靜。
空氣和空調在聲意像是凍結在一起。
上課後,虞因先丟開了黑影的怪異感覺,在圖書館裡面打開筆電,順手掃了毒後就開始仔細搜尋網站。
就在他記憶中的時間、奇怪的姓和大概發生過的事情,把關鍵詞按入後一一檢閱著﹔資料比他想象得多,但有些關鍵詞卻是一條也找不到。剛除掉不少之後還有好幾頁,關於姓氏的則是幾乎完全沒有。
那是甚麼鳥姓﹗居然會查不到﹗
深深覺得今天應該要花一整個早上來查了,他開始後悔,自己應該逃課蹺到咖啡廳去才對,至少在那邊還可以叫點東西來吃,比較不會弄到睡著。
就在這番尋思之際,改成震動模式的手機發出細微的聲響。
「虞因。」左右看了一下,早上人還不多,不過他還是壓低了聲音。
「唷,被圍毆的同學,你現在方便出來嗎?」
一聽到欠揍的稱呼,虞因反射性皺起眉﹕「嚴大哥?」把手機拿下來,他看了一下來電顯示,「這是黎先生的手機號碼吧?」之前他拿到名片之後就輸入了,怎麼會顯示出這號碼?
「他在我旁邊睡覺啊,我們現在要去學校附近找你,方便甚麼時候出來?」似乎正在駕駛座上的嚴司這樣問著。
「有甚麼事情?」他會這麼問代表有很重要的事,虞因看了一下屏幕,猜想著自己大概直接把今天的課都蹺掉比較快。
今天應該沒有甚麼重要的課吧……啊,下午有一堂會點名,不知道自己逃課時數滿了沒有,要是滿了的話,這次考試就要打拚了。
「我室友有話想私下問你,關於四樓那樁的……餵餵,不要搶……」
對方那邊發出幾個吵雜的聲音之後,虞因聽到另一個不屬於嚴司的聲音傳來﹕「我有一件事情想問你,私下問,如果事情比我想象得嚴,會視狀況再斟酌請虞警官過來。」
都說成這樣了,虞因現在確定事情絕對很大條。「我馬上出去,我們學校旁邊有家叫歐克雅的店,等等見。」
「好,再十分鐘到。」
掛掉電話之後,虞因現在不只覺得頭痛了。
正想收起筆記型計算機時,他聽見另一種奇異的聲音,計算機上的鍵盤發出了不自然的細微聲響,接著屏幕畫面突然跳動了一下。
有那麼一秒鐘,他看見筆電的液晶屏幕呈現黑色,但是也僅僅在一瞬間,他甚至沒來得及看見一片黑中有甚麼變化,屏幕便又立刻恢復正常。
……該不會是跳電吧?
看著正常無事的筆電,虞因移了移鼠標,確定應該沒有故障。
要故障,那個借他計算機的主人大概會尖叫吧?
就在慶幸時,虞因的視線停在搜索列上,剛剛還沒有注意到,正想關計算機的這時,他卻看見搜索列上出現了奇怪的項目。

——怎樣死比較酷——匿名版。

憑著人類那殺死貓的好奇心,虞因點開了那個網址連結,發現那是一個私人論壇,但是沒有鎖起來,一般未註冊的瀏覽者還可以進入參觀,就如同上面所說的,那是一個容許匿名發表的論壇。
虞因曾聽班上女生說過這些討論區,但是自己未曾實瀏覽過,跟他二爸一樣,他總覺得沒有甚麼事情必須要匿名討論。
讀著網頁,顯示出這是個討論死亡的網站,死亡的選項、禁忌或怎樣自殺之類的話題,大多都可以找得到。
他記得以前好像有類似的網站,但是已經關閉了,顯然在網絡世界這類的網站永遠不會有最後一個,只要有人,就會再度架出來。
引他進來的那扁帖子就在其中,建站帖子的人寫著他的朋友全家都死光了,現在人被警方帶走,下落不明。

這是真的事情,我覺得很酷所以跟大家分享。
我以前有個同學,他家好像有問題,聽說家裡常常鬧到鄰居很抓狂,他的出席率也不是很高,不過人倒是不難相處,蠻聰明的,還常常拿奬學金﹔特別的是他好像是混血兒吧,眼睛紫得很漂亮,所以人緣還不錯。
不過前陣子聽說他全家死光光,他老爸不知道是發瘋還是怎樣,把全家人都殺光了。我同學還是被反鎖在厠所裡面由警方救出來的,現在人被警方帶走,也轉學了,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
聽說他家人死法超慘的,心臟整個被拉出來,腸子流滿地,警察進去時都吐了,有夠變態。
只可惜報紙上好像沒有這則新聞,是不是就像電影裡面演的,被警方封鎖消息?
超好奇的,真想親眼看看他們家全死光的樣子,一定很有意思。

主帖就只有這樣,下面回復有的叫他少蓋了、新聞沒有出來之類的,有的則是要他再把事情描述詳細一點。
更無聊的是還有人提供意見說這種方式不夠殘忍,要怎樣才夠勁之類的。
「現在的小孩是怎樣啊……」看著黑色的網站,虞因深深覺得社會病了,然後把內容與網址複製下來,寄送到自己信箱之後才關上計算機。
就在關上瞬門,虞因突然瞄到身邊站了個人,他幾乎是在半杪內同時轉頭,但是只掃到一個黑色影子,卻沒有任何。
空蕩蕩的圖書館中寂靜無聲。
「誰在這裡?」因為要用計算機怕吵到人,所以他還故意挑二樓文史區這種早上一定很少人的地方,有誰會那麼無聊站在他後面嚇人?
過了十幾秒,整個空間依舊靜默無聲,書籍全部擺放在櫃上,連風都沒有從上面吹過。
感覺到自己的眼皮跳了兩下,虞因突然整個人毛了起來。
因為在他轉過頭後,他現在突然感覺到後面又站了個人,就在他剛剛放計算機的桌上,有人從那個方向盯著他的後腦,冰冰冷冷的一種怪異視線,貼得極近卻又不太真實。
那種感覺就好像有人打量著他的後腦勺想看穿他的毛細孔長怎樣。
猛一回頭,虞因依舊沒有看到任何人。
這裡絕對有問題,最近他的眼睛沒那麼厲害,有好一段時間沒清楚看到「那邊」的東西了,就連剛剛門前的黑影他都無法確定。
這讓虞因有一種強烈的不安,他無法得知靠近他的東西長甚麼樣子、要做甚麼,和平常幾乎相反。
匆匆地收拾起筆記型計算機後,他連忙從座位上起身,決定先去和嚴司他們會合再說。至才嚴司那傢伙是個不亞於他二爸的鐵板,多少可以讓人比較安心點。
就在這樣想的時候,一個東西墜地的聲音突然從很近的地方傳來。
愣了一下,虞因看向那邊,只見一本書掉落在地上,但是四周沒有人。為了怕被管理員念,於是他走過去蹲下身撿起那本書。
指尖觸碰到的那一秒,他看見在自己面前站著一個人。
穿著女學生皮鞋的腳就在他眼前,因為沒有抬頭,所以不曉得對方身分,而在腳出的同時,他也聽見了一個啜泣聲。
低低地、輕輕地含淚吸了好幾下的聲音。
這不是他們學校女生會穿的鞋子,正確來說,應該是對面那所高中的學生鞋,他記得曾看過很多次了,對面高中有規要穿學生皮鞋,因此經常看見高中生腳上穿著這玩意。
一抬頭,眼前卻又沒有任何人,更別說剛剛的腳和皮鞋,完全消失得無影無蹤,連聲音也沒有了。
再度低下頭,虞因將書本撿起來,那是一本《東京夢華錄》,書中間有點分開,他翻來一看,裡面夾著張白色紙雕的書簽,看起來是手工做的、圖案是細緻的鏤空蝴蝶圖騰,上了層護貝,在角落有個小小的「瀅」字。
書簽夾在滿前面的,大概全書三分之一的地方又沒被拿走,顥然粗心的前一位借閱者不但沒有讀完,還忘記將自己的東西收回。
拾起書之後,虞因直接將書放回櫃子。
四周依然一片安靜,完全沒有任何聲音。
而他現在才發現,原來二樓只有他一個人在使用。

第三話
虞因出了學校大門之後,剛好也遇到正要停車的那兩人。
他選擇的是他們學校附近的一家飲料店,因為價位稍高,所以平常上課時間沒甚麼人出入,在某方面來說算是商量事情的好地點。
碰面進入飲料店選了個偏僻的桌位後,嚴司遞了菜單打發了服務人員,才開始講正事。
幾張像片被遞到虞因面前。
「這是……?」看著眼前兩個莫名急著來找他的人,虞因端詳著桌面上的像片。
「你知道這是哪裡?」仔細觀察他的表情想要看出有沒有異狀,黎子泓這樣告訴對方。
坐在旁邊的嚴司當然也知道他有甚麼意圖,不過因為這事不在他可以插手的範圍,便乖乖只當陪坐的路人甲。
拿起像片細看過後,虞因很快就看出來這是那棟大樓中四樓的像片,數量不少,大概十幾張,但是整個看過之後,他立刻發現這是分兩次拍的,其中一批像片中的壁紙都是好的、沒有動過。
「這是在我接手之後拍的像片,以及三年前的檔案像片副本,我想要請你看的是這兩張。」從裡面挑出了兩張定位放大的像片,黎子泓放在桌面上。
看著那兩張像片,有一秒虞因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也跟著漏跳一拍。
那兩張拍攝的都是同一地點、同一物品,他看見的是一樣的神壇小抽屜,不一樣的只有日期和缺少了「東西」。
前幾天才重新拍攝的像片中少了一包線香。
虞因勉勉強強記得那天他們進去四樓時,的確是在小神壇的抽屜中看過半包線香,猛然想到甚麼,他抬起頭看著對座的兩個人﹕「所以你們再進去拍的時候香不見了?」會私下來找他,一定是這個原因,因為那時候在那邊進進出出最多的就是他跟小聿了。
但是他沒事拿死人的線香幹甚麼?小聿應該也沒理由去拿……當然,二爸更不可能去動那東西。
可是最初進去的就只有他們了。
「再進去?所以你們進入時,線香其實還在?」聽出他話里有點端倪,黎子泓馬上反問。
「嗯……我是有看到,但是我們沒有動裡面的東西,至少我還知道不能亂動,聿也一直跟著我,應該不可能帶走甚麼,如果有,我應該也會注意到。會不會是在我們之後被別人拿走了?」看著照片中那半包的線香,虞因不太瞭解拿走那東西的人想要乾嘛,就算經濟不景氣,拿半包香也沒啥搞頭吧,要也要偷點值錢的東西才對,那個房子裡面應該有很多可以偷去賣的家電甚麼的﹐只是不知道偷了鬼屋裡面的東西會不會衰就是了。
咬著吸管,完全沒自己事的嚴司絲毫不覺得現在氣氛緊張,自顧自地點了大客的冰淇淋塔,招來旁邊的同僚一記白眼。
懶得跟旁邊吃冰淇淋塔的傢伙計較,光看就覺得那份東西很甜的黎子泓決定不要折磨自己的神經後轉開視線,然後朝虞因說﹕「我這樣說吧……你仔細看看像片,被拿走線香之後的抽屜上面只有一個長方形的痕跡,那是因為裡面有灰塵的關係。但是除了這個痕跡之外,別說是指紋,我們在裡面一個刮痕都沒有找出來。」頓了頓,他很認真地指著像片,「一般小偷不會特地用這種方式拿東西。」
被他這樣一說,虞因重近新看了像片,果然新拍的那張上面只有一個四方型的痕跡,根據他自己的習慣,如果要拿半包香,他會直接伸手進去抓出來,照理來說應該還會有手觸碰到的痕跡,但是這裡完全沒有,如果要不留下手痕……那就只有用指尖掐著上的袋子拿出來,還要小心不要碰亂別的東西,也有可能是戴著手套在做這些事。
「幸好那邊很久無人打掃,灰塵積得夠多,鑒識組分析過裡邊的腳印,排除掉你們所說的那幾次進入走之後,靠近神壇的腳印我們只找到兩組,一組是你的,一組是少荻聿的,虞警官和方同學的腳印離神壇不算近,但是除去鑒識人員之後,並沒有第三個人接近那邊。」將自己從報告上看到的說完後,黎子泓盯著對方的表情觀眾繼續說﹕「這個狀況,只有兩種解釋。」
「……不是我或小聿拿走,就是有人踏在我們的鞋印拿走,而且他的鞋子還要剛好跟我們的一模一樣,讓鑒識人員分析不出來。」真是周到的小偷,如果世界上的小偷都是這樣,台灣的遭竊率一定會居高不下。虞因感到有點頭痛了,其實是他還有第三種答案,就是阿飄兄弟們的惡作劇。
「我,家前室友發現這個之後,就想先來問你的看法。」攪著手邊的冰淇淋塔,嚴司歡樂地告訴那個頭已經快要炸掉的人,「被圍毆的同學,你有啥想法嗎?」
盯著眼前兩個刻意大老遠跑到這邊來找他的人,虞因當然知道他們是顧及到交情才私下來告訴他這些,不然他們大可不用冒著被懲處的風險讓他知道,直接按照程序往下辦就可以了,「那包香有甚麼問題嗎?」
「目前看來是沒有,因為東西已經不見了﹐從照片上看到的只是普通線香。」
點點頭,虞因抱著腦袋想了一下,「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我去問問小聿跟這事情有沒有關係。」其實他隱隱約約感覺到哪邊好像不對勁,但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到那棟大樓期間,一定有個時間點有問題,但是他一時想不出來。
在四樓時一定有發生甚麼事情,但是自己卻沒印象,只記得那邊的幾個鬼傢伙拼命在找他麻煩﹐而他也很不想再回去那個地方,他的命沒有眼前這兩位來得硬,很容易被帶衰的啦。
「你想知道少荻聿的事情嗎?」沈默了一段時間之後,黎子泓突然開口,旁邊的嚴司似乎想說點甚麼,卻被他阻止下來。
「我知道他是因為父親殺了全家和來訪的朋友,且他們家人有毒品反應,大爸以前跟我說過這個大概,應該是毒癮造的慘案。」他並不清楚毒品這東西,但是時常聽到吸毒之後產生幻覺殺人砍人的事情,所以並覺得奇怪。
黎子泓點點頭,「少荻聿這個人本身……精通四國語言。」看見虞因瞪大眼睛,他繼續往下說﹕「數據上全部沒寫,但是最近我們走訪了一些他以前學校里的老師和同學,取得證據證明這件事,包含英文在內,他還懂得日語、韓語和法文。這些都是市面上很容易取教學書籍的語言,在搜查他家時,我們的確也查出了大量的語文教學書籍、一般書籍和專用字典,一開始以為是他上面的兄姊所有,這幾天讓鑒識組檢查過後,發現上面全都是少荻聿一個人的指紋,這些書並非他家其它人所有。」
「等一下、等一下。」在旁邊越聽越不對的嚴司打斷他前室友的話,「你的意思是說他光看那些書籍就可以逹到『精通』的地步?」太神了吧﹗
「是的,根據虞佟警官的測試,他的確是自學到了『精通』的地步,對話方面不清楚,但文字上完全沒有問題。」黎子泓拿出手冊筆記,看著上面的記載,說﹕「虞佟警官讓他翻譯大量的文書數據,在其中夾雜了這幾種語言,發現他的錯誤率逼近於零,甚至一些專業名詞他也記得一清二楚,已經是幾乎可以當翻譯官的高階程度了。我們懷疑他在語文方面有極高的天分,但是他卻不表現出來,似乎是想把關於自己的事情都隔絕開,不讓警方或其它人知道。」
越聽,虞因越感到一股寒意。
其實他從不瞭解少荻聿這個人,直到現在從別人口中聽來,才愕然發現原來才荻聿根本就是一個陌生人,還防著四周所有接近的人。
有幾個人可以做到全家慘死之後還能冷靜地這樣安排自己?
他甚至完全沒有表現出太大的異樣。
「哇靠,真厲害,改天要是哪個地方有問題,可以找他切磋切磋。」嚴司看了旁邊臉色一直都毫無變化的前室友一眼,心中也有些盤算。
頓了一下,虞因突然想到黎子泓剛剛提起以前就讀的學校,再想到小聿的同學在論壇上所開的討論帖。
不知道為甚麼,他直覺似乎可以找一下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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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飲料店前和嚴司兩人分手後,虞因沒有直接回校園。夾著借來的筆記型計算機和背包,站在店外思考了大約五分鐘之後,他決定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之前他一直認為小聿不至於很奇怪,但是今天聽過黎子泓的訊息後,他突然覺得那個小傢伙不只是個陌生人,而且還是個還是個讓人感覺恐怖的陌生人。
他已經不知道要跟小聿說些甚麼。
根據黎子泓所說,通常這種人智商很高,高到不是一般人可以輕易揣度想法的程度。
所以讓他懷疑之前小聿跟在自己後面繞會不會只是一種假裝,因為要寄住在虞家而偽裝自己的一種方式。
「啊——煩死了﹗」
用力抓抓頭,向來很不擅長思考這種事的虞因洩氣地原地蹲下,無視於飲料店老闆的白眼,抱著頭完全理不出一點頭緒。
就在他蹲著時,不曉得甚麼時候開始右側邊一直有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下意識地往旁邊一看,卻又沒有看見任何東西。
疑惑地站起身,虞因只看見不遠處有個女孩在身影,但是很不清楚,像是淡淡的影像輪廓。
大白天又撞鬼﹗
不用半秒鐘,虞因恨恨地有了以上結論。
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既然要來,乾脆就給他看個清楚明白,一次嚇死也好過這樣若有似無的,折磨神經,太傷了。
但是話又說回來,依照他最近帶衰的運勢,他決定不要再去找麻煩了,每次插手每次都會出事?這樣想著時,他就故意轉向影子的反方向,才剛走沒兩步,那個像是注定他一定衰的猛然撞擊就正中他的背部,差點撞得他像只被輾的青蛙般往前朝柏油路趴下。
「幹甚麼﹗」猛一回頭正要開罵,映入虞因眼中的是個女高中生,穿著對面學校的制服,神色匆匆地不停向後看,似乎被甚麼東西追逐一樣?
視線交會那瞬間,他注意到女孩衣服上沾了泥土跟草屑,因為今天下雨到處都積水,所以她身上還有點濕,看起來非常狼狽﹔另外,他還發現她並未帶著書包,而是拿著一個黑色長條型的袋子,看起來有五、六十公分左右,不像是一般使用的背包。
「對、對不起……我……」神色非常慌張的女孩支吾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等等,妳先把外套穿起來。」看到她的制服已經有點半透明瞭,虞因有點不自在地脫下身上的薄外套蓋在女孩身上。
用力吞了吞口水,女孩快速地把外套穿上後便抬起頭。兩個視線相會看清楚對方的瞬間,虞因在她的眼中讀到驚愕,接著是某種奇異的光快速閃過,接著是某種奇異的光快速閃過,像是立刻決定了甚麼似地。下一秒,她就將手上的黑色袋子往他手上一塞﹕「這個先寄放在你家,拜託、拜託你了……請你們好好照顧『它』……」
話說完,女孩像是看到甚麼,如同受到驚嚇的小動物般拔腿就跑。
「餵﹗這個你的東西——」
「我知道你是誰﹗我會要回來的﹗」
留下這樣的話後,女孩快速地消失在道路的另一端。
提著其實有點沈的袋子,被留在原地的虞因滿腦子都是問號。他不自戀,當然知道不可能附近的女孩都有他的電話姓名,對方是陌生人,沒有理由會知道自己是誰才對。
而且她很肯定地說朋「你家」跟「你們」?
站在原地疑惑了一會兒之後,虞因等了幾分鐘,那女孩似乎真的沒有回來的打算,他才提著袋子往停車處走去,想著等會找大爸去掛失一下……等等,裡面該不會是炸彈吧﹗
連忙拿起來聽,並沒有聽到定時器的聲音,也沒聞到火藥味,虞因才稍微安下心來,最近他可能真的是太緊了,搞不好人家裡面裝的是水果,打開來一堆菠蘿、番石榴啥的也不奇怪啊,高中生需要營養嘛……
振作起棧後,虞因轉向剛剛女孩消失的方向,不知道怎麼回事,這次那個模糊的輪廓就出現在剛剛女孩消失的地方。
隱隱約約,能分辨那個輪廓也是個女性。
那代表甚麼?
「乾﹗不要擋在路中間﹗」
正在冥想中,猛然被臟話給打斷,轉過頭,虞因看見大白天居然有四、五個逃課、一看就知道不學好的高中生對他罵臟話。看他們一直到[處張望的樣子,不用多想,他立刻就可以跟剛剛那個女生連結起來。
只是這群人沒事找那個女孩麻煩做甚麼?
「路又不是你家開的,旁邊還有大馬路你不會繞過去嗎?」刻意使用會激怒對方的挑釁語氣,虞因果然看見要追往剛剛女孩子離開那條路的幾個人把視線轉向自己﹕「小鬼,上課不上課,逃課在這裡亂逛幹甚麼。」
「你管那麼多乾啥﹗」
幾個高中生仗恃著人多,很快地將虞因給圍了起來,「警告你最好給我小心一點﹗不然出入會怎樣大家走著瞧。」
看了附近沒課正在打鬧的大學生群一眼,虞因勾了個冷笑﹕「誰小心一點還不知道,才幾個人就想囂張,沒見過世面嗎?」
「我乾——」
「阿因,你遇到麻煩了嗎?」當那幾個高中生正想動手時,附近打鬧的其它大學生圍了上來,大概有七、八人,剛好夾住找碴的幾個高中生,怹們遠遠比未發育的少年高出個頭,威脅性十足,領頭的大男生手邊夾著一顆籃球,顯然是鬥牛玩完後要出來找涼的喝,「對面的撈過界了是嗎?現在要跟我們喬嗎?說啊?」
眼看對方人數比自己這伙人多出一倍,剛剛找碴的高中生們撂下了句「路上遇到大家注意一點」的話之後就倉皇離開。
等到那幾個小混跑遠後,虞因才收回視線,「謝了,阿方。」
被稱為阿方的大男生揮了揮手﹕「小意思,最近那群人越來越囂張了,前幾天也找過我們學校女生的麻煩,我正想和一太和他們好好『商量』一下。才高中就想撈過大學的地盤,欺負人也要長眼。」
「同一群?」疑惑地毛著把玩籃球的友人,虞因這樣問著。
「嗯,同一群,他們的頭頭是個叫大駱的小鬼,聽說已經在警局進出好幾次朋,混附近這一帶的多少有聽過這傢伙,讓他知道這裡是誰管的,只是最近都沒找到人。這幾天有收到消息,聽說他們那一群主要的大角都在附近那些沒人住的房子裡面,一太找了些人要約個時間過去談判。」大致解釋了一下,阿方兩側的人都點點頭。
虞因知道每所學校一定都有所謂的不良少年,換個字朖就是在外面混玩的,這所大學中比較有名,且滿多追隨者的人綽號是一太,他見過對方幾次,雖然說都是在混的,但是一太不會主動找學校普通學生的麻煩,平時他們頂多就繞課在外面遊蕩、玩樂、騎快車,順便解決一些問題,之前阿關在外面混出問題時,一太也曾經出面幫忙,算是很有義氣的傢伙。
「等等,我記得對面高中的之前不是一個叫做毛狗的在帶?」半晌才注意到剛剛聽到的名字不對,虞因看著眼前也是一太人馬的阿方問著。
「上學典已經換了喔,聽說那個叫大駱的把毛狗打到差點住院,毛狗的人都散了。奇怪的是不曉得為甚麼,大駱手下的人聚集得很快,現在已經把我狗那邊的人都吸收了,不知道是用甚麼手段。」聳聳肩,因為跟對方算熟,也知道他不會亂講話,阿方把自己知道的部分都說了﹕「據說他們抽煙賭博啥的很凶,一太懷疑有問題,因為他們群聚的樣子太反常了,所以要趁著去找他們的機會順便摸清底細。」
「嗯,你們小心一點,真的不行要打電話給我,我有認識的人可以處理。」如果可以勞動一帶人出面,虞因大概猜到雙方一言不和可能會動手。
阿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去你的,你一定會警察來,別這樣,我們可以解決,那群連機車駕照都拿不到的小鬼沒啥好怕的,三兩下就叫他們唉爸叫母地回家去了。」
「哈,小心點就是了。」
「安啦。」
嘻嘻哈哈地又扯了一下話之後,阿方幾個人說要去附近的冰店吃涼的,所以就先離開了。
就在他們轉身,而阿方將籃球連球網甩在背後的那一瞬間……
虞因看到那球網里的,是一顆血淋淋的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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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正在流。
虞夏用力咳嗽,再反復掬水漱口吐出的動作。
「沒事吧?」隱藏式耳機中傳來外面定點看守同伴的聲音。
用力擦擦臉上的水,虞夏關掉水龍頭,「沒事,小鬼們的煙太嗆了,我很不習慣而已。」應該說是他平常根本沒有抽煙的習慣,混進那幾個人裡面,還沒到下午就被逼著抽了四、五根,他要是因為這樣得肺癌,一定死都不會瞑目的。
「老大,你小心一點。」聽他的聲音還是怪怪的,那名手下再度擔心地說著﹕「不要太拼,適可而止就好了。」
「囉唆,我知道啦。」
對方閉嘴後,虞夏又漱口,濃重的煙味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散去,他在那地方實在是待到很想殺人,衡量了自己快控制不住拳頭之後,他才找了藉口先回學校,可惜就是沒有看到那群人的頭頭,阿旺和茵茵又完全不透口風,幾個人就是一味地拿煙給他,還打了撲克牌啥的。
一想到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好幾天,虞夏就打從心底憎恨起那支簽來。
早知道當初抽到它的瞬間就該先拿鐵錘敲爛那根該死的簽,而不是折斷,現在想想,折斷還是太便宜它了。
正在等煙味散去的時候,虞夏的眼角掃到身後有人,一個轉身,卻看到應該是還在小屋裡面的人。
「煙味太嗆嗎?」拿著筆記型計算機,不曉得甚麼時候來到這邊的凱倫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私煙,第一次抽都比較不習慣。」從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條口香糖後,他便拋了過去。
接往口香糖,虞夏也沒有拒絕對方的好意,直接丟了一塊到嘴裡﹕「你甚麼時候站在我後面?」盯著這個人,他始終覺得怪怪的。
一天下來,他注意到茵茵有嗑藥的症狀,包括精神恍惚、精神不集中,還有情緒起伏很大之類的,另外阿旺和安合的煙癮很大,整個下午就是這兩個人猛塞煙給他。
而那個叫作大駱的首領則是到現在連影子都還沒見到。
但是這個叫作凱倫的就和裡面那些人明顯不太一樣,下午沒見他抽幾次煙,除去那種怪異的成熟感不說,他也不跟其它大打鬧,只是一直在用計算機,也不主動與他搭話。
「剛到,我偶爾也會想去學校福利社買點飲料。」凱倫聳聳肩,這樣說著﹕「大騎撥了電話過,說今天不進學校了,可能要明天才能幫你介紹。」
「嘖,我對他實在是沒甚麼興趣。」擺出有沒有看到人都無所謂的樣子,虞夏把口香糖丟回給對方,「我看你跟阿旺他們好像不是很好。」
「普通,我是上學期轉來的,大駱那群人管帳甚麼的很不在行,所以下面的人對我比較敬畏。」拿出了剛剛那種私煙,凱倫夾著筆記型計算機,徑自點起煙﹕「這種煙剛吸時很嗆,茵茵吃得很重,她的煙……還有其它人的你都盡量不要收,我的煙比較輕一點。」
「你們的煙有分?」虞夏瞇起眼睛。
勾起淡淡的微笑,凱倫把煙按熄在洗手台上﹕「我對他們喜歡的煙裡面某個成分有過敏,大駱不希望唯一可以算帳的人倒在家裡,特別要對方幫我做的。」
「甚麼算帳?」
「一些小買賣。」打了個哈欠,凱倫左右張望了一下﹕「不聊了,總之你不要跟茵茵混太近,她嗑藥的,很容易出事,如果要找人罩,直接來找我就行了。要帶你去我們地盤上看看嗎?」
「不用了,我想自己到處看一下。」
「OK,你慢慢逛。」
目送凱倫離開後,虞夏心中那種奇怪的感覺還是揮之不去,他總覺得凱倫好像哪邊不對勁,但是又說不出來。而且不曉得為甚麼,從第一次見面之後,他一直覺得這個凱倫非常眼熟,像是在哪邊看過,但是卻又不在自己的記憶里,應該不是通緝犯之類的才對,他對通緝犯的照片都記得非常熟。
或許是之前來阿因學校曾經在哪邊見過吧?
收回視線後,虞夏立刻注意到從走廊上走過來的那個人。
「小聿?不是叫你離我遠一點嗎﹗」他逃課?他上課第一天居然敢逃課﹗
沒有回答他甚麼,小聿默默地遞抬起左手,在手掌側邊有道不算淺的傷口還在流血。
「你的手割傷了?你要去保健室?」看見那有點像是被銳利物品割出來的不小傷口,虞夏皺起眉,劈手奪過手帕後,拽著人先到水龍頭把傷口沖洗乾淨,再用手帕包住,「怎麼這麼不小心﹗」
眨了眨眼睛看著對方,小聿的臉上依舊沒甚麼特別表情,然後把視線移到包扎後的手上,似乎並不特別感覺疼痛,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
看他也氶有想要去保健室的意思,虞夏乾脆拉著人往保健室的方向走,「你是怎麼割傷的啊,該不會是被欺負吧……不過上課也沒有人會去割你,真是不小心,佟回去一定會碎碎念的,下次要注意一點。」
看著走在前面那人的後腦勺,有瞬間聿還真想告訴對方「你現在也是在碎碎念」。

走了一段路後,虞夏很快便找到了一樓邊的保健室,然後不怎麼客氣地直接踢開門,門撞上後面牆壁時,裡面的人都完全愣住了。
那是一個大概五、六十歲的老校醫,還有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
「他手受傷了。」把小聿拽進來,虞夏老大不客氣地直接喊道。
在錯愕幾秒後,很快先回過神的婦人迎了上來,「真嚴重,阿姨先幫你消毒……唉呀,你有很漂亮的紫色眼睛吧,最近的隱形眼鏡做得真好,不過不好久戴喔,很容易長細菌。」
看見女人身上配義工字樣的名牌,虞夏本能地把整個保健室先掃視過一遍,裡面空間不算小,有四張床,其中一張拉上了布簾,應該是有學生在休息,另外就沒有其它人了。
「你先在旁邊坐一下,校醫會包扎的。」露出了溫和微笑,婦人走過來,「沒看過你們耶,是新生嗎?叫我張阿姨就好了,要不要喝點飲料?」
「免了。」盯著聿乖乖讓校醫上藥,虞夏直接在旁邊空位上坐下﹕「這裡平常只有你們嗎?」
「是啊,因為張校醫年紀大了,阿姨有護士執照,所以才來當義工幫忙,不然校醫一個人忙不過來,怎麼了嗎?」笑容依舊不改,婦人從冰箱拿了罐養樂多過來塞在他手上。
狠狠瞪著手上的養樂多,還是午餐便當剩下的那種,虞夏有那麼一秒還真想把罐子丟回對方的臉上……
大概等了十幾分鐘之後,聿才舉著被包成一團的手從位置上站起來。
「這個傷有點嚴重,我聯絡一下醫院,你們直接過去縫幾針吧,跟我講一下班級姓名,給你們開假單。」老校醫溫溫吞吞地說著,拿出了假條。
虞夏把學校幫目己捏造的班級姓名和聿的告訴對方後,拿著假條走出保健室﹕「嘖,今天看來就這樣了,你先回教室把東西收拾一下,我帶你去看醫生。」
停住了腳步,聿抿起唇,然後搖頭。
「不看醫生你要幹甚麼?」擺出一定要去的架勢,虞夏皺起眉。
拉過虞夏的手當,聿慢慢地在他手上用指尖划下了字。
「帶我回家。」

第四話
他覺得很不對勁。
「阿因,你在家嗎?」
正在沈思著自己為甚麼會看見人頭的虞因聽見房外傳來的停車聲,接著是二爸的大喊。
看了一下手錶,才四點多,照理來說外面那個人不應該在這時候回家才對啊?一邊這樣想著,虞因一邊疑惑地走出玄關。
「幫我拿一下東西。」提著大包小包走進來,在回家之前,虞夏已經換好衣服才去超市買了些東西,「我等等要再回局里,裡面有晚餐,佟我今天會很晚才回家。」
「呃、喔,好。」接過鼓鼓的環保袋,虞因又看了一眼他家二爸﹕「二爸,你今天該不會於假吧?」他的視線突然停在他二爸後面鑽出來的那個人身上。
「沒有,我先送小聿回來,馬上要回去了。小聿去縫了幾針,你照顧一下,不要讓他的傷口碰到水。」雖然說不肯去醫院,不過還是把人押著去看過才回來的虞夏,這樣告訴滿臉驚訝表情的兒子,「割傷,早晚要換藥,後天回去復診,藥我放在袋子裡面了。」
盯著自家二爸,虞因總算感覺到哪裡不對勁了,「二爸,你剛剛淋到雨嗎?頭上好像有些黃色的顏料耶,你們今天該不會是跑去打漆彈吧?」注意到他發上似乎有些殘留的顏色,他開口發問。
虞夏惡狠狠地瞪了虞因一眼,把手上的餐點包用力塞進他手上﹕「乾你屁事﹗你好好給我看著小聿,我要回去了。」
說完,也不給自家兒子講話機會,直接轉頭就走。
看著看家老爸的背影,虞因實在搞不清楚他為甚麼突然發火,在關上門後愣愣地轉回房內,經過客廰時聿已放下書包,打開電視在看語言教學節目。
一看到人,虞因立刻想到早上嚴司和黎子泓來找他的事,不過一時也不知道要從何問起,總不能衝過去一把拽住他的領子,然後將像片丟到他臉上,要他把事情全都招供出來……又不是二爸,這種事情他只能想想,乾不出來。
又偷偷瞄了他一眼,虞因只好先拿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進廚房,然後看了一下晚餐袋,是二爸從餐廳帶回來的飯盒,微波一下就可以吃了,那麼他現在要做的應該是——促進兄弟感情的交流,以便達到問話之目的。
「小聿,你今天在學校好不好玩?」
轉過朲回望他的那張臉實在是空洞到可以,虞夏深深覺得他挑錯問題朋,「呃……好吧,銪沒有認識新同學?」
將注意力從電視上移開,小聿對著他搖搖頭。
「程度呢?會不會跟不上?」在沙發上坐好,虞因表現出自己關懷的誠意。
想了一下,聿拿出手機,用內附的觸控筆寫了字然後轉給他,「他們太慢了。」
「太慢?你是說學校的進度太慢?」這是甚麼意思?老師偷懶嗎?虞因抓抓頭,印象中好像曾聽到大爸他們在說小聿的班級還不錯﹕「你今天去試聽,覺得老師教得不仔細啊?」哇靠,不是試聽,應該是正式上課才對,平常聽人家在補習班打工聽習慣了,一下子改不過來。
「他們學太慢了。」
看見這句話的瞬間,虞因突然覺得背整個涼起來,他同時想到黎子泓說小聿他腦很好,還有之前大爸說過他去上的是升學班這件事。
如果升學班的進度還太慢……他記得升學班有時候進度都超前,就連身為大學生的他都不見得看得懂他們的鬼課本——雖然自己的成績本來就不怎麼樣啦。
「呃,那如果不喜歡,下次你上課帶別的書去看吧,看要漫畫還是電動……」虞因咳了一聲,沒意識到自己正在做錯誤示範。
小聿疑惑地看著他,還是點點頭,腦袋卻想著學校好像禁止學生在上課看漫畫小說。
將視線轉回來,突然不知道要講甚麼話的虞因,注意到他身上好像有點臟,不知道還去乾了甚麼,「你先去洗澡吧?我把二爸的東西整理一下,等等就弄晚餐上。」他想,等晚餐之後問應該比較好,他也得想想要怎樣問出口。
站起身,聿拿著背包往二樓走去。
按掉電視後,虞因也跟著站起來,正打算往廚房時,他突然注意到有條黑色模糊的影子站在自己旁邊,就在眼角看得見的地方,但是轉過去又沒有人,停下時卻又出現。
嘆了一口氣,他現在深深體會到甚麼叫作有時候不認命都不行,「你需要幫助嗎?」搞不好畢業後他真的可以去開一家啥啥啥專接陰間托案的事務所,接著去敲詐死者家屬,說不定真的能給他大發利市。
不過這樣好像很缺德,算了,人還是不要活得太不切實際比較好。
在他發問後,他看見了在圖書館中的那雙腳,穿著高中女生的黑皮鞋,就在他的身側,然後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為甚麼跟我回家?」虞因看著地面,看見黑色影子倒映在那裡,但是顏色非常淡,像是隨時可能消失。
是一個女孩的影子,但是影子的上半部消失了,只有嘴巴和下臉的部分還在,頭髮差不多長及腰處,裙子沒有打褶、上衣規規矩矩地穿著,看起來應該是端莊的女孩。
那個影子踩在那雙腳下,但是只要他微微轉動視線,腳與影子就跟著倒退,壓根看不到對方的真面目。
「放心,我有心理準備會看到很可怕的東西,所以不用躲。」他自己都悲哀了,一般百姓沒有像他這樣可以常常看到吧,能夠沒嚇死好好活到今天,他都覺得自己厲害了。
雖然他做好心理準備了,但是顯然對方沒有,那個聲音持續了一會兒之後,又莫名奇妙地消失了,完全不知道對方的意圖?
轉過頭去,虞因再也沒有看見黑影和腳。
看來已經走了。
但是為甚麼找上他?
圖書館?對了,他好像是在圖書館外面開始遇到的,如果那個模糊的黑色影子就是,那麼是從圖書館開始的?
不過仔細想想,最近學校里甚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為甚麼圖書館裡面會有事情?
如果早就有的話,那麼他應該在以前去圖書館時就會遇了。雖然他不是用功的好學生,不過還是常跑圖書館,沒有道理在那邊混了一、兩年都沒有見過這玩意才對。
這樣想想,他同時想到今天另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那個黑色的長條包。
因為不知道那個女孩子到底想幹甚麼,所以他完全沒有去動那個袋子,怕裡面有甚麼貴重物品,到時候有甚麼損失自己可賠不起,看來晚點等大爸他們回來之前再請他們拿去警局備案吧,最近奇怪的人事物還真多。
想到等等還要問聿關於那包香的事情,虞因又開始頭痛了。
就在他最頭痛的時候,某個奇怪的鈴聲響起,他轉過頭一看,是小聿把手機放在桌上忘記拿走了,淡淡的鋼琴旋律從手機那邊傳來。
喊了兩聲之後,小聿沒有下樓,八成是在洗澡才沒有聽到,於是他就拿起來看了,上面的來電顯示沒有名字,只有一個「05」的代號。
他把人名用編碼的?
「你好,手機主人現在在忙,請問哪裡找?」沒想太多,虞因直接接起了那通來電。
「……阿因大哥?」
聽到那個耳熟的聲音,虞因就黑線了,「妳不是方苡熏嗎?」原來他們兩個有聯絡。
「你是因為電話費爆表才拿阿聿的在用嗎?」
這死小孩——
虞因差點把手機給掐碎,「妳找聿乾嘛﹗他在浴室啦﹗」
「喔渥,他今天早退了,不過他們班有晚自習喔,老師問他有沒有要去,因為晚自習會再額外教一些東西。」
「晚自習是啥鬼?」現在居然還要留晚自習?
「唉,你以前一定不是升學班的。」
「閉嘴﹗」
掛掉手機之後,虞因抬起頭,正好看見手機主人擦著頭髮走下樓,手上的紗布還滴滴答答地滴著水珠。
「你是不會用塑料袋包起來嗎﹗」快步跑過去,虞因連抽起好幾張衛生紙先把他手上的水分給吸乾。
聿看了他一眼,聳聳肩。
「剛剛那個方苡熏打手機給你,你該不會真的想要去那個啥晚自習吧?」見到對方真的點頭,虞因有種想哀嚎的感覺。
如果小聿去學校,那就代表一件事情——他得當司機。
拿出更換藥物,虞因毛手毛腳地幫忙換藥,雖然說自己常常受傷,不過這樣幫別人換藥的機會不多,所以他也不太懂啥哈包扎法的,反正應該就是捆一捆不會掉下來就對了。
「是說,我有一點事情想問你,我看明天我們一起出去吃個晚餐吧,反正我明天應該也待滿晚的。」他決定找個氣氛好、食物佳的地方來問話。
盯著他半晌,小聿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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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小聿看到了?」
傍晚時分,正在旁邊扒飯盒的自家兄弟。
「嗯,同一所學校,被撞上是早晚的事,不過我是在那些人聚集的角落碰到小聿的,不知他跑去那種地地幹甚麼。」虞夏其實有點疑惑,因為那種校園角落不太像是讓人散步的地方,就他所見,一般學生經過應該都是快步離開才對,沒道理特別走進去。
「你沒有和他拍照留念?」
虞夏停下筷子,把凶惡的視線射過去,散髮出一種不要以為你是我哥就不敢扁你的氣勢。
咳了一聲,虞佟拿起水杯﹕「你說凱倫這個名字……不知道為甚麼我覺得好像在哪道聽過。」是在哪裡呢?感覺得熟悉,但是又好像不是最近才聽到的。
「很多人不是都用這種英文名字嗎?」見怪不怪地揮揮手,虞夏把吃空的飯盒整理好﹕「沒有看到那個叫大駱的,我打算間晚上再去一次,那邊有準備棉被,估計一定有人在那邊過夜,看看可不可以套點有用的情報。」
「既然這樣,因為玖深小弟回去了,就讓小的來幫老大你服務吧。」第三個聲音猛然竄了進來,特別來探班的嚴司露出了非常奸險的笑容。
完全不想在這種時候看到他的虞夏白了對方一眼﹕「滾開。」
「唉呦,我專程帶發膠來耶。」拋著剛剛去商店買的新發膠,心情非常爽快的嚴司搭著對方的肩膀,「放心,我很會幫人家弄頭髮,之前在等解凍時常常幫屍體做造型。」
虞夏的回答是直接朝後面的給他一拐,在某人抱著肚子哀嚎時站起身,「那就這樣,我要先出去了。」惡狠狠竾拽走嚴司手上的發膠後,他還補了對方一腳才離開。
看著抱著肚子和腳在唉的友人,虞佟搖搖頭﹕「你跟阿因都很喜歡激怒夏耶。」然後再被揍,該說他們是有被虐傾向嗎?
在旁邊的椅子坐下來,嚴司才竊笑了幾聲,「你不覺得老大被激怒之後滿可愛的嗎?」重點是他還滿容易被激怒的,真有趣。
基於雙胞胎的同一外表,所以無法苟同「可愛」這兩個字的虞佟搖搖頭。
「就像把番薯拿走後會抓狂的小猴子一樣……喔喔,當然阿佟你不是可愛,是穩 重。」
現在虞佟開始覺得幸好他是在自家兄弟離開後才講感言,不腖眼前這位法醫應該很快就能體會到他家雙生弟弟不可愛的那一面,而且是用皮肉痛來體驗的。
正想說點甚麼,虞佟注意到附近起了小小的騷動,接著是夜班的同僚匆匆經過,然後在他們不遠處稍微停了一下,「剛剛有人打電話到勤務中心說發現屍體,特徵與失蹤的第四個女生相似。」
虞佟站起身,「我也一起去。」
「我義務加班吧。」帶著皮皮的笑,嚴司硬是湊了一腳。
「沒有加班費喔。」
「OK的啦。」

約莫十幾分鐘後,在郊區拉上了層層黃色的警戒線,隔離了聽到消息而來的附近居民。
幾名現場工作人員來回走動著,拍下周遭一切事物的照片。
在嚴司幾個人到逹後,現場搜證工作正好做完了初步動作。
「傍晚有人在附近蹓狗時發現的。」一名警察迎了上來,這樣告訴他們,「我們裡面有人注意到她身上的學生證和你們那邊發出的一樣,所以趕快通知你們。」
接過手套,虞佟朝對方點了下頭。
這是片比較小的戈丘郊區,山下都有住戶,往上是一些廢棄的景觀區,四周都長著雜草,平常大概就是附近住戶輪流在整理,避免蚊蟲或是流浪狗聚集。
進入封鎖區後,虞佟入眼所見的是一個穿著制服的女孩橫躺在地上,像是個被折斷手腳的娃娃,整個身體呈現不自然扭曲的姿勢。
打上燈光之後,他倒吸了一口氣。
「頭的上半部都沒了。」蹲在屍體旁邊,嚴司翻動了一下爬滿蛆蟲的下半頭部,「全身都有骨折和高速磨擦的傷痕,我看應該是從車上被丟下來棄屍的,這邊沒有明顯血跡。」燈光照亮的四周幾乎沒有血液跡證,只有黃沙混著雜草的土地。
看著相連下半頭的黑髮幾乎卷在女孩的頸上,虞佟閉起眼睛,然後再睜開,「照這樣看來,如果他們都是同樣的原因失踨的,我怕另外三個可能也要做最壞的準備。」
「我們問過附近的人,沒有人看見甚麼行蹤可疑的車子,這兩天也都沒有注意到不對勁的地方。」剛剛領他們來的警察這樣說著,然後又引著他們在四周幾個明顯處轉了圈,「白天這裡都會有砂石車經過,剛剛已經聯絡過了,但是沒有人看到任何異狀,所以應該是在晚上丟棄的,晚一點會把收焦到的資料轉到你們那邊去。」
「麻煩你了。」
虞佟讓嚴司繼續工作,自己則站起身在周圍走了一圈,看見了附近的燈光,「這裡好像離阿因他們學校很近。」
「喔,另一邊就是大學和高中了。」警察這樣告訴他,「大約十分鐘左右的車程,繞過旁的相連道路就會到大學那邊的山,不過這邊很偏僻,連學生都不太會來。」
「乾嘛?想去找老大嗎?」讓人將屍體移走後,嚴司靠了過來。
「沒事,我是在想,這個女孩的紀錄一向都很乖巧,為甚麼會還到這種事情。」
盯著旁邊的人一眼,嚴司打了個哈欠,「先告訴你一件事,讓你有心理準備,我剛剛看了一下,這個女孩死亡時間可能還不到三天。」
虞佟轉過去看他。
「她失蹤後並於是立刻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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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以及往後倒退的景色,一邊催動油門的虞因,一邊在心中亂七八糟地問候一通。
他明明已經下課了,乾嘛還要跑回學校﹗
難道不知道學生最痛恨的就是回家後還要二度看到學校嗎﹗
「二爸如果知道你還跑回去上啥鬼自習一定會罵人,到時候拜託你自己認罪,不要把我也拖下水。」對著後座那個人喊了以上這段話後,經過了幾秒,虞因讓機車停在高中前。
後座的小聿拿掉安全帽後才跳下車。
「你晚自習要多久?」看著晚上變為夜校的學校,虞因有點不放心讓他自己一個人進去教室。白天和晚上不同,晚上的學生比較複雜,讓他有點擔心。
比了一個「九」的手勢,小聿偏著頭看他。
「到九點?」
對方點點頭。
「哇靠,有沒有這麼拼啊,讀到九點會讀死人吧﹗」算了一下時間,虞因覺得一天從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都在學校念書,這真不是人乾的,「算了算了,你又不差晚自習,去跟老師說你不用上晚自習,等等帶你去吃忠孝路夜市。」據說聿都已經懂四國語言,還高分入學,他本人也表示學校進度慢,那就沒理由再去上進度慢的晚自習吧?
這樣想著,虞因想拽著人直接殺去向老師退掉這個額外課程。
看他很有衝進去的打算,小聿連忙將人給攔下,然後拿出手機寫了幾個字後轉給他看﹕「這幾天看看,不行的話我再問老師退掉。」
「你很喜歡讀書喔?」這種方式會讀死吧?
想了一下,聿點點頭。
「好吧,那你先去看看好了,要是不行就別去了,老師應該沒有權力要求你留下來『加班』吧,拼升學也不是這樣拼的,小孩子就是應該多在野外狂奔才對。」看了一下手錶,虞因四周張望了一下﹕「我去附近朋友家繞繞,你下課後打電話給我,我就過來接你。「
依然點了頭,聿拿著背包走進校門。

收好安全帽之後,虞因在腦袋裡面大概思考了一下方位,就掉轉摩托車往附近的巷子里鑽進去。
約是晚餐時間,附近住戶都已經點亮了燈,幾扇窗子中可以看見父母和小孩正要開飯的畫面。
他不自覺地停下來。
很久之前,他們家也是這樣。
父親不在家時,至少還會有母親坐在飯桌的另一端。可能飯菜不像餐館那麼美味,但是熱呼呼的,冒著暖暖的白煙,兩個人的飯菜份量不多也不少,通常媽媽會將爸爸的宵夜另外留下來在他入睡後送到局里,然後再回家陪他。
那是很夕久之前的事情了。自從煮飯的人換手之後,變成大爸會盡量回家,二爸也減少在局里過夜的次數。
他其實都知道這些事。
只不過偶爾看到別人家的時候,還是會有點小小的羨慕。
正把注意力收回來時,虞因突然感覺到車後座一沈,似乎有人坐在他的後面。回過頭一看,卻啥也沒有。
「搞什——」
反射性要抱怨的話只出去了兩個字就停下來了。
在柏油路的地面、路燈的倒映下,他看見腳下的黑色影子,在他的機車後座上坐了個女孩子的淡淡身影,沒有上半的頭顱,有著長長的頭髮。
倒映的黑影當中,那個女孩伸出手,指著一個方向,接著像是演默般,她環起手,像是抱著甚麼小東西在逗弄。
盯著影子,虞因整腦袋里充滿了問號。
她在玩甚麼?
一陣刺眼的亮光迎面而來,瞬間還沒有反應過來的虞因,只看見車輛刺眼的燈光,以及其它玻璃上的倒影。
我去半頭的女孩坐在他後面,短短的一瞬間,他看見蒼白的皮膚崩裂了許多傷口、黑色的血染上他的外套,下一秒,他的摩托車側邊被閃避不及的車給擦撞,整個人連車摔撞到旁邊的牆上。
「靠﹗你有沒有到這是單行道﹗」對著違規逃逸的車屁股大喊,虞因摘下安全帽,忿忿地記下了車號,因為剛剛在看地上反應不過來,外加對方開了大燈刺眼,所以沒有仔細看清楚車子的外型,感覺像是輛白色的車。
心痛地看著被刮出痕跡的愛車,虞因在心裡把肇事者的祖宗十八代都給問候一次,接著捲起袖子、褲管,發現手腳都擦破皮了,正在流血。
「可惡﹗」褲子是新買的耶﹗
因為有擦撞聲響,附近幾戶人家紛紛探頭出來觀看,確定沒有出太大的事情之後,又有一半的人縮回去了。
「是輛白車嗎?」問句在幾分鐘後出現在虞因旁邊。
他轉過頭,是個中年婦女,外型滿優雅的,感覺是個很有氣質的媽媽的類型,「對啊,單行道還逆向行駛,差點被撞到。」拍拍摩托車上的灰塵,看來刮痕又要花錢了,他最近一定是帶衰又破財,真不知是不是今年犯太歲還是怎樣。
「那輛車都這樣,我們住附近的也好幾次差點被撞到,他從來不想想別人的安全,遲早有一天會出事。」譴責了一下肇事逃逸的車輛,婦人又轉回視線﹕「車主就住附近,我看你也被擦撞到了,要不要到附近警局去備個案,叫對方給你賠修車錢?」
「沒關係,我晚點過去就好了。」拿出手機拍下馬路跟自己的摩托車後,虞因揉著發痛的手,想著先到附近藥局買個啥來貼貼。
「你受傷了嗎?」注意到他的動作,婦人拉他的手檢查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的腳,「滿嚴重的耶,不然你來我家好了,先幫你消毒做一下簡單處理,我在高中那邊當義工護士,家裡有急救箱可以幫你包扎。」
「呃,方便嗎?」看她的動作很熟稔,虞因有點猶豫。
「沒關係,都傷成這樣還有啥好客氣的,我看你大概也是對面那所大學的學生吧,不用緊張。我家就在前面一點而已,不會太遠。」
看看婦人比畫的方向,的確就一小段距離,於是虞因點點頭,「不好意思打擾了。」
因為距離不太遠,虞因就推著摩托車隨她走,順便探聽一下﹕「那輪白車的車主在這邊住很久了嗎?都沒有人去檢舉他喔?」
「有啦,被檢舉很多次了,之前附近有流浪狗生小狗啊,半夜叫時候嫌吵,結果那個車主還拿空氣槍打死好幾只小狗,有人報警來處理,對方也是罰款罰不怕啊,大概是有錢人吧。」讓虞因把車停在家門口後,婦人打開屋門﹕「對了,你叫我張阿姨就可以了。」
「嗯。」
進屋之後,虞因稍微打量了一下,是幢普通的小房子,有三層樓與陽台,樓上客廳整理得非常整潔,看起來一點也不凌亂。
「妳家小孩也讀學校附近啊?」看看掛在牆上的照片,是一家三口,孩子是個看起來和婦人有點像的男孩,虞因隨口問了一下﹕「跟我弟好像差不多年齡。」
「是啊,他是附近高中那邊的升學班,平常上課都上到很晚。」露出了微笑,婦人看著像片,「常常拿班上前幾名,都不用我擔心。」
「喔,真巧耶,我弟也是那邊的學生。」看著她臉上滿足的表情,虞因搭了話,「也是升學班的,不過滿操的,晚上還要去上課。」
「學校嘛,當腖會希望學生的成績一直維持下去,不過做父母的成就感也會很大,畢竟孩子優秀是最好的。」婦人拿醫藥箱在旁邊打開,讓虞因坐下後,動作熟稔進行消毒上藥。
點點頭,虞因盯著她專注的樣子,突然聽見樓上有細微的腳步聲,「你們家還有人在啊?」
愣了一下,婦人疑惑地看了他幾秒。
「沒人嗎?我好像聽到樓上有人在走路……」虞因連忙解釋,「沒別的原因。」
「喔,可能是我兒子在樓上吧,他有時候看書看一看都會起走走。」有點淡漠地回答著,婦人打開了藥水。
見她似乎不是很想繼續這個話題,虞因也很識時務地暘上嘴巴,雖然他很想問說升學班今天不是有晚自習嗎……不過回頭想想,大概不是所有學生都得去吧,像他也勸小聿不要去晚自習,誰知道晚上還要讀書有多累?
就在差不多要處理完畢時,巷子外面又傳來尖銳的煞車聲,接著是囂張的奔馳聲。
「又回來了。」瞄了一眼窗戶外面,婦人用不耐煩的語氣說,「每次都這樣,就連去買包煙也是開著車到處亂撞,遲早撞死他﹗」
「哈哈哈……」陪著乾笑了一下,虞因心想等等要去記車牌,晚一點找人幫他處理。
就在外頭的車聲消失後,一種極微細的聲響從虞因的腦後傳來,非常森涼哀怨的抽泣聲,讓他一瞬間整個背脊都冷了起來。
那聲音就貼在他的身後,冰冷的感覺壓在他背上,他幾乎可以嗅到腐敗的氣息。
「不好意思,我臨時想到一些事,要先走了。」虞因連忙站起身,拿了自己的背包匆匆忙忙地先招呼了句,在婦人還未反應過來前就衝出玄關。
外面的天空黑得深沈。
那輪白色的車子已經自黑色的巷口消失,連點聲音都聽不見了。
女孩子的哭泣聲悠悠地回蕩在風裡,於是漸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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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聿看著滿學生的教室。
白天和晚上交接之後,在這邊的學生又換了一批。
與白天不同,夜校充滿了各式各樣的人,甚至有已經出社會的工作者來繼續學習,相較於白天的學生,略有些複雜。
他稍微看了一下之後,並沒有走進自己的教室裡面,應該說他其實並不打算真的進去晚上的加強自習課程,所以轉身之後便離開了走廊。
「在這邊。」站在樓梯間的方苡熏向他招招手,「你還滿早的嘛,我還以為虞阿兄又保護過度,會把人扣在家裡?」
看了女孩一眼,小聿沒有太大反應。
對方不太理她,自討沒趣的方苡熏聳聳肩,然後指著樓梯外的黑暗景色﹕「那一個就是大駱。」
順著方苡熏指著的方向看出去,小聿看見白天去過的校園死角圍了幾個人,燈光照不進的角落當中,有大約兩、三個人影在晃動,因為他們是從三樓往下看,所以沒有辦法將對方看個清楚,更別說是長相了,五官與黑夜融合而模糊。
「大駱的人之前得罪過我,所以我也給他們一個難忘的經驗,他應該不會很樂意看到我,不過你是新面孔,我想應該可以探到點甚麼。」趴在樓梯的護欄上,方苡熏眨著眼睛望著黑暗中的那些人﹕「我學姊之前就是在跟他們打交道,但是好像發現了甚麼很嚴重的事,現在連我都聯絡不到她了,這兩天我會去學姊家看看有沒有其它線索,順便找她,你就試看看能不能從大駱他們身上套出點甚麼來吧。」
看了方苡熏一眼,小聿緩緩地點點頭,然後轉過頭徑自走下樓梯。
「如果——」喊住了小聿,其實不太確定這樣做會不會發生事情的方苡熏有點躊躇,「如果你看見情況不對要馬上抽身,不要涉入太深,要是有危險就打電話給我,我會馬上找人救你。」
有那麼一瞬間,小聿想到虞因好像也講過類似的話。
但是其實他並不是那麼需要別人太多的關心,這讓他覺得——
甩開腦袋里突然浮現的事情,小聿嘆了口氣。微微點了下頭後,他放慢了腳步直接往白天去過的死角走去,方苡熏的影子一下子消失在樓梯後方,大概也是去進行自己那邊的事情。

角落里總共有三個人,但是他運氣好,其中一個今天照過面。
馬上就注意他靠近的何旺宏拿下了嘴上的煙,「你不是阿夏的啥啥親戚嗎?又跑來這邊幹甚麼﹗」
原本正在交談的兩個人回過頭來,一個有點畏縮,穿著學校的制服,是日校生,另一個穿著便服,頂著的光頭略微長了點發,他左邊頭顱上有條約二十公分的疤,特別顯眼,一看就知道受過嚴重的傷,這讓他的外表看起來相當嚇人。
「誰?」有著光頭疤的男孩陰沈地開口,他的年紀看起棧比何旺宏還要大,應該是留級過或者是夜校的學生,可能已經成年了,給人的感覺相當深沈冰冷。
「剛剛不是才跟你說嘛,今天我帶了新人去我們的地盤,叫阿夏,看起來也是個狠角色,這一個聽說是他的資優生親戚,不太會說話的樣子。」從黑暗中走出來,何旺宏用力拍了小聿的肩膀兩下﹕「餵,你該不會是來找你的阿夏表哥、堂哥之類的吧?他沒有在這裡,不要又亂跑亂闖進來,當心我揍你﹗」
透過眼鏡看著眼前的人,小聿往後退了一步,然後盯著後面帶疤的人看。
「還不快滾﹗」推著人,何旺宏催促著趕人。
「等等。」從何旺宏後面走出來,被方苡熏指著叫大駱的那個人走了出來,然後上下打量著小聿﹕「沒看過的新面孔,資優班下來的?」
小聿同時也在打量對方,他緩緩地點了下頭。
「你很好奇我們在做甚麼?」大駱環起手,突然勾起一抹奇異的笑。
看著這個人,小聿很快就明白對方的城府比他想象中還要深,他估算著目前的情勢,然後再度點頭。
猛地抓住了小聿的下巴,大駱瞇起眼睛,看著似乎沒有驚嚇到、也不抵抗的資優生,「很冷靜,不會講話,有沒有查過他們兩個的底細?」
「底、底細?」何旺宏愣住了。
「我們裡面能用的人有他媽的三個失蹤了,除了凱倫有點腦子之外,你們幾個傢伙都不夠用,如果你說的那個狠角色跟這小子沒問題的話,就把庥們吸收進來。」甩開了小聿的下巴,大駱從上衣口袋拿出口香糖,拆了包裝紙後丟到嘴裡。
「欸……這個是資優班的耶?」有點不安地看著聿,何旺宏開口。
大駱橫了對方一眼,冷笑了一聲,「凱倫之前不也是資優生嗎?」
「好吧。」何旺宏看了聿一眼,有種這傢伙真倒霉的感覺,「話說回來,那個女的怎麼辦?」
見話題轉回後,一直沒有開口,顯得畏縮的男才躬著身體﹕「我們今天本來已經快抓到了,不過對面大學的打壞我們的好事,雖然已抓到人,可是東西不見了,打了一個下午,她不說就是不說,想問一下該怎麼修理她?」
「叫茵茵過去處理吧,她不是最喜歡處理女的嗎。」揮了下手,大駱呸掉口香糖﹕「對面的……又是一太那群?」
「對、對啊,就是他們。」擺出對大學生沒輒,畏縮的男孩連忙補上幾句﹕「要不要多找一些人去堵他?給他們一點教訓,每次都要管我們的事情。」
大駱突然橫瞪了那個男孩一眼,對方見狀立刻安靜下來。
注意到大駱的眼色,何旺宏拉著旁邊的小聿退出角落,「過來過來,不要在那邊湊熱鬧了。」
一直將人拉到聽不見的地方之後,他才轉了個方向,「你這個傢伙真的很奇怪耶,為甚麼一直跑到我們那裡去啊……算了,又不講話,問也問不出個屁來。
有點遺憾沒能聽到剛剛重點部分,小聿將注意力拉回了眼前這個人。
還是從這邊下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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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屍體了?」
看著屋外暗黑的天色,傍晚之後折回廢棄眷村房舍卻沒有毛到人的虞夏四下找到了蠟燭,便沿著桌上的痕跡插好點燃,同時也接到自家兄弟的電話,「有哪邊找到?」
「你學校附近的山腰。」頓了頓,虞佟呼了口氣,聲音好像有點疲憊﹕「是第四個失蹤的那個女孩,阿司說死亡時間差不多是兩、三天前,進一步要回去才能確認,這邊已經開始有媒體了。」
「我覺得明天頭條出來一定會先罵警方無能,一直找不到失蹤者才害她死亡。」已經被罵過很多次的虞夏,立刻就明白明天會發生甚麼事,接著因為輿論的壓力,很快地上層又會往下施壓,接著團隊又會倒霉。
啊——可惡,他們也才剛接手不久吧﹗
「現場初步勘驗並沒有發現甚麼特別的東西,搜查到的部分晚點會轉到玖深那邊去,所以——」
「我知道了,愛你喔。」
聽到聲響,虞夏立即將手機掛斷,轉過頭,正好看見拿著手提燈搖搖晃晃走進來的茵茵。
「你躲在這邊跟女朋友講手機嗎?」將手提燈放在桌面上,茵茵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呆滯,「家呢?」
「妳不是也不回家。」收好手機,虞夏熄了蠟燭。
泛著白光的燈冷蒼蒼地照亮了整個室內。
點燃了根香煙,抹著淡淡口紅的茵茵冷笑了一聲﹕「我告訴你哪,我爸是那種連消費券都會幫我領走、自己拿去賭博喝酒的人。我媽是那種跟著一起賭,還叫你身上有錢都要拿出來的人。我家呢豬窩沒兩樣,裡面丟滿了煙蒂跟酒瓶,沒有人煮飯,只有人把7-11的便當盒丟在地上生蛆發臭﹔現在我之所以可以上學,是因為有個善良的社工掏出自己的錢幫我繳學費,他還相信人性本善,要我好好學習,不要步入我爸媽的後塵。」
「那麼妳現在算是在步入嗎?」看著在燈光中上升的煙圈,虞夏往旁邊的老舊沙發一坐,椅子發出細小的聲響,他看見沙發椅下面有個保險套的空袋子。
「大駱給我一筆錢,讓我自己繳了學費,現在我不花社工的錢了,我管他要說甚麼。」叼著香煙,茵茵再度點燃了蠟燭,手指慢慢地撥弄著火焰,黯淡的燭光在她的手中忽明忽滅,散髮出不自然的搖曳光芒,「那兩個人生我不養我,只會打我,大駱讓他們不敢再打,我乾嘛還要回去?」
聽著女孩的話,虞夏暗暗思忖著,大概明白為甚麼大駱身邊會有人為他賣命了。
他能夠提供一種不用大人插手的自由。
「那你呢?」茵茵恍惚的目光看了過來,問著。
「我只是太無聊。」看著眼前女孩精神狀況似乎有點異常,反應也不很迅速,虞夏立即就察覺到不對勁,「妳……」
一陣風吹來,猛然吹熄了蠟燭的火光,打斷了虞夏的話。
四周陷入了安靜,不知道是不是燭火消失的錯覺,手提燈的顏色突然變得更為蒼白,像是一種能夠滲透入地面般的死白。
虞夏抬起頭,有那麼一秒鐘,他還以為眼前的茵茵是具死屍,白光下的身體看起來有點臃腫,臉上毫無血色,就連血管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就連看過許多屍體的虞夏,在那一瞬間也不免心驚了。
打破寂靜的反常的吹狗螺聲︳遠遠地不曉得哪一戶的狗發出了「凹嗚」的鳴叫聲,接著是另外一條、再另一條,就像是有人踏著腳逐漸逼近一樣,狗嚎聲交迭著,越來越多,屋外四面充滿了不正常的吹狗螺。淒厲的聲音直接傳到屋內,伴隨著隱約有人在大喊不要亂吠的聲音,直到整個屋子四周都被這樣的聲音包圍。
「甚麼聲意……」拋掉了香煙,茵茵走到用木板拼成的窗戶邊,探出頭往外看。
就在那一瞬間,虞夏看見木釘的板子鬆動了一下,上面的板子整個往下掉,而他的位置來不及將女孩往回拉。
一個巨大的聲響在空蕩的區域中回響……
「真危險,安台之前不是說過木板不太牢固嗎,當心有一天妳會被夾死在這裡。」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來到外面的凱倫,用手上的筆記型計算機硬生生地阻止了掉下來的木板,而在停止之後,木板就往旁邊傾科,最後落在地上。
看了站在外面的同伴一眼,茵茵過了兩秒,才從喉嚨中發出了渾濁不清的聲音,然後人才往後退,離開了窗邊。
「嘖,壞掉了。」收回了手上的計算機,凱倫看著上面撞出的凹痕,然後就地啓動計算機,但是過了一會兒,整個屏幕還是黑的。
「我有認識的人會修,要不要幫你拿去處理一下,免費的。」靠在窗格旁,虞夏上下檢視了一會,奇怪的是雖然說窗邊木板釘得很隨便,但是卻不太會搖晃,整體朲說應是滿穩固的,不像隨時會掉下來的樣子。
「不用了,我不喜歡讓外人碰我的計算機。」勾了個笑,凱偷繞過窗戶從門口走了進來。
感覺有點惋惜,鉢來想趁這個機會讓玖深他們檢查看看計算機裡面有沒有關於那幾個失蹤者的事情,看來暫時沒辦法了。「你們晚上都睡在這裡?」虞夏看著兩個人似乎對於在這邊過夜很自然,隨口問道。
「這邊本來有發電的機器,大駱花了一筆錢買的,前兩天茵茵把汽水倒在上面之後送修了。」簡單解釋一下,凱倫看了眼沙發上搖晃著雙腳的女孩﹕「不然原來有電燈,還有電磁爐可以煮東西和泡面,聽說我來之前,他們常常一大群人晚上都聚在這邊。」
「瞭解。」看來這群小孩真的將這邊當成容身的基地。
虞夏突然發現,在凱倫來了之後,外面的叫聲已經不知不覺停止了,燈光似乎也不再那麼蒼白,屋外恢復作一片平靜,就好像甚麼事情都未發生過一樣。
像是被牽引一般,他不自覺地轉過頭看著那扇窗。
在屋外、木板之後,有一隻蒼白的手在慢慢向上移動,直到完全消失在窗戶上方。
於是,夜晚就這樣靜下來了。

第五話
自那天晚上之後,虞因一直覺得很不安。
隱隱約約地,他總感覺到好像要發生甚麼事,除了那個會哭的「女孩子」之外,他這兩天眼皮一直跳,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被圍毆的同學,你是顏面神經受損嗎?」拿著兩杯可可走過來的嚴司,劈頭就給他這句話﹕「你一大早打電話告訴我除了想看一下昨天發現的屍體之外,該不會第二個目的就是來讓我幫你檢查看看顏面神經有沒有問題吧?」將手上其中一個杯子遞給眼前的青年之後,他還不忘要調侃兩句。
正在揉眼睛的虞因馬上收回來,順便給對方一記白眼才接過冒著暖煙的可可。
「工作室那邊現在有人,不方便讓你進去,所以我拿照片過來給你。」拿起夾在身側的數據夾,嚴司這樣告訴他。
上午十點,虞因來他的單位拜訪,而他們現在正在嚴司的個人辦公室里。
「可以不要跟我二爸說我有來過嗎?」接過數據夾,很怕又被痛毆的虞因陪著笑臉小心地拜託著。
一聽到他說虞夏,嚴司差點又噴笑起來,不過他還是很努力地控制住自己差點扭曲的表情﹕「我盡量,是說被圍毆的同學,你怎麼突然心情那麼好,想要跑來看屍體?該不會是我們未來的靈能力大師又被冤魂托夢申冤了吧?」
「我靠——」
還沒罵過去,虞因先聽到的是啪的好大一聲,兩個人一起回過頭,看見正打開門的玖深整個人往後倒退了一大步,臉上露出驚嚇的表情﹕「如果你們要說『真有其事』的鬼故事,我等等再過來。」
為甚麼、為甚麼他會在這種地方碰到一點都不科學的阿因,為甚麼他們兩個要講出不科學的話﹗他決定當作甚麼都沒聽到,先去外面跑兩圈,調整一下情緒再說。
快了一步抓住人嚴司露出邪惡的笑,還順手帶上門﹕「你的恐懼我知道,但是自古以來誰無死,為了愛與正義,聽聽總比沒聽好。」
「拜託你讓我回去。」玖深開始掙扎了,每次聽到阿因說不科學的事情之後,他總會想盡辦法繞開傳說中的「事發」地點,但是隨著越聽越多,他都覺得自己在台中快混不下去了。
有時候,人不明不白死了總比知道恐怖的真相好。
「這關係到那個女學生的案件。」嚴司才說完,正在掙扎的人停下來,然後露出天人交戰的表情,最後用壯士斷腕的表情做終結。
看著玖深害怕兮兮地在室內角落站好,虞因都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可憐他了。
翻開手上的資料夾,這是昨天嚴司徹夜沒睡所做好的被步檢驗報告,上面還附著照片。而他一看見照片之後,馬上瞭然了。
「簡單地說,這個女孩子有找上我。」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是虞因不會錯認打扮,包括那個少了半個腦袋的頭顱以及長髮,「就在這兩天發生的事情。」
「從屍體狀況判斷,她的死亡時間約在七十二小時左右,身體嚴重脫水、胃里幾乎沒有食物,另外她身上有許多傷痕……應該是被囚禁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不排除被烤問過。」聳聳肩,嚴司簡單地告訴他。
「呃,另外衣服上有狗毛。」站在角落的的玖深插了這句話。
狗毛?
闔上手上的資料夾,虞因嘆了一口氣﹕「我昨晚有看到,她的確是做出了像是抱小動物的動作。另外,昨天我在學校附近的巷子中差點被車撞,車主聽說是附近相當跋扈的傢伙,素行不怎麼好,晚一點我要去跟大爸報備一下,鄰居也說過之前附近有流浪狗生小狗,被那傢伙拿空氣槍打死。」
「車、車子是怎樣的?」玖琛反射性地拿出了筆記本。
「白色的,我沒有注意到車型,但有拍下像片,裡面應該有車胎痕跡,我現在寄到你手機好了。」說做就做的虞因拿出自己的手機開始傳輸。
大概過了幾秒,玖深拿出自己的手機,果然收到對方的信件。「好黑喔。」打開之後裡面是幾張巷子的照片,因為是晚上,所以照不清楚,黑黑暗暗地看得不是很清楚,大概要再用計算機調整。
「除了小狗以外,那個女生有再說啥嗎?」嚴司好奇地發問。
「沒耶,每次都是一直哭一直哭,連話都不講。」要是她能直說出兇手是誰,那就方便了,虞因嘆了口氣。
「所以是小狗嘛……」
「嗚啊——﹗」
打斷了兩人交談的是玖深的哀嚎﹕「阿因﹗你騙我﹗」
差點沒將自己的手機摔出去,他顫抖著手把手機快速塞到嚴司身上。
他要去換手機﹗
「啥東西啊?」拿起手機,嚴司瞇起眼睛看著屏幕。「啥都沒有,黑漆漆一片。」在他看來不就是一條黑巷子嘛。
「有啦﹗你接到計算機上調亮﹗」恨不得馬上離開這個不科學的地方和那支不科學的手機,玖深退離他好幾步。
「調亮?」疑惑地看著遭到打擊的人一眼,嚴司拿著手機接到自己桌上的計算機,讀取檔案之後,用簡單的軟件開了那張像片,在玖深的指示一調高亮度。
也不知道像片里有甚麼的玄機虞因靠過去看。
在像片被軟件慢慢拉亮之後,他的眼睛也跟著瞪大了。
黑色的街道中隱約出現了女孩的身影,失去了半頭的人影有一半消失在一面牆當中,而那面牆就是虞因去的那個張阿姨的家。
也就是說,那個女孩還跟著他?
「玖深小弟,你的眼睛好銳利啊,這麼黑的像片你也看得出來有東西。」嚴司愉快地看著那個露出驚恐神色的人,心情很好地邀請他﹕「下次我去拍一些回來,你再幫我鑒家看看吧,我都沒有拍過這種靈異照片。」
「我死也不要﹗」表現出自己絕對不可能幫忙的堅決態度,玖深又往後退兩步。
「你沒有拍過嗎?」虞因看著那個睜眼說瞎話的人,「不然上次那個水塔妹妹你是拍到了甚麼照片。」
「那是漏水照。」有人很理直氣壯地這樣回答他。
「……」
「對了,我想起一件事,你們學校這區之前也發生過事件嘛。」看著像片,嚴司突然想到不是他們經手,但是曾聽過的傳聞。
「發生過事?」學校附近是風水不好嗎?
「好像是在我來之前,聽說有個學生被圍毆,後來重傷致死,太晚發現了。」對這件事情也不是很瞭解的嚴司偏著頭想了一下,其實他也只看過新聞,不太確定。
「那個……那是上學期的事。」玖深開口接話﹕「被圍毆的學生傷勢很嚴重,清晨才被發現,因為前一晚下大雨,水把證據都破壞了,根本查不出是誰乾的,學生本身也沒有和人家結仇,大概過了兩天他就過去了。」
「校園的暴力事件?」虞因皺眉。
「好像是吧,那陣子知道為甚麼,你們學校那區發生好幾起暴力事件,少年隊的抓了好幾次,最次不知道為甚麼才比較好一點。」吞了下口水,還是很在意手機的玖深一面考慮要不要叫嚴司一把火燒了一面口﹕「那個死亡的學生比較倒霉,如果有人立刻發現他的話,其實他根本不會死,同時間發生的暴力事雖然都傷得很嚴重,但是都不致死,奇怪的是被人打的人都不透口風,所以少年隊覺得應該是不良少年在競爭,每個學校都會有的事情。」
上學期?
多起暴力事件?
虞因立刻想到阿方那些朋友說過的話。
上學期開始,對面學校的老大換了一個叫大駱的人,他把毛狗給打到住院了,毛狗以前也有不少手下,估計就是那時候發生衝突。
他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邊聽玖深在說你們幫我把手機燒掉、曝曬陽光之類的話,他邊拿出手機撥給阿方,另一邊很快就給接通了,「阿方?你們上次不是說要找時間談判嗎?」
「阿因?你消息滿靈通的,已經決定時間跟地點了。」
手機那端傳來了似乎是球場上的聲音,好幾個人正吵雜著,還有投球入框的聲響。
「哪裡?」
「明天晚上,在學校後面那塊空地。」
「明天?不能改時間嗎?」虞因感覺到眼皮又跳了一下,他直覺不能讓他們去談判。
「怎麼了嗎?」對方傳來疑惑的聲音,「對方主動聯絡我們的,一太想趁這個機會把話全部說清楚。」
「感覺有點不對勁。」注意到嚴司他們投來關愛的眼神,虞因壓低了聲音。
「放心,我們會多帶點人去幫一太的。」手機那頭傳來別人的吆喝聲,阿方回喊了幾句,才又對著手機說﹕「安啦,我們不會出事的,先這樣啦,掰。」
瞪著掛掉的手機,虞因嘆了一口氣。
他能做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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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晚上七點在大學後面那片空地集合。」
按掉手機,茵茵這樣告訴在屋裡面的其它人,「大駱要和對面大學的人談判,不過呢,大概會動手。」她特別瞄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虞夏,刻意說道。
「不是說之前被少年隊盯上,最近不要亂動嗎?」換了台筆記型計算機,依舊在旁邊打著電玩的凱倫把視線轉過來,用一種非常不贊同的語氣說著﹕「大駱不是答應過?」
「誰知道,大概是他又看人不順眼了。」點燃香煙,茵茵在椅子上晃著腳﹕「大駱說你不去也沒關係,反正我也討厭你去那裡,沒有用。」
凱倫沒有和茵茵抬槓,只是把視線放回自己的計算機上,無言地繼續敲著鍵盤。
「這樣不是剛好嗎,大駱還沒有看過阿夏,就順便測試一下他的程度怎樣好了。」坐在那個壞掉的窗台邊——現在木板已經整個被拆掉了,安合涼涼地下著結論﹕「要是太爛,你就回家去找媽媽吧。」
沒有多說甚麼,虞夏走到對方面前,在他還未回過神的那一瞬間,猛然拽住他穿不整齊的制服領子,「你想試試看嗎?」沒有多餘的生氣,他冷冷勾出微笑。
有那麼一秒鐘,安合整個人愣住了。
「不要在屋子里鬧事。」凱倫的聲音從計算機後面傳出來。
悻悻然甩開虞夏的手,其實真的有點嚇到的安合咕嚕了幾句之後就離開窗邊。
沒有再搭理這幾個人,虞夏走出屋子,外面的天空有點陰,看起來像是要下雨。但是又下不下來的樣子。
隱隱約約地,他覺得要出事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類似撕紙的聲音打斷了虞夏的思考,他轉過頭,看到茵茵拿了幾張不知道寫了甚麼東西的紙張,一張一張撕成碎片。
「那是甚麼東西?」他站得有段距離,看不太清楚上面寫了甚麼。
「情書。」茵茵冷笑了下,把紙張撕得更碎了。
聽到她的回答,凱倫突然靠過去拿了張還未撕過的來看,「這是那個女生的東西?」
「我去她家拿的,本來還以為有我們要的東西,沒想到都是情書。」安合啐了聲,劈手拿過那張揉成一團大垃圾。
「你們在說甚麼?」虞夏看著他們,問道。
「沒啥,就是一個女的手上有大駱要的東西,不過她死不肯拿出來,打也沒有用,想說去她家翻看看也沒翻到啥……還差點被她家的人看到。」安合聳聳肩,說著﹕「反正茵茵有的是辦法對付她。」
笑了一聲,茵茵拿出打火機把那些紙屑全都燒成一團火,很快地就只剩下灰燼,整個桌面上被燒出了圓圓的黑色痕跡。
「如果她真的沒有就算了,不要多添事情。」看著桌上的焦痕,凱倫壓低著嗓子反對其它兩個同伴的想法。
「那是大駱要的,而且不找回來大家都會完蛋。」安合瞪了同伴一眼,情緒一下子轉為惡劣,「跟你沒關你當然沒感覺,少在這裡囉唆。」
「大駱要甚麼?」待所有人把視線轉過來,虞夏再度開口﹕「既然我要待在這邊,我也可以去拿。」
「不用你幫忙。」茵茵開了口,淡淡地沒甚麼特別情緒,「那傢伙是我的。」
看著他們似乎有甚麼不敢直接明說的表情,虞夏暫時放棄了追問,幾乎是下意識地他瞥了一眼凱偷,無意間發現對方似乎也在留意自己,在視線交錯時他便轉開頭,又亮無表示地埋頭回到計算機上繼續玩著遊戲。
不打算繼續多說,茵茵一揮手,把整個桌面的灰燼打散得到處都是。
他不太明白凱倫這個人是怎樣,不過在這地方似乎只有他看起來格格不入,他不太像是這種孩子。
「你玩網絡遊戲嗎?」凱倫瞥了虞夏一眼,突然打破了所有人製造出來的安靜。
「浪費時間。」虞夏是真心這樣覺得。
「可以調劑身心和放鬆心情。」勾起唇角,他並不在乎另外兩個同伴冷漠的表情,「有興趣我再給你遊戲和我的角色名字吧,說不家哪天你會想玩。」
虞夏聳聳肩,心想大概不會特地去玩。
不過虞因那小子好像會上網玩遊戲,希望那傢伙不要連小聿都帶壞了。
看著眼前這幾個小孩,他嘆了口氣。
大人們是犯了甚麼錯,才會讓小孩不願意相信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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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晚上七點到大學空地那邊,你就在附近看吧。」
何旺宏告訴剛吸收進來的小弟,後者也安靜地點點頭,這樣讓他挺滿意的,總覺得自己的身分好像在某方面提高了一樣,「不用緊張啦,只是要跟對面大學的那群人談事情而已,如果情況不對,大駱他們會處理,你只要在附近看就好了。」
斜眼看著旁邊的人,聿推了一下眼鏡。
注意到眼鏡後面那雙沒有甚麼情緒波動的眼睛,何旺宏像是發現甚麼稀奇的東西一樣﹕「喔喔,你戴眼鏡都我沒有注意到,原來你也喜歡戴有色鏡片,前陣子茵茵他們也戴好玩的,有滿長一段時間了。茵茵就是我跟你講的其它人之一,是大駱的馬子,所以不要去惹她。」
偏頭看著何旺宏一下,聿拿出手機在屏幕上寫了字﹕「你們有很多人戴嗎?」
「喔,就前陣子茵茵啊、安合他們很喜歡玩這個,大駱給茵茵不少錢,有一段時間看到他們天天換色,現在就比較少了……」似乎想到甚麼,何旺宏把煙蒂往樓下一丟,然後直起身,「那我要閃啦,記得今天晚上一定要來,不然大駱會找你麻煩。」
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聿靠在樓梯間眺望著外面的風景,那根香煙一下子就從他的視線中消失。
懶得再理他,何旺宏一邊哼著歌,一邊往樓下離開了。
就在人離開後不到幾秒鐘,從上一層樓梯走下了另一個人。
搖著手上的MP3,方苡熏半掛在轉角樓梯的欄桿上,「看來他們這次要跟大學那邊的人玩真的了,大駱這個人談判一定都會動手,他才不是吃素的。」
抬起頭看著上面的方苡熏,小聿偏頭想了一下。
「那個叫茵茵的也一樣,上學期大駱為了和人搶這裡的地盤,將很多人都打進醫院,如何不是那些人自己都心虛不敢供出來,大駱現在應該已經被退學了,還讓他們在這邊囂張。」晃了一下身體,方苡熏坐上扶手直接滑了下來,然後在小聿旁邊落定,「先不說這個了,我這邊有新的消息,剛剛我那邊的人打電話來說已經把東西分析出來了。」
一聽見這些話,小聿立刻轉頭過去看她。
瞇起眼睛,方苡熏冷冷地開了口﹕「是一樣的,他們跟你定拿到的是一樣的東西。」
收緊了拳頭,很快地壓下驟起的情緒,聿閉了閉眼睛,然後從自己的口袋拿出另一樣東西遞上前去。
接過了用手帕包著的不明物體,方苡熏打開,只看見一截煙蒂躺在其中,然後她望著眼前的人,「你是不是也覺得這東西……」
點點頭,小聿轉過去看著樓下。
從這邊可以看見正在上體育課的班級,學生們無憂苂慮地打著籃球、排球。在這種年紀會思考的大多都只有功課不好回家會跟父母吵架、討厭的老師、被排擠的同班學,以及零用錢太少而已,未走出家門的孩子不懂世界上還有更多事情。
而他們站在被家庭保護的邊緣。
正想再說點甚麼的時候,方苡熏突然聽見腳步聲從下面傳來。
幾乎是同時轉頭,兩個人看見一名婦人從下方的樓梯走上來,看到他們也同時露出有點訝異的神色﹕「唉呀,你們逃課嗎?」
很快就認出這是在保健室的張阿姨,小聿才松懈下來。
「沒有啦,張阿姨,因為他好像不太舒服,所以我來看看他需不需要幫忙。」露出可愛的微笑,根本就是在不同班的方苡熏哈哈地打混過去。
皺起眉,身為保健室義工的張美寧走了過去,「不舒服怎麼不去保健室呢?剛剛我好像看到另一個男生在這邊啊,應該先過來的,你的手不是受傷了,有沒有去看醫生啊?搞不好是傷口感染了……過來保健室,我幫你重新包扎一下吧。」按著小聿的肩膀,她露出有點擔憂的神色。
「對啊對啊,我就說嘛,人不舒服就應該去保健室才對,所以阿聿你就去先去休息吧,我等等回去跟你們老師說喔。」和小聿交換了眼色之後,方苡熏一邊笑著,一暫時脫身,快步離開了樓梯範圍。
知道她不能被懷疑,小聿迎上了張美寧疑惑的目光,然後抬了下自己的手。
那個叫虞因的人包扎技巧實在不算好,所以紗布有點凌亂,勉強用紗網先固定住了,但還是可以看出來包得七零八落。
「哇,怎麼會弄成這樣,快點來保健室,張阿姨幫你重新弄好。」一看到那種根本不行的包扎手法,張美寧連忙押著人往保健室的方向前進,「還有啊,阿姨也知道你們現在年輕人喜歡那種有色鏡片,可是不要常常都戴一樣的,也不要長時間戴著,這樣對眼睛很不好,有沒有聽懂?」
「無言地看著正在碎碎念的婦人,聿就這樣被她直直拖著走。
外面的天空很晦暗,似乎要下雨了。
「對了,你是不是常跟那群壞小孩混在一起啊?」沒等到他反應過來,張美寧已徑自繼續往下說了﹕「帶你來保健室那一個看起來也混得很凶……你看起來明明不像壞小孩啊,真是的……」
她的話越說越小聲,到後來是有點喃喃自語了,所以小聿也懶得繼續聽下去。
一點雨絲打下來,操場上的人開始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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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虞因在高中的校門口等著約好要一起吃晚餐的人。
因為高中對面就是大學,所以陸續下課走出校門的學生也見怪不怪地紛紛從他旁邊穿越,大多是成群結黨地開心聊著天,說著等等要去哪邊逛逛或吃點東西之類的閒聊。
看了一下手錶,他估計大概還要再等些時間。
不知道為甚麼,聿他們班總比別人晚下課,他剛剛抓個路過的學生來問,聽說有時候老師還會在下課前考試,然後再講解考題,常常一講就很久,搞不好還要等上半個多小時。
「真是……」靠在摩托車邊,虞因左右張望一下,想著要不要先去別的地方打發時間,不過又有點擔心自己一離開,他要等的人就走出校門,反而錯過了。
正磨蹭的時候,虞因突然感覺到有人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反射性轉過頭正想問乾嘛的時候,他只看見自己的愛車靠在身邊,上面還被那輛死白車擦出刮痕,但是並沒有其它的人。
心想自己可能多疑了,不過在看到自己衣角上出現了明顯污黑的指頭痕跡後,虞因也不不覺得自己是錯覺了。
他站直身,仔細檢查大門附近之後,果然讓他找到異狀,一個顯然不是這所高中的學生就站在不遠處,視線望著門口,像是也在等人。
虞因打量著對方身上的校服,是另一所高中,但是就他的印象,這所學校應該是在台中縣才對,而且離這裡也有不短的距離,這小鬼特地跑到這邊來乾嘛?
「欸,你找人嗎?」
冷不防被他喊了一下,那個學生差點沒跳起來,不過倒是沒有逃走,反而出乎虞因的意料迎了上來,「呃……學校不能找人嗎?」
看他大概把自己錯認為校友還是老師,虞因挑起眉,「你找誰?有朋友應該約好吧?」看他的樣子不太像是在等人,因為他剛剛是很仔細地在注意每一個學生,他有感覺這小鬼應該是在找人而不是在等人。
被他這樣一問,那個學生開始有點慌張起來,似乎沒想到要怎樣應話,「那個……那個我只是來找我以前的同學……我想下課應該會看到……沒約……我只是想看一下他現在怎樣……」
虞因瞥了一眼湧出校門的學生群,「你這樣應該找不到吧,這個學校還有校車喔。」
表情有幾秒鐘呈現了空白,來自外校的男孩垂下肩膀,「喔。」
「有沒有啥特徵?搞不好我可以幫你找看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虞因也正想找事情來打發時間。
男孩立刻抬起頭,臉上出現一絲興奮,「很好找,真的,那個同學的眼睛是紫色的。」
有那麼一秒鐘,虞因感覺像是被雷打到一樣,接著他聽見了某種怪異的竊笑聲,在衣角又被拉了幾下之後,笑聲貼著他身後遠去。
那是小孩玩鬧的聲音,他曾經在大樓裡面聽過。
「……你同學該不會還有個討厭的怪姓吧?」他抱著一種僥倖的心情探問著。
「對,他的姓很怪。」男孩連點了好幾次頭,然後才疑惑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你認識少荻聿嗎?」
虞因很想出哀嚎,無奈地拍了自己的額頭﹕「你是他以前高中的朋友?」
「是啊,我以前跟他同班,那你是……?」看著眼前一開始自己以為是學校職員的年輕人,男孩也抱持著疑問。
「喔,我應該算是他哥吧,姓虞,叫虞因。」講完之後虞因才發現不對,他記得大爸明明說過小聿復學的消息全面封鎖了,「你為甚麼知道聿在這個學校﹗」話一出口,他發現太過尖銳了,但是他急迫地想知道。
如果連一個學生都發現了,他怕明天這裡會全都是媒體。
「那個……我在網絡上討論區跟人家聊過啦……後來有人說他最近在這邊也看過紫眼的學生,所以我想來碰碰運……也不知道為甚麼,反正就是蹺了下午的課來……」結結巴巴地回答,男孩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你該不會有上匿名網站吧?」虞因有種像是被人安排好的該死碰巧感,他感覺到冥冥之中好像有種看不到的力量在嘲笑他。
「你怎麼知道﹗」男孩馬上證實他被超自然力量嘲笑了。
原本想要請朋友幫他調查網絡IP找人,虞因心想看來現在也不用了,人都自己送上門,他還有甚麼好要求的呢,只不過不曉得是哪方好兄弟在搞鬼就是了。
看著眼前的男孩,虞因吁了長氣,「我看你現在還是快回家吧,如果你只是單純想關心你同學的生活,我建議你最好不要太常出入,以免引來新聞媒體或是別人不必要的關心,而且你們學校也太遠了,少跑來比較好。」
「呃,其實我也想說可能遇不到人。」男孩看著他,算是真心地說著﹕「就……你也知道他家很慘啊,以我來看一下他現在怎樣。」
看著男孩飄移的目光,虞因知道他有一半在說謊。
他記得匿名網站那張帖裡面的內容,他也猜得到今天如果這小子看到小聿之後,絕對會再上那個網站發文,會到這裡除了釨奇心和想知道內情之外,所謂的關心大概也所剩不多。
「那你可能真的遇不到人了,我老爸剛剛才把他接走。」虞因隨便扯了個謊,只求小聿不要在這時突然冒出來破壞他的話,「我看你還是快回家吧,要是家裡人擔心就不好了。」
「喔……那我可以問他現在在你家生活得怎樣嗎?」抱持著一定要問出點甚麼的心態,男孩不死心地問著。
「普通啊,會吃會睡,不然他以前在你們學校生活很糟嗎?」虞因把問號拋回給他。
搔搔頭,男孩停頓了幾秒,「也不是糟啦,少荻聿那個人有點怪怪的就是了,雖然他成績很好,可是他幾乎不太講話耶,很少跟同學出去玩,整個人陰森森的,不過我有陣子跟他比較好,放學常常一起走。」
「他以前就不太講話?」虞因沒想到原來他弟並不是滅門之後才變成這樣的,所有人都認為他是在慘案後才變得完全無法說話,但是現在聽他以前同學所說,似乎並不是這麼回事。
「嗯,一天大概講不到幾句吧,不過老師和他說話時他都會回,就是不太搭理同學,所以班上很多人沒跟他講過話。」打開了話匣,男孩繼續說﹕「聽說他家裡很奇怪,我之前去過他家,他爸也很怪,死都不讓我進去,也不讓少荻聿出來,就把我趕走了。老師每次要家庭訪問也沒辦法,不知道是為甚麼。」
他這樣一說,虞因才想起之前他們去吃飯時,小聿有一瞬間出現的異狀。
所以是他家本身就有問題嗎?
在心中盤算著這些事情,虞因突然覺得自己可能要找時間瞭解一下他那個已經破碎的家,或許那會是讓他弟重新開口的一點契機。
看著校門口,學生幾乎已經走光了,只剩下零零落落幾個,男孩收回視線﹕「那好吧,虞大哥,我可以再見到少荻聿嗎?」
「嗯……可能還要一陣子吧。」這點虞因倒是沒有說謊。
男孩點點頭,「如果可以再打電話給我。」他遞上一張抄著手機號碼的紙條,再三交代一定要通知他才轉頭準備去搭公交車。
「欸。」虞因喊住男孩,突然湧上一個自己都覺得奇悝的問句﹕「小聿以前的聲音是怎樣的?」
愣了下,男孩才回答他﹕「算是滿好聽的,班上女生都說很適合約他去好樂迪唱歌。」說完,他連忙跑去追一輛正好打開門的公交車。
目送著外校的男孩和公交車遠離視線後,虞因看著手上的紙條,然後收好。
過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微弱的腳步聲停在他身後,紫色眼睛的主人偏頭看著他。
「喔,你終於放學了,我們去吃飯吧。」

第六話
他們選擇的是靠近住家附近的一家餐廳。
因為放學的時間偏晚,加上虞因又刻意往大樓那邊繞了一圈,甚麼也沒發現之後才到了吃飯地點,所以到達時已是差不多七點多的時間。
那時吃飽的人群正好結帳走出來,裡面的客人也不多了。
認識的餐廳服務生幫他們排在比較角落的靠窗座位,正好有小屏風可以擋住其它人的目光。
盯著在餐點送上之後兀自吃飯的小聿,虞因在心中評估著剛剛還到的那外校學生,尋思著是否應該要進一步追問對方。
他在評估,是不是應該去聿原本的家,雖然他不確定可以有甚麼發現……
桌面上傳來輕輕的敲扣聲,打斷了虞因的思考,他才注意到他先前買的手機放在面前,上面已經輸入字體﹕「你在想甚麼?」
被對方一問,虞因才低頭看到自己沒吃兩口的飯,和對方那邊已經上好的甜點。
「呃、一些事情。」感覺自己沒甚麼胃口,虞因隨意扒了幾口菜飯,然後又再度抬頭,「我可以問你話嗎?」
小聿拿下眼鏡,偏頭看著他,然後緩緩點了下頭。
從背包裡面拿出兩張像片放在桌上,虞因就直接開口了﹕「像片上那包香是不是你拿走的?」
盯著桌面上的照片,聿搖了搖頭。
因為他的反應太鎮定了,有一瞬間虞因自己也覺得幾乎應該不是他,但是他在先前已想了很久,也注意到其實自己已經不是能那麼肯定了,「我想起來,有一次只有我自己上樓去追二爸,那時候你人不舒服待在四樓,你真的敢發誓你沒有再回去過嗎?」
與黎子泓他們見過面之後,他一直在反復思考著自己是不是遺漏了甚麼,於是他想起來他並沒有把握小聿都是和他在一起,接著想到了那天他家的鐵板跑上樓去追鬼時,小聿要他先追上去的事情,因為聿是稍後才跟上來的,他有時間可以去做這件事,而在那之後也不可能有其它人進入四樓,更別說只是拿一包香。
他在等,等小聿重新答復這個問題。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著,在虞因幾乎要等到不耐煩的時候,小聿才從背包裡面拿出自己的筆記本,翻到空白的那一頁寫下字體﹕「那又怎樣?」
「你知不知道把東西從凶宅拿走的嚴重性﹗」看他依然沒有情緒起伏的表情,虞因不自覺地放大了聲音﹕「那可能是證物耶﹗」他至少也該有點反省的意思吧﹗
「我有我的道理,這個東西對我來說也很重要,你不瞭解。」快速地在筆記本上寫下凌亂的字體,小聿又抬起頭看他。
「你啥也不講誰瞭解啊,我只知道真的是你把香給拿走了,黎大哥他們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私下來告訴我,你還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如果這個東西真的是和命案有關的證物,你到底曉不曉得事情會有多嚴重﹗」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虞因非常不高興。他覺得自己被拒之於外,感覺自己當人家是兄弟,結果對方其實根本只把他當可有可無的寄住處而已。
如果小聿在乎他們,不會不說了。
紫色的眼睛盯著他,咬著不唇,小聿猶豫了幾秒鐘,還是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黑色的文字﹕「我可以跟你說,它是證物沒有錯,但是我必須拿走。時間到了,我會跟你說,我保證。」
虞因冷笑了聲﹕「免了,既然不覺得我可以信任,你也乾脆甚麼都不用講﹔現在香已經被你拿走,就算是證物也不能用了。知道香是你拿走的,黎大哥那邊我會再去告訴他,請他幫忙看看能不能不要追究。」頓了一下,他站起身,開始覺得這裡窒息的空氣讓人感到厭煩,「我不知道你要搞甚麼,聽說你之前在你本來的家和學校就是這樣,我也不曉得你在我家裝甚麼好孩子,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嗎?」
愣愣地看著他,然後小聿在筆記本慢慢地寫下字﹕「你查過我?」
「我認識你一個同學,以前的高中的,他知道你。」
「你憑甚麼去找他﹗」重重的字跡差點將筆記本的紙給划破,「你那麼多事幹甚麼?」
「我以為我算你哥﹗你不知道我和大爸、二爸都會擔心你,每個人都怕你因為家裡的事而怎樣,結果原來你自己心裡不是這樣想﹗」忍住拍桌的衝動,虞因注意到附近正在吃飯的客人因為騷動已經將視線頻頻投往他們這邊了,所以他按捺住想發飆的情緒,「現在我真的覺得你有點恐怖,你到底在想甚麼,我不懂。」
沒想到會被嫌多事,看著筆記本上的字,虞因有種自己之前的關心好像都太多餘的感覺。
緊緊握著手上的筆,小聿沒有繼續表達。
看著他還是鎮定、幾乎無波的表情,虞因再度笑了聲,他本來還以為話都說成這樣了,對方至少也會發個飆還是啥的,但還是沒有反應,看來自己有點像在演獨角戲。「算了,你中概也覺得我莫名奇妙,反正我這個人就是多事又衝動還白痴,和你們這種天才不一樣,我不知道你拿香要乾嘛,現在我也不想知道了,隨便你。」
從皮包裡面抓出五百元鈔票,虞因想了一下又放回去,直接丟了張千元大鈔在桌上,「我要先回去了,隨便你要幹甚麼,不要跑太遠,錢至少還夠你搭出租車回家。」
拿起外套和背包,任憑猛然襲來的怒氣驅使自己,虞因幾乎是甩頭直接就走。
不過在下樓走出店門、走到摩托車邊時,他的大氣也差不多快沒了,很快地他就意識到剛剛說的話有點過火了,大概是因為小聿的態度刺傷了他——突然察覺到對方其實並不在意自己,也不怎樣在乎這像是扮家家酒的兄弟關係之後,他真的感覺到心中有一角非常不舒服。
最早的時候,不就是他討厭有這個多冒出來的弟弟嗎?
何必那麼在意?
站在餐廳外,從這個角度往上看,虞因很輕易地就可以看見他們剛剛坐的那個靠窗的位子,連小聿還待在那裡的側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他似乎看到小聿在微微發抖。
大概是被他吼了之後氣到在抖?
「可惡,當作給他一個教訓好了。」當作給他下次不要這麼亂來的警告也好。
這次真的要下定決心不管他,虞因認為要發狠一次才可以達到效果,或許之後小聿才會收斂點。
再度抬頭看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室內光影的關係,虞因看見了人形的黑影就在窗邊,完全遮去了他的視線,也遮掉聿的身影。
大概是服務生吧?
沒有多想,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虞因發動了摩托車。
心情不好時,睡大頭覺是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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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因的那一覺讓他睡到隔天早上十點多。
他一起床就知道和其它人錯過了,抓著背包到客廳時,他只看見已經冷掉的早餐放在桌上,整間屋子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其實很多時候他都是這樣過的,他總是會錯過家人,每個人的作息時間都不一樣,反正他也習慣了。
抓抓頭,虞因看了時間,今天早上的課看起來是蹺定了,只好下午再去上實習課,等等要算一下出席率才對,他還不想因為曠太多課被當掉,二爸可是會殺人的。
正這麼想時,某種窸窸窣窣的聲音突然從他身後傳來。
回過頭,虞因甚麼也沒有看到。
照往例來說,如果是怪事,應該會再有第二次聲音,不過他等了好一會兒,都沒有任何動靜,所以他直接將它當作自己的錯覺。
坐在客廳裡面,虞因想了一下昨天和聿吵架……好吧,根本就是他單方面在發飆的事情,實際上自己真的有點太衝了,應該冷靜問出原因才對,不過他實在是沒有把握今晚重問一次不會再度被對方無所課的態度激怒。
想想,還是過兩天再說好了,昨天他才把人家罵成那樣,今天再問好像也滿尷尬的。
回過神打算先去學校時,虞因突然發現客廳的桌面上不知道甚麼時候多了個信封,大概是剛剛在想事情才沒注意到。
信封是簡單的西式信封,很多小女生喜歡用的那種,他覺得有點像是二爸常常收到的那種信,不過上面沒有署名,也沒有封死。出於好奇心,他打開來看,裡面並沒有信件,只有一點點已經乾掉的泥土和幾根草,看不出個所以然。
大概又是惡作劇信件吧?
把東西放回去,虞因直接拿起背包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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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因到校時已是午餐時間。
「阿因,你的酒肉朋友有留言給你喔。」
虞因才剛踏進教室門口,那個礙眼的女人就拿著張紙條在他前面晃過來。
「乾嘛不打手機。」一把抽過那張紙條,虞因這才想起昨天晚上要悶頭大睡,怕又遇到亂七八糟的東西,所以乾脆把手機給關機了。
李臨玥勾起美麗的笑容,「如果你的手機打得通的話。」
與他們認識久一點的都知道他們倆是老朋友,所以她偶爾也會當傳話筒,接著再去遐竹槓。
「好啦,謝謝了。」打開那張紙條,上面是阿方的字跡,內容大致上是他們今天晚上會過去跟對面的小孩談判,不過應該沒有問題,一太有多找些人在附近顧了,所以不用擔心,要是真有事情,他們也會聯絡他。
一看紙條,虞因就知道這是一太要阿方留的,因為大家都知道他上面兩個爸爸是警察,所以刻意要他不要管太多。翻過另一面,有個淺淺淡淡的電話號碼,似乎是有人以鉛筆寫上之後再擦掉,但不是阿方的筆跡。
看完紙條之後,虞因在心中稍微盤算了一下。
「聽說今天你那些酒肉朋友殺氣都滿重的喔。」在旁邊的桌面上坐下來,像是在聊天,李臨玥用比較輕鬆的口氣這樣告訴他。
下課時間,整間教室都鬧哄哄的,根本沒有有人聽到他們在說些甚麼。
「一太要跟對面的人談判,妳和紙條上這個人聯絡看看,搞不好可以扎到點啥東西。」將紙條丟回給她,虞因想既然一太會給他這支手機又不想被人注意到,自然有他的道理。
「喔,要記得請我吃飯喔。」收好紙條之後,李臨玥扭著腰拋給他一記飛吻,在對方閃過之後就笑著離開了。
看著她一走出教室立刻有男人迎上來,虞因吐了口氣。
就在他想著晚上要過去看看狀況時,一個奇異的聲響從他的桌面下傳來,還未來得及搞清楚狀況,桌面下就傳來喀的一聲,桌面直接裂成兩半。
在那一瞬間,虞因看見有半張白色的臉消失在下方。
眨眼即逝,根本來不及分辦身分,但是他可以肯定不是之前那個一直來找他的女生。
四周的人像是現在才發現桌子裂開,紛紛驚呼起來,部分同學還說學校偷工減料之類的話,比較熟的則是開始挪揄虞因太胖了,把桌面給壓垮。
一邊頂回去幾句,虞因一邊站起身。
桌子乾淨利落地裂成兩半,完全沒有甚麼壓壞還是被破壞的痕跡,就是那樣突然,完全沒有預警。
感覺有點不太對勁。
「下午幫我向老師請個假。」虞因站起身,一把提起背包就往外跑。
衝出教室之後,虞因不知道應該往哪邊去,也不曉得自己可以找甚麼東西,最後就站在圖書館前面。
因為是下午,來往的學生很多,圖書館的玻璃外圍映滿學生的身影。
不曉得為甚麼,虞因就是覺得這裡不對勁。
他知道那個一直在哭的女孩子就是大爸他們發現的屍體,也知道她就是失蹤的第四人。
但是她跟大學有甚麼關係?
為甚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為甚麼會找上他?
映著學生身影的玻璃突然霧化,像是有蒸氣附在上面一樣,把人影都模糊掉了,來來往往的人影像是播放機突然被人轉慢了倍速,黑灰色的人影慢慢地拖著腳步走動。
虞因突然覺得整個背脊都冰冷了起來,明明是下午,明明是大多的學校,他卻突然聽不到剛剛還在的喧鬧聲,一股冰冷的寒意突然從他腳下竄起,像是被冰塊倒在身上一樣,讓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他現在才發現,玻璃上的人影幾乎都一樣大小。
沒有高矮、沒有胖瘦,就像古老的皮影戲,乾癟的人影幾乎鑽在玻璃窗上慢慢地拖著身體在移動。
玻璃上映出的世界沒有色彩,是黑白的。
那不是他的學校,不是他應該看見的世界。
有那麼一秒鐘,虞因真的很想拔腿挑走,但是他連一步都走不動了。過去,他目睹怪東西時從未有過這種景色,直覺告訴他這不是人應該進入的地方。
那世界漫出灰色冰冷的霧氣,幾乎要掩到他的腳邊。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失去半顆頭的女孩子就站在自己身後,手腳扭曲凹折,黑色的長髮打結,整個散亂在她身後。
女孩慢慢地抬起手,指著圖書館的方向。
「你在幹甚麼﹗」
猛然一個喝聲,原本已經半神的虞因嚇了一大跳,一回過神來,他發現眼前的玻璃已經恢復正常,倒映的全都是普通學生的身影,再也沒有奇怪的東西。
回過頭,他看見的是那個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校區的人。
「唉呦,你不是阿聿他哥嗎。」夾著本書的方苡熏就站在他後面,一臉訝異地看著他﹕「沒想到大學生這麼閒喔,可以自己到處走來走去。
松了一口氣,虞因才發現自己身上已經出了不少冷汗,整個人也緊繃到手腳都在發痛,「你跑來大學乾嘛?撈過界啊。」
「來還書囉,跟圖書館借的,快要過期了,趁中午跑來還。」看了眼夾在手邊的書,方苡熏挑起眉,「我剛剛叫了你好幾聲喔,沒想到你還有站著睡覺的習慣啊。」
「懶得跟妳多說。」
握了握手心,虞因還可以感覺到剛剛那種詭異的冰冷氣息,如果方苡熏沒有出聲叫他,剛剛他會看到甚麼東西?還有那個奇怪的景色是……?
「嘖嘖,人就是要多看書才會變得比較聰明,只是站在圖書館前腦袋也不會變得比較好。」聳聳肩,方苡熏徑自往前拉開圖書館的門。
突然想到甚麼,虞因一把拉住她,「等等,為甚麼妳可以在我們學校借書?」沒弄錯的話,她應該是高中部的吧?
「你不知道喔?你們學校可以讓校外人士借書啊,辦個證就行了,而且我們學校跟你們學校有關係的,拿學生證就可以過來借書啊……看你問這種問題,就知道你這個人沒有文化到連自己學校的圖書館狀況都不清楚。」拍開對方的手,方苡熏爾太客氣地這樣回他。
被她這麼一說,虞因才想起來的確有這回事。
外借並不奇怪,很多學校也都有這樣的辦法,更別說這大學和對面高中其實都是同一個老闆,兩所學校絕對可以通用的。
所以她想告訴他的是甚麼?
「虞同學,真巧——」
就在虞因徬佛抓到甚麼時,再度有人喊住他,一閃而逝的想法就這樣消失在他腦袋的黑洞里了。
「不跟你玩了,我先走了,掰。」揮揮手,方苡熏也不管對方,就自己走進圖書館了。
來不及回應,麌因嘆了口氣,轉頭正好迎上另外那個喚住他的人。
對面的保健室阿姨。
「張阿姨。」點了一下頭,虞因對於會在這邊看到她感覺更訝異,「妳也是來借書的?」今天還真巧啊。
搖了搖頭,婦人溫和地笑了笑,「不是,是幫我們那邊的老師拿書過來還的。他學生在課堂上偷看書,被沒收的,所以我幫忙跑個腿把書送過來還。」
虞因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確夾著兩本書,不過覆有袋子,所以毛不出是甚麼書。
「現在的學生都沒啥責任感,書被沒收也不當一回事,拖久了也不好,還是得靠我們拿來還。」隨口抱怨了幾句,張美寧向他點了下頭﹕「有空再來我家喝茶啊,下次見。」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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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時間其實過得很快。
虞夏只是稍微打一下盹,被叫醒時已是六點多了。凱倫叫醒他以後,就開始收拾自己的筆電,然後收入計算機包。
「時間差不多了,你OK吧?」
虞夏甩甩頭,向他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後,就直接站起來。
整個房子裡面就剩他們兩個茵茵稍早前接到電話就跑得不見人影,其它人離開後一直沒有進來,屋子裡面安安靜靜的,幾乎沒有甚麼聲響。
凱倫看了他一眼,「等等如果發現事情不對,也別硬跟他對槓。」
冷哼了一聲,虞夏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凱倫也不在意他的態度,將計算機包拉煉拉好之後,直接領著往他約定的地點走。
因為已屆傍晚時分,黑夜與黃昏的交接瞬間即逝,天空暗後非常快,沒一會兒就已經整片都變成黑色,只剩下些微星星還在閃爍著。
在大學後面有一大片私人土地,用鐵絲網圍著,平常幾乎沒有人出入,所以雜草叢生,偶爾會見到不知道是誰家的牛趴在那邊,除此之後就是一大堆蚊蟲之類的東西。
這種地方,連學生都不想多逗留。
走在前面的凱倫拋了罐防蚊液給他。
五分鐘後,虞夏終於看見了那個叫大駱的人。
就外表推測應該是十七、八歲的年紀,或許還大上一、兩歲,感覺很陰沈,左邊的疤痕與陰險的目光讓虞夏猜測這個小孩的背景可能相當複雜。
雖然他不是少年隊的,但是也看過很多類似的孩子。
通常第一印象就是……快沒救了。
在虞夏打量對方的同時,大駱也正在盯著眼前新加入的陌生人,旁邊的何旺宏立刻迎了上來,「阿夏,這就是我們老大。」
虞夏看著對方,冷笑了聲,「拿點本事出來看看吧。」
旁邊的凱倫立刻暗暗地拐了他一下,不過虞夏並不怎麼在意,反正他對於這類人早麻痹了,而且平時還到的還是加大年紀版的,才不會害怕。
大駱盯著他,目光變得有點惻,「很快你就知道了。」
按住虞夏的肩膀,凱倫左右看了會,「我們好像來得太早了,大學這邊的人搞不好真的要到七點才會來……大學生很喜歡遲到。話說回來,茵茵跟安合人呢?」
他左看右看,只有看到他們四個,還有附近一些平常在幫大駱跑腿的角色。
「茵茵去處理那個女的了,晚一點會過來,安合跟另外一幫人躲在附近。」何旺宏說。
「戴眼鏡那個呢?」冷不防問了這一句,大駱看著辦事的人。
「呃……」心虛地看了虞夏一眼,何旺吞了一下口水,「我叫他躲在附近看,反正他也沒有動手的份、不過有跟他講好在哪裡碰面,要是等等沒看到人他就該死了。」
因為他那一眼,虞夏馬上察覺出不對勁,「你們在說誰﹗」一把掐住何旺宏的背頸,他完全不客氣地衝口就問。
「呃……你等等就知道了。」有點尷尬,不過何旺宏還是甩開他的手,「媽的,別那麼囉唆﹗」
看了他們幾眼,凱倫露出疑惑的表情,「大駱,你還找了誰?」
「閉嘴。」
冷冷地出聲之後,大駱看著從外面走進來的另一群人。
對方大概有十幾個人,一整群移動著到他們面前來,清一色全都是男生,虞夏一看就知道這些是大學生了,和高中生比起來,他們似乎佔得優勢更大。
站在最前面的是個看起來普普通通,但是掛著單邊耳環的大男孩,服裝上算整齊,也沒有染髮甚麼的,勉強要找個字句形容就是乾淨清爽,戶看之下還會姿為他是普通學生。
大學區的頭?
本來以為會看到亂七八糟的人,虞夏倒是有點意外,他幾次聽到阿因提起學校的人事物,但是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傢伙。
他還以為會看到跟大駱差不多的東西。
「一太,就是這群小鬼老是找我們麻煩。」站在他旁邊的高大男生這樣說著。
大駱瞇起眼睛,顯然也為眼前這人感到意外,「沒想到大學那邊的就這點娘娘腔的樣子啊。」
不在意他的話,蠻清爽的大學生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勾起微笑,「我記得我們只是要談談你們越界的事,你沒必要叫一堆人來當打手吧,這樣我會覺得你今天不是要來談,是要來輸贏的。」
「乾,我們就是來輸贏的﹗」何旺宏直接朝對方這樣吼了。
森森地看了眼那群大學生,大駱點燃了香煙。黑夜中,那紅色的火光特別耀眼。「帶了十五個,你們也是準備輸贏吧。」
環起手,被稱為一太的學生對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才把視線轉回來,「不,我帶的人沒有你那麼多,大部分是自己跟來的,聽說你把毛狗打成重傷住院,又圍了好幾個毛狗的人,你教我朋友放心讓我自己來嗎?」
聽他講話,虞夏皺起眉。
這個小孩應該念過書才對,修養也不太像是會來混這種事情的人……阿因怎麼都認識這種奇怪到亂七八糟的朋友?
不過他知道對方說得沒錯,扣掉在空地外圍那幾個大駱帶來的人之外,虞夏可以看見附近到處都是大駱的人手,粗略算起來就比眼前大學生的人數還要多。
這個叫大駱的小鬼怎麼弄到這麼多人?
「我今天的確是來談判的,叫你的人看清楚界線,賣東西不要越界,我的地盤不要有臟東西過來,其它我就睜隻眼閉隻眼。」依然微笑著,但是一太的聲音已經開始變得冰冷了。
然後,大駱笑了。
「作夢。」他彈掉手上的煙,焦由煙蒂落在草叢中,「大學這塊,我的了。」
就在一太皺起眉的同時,四周冒出了為數不少的高中生,但是仔細一看,虞夏在其中看見不是高中生的人。
外校的,而且還混雜著成年人。
這些人幾乎都是有備而來,不少人手上都執著木棒、球棒,有的還就地撿了磚頭石塊,看來他們一開始就不打算跟對方談了。
「大駱,你這樣太過分了吧。」凱倫盯著那些成年人,發出不贊同的聲音。
「閉嘴。」瞪了他一眼,大駱把注意力放回逐漸被包圍起來的那十多個大學生身上,「放心,毛狗在醫院等你們了。」
那句話就像是一聲令下,挾著武器的人就往大學生群那邊撲過去。
很快地,虞夏理解了為甚麼那個看起來很清爽的大學生可以當頭了。
帶來的人都滿會打架的,但是叫作一太的那個學生更會打,看起來直接槓上大駱帶來的外校成年人士都不見得會輸。
站在旁邊的何旺宏推了他一把,「阿夏,快去表現看看﹗」
看了他一眼,虞夏稍稍思忖著要怎樣動手少不會露出破綻。
「拿去。」塞了個冰冷的東西到他手上,顯然開始興奮起來的何旺宏催促著他,「乾掉那個當頭的,你就可以加入我們了。」
張開手掌,虞夏看到的是把蝴蝶刀。
整個空地立刻混戰了起來。
「去給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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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一個旁觀者。
「狗咬狗。」站在旁邊的方苡熏看著一群人打起來的空地,冷漠地給了批評。
沒有同意或是反對,站在高處看著無意義的打鬥,少荻聿絲毫沒有任何評語或感覺。
「妳專程叫我來這種都是蚊子的地方是要看學生鬥毆嗎?」在他們兩個人旁邊還有一個高大的男子,似笑非笑地這樣問著方苡熏。
「唉呦,當然不是啊。」抬起頭,方苡熏露出了可愛的笑容,「表哥,我是想反正你也要來找我們咩,所以大家一邊說話一邊看戲也不錯啊。」
看著眼前的男孩跟女孩,被叫來看戲的滕祈露出一臉不敢恭維的神色,「我認為妳還是約我在餐廳裡面試圖吃垮我比較划算。」拍了拍落在西裝上的飛蟲,他這樣說著,然後轉向站在旁邊的小聿﹕「不過我還真意外,沒想到少荻家的人看到我們還這麼冷靜。」
冷冷看著眼前人,小聿之前並未直接與這個人正面相對,僅在事件中聽過對方,他沒甚麼表示,甚至不特別想與他交談。
不需要,現在還沒有必要。
「所以你急著找我們有甚麼事嗎?」環著手,方苡熏看著主動找來他們的親戚,「是我們拜託的事情有下文了?」
滕祈點點頭,「而且我要你們兩個小的馬上抽手,接下來是大人的工作。」
「餵﹗沒有這樣的吧,之前我和阿聿到處去找那種香的下落,好不容易在學校附近找到可能有的人,現在要我們不要管,門都沒有。」方苡熏揙揙手,表示完全不能的意思。
「香跟香煙我都透過關係請人幫我追下去了,那兩樣玩意在前一陣子都有人用過,特別是少荻聿你應該有接觸過。」停了一下,滕祈試圖觀察眼前的男孩,但是卻看不出甚麼,「你記不記得虞警官曾經抄掉的那個電子遊樂場?」
瞇起眼睛,聿疑惑地看著他,然後在手下的筆記本寫下了字﹕「前陣子……他們奸殺了一個女生的那家?」
聿當然記得,他和虞因一起找到屍體,還遇到山貓的那件事。
接著他立刻想起來了,虞因曾提過那家冷氣有放料,會讓人在不知不覺間上癮,然後頻頻上門,其實不少店都會用這種手段。
看見聿細微變化的表情,滕祈大概也知道他想到些甚麼,「那家遊樂場曾經進過類似的貨跟香煙,不過沒有香,他們在冷氣中加料,成分類似你們正在查的東西。」
「那我們就去查那個遊樂場的老闆啊——」方苡熏不耐煩地開口。
「所以才叫你們不要插手,他兒子和虞因有過節,現在還躺在醫院沒有恢復意識,你們只要一動,人家就會發現不對勁,這方面讓大人來處理就行了。」按住自的表妹,滕祈這樣告訴她﹕「和王鴻不一樣,那小子只是經營不入流的遊樂場,但是他父親可不是這樣,你們要是真的進去肯定會沒命,所以不要再插手了。」
「我不管,除了阿聿的家還有很多人都拿過這種香,你媽媽就是因為這種香才會被阿聿的爸爸殺死,我也永遠都看不到她了,到底還有多少人要像我們一樣﹗」顫抖著聲音,方苡熏握緊了手掌,憤怒的言語從她的嘴裡流溢出來,「好不容易查到學校裡面大駱的人馬在賣香煙,我學姊想幫我,想混進去,現在卻惹上麻煩,我和少荻聿花了很多時間到處去問人,你回國之後也一直想查這件事情,那為甚麼要我們抽手?我承諾我不去找電子遊樂場的那些傢伙,但是最起碼你一定得告訴我所有的事。」
看著激動起朲的女孩,滕新嘆了一口,摸摸她的頭,然後轉過去看著往後退了一步的小聿,「你聽見了?」
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小聿望著眼前有著藍眼睛的人,然後顫抖地在筆記本上寫下字﹕「你是被我爸殺的那一家人……的小孩?」
他從未看過這個人,一直以為那一天死的是父親朋友全家人,而且他曾經偷偷多次翻過警方檔案,那一家人並不姓滕。
滕祈淡淡地笑了聲﹕「不是,但是那的確是我母親,我母親改嫁,所以我就隨收養我的親戚出國了,直到先前才回來這裡接管一些業務。」
「阿姨家,也就是我媽鎷家姓滕,不過她再婚之後隨夫姓,變成了林滕芸。」方苡熏忍下了心中的怒意,緩緩地說﹕「我最喜歡我阿姨,她跟我媽媽相當親密,但是她卻被殺了,滕家和少荻家在很久以前是好朋友,現在卻變成仇人,你爸爸根本不懂以前的事情,所以才會去用那個香害死那麼多人。」
看著眼前兩個滕家人,小聿搖搖頭,慢慢地在本子上寫下了字。
「他從未當我是他們家的人。」
讀著端正的字體,滕祈疑惑地看著他﹕「……看你的眼睛你應該是標準的少荻家血統,為甚麼會這樣說?」
「我也不曉得。」
盯著眼前的男孩看,滕祈明白也問不出甚麼,何況對方似乎不想再多說了,於是便不再追問。
空地上的吵雜聲再度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
「我看打電話報個警好了,這樣打下去會出人命的。」看著那些在空地裡的小孩抄出了刀子石頭,滕祈撥了通電話,一邊有點奇怪怎麼高中生那一群里好像有個人滿眼熟的,但是他應該不認識甚麼高中生啊,可能是長相相似的人。
今天晚上的目的差不多達成了,小聿冷眼看著叫他過來的何旺宏,他和其它大駱的人一樣,帶著興奮、愉快的表情圍打一個只比他們大了幾歲的大學生。
打得眼紅的人在叫囂。
他看見何旺宏塞了刀子給虞夏。

第七話
凱倫擋住他。
「阿旺,不要太過分了,你忘了之前那件事情之後,少年隊現在抓你們抓很緊嗎?」睨眼看著大駱兩人,他這樣說道。
「啥,那又不關我們的事。」何旺宏的臉色整個不太對勁,然後他退出了打人的區域,點燃了香煙猛抽,這樣可以讓他的情緒保持在最高點。
「甚麼事情?」來回看著他們幾個人,虞夏開口詢問。
「跟你沒關係。」大駱推了他一把﹕「讓我看看你有甚麼本事。」
握著手中冰冷的蝴蝶刀,其實現在的狀況也沒有給他們太多選擇,一太的人手踢開幾個丟石頭的小鬼後,就往他們這邊衝過仌,直接將他們衝散,很顯然對方也是準備先抓住大駱再說。混亂中,他看見不知道從哪邊竄出來的安合和幾個男人拿著棍棒往一太的身上砸。
觀察了一下,他注意到大駱他們被打到有距離的地方,於是他將蝴蝶刀塞進口袋,然後住前一把抓住安合的肩膀。
原本反射性要把棍子往他頭上敲的安合一看到來人就停下來﹕「嗤,交給你了。」
「走開。」虞夏抓住他的棍子,直接把棍子抽過來,然後將人推開,「去對付別人。」
大概可以猜到這是大駱派的,安合也懶得多講,吆喝一聲,好幾個人就轉頭隨他去圍打附近另一個大學生了。
同時注意到出現另一個人,一太拽住旁邊的男人往他脖子送了一拳,在對方翻了白眼之後就把人給踹開,正眼看到虞夏時他也詫異了。
「你——」
「不好意思了。」虞夏甩著手上的棍子,挑了個比較不會傷人的地方,持著棍子從左側往他的手臂敲過去。
動作並沒比他慢,一太立刻轉身抓住那根棍子,同時聲音也壓到兩個人能聽見的最低音量,「你不是阿因的哪個爸爸嗎?」
「咦﹗」沒想到對方竟然認識他,虞夏露出很詫異的表情。
「我看過你在踢阿因,阿因說你是他爸。」
被他這樣一說,虞夏想起他的確做過幾次在學生面前踢他兒子的事,但是他不確定有沒有見過眼前這個人。
應該說,他在踢阿因時才不會去注附近有誰在看。
「不過我記得他兩個爸爸都是警——」驀然頓住,一太露出一種瞭然的神色。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漏餡,虞夏看了一下旁邊,大駱的人大概存心要看他的表現,所以沒有人過來幫忙,周圍都是打手,反而不會注意到他們在說甚麼。
「阿方﹗叫其它人回去﹗」一太松開棍子,向已經被逼到另一邊的同伴大喊。
「打不過就想逃走嗎﹗」聽見喊聲之後,安合那邊的幾個人又湧上來,把兩個人團團包圍住,「阿夏,快點動手﹗」
猛然往前一竄,一太直接抓住安合的臉,然後收緊手掌﹕「我原本想說對高中生不要下重手,看來你們真的是不知死活。」語畢,他看了虞夏一眼,接著弓腳、膝蓋直接往安合的腹部撞去,接著松開手,任由那人抱著肚子倒在地上哀嚎,連看也不看一眼。他拽住另外一個人,就往對方喉嚨處也送上一拳﹕
看他的動作,虞夏也知道他打的地方都是沒拿捏好就會讓人受重傷的部位,有時候他在對付一些棘手的犯人時也會這樣。
快速擊倒四周幾個人之後,抓准了機會,一太直接拽住虞夏的領子,「你不用客氣,看在阿因的面子上,我可以栽一次。」
「那可真是謝啦﹗」虞夏反拉住一太的手腕,直接猛力撞上他的額頭,「下次要是打起來我會讓你。」
四周的人突然停止動作,那些被大駱找來的外校人士,那些像是著麼一樣的高中生全都在等著他們怎麼做。
紅色的血珠從一太的額頭上冒出。
他輕輕抹去血痕,然後勾起微笑,「你很有種。」
「彼此彼此。」其實對眼前的男孩有點佩服,但當然不能表現得太明顯,虞夏哼了聲,「快回去吧,你們打不過大駱的。」
他看見大駱從另一邊朝他們走來,四周的人紛紛讓開,最後他就停在兩人旁邊。
「先撈過界的是你們,你以為大學的人只有我們這些嗎?」看著大駱,一太危險地瞇起眼,「要讓你跟毛狗作伴也行,不過看在這個新人可以碰傷我的份上,今天先讓你們一次。」
「現在快滾,今天是你們撿到了,再繼續打下去,我看你們棺材都可以準備好了。」在大駱之前先開口,凱倫嗆了過去。
那個叫阿方的人站在原地發出不爽的喊聲﹕「一太,這幾個小鬼根本打不過我們啊﹗」
舉起手制止同伴的發言,一太向他使了個眼神之後將注意力轉回大駱身上﹕「我還是勸你不要賣你手上的臟東西,我不管高中區的,但是你們的人只要動大學區的學生,我們就不會讓你們好過。」
用危險的目光瞪著眼前的人,大駱說﹕「……你們就不要有人落單,晚上出門小心點。」
「你也是。」輕鬆地回答了對方,似乎不怎麼搭理他威脅的一太冷笑了聲﹕「應該不只要討債的人在找你們吧。」
「你知道甚麼?」聽見對方這樣說之後,大駱的臉色突然變得更陰沈了。
「可以算是把柄的東西吧。」
「你——」
似乎正要發難,一陣巨大的聲響卻先打斷了大駱的聲音。
刺眼的遠燈白光猛地亮了起來,沒有意料到會突然殺出陌生的車乾,幾個靠鐵絲網比較近的人紛紛吃痛地閉甘眼睛、本能地往後跳開一大步。
一輪白色轎車撞破了鐵絲網,衝了進來,被扯破的鐵制物發出像是怪物般的吼聲。
駕駛人並沒有踩煞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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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方﹗快點閃開﹗」
在約定的時間之後,只是稍微來遲的虞因看見的就是這樣的畫面,白色的小轎車衝入空地,原本圍著的鐵絲網被它撞開、扯破巨大的洞,幾個走避不及的學生被鐵絲網撞倒在地上,被破壞的鐵絲網捲起或者破碎地紋入他們的身上,瞬間哀嚎聲此起彼落。
聽見喊叫聲,原本也因為強光刺痛捂著臉的阿方往後跳開士大步,但是很快地他就聽到在他身後傳來了一個碰撞的聲音,以及某種奇異的悶哼聲。
溫熱的液體潑在他臉上。
「快躲開﹗」拋下安全帽之後,虞因連忙衝進一片混亂中,拉開了滿臉是血、整個錯愕的友人。
那輪白車的駕駛似乎不打算停下來,也不在意自己撞到甚麼東西,像是要置所有人於死地一樣,居然又直接加速衝上來。看到事情不對勁之後,還站著的人開始往空地外面逃走,拋下了倒在地上的人不管。
「一太﹗快閃﹗」從震驚中回過神,阿方第一個想到的是另一個朋友。
虞因看見白色轎車像是和另一伙人有甚麼深仇大恨似地,不但不踩煞車,反而還持續加速直接往前衝撞。
比較後面的一太拽住了兩人往旁邊撲倒,腦袋上有條疤的傢伙也向另一邊倒去,讓那輛發瘋的轎車直接越過他們,然後衝撞上另一邊的鐵絲網,帶著巨響就這樣逃逸無蹤。
在白車離開後不到幾秒,警笛聲隨即也從另一邊傳來。
「大駱,你快走﹗」從地上爬起來的凱倫揮開了一太的幫忙,跑向自己的同伴,將人從地上拉起來。
「啊﹗你不就是那天在街上的傢伙嘛﹗」有人認出虞因,連忙對著大駱大呼小叫,「我們追那個女的時候,就是這傢伙擋的﹗」
「乾﹗」狠瞪了虞因一眼,大駱散髮出極度不善的氣息﹕「原來你們是一道的﹗給我小心點﹗」
「快走﹗警察來了﹗」凱倫連忙抓著大駱,在警車接近前讓自己那邊的人快速撤走。
晚了幾秒鐘之後,一太也從雜草中起了身,「你也快點走吧。」在虞因注意到之前,他看了一眼被撲到旁邊的虞夏,「如果你是要查大駱那票人,就不要被阿因看到。」
「欠你一次。」轉到虞因看不到臉的另一面,虞夏很認真地道了謝。
「不用,你把大駱查掉後對我們也有好處。」站直身,一太讓虞夏在自己後面離開了。
晚了兩步,虞因靠上來時只看到一個似乎有點熟悉的背影消失在鐵絲網的另一邊,「沒事吧?」
「你報警了?」看著虞因,一太發出自己的疑問句。
「不是我。」虞因也奇怪為甚麼會有警車,好像知道這邊有人在鬥毆一樣。
一太點點頭,看著外面停下的警車,從裡面出來的警察數量不像平常巡邏的人數﹕「有人捅了我們。阿方,我們這邊的人有幾個沒跑掉?」
「就、就剩下我們兩個……」聲音有點顫抖,阿方往退了一步,在警車停下之後,光源將空地照亮的同時,也照出了剛剛白色轎車撞上的某樣東西。
紅色的血染紅了地面。
剛剛還在叫囂的安合,以一種詭異的不自然扭曲姿態躺在地上,被撞凹的臉上還遺留著驚恐錯愕的表情。
暗紅色的血從他被撕裂開的脖子不斷湧出,斷裂的鐵絲纏繞在他的脖子上,切斷了頸子、撞斷了骨頭,他只剩一點點的皮將頭與身體相連,只要再有人一動,那顆破碎的頭顱似乎就會整個掉下來了。
即使膽大如阿方,也控制不住自己吐了出來。
「那台車是衝著大駱他們的人過來的。」看著地上幾乎是當場死亡的安合,一太的臉色也不是很好看,他知道是因為剛剛自己揍倒安合讓他爬不起來,所以這個人才沒能閃過車子﹕「阿因,我跟阿方這幾天大概會被警察扣住,他叫其它人不要輕舉妄動,暫時先讓大駱他們囂張一陣子沒關係,後續我會處理。」
「這樣好嗎?」看著一太,這下子反而是虞因擔心了。他當然知道接下來會怎樣發展,鬥毆毆到出人命了,警方那邊一定會向兩邊人馬逼問出所有有參與的人,加上大學這邊的人幾乎都成年了﹐絕對不會輕解決。
「沒關係,如果我不想講的話,他們也問不出來的。」冷眼看著地上其它在哀嚎打滾的人,一太這樣告訴他﹕「你自己要多注意一點,大駱記住你的樣子了,可能會找你麻煩。
「這倒沒甚麼……」虞因搔搔臉,反正就算不被記住,他還是常常莫名地被人扎麻煩。
點了頭,一太和阿方沈默了。
據報而來的警察很快就將現場所有人都扣押,接著因為有大量因鐵絲受傷的人,所以不用多久時間,警笛聲與救護車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天空。
夜晚的騷動引起了附近居民的圍觀,原本無人的地區一下子外面都圍滿了好事的人們。
空地四周被拉起封鎖線,禁止任何人進出。
那一晚,極度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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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被圍毆的同學,你這次該不會是被群毆吧?」
一下車後,被通知過來加上自己想湊熱鬧的嚴司馬上就關係者中看到熟悉面孔,也接收到熟面孔的白眼。
「我只是路過,聽到認識的人在傳消息,所以才來看一下。」因為警察裡面有虞因認識的人,所以沒有直接被扣押,稍微松了口氣,然後也看到玖深從另一輛車跳下來,「是輪白車,我到的時候剛好看到它衝進來,撞死了地上那個高中生。」
「車號跟車型記得嗎?」玖深拿出了紙筆。
「呃……基本上我可以告訴你那輛車在哪裡,剛剛我已經向其它大哥說過了,我們學校另一邊有個住宅區,在那一、兩條巷子裡面應該可以找到車主,順便投訴就是那輛車差點撞到我,車牌我都還記得。」其實虞因第一眼就認出白車,順便也報了車牌號碼。
「OK,等等我們過去確認。」草記好之後,玖深快步跑去和其它一起做了現場初步勘驗。
傷勢比較嚴重的人都已經先讓救護車載走了,還有兩、三個在現場包扎、順便問口供,在虞因表示認識阿方和一太之後,一名警察就先帶著那兩人回警局慢慢問話。
時間已是深夜。
因為現場很多外人,不方便像平常一樣混進去,虞因退出了線外,待在隔離區域等著裡面的人做完初步工作。
沒有多久,像是嗅到蜂蜜的螞蟻一樣,媒體的新聞車也快速地趕來這個地方,頓時閃光再度照亮了這片區域。
「被圍毆的同學,過來一下。」蹲在屍體旁邊的嚴司突然低聲喊了他,還勾了勾手指。
虞因有點疑惑,不過還是硬著頭皮走過去。
「你看這個。」在他蹲到自己旁邊後,嚴司翻開了屍體的褲管。
虞因看見的是,在已經成了屍體的高中生雙腳上出現了瘀痕,像是有人惡意抓住他的腳,瘀痕非常嚴重,重到幾乎出血。
「這是死前受傷的痕跡,但是絕對是在你們鬥毆時發生的,這是立即成型的新傷。」看了虞因一眼,嚴司開始覺得有趣了,「你說剛剛那輛車來得很猛,但是大多人都躲開了,這傢伙被車撞時他前面的人呢?」
在他之前……虞因想起來,在這高中生之前的是阿方,但是連眼睛被刺痛而睜不開的阿方都躲過了,那為甚麼還在阿方後面的這個人會沒躲開?
雖說他被一太揍了,但是真的面臨生命危險時應該連滾都可以滾開才對,一太下手很有節制,不可能將他打到失去意識。
還是他躲不開?
思及這個可能性的同時,虞因突然覺得背後整個發毛起來。
不是因為這個想法,而是他突然感覺到一個冰冷的視線從他側邊傳來,夾帶著會讓人呼吸凍結的絕對零度,讓他不得不轉過頭。
在封鎖線中,一張白色的臉孔消失在鐵絲網後。
那張臉在笑,慘白到反青的臉上看不清丕官,但嘴角卻帶著嘲諷的上揚,冷冰冰地格外清晰。
消失的那一瞬間,虞因看見白臉之下有雙手,拽著頭髮,頭髮連結著已經變成屍體的高中生頭顱,就這樣沈沒在黑色當中,再也看不見了。
「被圍毆的同學,你想到甚麼嗎?」嚴司打斷他的錯愕,也隨著他轉移視線。
「暫時不知道。」虞因站起身,走到另一邊,在剛剛人影消失的地方繞了一圈,卻甚麼也沒看到。
不曉得為甚麼,他總覺得那張臉有點眼熟,但是又非常陌生,而且剛剛所見相當模糊,他根本不能肯定自己到底有沒有看清楚對方的樣子。
「今天小聿沒有跟你一起來喔?」左右看了一下,嚴司才疑惑怎麼沒有見到那個跟班。
「中午有接到簡訊,他說他有晚自習,下課後會跟同學一起搭車回家,所以我就沒有過去載他了。」漫不經心地這樣回答著,並沒有特別擔心的虞因走了回來,正好迎上了也過來的玖深。
避開了想發問的媒體,玖深盡量不去看屍體,然後壓低了聲音﹕「你說的那輛白車有同仁找到了,就在附近住戶那邊,車上也還有鐵絲網、刮傷痕和血跡。」
「啊,我跟你一起過去確定。」和嚴司打了一下招呼,虞因接過認識警察遞來的帽子壓在頭上,盡量不被拍到面孔,然後在其它人的掩飾下,和玖深悄悄地從另一邊離開現場。
其實那條街並不遠。
應該說,也是在大學校區旁邊而已。
虞因很快地被領到一台差不多要撞爛的白車前,整台車身全都是刮痕,連玻璃都快破了,撞過人的車前凹了個洞,上面還有糾結的鐵絲和怵目驚心的斑駁血跡。
「看樣子就是這車沒錯了。」玖深碰了下車門,沒有鎖,連鑰匙都插在原位,顥然駕駛是匆忙離開的。就在幾個警察幫忙把四周淨空的同時,吵鬧的聲音從有點距離的地方傳來,「餵﹗你們把我的車怎麼了﹗」
幾個人轉過頭,看見的是個穿著暗紫色襯衫的青年,左邊耳垂上打了好幾個耳洞,上面掛滿了亂七八糟的飾品,整個頭髮染成金色,開口時有著相當怪異的腔調﹕「乾,這台是限量車——」
「這是你的車嗎?」一名警察迎了上去擋住人,不讓對方靠近。
「廢話,你們知不知道這台車有多貴啊﹗你們這種人一年做到死都買不了一台﹗」青年這樣憤怒地喊著。
「現在知道很貴了,你的車剛剛撞死人,麻煩到旁邊做筆錄,不要妨礙我們做買不起限量車的工作。」玖深馬上頂回去,看也不看車主,徑自打開工具箱開始採樣。
不太在意地瞥了對方一眼,原本只是想看看那個撞他的車主長甚麼鳥德性,但是看了之後,虞因反而錯愕了。
他看到很多半腐爛的手抓在那個人肩膀上,有大有小、有男有女,層層迭迭地緊緊抓住青年的肩頭不放。
從口袋掏出香煙盒拍出枝煙叼著,根本不知道自己肩上有甚麼東西的青年點燃了火,大口地吐出白霧,「媽的,我才去拿個東西,轉頭車就被偷了,你們警方不是很厲害嗎,快點把那個撞爛我的車的人交出來,我會讓他知道動我的車是怎樣死的﹗」
「麻煩請到旁邊,我們想問你一些事情……」雖然非常嫌惡,不過警察還是耐著性子請人稍微離開點距離,然後依照程序開始詢問。
站在原地,虞因一直瞪著那個人的肩膀。
平常他的眼睛是一下有一下沒有,但是這人肩上的那些手卻一直沒有消失,反而有越積越多的趨勢,每只手掌都不動,只是死死地揪著﹔他甚至可以看見那些手不斷冒出黑色的血液,將青年紫色的衣服染成黑色,但是沒有人發現。
只有他看見。
這個人絕對有問題,這是虞因的第一個印象。
***************b
大駱帶著他們移動到另一個地方。
離學校稍遠的距離,一處像是用鐵皮搭成的臨時屋。
有時虞夏會覺得這些小孩還真厲害,為了找地方,常常連大人忽略的一些不起眼或著棄置的建築他們都能住得下去。
在進入鐵皮屋之前,他先看到茵茵已經在裡面了,點著香煙,坐在一個看起來像是學校才有的椅子上。「好慢。」
「安合死了。」沒有理會茵茵的抱怨,凱倫率先走進去,因為事發突然,他們身上都沾染了斑駁的血跡。
「喔,真可惜。」茵茵沒有露出任何訝異的神色,好像對方講的不過就是天氣晴朗之類和她不相關的話題。
「去找出那輛車是誰開的。」臉色非常不好,甚至有點說得上是極度憤怒的大駱隨後就朝另一個跟著進來、明顯是小角色的混混這樣吩咐,後者瑟縮了一下脖子,很快地退出去消失在街道當中。
講了一些不准把今晚的事告訴別人的話之後,大駱把殘餘的人全都打發掉,不算小的空間就只剩下他們五個人。
虞夏趁著大家還驚魂未定,打量了一下這個新地方的環境,跟之前的差不多,看起來本來應該有人為了賣東西搭的小鐵皮屋,但不知道甚麼原因撤掉了,看樣子也荒廢有段時間,除了能遮風避雨之外,很多東西都剝落了,外面同樣雜草叢生,再過去一點就是無人的長草泥地,並不特別。
大概是親眼目睹安合被那輛白車直接撞上,何旺宏有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就站在角落裡面,也沒有人有興趣想知道他現在心裡在想甚麼。
「又少了一個,阿比他們失蹤後我們就一直很倒霉。」吐了一口煙,茵茵漠然說著。
「阿比?」疑惑地看向凱倫﹔不知道為甚麼虞夏覺得這群人大概就只有這個比較老實。
「對不起,我也不大認識他們。」凱倫把視線丟回角落的何旺宏身上,「阿旺,順便說一下吧,每次問到這個你們都敷衍我,如果不把我當一起的,繼續這樣騙下去沒關係。」
有點擔心地看了一下大駱,確定他們帶頭的人沒有表示任何不爽的心情之後,何旺宏才吞了一下口水開口說﹕「阿比、萱和阿靠是我們另外三個同伴,凱倫應該跟他們照過面,之前茵茵都是在外面幫大駱賣東西,可以後來那三個不知道怎麼回事,人不見了,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大駱手上有批錢在他們那邊,也還沒拿回來。」
「賣甚麼東西?」虞夏看著他,敏感地知道這就是自己會在這邊的原因。
「讓我們可以賺大錢的東西。」茵茵懶洋洋地插口,「如果你打算加入我們,你也會賣到,反正是個好東西就對了。」
看了他們一眼,虞夏心想多半不是甚麼好東西。
「不過如果你不缺錢,不想賣也沒差。」凱倫聳聳肩,無視於大駱的瞪視這樣說著,「反正我也沒加入。」
「現在我們少四個人,當然要幫忙賣。」同樣也瞪了他一眼的茵茵拈熄了煙,「哪像你,王大少爺。」
「閉嘴。」心情非常不好的大駱低吼地罵起來,一下子幾個人全都安靜下來,「茵茵,那個女的呢?東西交出來沒有?」
冷哼了一聲,茵茵瞇起眼睛,「沒有,也不在她身上,不過我們猜她應該是把東西給那天那個擋住我們的大學生了,因為安合去她定也沒找到東西,只有一堆花痴的情書。」
「問不出來嗎?」
茵茵搖頭。
「現在那個女的呢?」凱倫疑惑地發問。
「處理掉了。」露出凶狠的神色,茵茵這樣告訴他﹕「既然問不出來,當然就是把人處理掉,少一個人知道最好。」
有那麼一瞬間,虞夏差點開口問,不過他很快就壓抑下來,讓凱倫再度開口,「那妳在哪裡處理?人呢?不要給我們添麻煩。」
「我乾嘛要告訴你。」拒絕回答這個問題,茵茵再度點燃了香煙。
「當然是——」似乎正想說點甚麼,凱倫猛地停止下來,「接個手機。」放棄追問,他拿著突然作響的手機向外走。
幾乎是同時,虞夏也感覺到自己的手機震動了,有人打電話給他,不用想他也知道絕對是為了剛剛在空地發生的那件事。
剛好,他也想知道狀況。
「今天就這樣吧,我要回去了,真不爽。」嫌惡地看著身上的血跡,虞夏不管其它人的反應,轉頭就離開了。
沒有人攔他。
***************b
虞因回到家時已經是清晨。
在警局逗留了一段時間,整個程序弄完外加觀賞了白車主人在局里咆哮之後,他才拖著疲累的腳步回家,進門後整個家中是一片黑暗,他猜測小聿應該自己回來之後就早早上床睡了,所以也沒有特別去找人。
今天比較奇怪的是在局里沒有看到大爸和二爸,這麼晚了兩個人都還沒回來,可見是要加班了﹔這種狀況他也蠻習慣的,所以並不在意。
在黑暗的家中,累歸累,虞因卻沒有很想睡的感覺,稍微把東西整理過後,就整個人癱在客廳看電影,一點睡意都沒有。
在電視台放完一片後,虞因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那女孩給他一個怪異的長條包,因為這幾天事情太多他全忘記了,也忘記去備案,現在卻很突兀地想到這件事情。
「唔……看看裡面有沒有聯絡方式好了。」
好奇心一旦起來,有時候連自己也克制不住,尤其是獨處的時候,虞因在心中自己想二幾個不要亂動人家東西的理由,不過也不夠阻止一個讓他想要去開的強烈衝動,所以他把那個有點重的長條包拿了出來。
那是個黑色的包包,乍看之下會以為是旅行包,但是又不太像,拉煉設計的方式有點奇怪,可以整個拉開,內里還有保護層。
因為讀的是設計科系,對於包包的設計感到有點好奇,虞因慢慢打開了黑色的長條包。
有那麼一秒鐘,他在看到裡面的東西之後,差點又把拉煉給拉回去。第一眼他以為是陶瓷品,但是在拉煉完全打開之後,他推翻自己剛剛的假設。
那是一個球體關節人偶。
會知道這種東西,是因為虞因班上有幾個女生買過,好像有大有小。他那個叫李臨玥的孽友先前還買過小的,大概大幾公分大,他還建議她那玩意太小了,最好在腦袋上打個洞當手機吊飾比較不會遺失,因此多得到很多白眼。
說話回來,現在他在長縧包里看見的東西目測大概是六十公分左右……他記得這種娃娃不便宜,為甚麼那個女孩會把這樣貴重物品塞給他?
檢視了一下,虞因覺得娃娃看起來有點像韓廠製造的感覺,但是他也不太會辦認。
小心翼翼翻開娃娃,裡面還夾著一套小小的衣物和假髮,感覺上真的很有娃娃要來借住的味道,不過關於主人的固人信息就都沒有了,翻找一下沒有收獲,虞因就放棄地把包包重新閣上了。
把長條包塞到客廳櫃子之後,虞因突然覺得外面似乎有種騷動,看出去時覺得圍牆外好像有東西在晃,但是沒有看見甚麼特別奇怪的東西。
是他多心了嗎?
看了一下時間,清晨四點多,看來大爸他們真的佷忙,於是稍微把客廳整理一下,虞因就拖著腳步回房了。
那一晚他睡得極不安穩,一直覺得有人在房間外走來走去,但是打開門又沒有人,隱約感覺房子好像有甚麼,卻又找不到。這種怪異的狀況持續到清晨,他才慢慢地入睡。
所以第二天他睡過頭了,醒來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連小聿都沒有打到照面。下樓後只看到桌上擺著大爸買回來的早餐和留言紙縧,說這兩天比較忙。他想大概是大爸順便將小聿帶出門了,所以沒有在意。
之後,每次虞因回想起這件事都感到後悔。
他總是忘記其實人類比起那種不知名的東西都還要來得恐怖,但是他在那時將全副心思都放在發生的怪異事件上。
如果當時他有多注意一點,有多注意一點點就好了……

第八話
虞夏打著哈欠。
「夏,你要不要先去睡一下。」看著正揉眼睛的自家兄弟,帶著早餐進門的虞佟這樣建議。不只是虞夏,附近有些夜班的同僚也都一臉倦意。
「等等去瞇半個小時。」咬著從玖深那邊掠奪來的巧克力棒,虞夏盯著計算機屏幕看,上面正傳來嚴司的屍檢報告。
「今天要是沒辦法的話,我可以幫你去。」看一眼旁邊的學生制服,虞佟把早餐分給旁邊其它同事。
「免了,我昨天好不容易問到一些事情,那些傢伙學生不好好當,居然在賣東西。」頓了一下,虞夏想到昨晚的事,「我懷疑是在賣藥。」
「煙蒂送去分析了,裡面確實有藥物反應,正在分析成分。」虞佟劈手奪走對方的零食,在他抗議之前把飯團塞到他手上,「聽說昨晚阿因也在現場。」
「沒有照到面,他有個朋友認識我,所以幫我阿因擋下來了,那個叫一太的,現在應該還在偵訊芭,欠了人家一筆。車子的主人怎麼說?」關掉計算機,虞夏轉過來開始早餐。
「車主否認那時是他在開車,正確來說,他的車不見了,當時他很憤怒地在附近扎車,因為太招搖了,所以很多店家都記得,有不在場證明。」思考著玖深那邊剛出來的資料,虞佟繼續說﹕「玖深沒有找到特別有用的東西,顯然偷車的人很明白要怎樣保護自己,但奇怪的是,那輛車上似乎運載過甚麼,有很多小空紙箱,玖深他們要對紙箱進一步採樣。」
「紙箱……」沒想到紙箱會有甚麼關聯,虞夏僅是點了下頭記住這件事。
「車主有一些前科,像是虐待動物、吵擾鄰居、危險駕駛,幾年前錔因持有毒品被抓過一次,在他身上查到兩顆他稱為感冒藥,但是後來我們驗出毒品成分跟一劑注射用——」
「賣的?」虞夏皺起眉。
「沒有證據,他自己也有使用。」虞佟拿起旁邊的數據夾翻著,「所以沒有判很重,合供罰金之後很快就出去了。」
「嘖。」把吃完後的空袋子往垃圾筒一丟,虞夏揉著肩膀站起來,不知道為甚麼,昨晚回來之後,他就一直覺得肩膀發痛,「我去躺一下,等等叫我。」說完,他徑自往休息室走了。
虞夏離開後,虞佟才坐回自己的計算機前,他馬上就發現有個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就在屏幕下方。
那是一隻信封,被折迭起來了。
他有印象,之前常常來的不知名信件都是用像這樣的信封,翻過來之後上面甚麼字或名字都沒有寫。感到疑惑的虞佟打開了未黏的封口,裡面並沒有信紙,只有一點點的泥土和一些草根。
他弟弟沒有這麼無聊到隨便放個東西惡作劇,平常同事也沒這個閒情逸致做這種事。
所以,這是誰的?
「外面好精采喔。」打斷他的思緒,不知道甚麼時候來的玖深整個人掛在計算機旁邊的小隔板上,也是一臉累斃的樣子,「車主在大吼大叫,說他的車被撞爛了,要叫保險公司的人來。」
「夏去休息室了,不要讓他吵過去,否則那個車主大概馬上會變成傷員。」很能理解某人睡眠不足時脾氣有多火爆的虞佟,注意到旁邊同僚手上的數據夾,「那是甚麼的?」
「喔,車上的指紋採樣。沒有駕駛人留下的痕跡,駕駛座只有車主滿滿的指紋,不過我們在車上找到一大堆長短不一的頭毛,要慢慢檢驗了。」打了個哈欠,玖深這樣說著,「那個車主超級不合作,問話也都不答,還在吵鬧說他的車有多貴多貴,可惡,要是我中了大樂透,我還真想開輛法拉利去輾他。」
虞佟勾了笑,沒有表示太多意見。
「然後另外一間是都不講話。」約粹來打混兼休息的玖深,順帶比對了一下完全不同的另一邊狀況,「阿因認識的那兩個人一句話都不講,甚麼也問不出來。」
虞佟記得剛剛虞夏才說其中一個人認出他來,這麼說起來……
「他們現在還在問嗎?」
「沒有,好像在休息。」玖深搖搖頭,接著直起身體,「我要回去整理東西,等等滾回家睡覺了,掰……」
等玖深離開後,虞佟站起身,走向那兩個大學生所在的房間。
一出走廊,他果然聽見另一邊傳來叫囂聲,折騰一晚很多都累了,跟日班的換手之後,讓另一批人繼續安撫那個車主。
轉過旁邊,那裡是完全相對的死寂。
上午七點多,他踏進了安靜的室內,原本閉上眼睛正在休息的兩個人被驚擾之後瞬間睜開眼。
「嗯……一太?」看著檔案上面的真名,虞佟選擇了別人喚他的稱呼。
「阿因的爸爸。」同樣也知道對方是誰,一太直直盯著他看。
「是的,謝謝你幫忙,昨晚你認出的那一位是我的雙胞胎兄弟。」簡單解釋一下之後,虞佟向外面看守的同僚點了一下頭,後者就把門關上了,「你似乎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長相干淨的大男孩拿起桌上裝著白開水的杯子搖晃了一下,「沒有回答的必要,如果我想說甚麼,我就會說。」
「OK,那我不問你那些不想說的問題,你也可以不用回答你不想告訴我們的事情。」在對方點頭之後,虞佟才繼續﹕「我問你,你們鬥毆的對象,也就是被車撞死的那個高中生的帶頭者是誰?」
「大駱,上學期轉來之後就踢掉了原本那一個。」
「本名是……?」
一太笑了一下,看了他手上的數據,「你們去查應該就有了。」
點點頭,虞佟知道他不想說,「你知道我們想在學校裡面找到些甚麼。」
「我不清楚,但是其實另一個虞警官應該快找到了,大駱現在很缺人,他可以用的人少了三個,剛剛又撞死一個,有另一個不見得聽他的話,所以他很快就要再吸收新人。」看了旁邊快睡著的阿方一眼,他開口說﹕「我的朋友好像很累,可以先讓他休息嗎?」
示意外面的同僚帶阿方去外面,虞佟在關門後才又繼續問題﹕「你知道那三個人為甚麼不見嗎?」
一太偏著頭想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不清楚,但是第四個女孩……我知道她之前都在附近玩狗。」
「狗?」
「那輛白車我們注意很久了,因為好幾次他都差點撞到學生。他就停在住宅區那邊,之前附近野狗生了六隻小狗,那個女生常常出入那一帶餵小狗,阿方他們怕那台車撞到她,曾留意過一陣子。」聳聳肩,一太瞇起眼睛,「不過那些狗後來被空氣槍打死了,大概是那個開白車的做的吧。」
經常出入那邊?
虞佟實在很難忽略這個訊息,「她不見的那幾天也是嗎?」
「狗被打死後,有幾天她還是在附近走動,後來就沒再看過人了。」頓了一下,他補上一些解釋,「那些死掉的狗當天就被白車主人丟到學校的大垃圾桶。」
「嗯……既然這樣,她還去幹甚麼?」這句話是虞佟低低的自語,所以對面的人也沒有開口回答他,「我大概明白了,謝謝你。」
「不會。」
沈默了一段時間,在對座的人正想打哈欠時,虞佟才有點不太確定地提出他的疑惑﹕「雖然是私人問題,但是我怎麼看都不覺得你像個會混黑道的孩子,為甚麼你會是阿因他們學校的老大?」
他以為對方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但是出乎意料地,一太勾起微笑,「你們誤會了,其實我也不算是老大,至少不會像大駱那樣有指揮別人的權力,我只是幫人處理一些事情,所以很多人會找我幫忙。」
「像鬥毆也是?」
「不可否認地,這在我眼裡沒甚麼區別。」
看著眼前的大學生,虞佟知道對方不會因為動手而感到有錯,應該說他們已經遇過太多這樣的大人和小孩。
這樣的人也只會不斷增加,而且大多都往壞處發展。
雖然他目前不覺得一太有惡意或想要走偏,但是他依舊很擔心,總有一天自己會在重大事故中再度遇到這個人。
虞佟衷心祈禱別有這麼一天。
「最後我有另一件事情,你剛剛會讓你朋友出去,是因為你不想讓他被訊問,或是其實你知道更多,想要與我們交換條件保護他?」一開始就有種奇怪的感覺,虞佟直覺對方應該不簡單,但是並沒有顯露出來。
一太的笑意加深了。
「誰知道呢?」
***************b
他回家的時候,電話正響個不停。
今天整個下午差點沒在學校睡死的虞因踢掉鞋子,快步跑向客廳里的電話,「你好,這裡是虞家。」
電話那一頭的聲音稍微模糊了一下,然後逐漸清晰了起來,「諘問少荻聿在家嗎?」
「不在喔,請問你哪位?」聽著聲音,虞因感到有點奇怪,因為很少人打電話到家裡找聿,基本上小聿自己的朋友都是用手機聯絡的,不太會給家裡電話。
「請問您是……?」
「我是他哥,你是他同學嗎?」怎麼聲音聽起來老老的?
「喔,抱歉打擾了,我是他的班導師,他今天沒有來甘學喔,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表明身分之後,導師這樣說著﹕「他今天沒有來上課,但是他的背包有在座位上,同學說他這兩天曾去保健室包扎,我有點擔心他的身體狀況是不是不好,還是傷口惡化了,所以打電話來問看看。」
虞因愣住了。
「你說他今天沒去學校?」不對勁。虞因突然覺得整個人緊繃了起來,仔細想想,他的確從吵架後到今天都沒有看到小聿,還以為他自己去學校了,就像平常一樣。
雖然不說話,但是他可以感到小聿很喜歡讀書這件事情,沒有道理丟著學校不去。
等等,他跟小聿吵架時的確還看見他背著包包的,而且他的包包一向不離身,沒道理包包會放在學校而人沒去。
「是的,所以我想他應該是在家休息……請問他不在嗎?」